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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 跳跃的火焰 20031 字 3个月前

第071章 第 71 章

天边刚露出第一丝光亮, 乌棚马车已经离开了陈裕关,一路北上去往京城。

车里段文珏、李昱枫、顾林书顾十四人两两对坐着,时间还早, 外面夜色尚未褪尽, 顾十年龄小贪睡, 依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发出轻微的鼾声。余下三人也因为早行疲惫而无心交谈,只能听见车轮碾压石子路发出的噪音。

车行不久,后面传来阵阵马蹄声, 惊醒了顾十,也惊动了其余三人。段文珏挑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见一队官兵赶着快马围了上来, 横在前方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兵头喝问道:“车上何人?为何此时离关?”

段文珏挑开车帘冷然道:“本官段文珏,中城佥事,奉上命到陈裕关稽查往来货物。如今办完了差事回京。”

兵头道:“原来是佥事大人。”他没有下马, 在马上行了半礼, “还请大人出示腰牌。”他看向车厢, “车里可有同行之人?都是何人?”

段文珏取下腰牌递给上前的小兵查验:“车上乃我本家兄弟李昱枫,另有工部左侍郎顾大人家二公子顾林书、沧州知州家二公子顾林苍,他三人游玩到此, 和我同乘回京。”

兵头拿了腰牌却未查验, 追问道:“三人可有身份文书?”

李昱枫隔着车帘道:“我等出来游玩, 未曾带有身份文书。”

“佥事大人。”兵头行了个礼, “您身份无误,小的不敢拦您。只是余下这三人不能证明身份,却不能走。”

段文珏冷了脸:“你是何意?”

兵头道:“大人, 上面发了公文,眼下正在追捕几个重犯, 若不能验明身份,不可轻易出关。小的职责所在,还往大人见谅。”

他话虽然说的客气,却左右看了两眼示意让人将马车团团围住,丝毫没有要放他们离开的意思。

段文珏冷冷道:“若我执意要走,你又待如何?”

兵头不卑不亢:“大人,都是职责所在,您又何必为难小的?”

围住马车的小兵上前掀开了车帘冲着里面的几人道:“没有文书的下来,同我等走一趟!”

顾十看了眼身旁的顾林书,眼神询问是否要动手,顾林书轻轻按住了他的肩。

小兵见车上几人不动,不由得喊道:“让你们下来听见没有?”一边喊一边上手去抓离门最近的李昱枫。

他一伸手,段文珏便按住了他的手腕,冷然道:“我说了,这是我本家的几个兄弟!”

那小兵眼珠一转,突然开口大喊:“车上的是逃犯!挟持了佥事大人!”他喊着话便要后撤,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配刀,外面的士兵听见他的话,纷纷抽刀上前便要动手。

段文珏动作却比那小兵更快,蓦然抽出对方腰间配刀,寒光一闪长刀一错血溅三尺,小兵当即没了性命。

兵头大怒:“将他们拿下!”

段文珏一脚踢在扑上来小兵的心口处,踢得对方踉跄后退,他将手里的长刀丢给顾林书,反手抽出了自己的配刀,两人合力将一侧扑上来的小兵击毙,抢下武器丢给了身后的顾十。三人以车厢为遮挡,配合默契,合力保护着里面的李昱枫。

战斗电光火石间便结束,马车外躺了五六具尸体。

段文珏跳下车,无论生死毫不留情的地一一补刀,随即就着地上尸体的衣物擦掉了刀上的血,反手提刀站起身。此时朝阳终于跳出了地平线,阳光洒满大地,也映出了几人手中长刀的寒芒和身上的血迹。

段文珏收了刀:“此地离京不远,骑快马赶回去也不过一两个时辰,赶紧走,以免夜长梦多。”

李昱枫出了马车:“京里也不安全。顾九原就是避祸才从京里出来,如今这么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顾林书看了看顾十和李昱枫,稍作沉吟:“眼下咱们应兵分两路。李兄,此事原也与你无关,你再和我同行,不过是被我连累,不如同段兄一起回京。”

“眼下我若就这么抛下你走了,岂是兄弟所为。”李昱枫看顾林书还要说什么,断然打断了他的话,“你若不觉着我是拖累就让我跟着,不要再说旁的。”

顾林书只好看向段文珏,诚心道谢:“段兄,多谢!”

“不必多言。”段文珏见李昱枫执意要跟着顾林书同行也就不再劝阻,稍作思考,“若是无处落脚,我倒觉得有个去处,暂可避上一避。”

李昱枫闻言精神一振:“四哥,你快说!”

段文珏道:“隋明寺就在京郊,后山是清静苦修之地,太妃在那处静修,等闲人不敢去那处叨扰。不如去隋明寺暂避一段时日。”

京城,广宁伯爵府。

海棠花开了,朵朵盛放在枝头。江卉穿过成片的海棠花林,拐过长廊进了正房花厅,见李秋涟正半躺在临窗的榻上看书。看见她李秋涟一怔要起身,江卉上前几步摁住了她:“躺好吧,别动弹了。”她打量着李秋涟的神色,“说你不舒服,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也别训下面的人,我拦着没让她们报信。我要进来,她们也没法子。”

李秋涟看了眼江卉身后跟着的自家丫鬟,示意她们退下,她有些哭笑不得:“好端端地,你怎么跑我院子里耍起侯夫人的威风来了?”

江卉道:“我要来看看,你是真的不舒服,还是特地避着不想见我。”

李秋涟放下了手里的书:“你这是哪里的话?”

“你当我是傻的不成?”江卉道,“以前做姑娘的时候你我就相识,你后来做了我嫂嫂,如今儿女也这么大了,你躲着避着,”她斜着身子坐着看着李秋涟,“从隋明寺那日回来之后,你同曹嫂嫂都开始冷着我。我原想着曹嫂嫂待人一向清冷,许就是那个性格,你倒好,说好的事情都不去做了。早先便约了今日你我同去定国公府的酒宴,你临了推了个一干二净,我还能不知道?”

她仔细打量着李秋涟的神色,“我看你面色红润,人也有精神着,哪里有半分病气,不是特地躲着我是什么?!”

“我不曾躲着你,不过是躲懒不想动弹罢了。”李秋涟踌躇片刻,想着毕竟是一家人,有些事不若点上一点:“听闻这些日子你同邓家往来挺勤?”

“可不是?”江卉来了兴致,“那日在隋明寺遇到了于夫人很是投缘,如今邓家炙手可热,人人都上赶着去巴结,她却唯觉着同我有缘份。那日相识之后,被她邀着一起去了不少宗亲皇室的府邸作客。”江卉压低了些声音,“还进宫去见了皇贵妃娘娘!”

眼看江卉眼底闪烁着微微兴奋地光,李秋涟压下了心里想说的话,无声地叹息一声:“你怎么想?”

“我们家虽然是累代勋贵,外面看着光鲜,里面如何你也清楚。”江卉对李秋涟诉苦,“侯爷没有实职,不过在礼部挂了个名,领着那点俸禄。这幸好还有爵位和田产食扈保着,才勉强撑住了侯府的脸面,可若再这么下去,难免落魄。”她眼底闪着光,“娘娘在圣上心里如何权重,谁人不知?真真的含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里怕摔坏!如今能同邓家牵上关系,对侯爷对文珏岂不是都有好处?!”

江卉顿了顿,“圣上护着邓老爷,硬生生越级封了一品的都督同知和超品的爵位,她那个兄弟也是借着加恩皇亲之机,从正五品恩升到了正一品的左都督一职。还有她娘家那几个侄儿,才多大的年纪?那姚允之已经受封从三品的指挥使,虽没有授爵,却赐了田产食扈。不说亲眷,你看如今圣上跟前的那几个红人,有几个不是皇贵妃娘娘举荐的?若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莫过于此。如今是亲近娘娘的,个个都得了重用,那些上折子顶撞的,不是被罢职就是削官。侯爷便也罢了,珏儿若能借着娘娘的力得个殷厚的实职,日后也有个盼头不是?”

李秋涟想说点什么,看江卉这个样子想来她也听不进去,咽下了想说的话:“那也多少要顾忌王家那边的脸面,不好太过于亲近邓家。”

江卉略一迟疑:“我今日来寻你,还有一件大事想同你说一说,听听你的意见。”

李秋涟打起精神:“你说。”

江卉打量着李秋涟的神色慢慢道:“皇贵妃娘娘有意将邓瑶儿许给珏儿。”

李秋涟一惊:“此事侯爷可知道?”

江卉点点头:“自然是知道的。我从宫里回去,就将此事告诉了侯爷。”

李秋涟追问:“你如何回复皇贵妃娘娘?”

“若是下了明旨赐婚,也没有什么旁的可说。”江卉笑道,“娘娘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但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要听侯爷的意见,只说要回去同侯爷商议。”

李秋涟顿时明白了江卉过来的意思,气道:“什么商议,你这是和侯爷已经有了定论。难怪方才巴巴的同我说一通亲近皇贵妃娘娘的好处。你是怕同我大哥那没法交代,这才来央我做这个中人缓和桦儿的事?!”

江卉面上有些挂不住:“这,桦儿的事情原本也没有落定不是?那日说了几句还没讲到正题,曹嫂嫂就推说身体不舒服,话也没接着往下聊……”

“你且这么想着吧。”李秋涟气道,“落没落定你心里不清楚?珏儿同桦儿,就差过了明路!你如今一句还没有落定,桦儿好端端地姑娘家,定下的婚事就被你推掉,这还是自家的亲侄女儿呢,哪有这么糟蹋的!”

江卉急道:“哪有定下的婚事?这件事情也只是我们心里盘算,未曾往外透露过半分不是?”

李秋涟怒道:“幸好没有往外透过半分!再者说,你让珏儿怎么想?他什么心思难道你不知?”

江卉讪讪地住了口,过了片刻又道:“婚姻大事,到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能容他小孩子由着自己心思想如何便如何的?”

“我往日里觉着你是个明白人,今日看你却是十分地糊涂!”李秋涟道,“你说这话不过是自己亏了心劝自己!罢了罢了,你们既然有这样的心思,也大可不必觉着对不住我大哥或桦儿。像你说的,原本两个孩子的事情也没有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以后各不相干,你只要能安抚住文珏就好!”

江卉见李秋涟动了真怒也不好再多留,扯了几句旁的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伯爵府。

江卉走了好一会儿李秋涟还在生闷气,未曾想自己这个小姑子同长乐候竟然这般趋炎附势。往日里还觉着长乐候是个淡泊名利之人,现在看来不过是没有法子不得不安于现状罢了。

若是邓家真同段家联姻,长乐候府就上了邓皇贵妃娘娘那条船,站到了三皇子的身后。她坐起了身,如今立储正是闹得厉害的时候,弄不好自家也会被牵扯进去。李秋涟想了想,匆匆让人备车,急急忙忙赶去了范阳侯府。

第072章 第 72 章

平日里李秋涟上门, 多是和长嫂曹婉来往,鲜少有坚持要见兄长李长河的时候。这次她坚持要见范阳候,李长河也觉得诧异, 放下手边的杂事去了后院正房同自己的嫡妹相见。

一进后院李长河就觉出了几分不同, 平日里曹婉虽然不喜欢身边人太多, 正院里伺候的人总归还是按照定数配齐了的。今日一进院门,平日里那些洒扫的婆子和听候使唤的丫鬟们一个都不见,长廊下空空荡荡, 就连曹婉和李秋涟身边最信任的两个嬷嬷都被打发到了正院门口候着。

进了正屋再看曹婉和李秋涟的面色都不太好,他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走到主位上落座:“出了什么事?”

“大哥, 今日你同我说句实话。”李秋涟侧了侧身道, “你到底是支持立长,还是支持三皇子?”

“说什么浑话?!”李长河闻言不由得叱喝道,“你这是大白日地吃醉了酒?立储之事岂能妄议?!”

“人我都撵到了院子外面, 眼下就你、嫂嫂和我三人。”李秋涟的蛮劲儿上来, 寸步不退地看着自己的嫡兄, “你我一母同胞血脉至亲,今日我就想听你说句实话!我也不怕把话讲明了,你若是支持大皇子, 广宁伯爵府便站在大皇子身后, 你若是支持三皇子, 我们便也把宝压在三皇子身上!”

李长河皱眉道:“圣上如今春秋鼎盛, 大皇子年纪还小,三皇子也才过了周岁……”

“大哥!”李秋涟有些急了,“你当我是来试探你的不成?!还是当我是无知地后宅妇人?圣上春秋鼎盛不假, 国本不立,朝局动荡!我不过是想听你一句实话, 你又何必这般推诿。”

李长河看向曹婉,曹婉轻叹一口气,道出了事情的原委:“长乐候有意同邓家联姻。”

李长河的神色冷了下去,半晌后才慢慢道:“人人只见他璀璨,却不知烈火烹油,最易引火烧身。”

李秋涟听闻此言心里有了底:“好,我记住了。”

李长河站起身:“桦儿呢?”

曹婉道:“今日是教习日,桦儿在后院同秦大家学琴呢。”

李长河点了点头,看向李秋涟:“既然来了,就用了晚膳再走。使人去同江齐说一声,邀他晚上过来用膳。”李长河同曹婉道,“派车过去,把家里几个孩子也接过来。”

李长河没有提长乐候府半个字,李秋涟却知道,自己小姑子这一家日后同家里怕是不会再有什么来往了。她心里暗叹一声,打起精神道:“好。伯爷眼下还在衙门里呢,我使人去说一声。”

傍晚时分,安顿好顾林书一行人的段文珏回了长乐候府。甫一进门,管事许伯就过来道:“世子爷,您回来了,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段文珏去了正院,正院的院子里放着几十个箱笼,他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莫名地觉着有些眼熟。

正在低头核对单子的江卉看见儿子,放下了手里的账册:“回来了?这次的差事办得可还顺利?”

段文珏走到一旁的官帽椅上落座,不愿同母亲多说外面的事情:“还好。”他透过大门看向院子里的箱笼,“这是在做什么?哪儿来这么多箱笼?是谁家的春礼不成?”

江卉顿了一下,手轻轻地按在账册上,慢慢道:“这是范阳侯府退回来的礼。”

段文珏一时没听明白:“什么?”他听明白了母亲说的话,站起了身,“什么?!”

难怪方才觉得那些箱笼看着有些眼熟,这不就是他这些日子送给李月桦的物事?他大步走到院子里,随手掀开几个盖子,里面盛着各种珍珠、药材、皮货,还有他花了心思寻来让她开心的各种小物件。

段文珏回头看着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东西都退了回来。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江卉放下账册起身走到儿子身边宽慰道,“珏儿,既然范阳侯府不愿意结这门亲,咱也不勉强。京里的高门贵女多的是……”

段文珏没有耐心听母亲继续说下去,转身便走。

江卉心里一慌,在后面唤道:“珏儿!”

段文珏头也不回,套了匹马直奔范阳侯府。

江卉赶紧吩咐身边人:“快,使人跟上!”

段文珏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范阳侯府,远远地就瞧见侯府长街上停着一排马车,是广宁伯爵府的车驾。他在下马石处跳下了马,范阳侯府的下人们都识得他,小厮赶紧上前牵住了马儿的缰绳:“世子爷!”

段文珏没有搭理他,快走几步到大门处同守卫道:“通报一声,我要求见侯爷。”

守卫行礼应下,转身进了门。

段文珏看着打开又闭得严严实实的朱漆大门,没来由地觉得焦躁。往日里他到侯府,人人都识得他,早有门子来引着他进府,就是候着,也是在府里的外院花厅里坐着喝茶。何曾有过这般在大门外等待通传的时候?

他转身看向街边停着的伯爵府车驾,看这样子怕是沐白他们都在府上。何时家里竟然这般生分了?李舅舅曹舅母宴请,大舅和舅母竟然没有和自家同行?

他想起隋明寺回来那日他问母亲,母亲还说曹舅母也十分赞同这门婚事,他那时还觉得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为何才短短几日,就变成了眼下这般情形?

段文珏站在侯府门外的长廊下,暮色初起,天空和大地都化作了灰蓝色,侯府的下人拿着长长的竹竿出来点亮了门廊下的大红灯笼,夜风吹过,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将他身后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极长,莫名地孤独又落寞。

长随百万和小厮四方听了主母江卉的吩咐打马跟了上来,眼下看着段文珏的样子却不敢上前相劝,只是下了马远远地在一旁候着。

终于侯府的大门又被打开,出来的只有先前那个守卫。他向着段文珏抱拳:“世子爷,实在对不住,今夜侯爷走不开,夫人吩咐小的同您说一声,请您先回,有事改日再议。”

说罢那守卫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立着一动不动有如雕塑。

段文珏抬头看着侯府的牌匾,没成想如今自己竟然连大门都进不去了。他压下心头的焦躁同守卫道:“烦请再去通传一声,我有要事求见侯爷。”

守卫应下,再度转身去通传。这次比上次回来得快多了,守卫客气地同段文珏道:“世子爷,侯爷今日实在脱不开身,夫人让小的给您带话,您还是请回吧。”

段文珏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府,江卉一直在家里候着,见他回来赶紧上前拉住他:“珏儿,你去侯府了?他们说了什么?”

段文珏停下脚步看着母亲,他一个字都没说,浑身散发着冰冷。江卉被儿子瞧得有些受不住,松开了手后退半步,一直跟着的百万赶紧道:“世子爷没见着人。侯爷……侯爷没让世子爷进门。”

江卉未曾想范阳候会做到这个地步。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手足无措地看着儿子。段文珏的焦躁已经累积到一个顶点,神智却反而慢慢清醒了许多。他看着自己母亲:“发生了什么?”

江卉正不知如何开口,许伯上前道:“世子爷,侯爷请您过去。”

段文珏鲜少同父亲交谈。长乐候段世成耽于享乐,成日里沉迷美酒乐姬字画,是出了名与世无争的富贵闲人。

今日的父亲却有些不同。

段文珏看着眼前的父亲,他身上那种和气和懒散消退了许多,神情也不是一贯地漫不经心,他开口第一句便是:“承蒙圣上眷顾,为父将担祭天之责,主理泰山祈福祭祀事宜。”

他将一封文书递给段文珏,“皇贵妃娘娘恩泽天下,要借此在酉阳门外东岳庙处立祈福碑为天下苍生祈求上天庇佑,这是圣上命为父撰写的碑文,你且看看。”

段文珏接过文书,一目十行读下去,霍然抬头看向父亲。文书中皇三太子四个字如利剑般刺入眼帘。

“父亲。”段文珏稳了稳心神,“这是大不韪。”

“你在五城兵马司也待了这些时日,看事情怎还如儿时一般?”长乐候道,“对与错,成与不成皆在圣上的一念之间。皇后娘娘的母家王氏原也是世家大族,如今可有半点波澜?说到底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圣上钟爱属意之人,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皆非嫡,占了一个长字又如何?!”

段文珏紧紧抿着唇。长乐候道:“皇后娘娘身子不太好,人人都知道,你可曾听说过大皇子的生母恭妃一字半语?”长乐候冷笑,“这些都是宫廷秘事,不为外人所知。恭妃身份低贱,原不过是个侍女,遇上圣上醉酒侥幸得了大皇子,圣上原不想认下恭妃和大皇子。只是迫于太后压力不得不给了恭妃封号。此后恭妃长年幽禁在宫中,虽有妃号,实则还不如宫里的普通侍女!大皇子有这样的母妃,便是前朝有人支持他占的这个长字,他真能问鼎大位?”

长乐候上前按住儿子的肩,劝慰道:“你的婚事,我和你母亲自有打算,不会亏了你。有了荣华富贵,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你还小,见过的女子不多,桦儿虽然出色却非绝色,日后我和你母亲再给你寻一个容貌家世皆上乘的女子为妻就是!”

“父亲。”段文珏缓缓道,“儿子倾心于她。”

“男子汉大丈夫,当着眼于建功立业,怎可被这些情情爱爱迷了心!”长乐候道,“你一向懂事,莫非要为了个女子,同父母反目不成?!”

段文珏看着父亲,突然开始笑,初时笑得声音不大,渐渐地越笑越张狂,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苦闷和讽刺,长乐候沉喝道:“你笑什么?!”

段文珏没有说话,狂笑着离开了书房。江卉担心地看着儿子,见他一路大笑着出府。她心里实在没底,想要叫人拦着他,被长乐候叫住。长乐候沉声道:“由着他去!”

段文珏喝醉了。

天香楼大厅里,段文珏提起酒壶牛饮,转眼间一壶酒就见了底。他面颊通红眼神迷蒙,桌上地上横七竖八摔着不少酒杯,菜碟不少也反扣着,看着一片狼藉。他四周围空出很大一片,别的客人知晓他的身份见他醉酒怕惹祸上身,都远远地避开,百万和四方小心地守在不远处,也不敢上前相劝。

姚允之一进门就看见了正在狂饮的段文珏,见状上前道:“段兄,为何一人在此喝闷酒?”

第073章 第 73 章

段文珏醉醺醺抬头看了一眼, 只觉得楼里灯光刺眼,看谁都带着重重叠影。即使如此,他也认出了来人。

他不屑与姚允之说话, 拿起手里的酒壶使劲摇了摇喊道:“上酒!”

“爷!”百万见状上前小心地劝道, “酒大伤身, 今日就这样吧,好不好?!”

“滚!”段文珏砸了酒壶,飞起的碎瓷四溅, 有不少落到了姚允之脚下。他也不以为意,掸了掸长袍上的碎瓷自顾自在段文珏身边落座, 吩咐小二上酒, 同段文珏道:“既然遇到就是缘分。也罢,今日我便陪你同饮几杯。”

他拿起酒壶要倒酒,段文珏伸手按住酒杯, 醉意朦胧的看着他:“你我并无交情, 为何要与我同饮?”

“往日没有, 日后却有。”姚允之拿起酒杯满斟一杯,“侯夫人出宫的时候,已经同姨母交换了你与我表妹的庚帖, 日后便是一家人了。我陪未来的妹婿同饮几杯, 有何不可?”

段文珏蓦然抬头:“什么?”

姚允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妹婿, 以后都是一家人, 你我理应时常亲近亲近。”

段文珏抬起头,酒意熏染得他双颊通红,渐渐地那红色进了眼睛里, 让他眼底弥漫起一片猩红的血色。他突然拿起酒壶,狠狠砸向姚允之的脑袋。

身后两人的侍从长随皆失声大喊:“爷!”

姚允之摇晃了两下踉跄着退后几步, 他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流下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了看手上沾染的鲜血,怒从心头起,狠狠骂了一句,抬脚踹向段文珏。段文珏一脚掀了桌子,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压倒条桌撞碎花瓶,大厅里顿时乱做一团。

“你说什么?”江卉倏然起身,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什么?”

回来报信地小厮道:“世子爷喝醉了酒在天香楼同姚公子打起来了,您让我们跟着爷,小的不敢怠慢,赶紧回来报信。”

江卉赶紧往外走,边走边问:“人呢,现在怎么样了?”

小厮赶紧道:“小的回来的时候,已经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的巡防。来人见是世子爷和姚大人,就将他二位请了回去,眼下正在中城署衙门待着,已经请了大夫给两位爷诊治,夫人别急。”

姚允之被伤的不轻,额头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流了不少血,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大夫给他处理好了伤口,嘱咐他这几日多在家卧床休息。

姚允之出门上了马车,透过车窗正好看见江卉匆匆下车进了衙门。他扶着额头的伤处冷哼一声,眼神阴冷。

“爷。”姚允之的长随隔着车帘道,“事情都交代好了。”

“好。”姚允之靠在车厢壁上,“把消息散出去。爷这两下可不能白挨,总得让这个妹婿替爷办点事才是!”

他扭头看向窗外,见江卉指使着下人们抬出了醉酒的段文珏。他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吩咐下人:“回府。”

隋明寺后山。

这里距离前面大殿建筑群约莫有半个时辰的路途。山谷被密林所覆盖,烈日很难穿透茂密的树冠,因此十分阴凉。山谷里虽然零星座落着十来个院落,有人居住的不过两三个。大多数院落空空荡荡,房顶和地面都覆盖着厚厚的落叶,看上去有些衰败。

顾林书三人选了一个院落落脚。三人齐心协力打扫修整了一番:屋顶的茅草重铺了一遍;地上积存的厚厚落叶被清扫干净;倒塌的篱笆被修好;屋子里也洒扫干净。等到灶台的火燃起炊烟一飘,荒败的房子顿时恢复了几分生气。

天色还早,李昱枫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研究不知打哪儿翻出来的半本旧棋谱,顾十闲不住,去山上拾了些柴火回来,砍成一尺来长的小段,整整齐齐地靠墙码放在窗户下。顾林书一大早去溪水里弄了几条鱼,眼下正拿泥糊了放到灶火里去烤。烧得通红的灶膛里泥坯烧得微微皲裂,飘出了浓郁的香味。

院门外的小路上传来说话声:“这是烤了什么,这么香?”

院子里的三人一起抬头,见顾仲阮、刘同知和杨学正三人正笑吟吟地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一行护卫。顾十惊喜的跳了起来:“父亲!”

顾林书赶紧打开院门迎进了众人。这几日他们一直担心顾仲阮等人的安危,眼看着他三人毫发无损地站在面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顾林书问道:“三伯,你们怎么过来的?”

“刘镖头安排船将我们送到了京城附近,原本准备走陆路回京。”顾仲阮道,“在船上等了一日,有人来传话说你三人被送到了此地安顿,便将我等也送了过来。”

顾仲阮转身同顾林书三人道:“这是蒋大人,幸好有他一路护送,我们才安然无恙到了这里。”

顾林书三人赶紧上前见礼道谢。蒋大人笑道:“几位莫要多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顾大人等平安到了此地,咱家也就放心了。”

顾林书听蒋大人的自称,再看他肤白无须,身上透着一种养尊处优与谦卑交杂的味道,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顾林书谢道:“多谢皇后娘娘!”

蒋大人露出两分惊讶地神色,转头同顾仲阮道:“早前便听说你这侄子年少聪慧,果然是个人精。寥寥两句话就猜透了咱家的来路。”说罢笑着对顾林书道,“好,咱家一定将你的谢意带到。”

几人进了屋里落座,院子里没有茶叶,顾十烧了壶热水,洗净了几个瓷碗抱歉道:“实在是怠慢了些,这里没有待客的茶叶,只能喝上几口热水解解渴。”

蒋大人笑着唤进了屋外跟来的几个护卫,他们将背着的物事一一拿到屋里放下,蒋大人道:“此处偏远,咱家便自作主张备下了这些,估摸着能将就先过上一段时日。”

顾十去翻看护卫送来的袋子,抬头对顾林书道:“九哥,这下好了,米面粮油都有,还有些咸肉和茶叶。”说着话他就翻出了茶叶,复又去冲了几碗进来,一一放在众人面前。

顾仲阮道:“有劳大人了。”

蒋大人道:“几位大人就不要想旁的事情,先在这里住着。这边不远处住着太妃,四周看着虽静,实则驻扎有不少保护太妃的护卫,等闲宵小犯不了此处。”

他看向顾林书,微微一笑,“顾公子,你的事情,娘娘也已经知晓,有娘娘护着,你也不用担心前些日子京城里的麻烦。等到情势稳定了些,你再回京便是。”

顾林书感激地起身,冲着京城皇宫的方向道谢:“多谢皇后娘娘!”

蒋大人只觉得顾林书年龄虽小却十分通透,满意地点了点头:“此间差事暂了,咱家也要回去同娘娘复命了。”他唤来了几个护卫,“这几人便留在此地,若有什么事情,你们且吩咐他们便是。若需要什么东西或要带什么话,也尽可吩咐,他们自有法子告知咱家。”

几人起身对蒋大人又再度道谢,送了他出门。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几人才回返。

山里天黑的早,不过才未时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只得早早地点起了油灯。顾十烧了壶热水给顾仲阮泡脚。顾仲阮感受着热水带来的舒适,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下来,眼瞅着精神头差了不少,有些昏昏欲睡。

想来他们这几日也休息的不好,顾林书抱了棉被替三伯铺床,卧房里只有他叔侄三人。

顾林书铺好了床,问道:“三伯,娘娘有何打算?您接下来要怎么做?”

顾仲阮一惊,原本的瞌睡飞走了一半,他打量着侄子:“你为何这般询问?”

顾林书道:“娘娘既然让蒋公公将您送到此处,便是有保我等之意。三伯,您是因为开矿的事情得罪了那边的人,娘娘要保你,想来就是要拿这件事做筏子,你、你手上的东西或者我对她有用,是不是?”

顾仲阮看了顾林书半晌苦笑道:“我还觉着你心性不定,不如你大哥沉稳能看透官场里的许多事情,看来却是小瞧了你。你兄弟二人年龄不大,却一般玲珑剔透。”

顾林书摇头道:“原也不会想这么多事情。这些日子几次三番被人算计差点丢了性命,遇事不得不多思多想几分。”他叹息一声,“来京城时日不长,却觉着此地犹如张开的血盆大口,不知何时行差踏错就丢了性命!”

顾仲阮道:“既然踏入了官场,便是入了局,不过是别人的棋子罢了。只希望能看清棋盘上搏杀的形式,平安活到最后而已。若是能做出些成绩造福一方百姓,也不枉到世间白走这一场!”

他看向顾林书,“如今皇后娘娘需要我去做这把尖刀,只要能为民牟利,我就是做了这把尖刀又何妨!”

半夜,顾十推开窗户,裹着外袍翻上房顶坐到顾林书身边:“九哥。”

顾林书仰躺在房顶上看着天穹,头顶是茂密的树冠,奇怪的是大树与大树之间,树冠永远不会重叠,彼此躲避着留下了等距的空隙,透过空隙能看见天上的银河与繁星。

他随手揪下瓦片中生长的一株杂草咬在嘴里,看了顾十一眼:“你睡不着?”

顾十在他身边躺下:“上来陪陪你。”

顾林书长叹一口气:“我现在才想明白,有些事情早就没有选择。”

顾十侧头看向顾林书,不明所以:“九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娘娘之所以要保我们,因为我爹和你爹对她有用。”顾林书自顾自道,“不是现在才有用。早先大哥同苏家嫡女订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和王公公成了姻亲,成了皇后娘娘那条船上的人。”

“年前我爹还有三伯复官,走动的也是王公公的关系,不,是娘娘的授意。”顾林书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不由得苦笑道,“爹从来不妄议什么立储之事,实则早就选定了立场!难怪姚允之几次三番要我性命,这不是同我结仇,是皇贵妃娘娘同皇后娘娘之争,是三皇子和大皇子的储位之争,我不过是被波及到的池鱼罢了!”

顾林书无奈道,“我还一直浑浑噩噩,觉得那些朝堂上的事情离我甚远,却不想早就被卷进了漩涡里不得脱身!”

顾十看着顾林书:“九哥,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看清了也好。”顾林书道,“原本那些想不通的事情,眼下都看了清楚。看清楚了才知道怎么做,做到哪一步。若是意气之争,少不得迫于形势要退让几分,若是被波及卷入了旁的……”顾林书停下了话头。

顾十看向顾林书,见他沉默着看着天穹,不再说话。

第074章 第 74 章

江卉正在花厅里坐着同许嬷嬷说话, 丫鬟来报说李秋涟来了。她很是诧异,高兴地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想去迎她,想着她这段时间总冷着自己, 又折身在椅子上坐下。她探头期盼地看着门外, 调整了几个坐姿, 最后侧过半个身子,想要故意给李秋涟一个冷脸,报复一下她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冷落。

她刚拿捏好姿势, 就听见李秋涟进了花厅。她故意不去看她,赌气道:“唷, 这不是嫂嫂嘛。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李秋涟快走几步到一旁坐下, 对着花厅里的一众嬷嬷丫鬟厉声道:“下去!”

江卉听她语气不对扭头去看,见李秋涟面色铁青,眼里怒火升腾, 显然是动了真火, 顿时再顾不上故意拿捏气她, 关心地问:“嫂嫂,你怎么了?”

李秋涟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下人们:“让你们下去!”

江卉赶紧冲着许嬷嬷挥挥手,许嬷嬷领了所有人行礼退下。等到花厅就剩她姑嫂二人, 江卉奇怪地问李秋涟:“嫂嫂, 你怎么这么大火气?”

李秋涟扭头看着江卉, 气道:“你, 让我说什么好?结亲不成,也不能结仇啊!桦儿虽然同你隔了一层,怎么说也是我亲侄女儿, 是我娘家嫡亲大哥唯一的姑娘。文珏也是个好孩子,我原想着两家门当户对又有亲, 这门亲事确实做得,这才从中牵线。你,你反悔便反悔了,怎么能去败坏桦儿的名声?!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传出被退婚这种丑事,以后还怎么能说到好人家?京里就这么大就这些人,有了这么一出,不说宗亲权贵,哪家家风正的好人家还能看得上她?!”

“天老爷!”江卉叫屈,“这门亲事没有说定便散了,我已经觉着十分对不起李大哥和曹嫂嫂,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让旁人知道,传出去败坏桦儿的名声!”

李秋涟气道:“现在京里都传遍了!说桦儿和文珏定下了婚事,又被退了婚!我今日在酒宴上听见人议论,气得我两眼发黑好悬没晕过去!”

“嫂嫂!”江卉也急了,起身走到李秋涟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就是不信旁的,你也该信我,再者说,”江卉咬了咬牙说了实话,“如今文珏已经同邓家姑娘交换了庚帖,这个当口上我又怎么愿意让这种话传出来,这让邓家人知道了对文珏有什么好处不成?!”

李秋涟诧异地看着江卉,一时忘了别的:“文珏……已经同邓瑶儿交换了庚帖?!”

江卉心一横,索性全部和盘托出:“那日在宫里,皇贵妃娘娘拿来了邓瑶儿的八字。我,我同娘娘说了会子话,也在备好的红纸上写下了文珏的生辰八字,娘娘便做主拿了两人的庚帖去合姻缘,将文珏的庚帖留在了那处……”

李秋涟抽回了自己的手:“感情你那日同我说的,没有一个字实话!你这,前几日还张罗着和我大嫂商议桦儿的事情,转头就在娘娘那换了庚帖!做人哪儿能这般两面三刀出尔反尔?!”

“嫂嫂!”江卉抓住李秋涟的胳膊,“这事儿我做的不对不好。可,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想给自己儿女谋一个好前程?你说我势利也好,说我出尔反尔也罢。但我再如何,也不可能故意让这种事情传出去,平白的去败亲戚间的情分,去坏桦儿的名声!”

李秋涟站起身冷笑道:“若是前几日你说这话,我倒能信你几分。眼下哪儿知道你说的哪句真哪句假!像你之前说的,两个孩子的事情没有过明路,知道的统共不过我们几人。不是你这里传出去的,难道是我?还是说,是我大哥大嫂?”她语气越发冷,“恭喜你了,给文珏说了门好亲!祝你段家日后可以借着那位的势,平步青云!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罢一拂袖,任由江卉在后面如何挽留呼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侯府。

京城,东岳庙。

才二更天,东岳庙外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各式穿戴整齐的亲贵官眷。从皇贵妃到五品大员的官眷,依照品级穿好了服饰,候在庙门外。

夜色依旧十分浓重,夜空里漂浮着厚厚的乌云,遮蔽住了漫天的星辰。庙门外侍卫们举着手里点燃的火把照明,旷野风大,在空中撕扯着火苗如同破布,呼呼作响。

开春之后没有下过一滴雨,几个月过去,河流水线下降了不少露出了往日里见不到的河床,好些小溪山涧消失,田地干旱龟裂有如龟背,处处都透着一个旱字。

田里种下去的粮食借着冬日积雪融化时的水份还长了一茬,如今大多都已透出了枯黄色,农民们从河里挑了水一勺一勺的浇灌下去,保住的作物也不过十之一二。眼看大片大片的田地枯死即将颗粒无收,圣上带着皇后和文武百官动身前往了山川坛求雨,并下令凡京中五品及以上官眷,皆往东岳庙参加皇贵妃娘娘主持的祈福求雨仪式。

邓皇贵妃穿着皇贵妃服饰,一动不动地站在庙门前。她身侧不远处立着一丈多高的石碑,正是圣上下令,由长乐候执笔撰写新刻立的东岳庙碑文。邓皇贵妃身后的石阶下,立着定国公、卫国公、长乐候、长兴侯、范阳候、广宁伯、忠勤伯、安定伯等超品爵位家眷,再往后是文武品级官员的家眷,浩浩荡荡足有数百人,从庙门前一路往下排开。

诸人皆全副品级打扮,沉默地等候在夜色里。年轻些的还好,年纪大的站了一个多时辰就有些吃不消,定国公夫人年事已高,如今这般挺着立了一个多时辰,身子不禁有些微微打晃,她的几个儿媳见状悄然上前从旁搀扶着她。

小儿媳悄声道:“母亲,要不同娘娘告罪一声,先寻个地方歇一歇吧。”

定国公夫人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皇贵妃娘娘雕塑一般的背影,摇了摇头:“神坛求雨是大事,岂可因我一人坏了规矩。我还能撑得住,莫要多言。”

小儿媳无奈地抬头看了自己长嫂一眼,两人也知道神坛求雨是大事,只得打起精神来照顾着定国公夫人。

江卉站在曹婉身旁,今日一见面便见曹婉面如寒霜。往日里曹婉好歹还顾着亲戚间的情分带着几分和气,今日整个人如冰塑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浑身冒着寒气。江卉自知理亏也没有上前见礼,讪讪地站在一旁。

夫人们的方阵队伍再往后,是各家子女的队列。左首是各家公子哥儿,右首是各家姑娘。那些年龄小的就由姆妈奶娘抱在怀里,也尽都在队列里站着。

子女们的方阵距离神坛的距离十分远,远远看去只见前方人影憧憧,极远的地方皇贵妃的身影孤单单地站立在神坛之上。和前方的肃穆不同,候了这么长时间,大家早累了,悄声交谈着说着话。

江俪从袖袋里偷偷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她偷带的糕点。她趁着黑暗悄然递了一块儿给身旁的李月桦,轻声道:“还不知道要站多久,吃一块儿垫垫。”

李月桦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江俪不由分说塞到她手心里:“这桂花糕香着呢,又甜又软,你尝尝。”说罢左右看了一眼,快速塞了一块进嘴里,她鼓着腮帮子小口咀嚼着,看着像是偷吃的小松鼠。

不远处地江娆将一切尽收眼底,轻声哼了一句:“真没规矩!”

江俪闻言扭头白了她一眼:“就你有规矩,你且饿着吧。让你吃不着,气死你气死你。”

江娆气得要死,冷笑一声:“大伯母和嫡母时时刻刻要我们守规矩,注意言行莫要丢了伯爵府的脸面。你便是这般守着规矩的?!”

江娆生气,声音不知不觉就大了些,引得四周围的姑娘们悄悄回身扭头去看。

她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一个声音:“守什么规矩,这点事算丢了什么脸面?有些人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不还是如没事人一般出来抛头露面?这点小事人家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说话的人是姚姣姣。她站得位置同江、李两家姑娘的位置紧挨着,将方才的一切听了看了个清楚。江俪眉毛一挑:“你说什么呢?有你什么事情,什么事都要扎上一口,显着你舌头长了?长舌妇!”

姚姣姣气得柳眉倒竖:“你说谁长舌妇?”

江俪做了个鬼脸:“谁应声谁就是长舌妇呗。”

姚姣姣气得仰倒,见她还要反唇相讥,她身侧的庶妹拉住了她:“姐姐,不要同她们一般见识。咱们都是看重脸面的人,没法和那些没脸没皮的人比。”她上下扫视了李月桦几眼,轻声道,“这要是咱们遇到那样的事情,哪儿还有脸面出门?不得将自个儿在屋子里关得紧紧的?说不得京城都呆不下去了,早避到了旁的地方!”

江俪知道对方在暗指李月桦被传得沸沸扬扬退婚的事情,当下将李月桦拦在身后,凶神恶煞地看着那个庶女:“你在胡说什么?”

“谁说你了?”姚姣姣扫了她一眼,不怀好意的笑看着李月桦,“我妹妹说的是不是啊,李姑娘?”

李月桦眼神微转,安静地看着姚姣姣反问:“我有什么事需要避着躲着,不可出来见人?”

姚姣姣拿手帕捂着自己的嘴,故作吃惊地看着她:“真不愧是从边城回来的,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也没放在眼里?这要是落在京里姑娘们的身上,不说寻死觅活,怕也一个个的躲着哭肿了眼睛!”

江俪上前半步:“你不要在这里胡咧咧个不停!我八妹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退婚啊。这么大的事情。”姚姣姣的庶妹细声细气地开了口,“这事儿都传开了。”她看着李月桦,眼神里带着轻蔑,“李姑娘原与段世子有婚约在前,却又出尔反尔悔了婚。可怜段世子对李姑娘一片诚心,如何受得了这般打击!他在天香楼买醉,还和我嫡兄动手打了一架!”

“胡说!”江俪打断了姚家庶女的话,“我八妹妹和四哥哥何曾有过婚约?一派胡言!”

“那日段世子在天香楼醉酒,一旁的人都听得真真的。”姚姣姣撇了撇嘴,“这还能有假?”

“不要胡说。”段文珏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不知打哪儿传出去的风言风语,坏我八妹妹的名声!”

众人扭头,原来这处的响动早传开去,段文珏再听不下去,过来出声阻止。

两人已经有几日不见,短短几日段文珏清瘦了不少,整个人看着十分消沉。他看了李月桦一眼,似乎又不敢多看,转而看向姚家姑娘们:“谣言止于智者,还望诸位不要再以讹传讹。”

“谣言?未必吧。”定国公家的小孙子轻嗤一声,“小世子,你那日在天香楼说的话,我可也听见了。你便对李姑娘这般痴心,便是被退了婚还要维护她不成?!”

第075章 第 75 章

段文珏看向定国公家的小孙子, 一时语塞。身边的人议论纷纷,看向他和李月桦的眼神充满了恶意、幸灾乐祸和打量。

这几日他感觉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空心的一般,思维混沌大脑迟钝, 往日里的沉稳和转圜不知被抛到了哪里去, 他站在那处, 有心想要辩解却又呐呐不能言。

那日醉酒得厉害,他也不知到底有没有酒后失言,眼下传得这般沸沸扬扬, 他自觉十分对不住李月桦。他不敢回身去看她,想替她挡住那些刺向她的恶意视线和议论, 却又无法成为她身前坚实的盾牌。

定国公家的小孙子看着李月桦, 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李姑娘好手段,竟然让小世子倾心至此,甘愿被退了婚还要背上这些是非。”

“你没喝醉过酒?”江俪气得七窍生烟, 跺着脚看着定国公家的小孙子, “你喝醉了从来没有胡说八道过?我四哥哥酒醉得狠了, 胡言乱语了几句,就被你们往外瞎传,平白地败坏我八妹妹的名声!你们一个个的存了什么心思自己清楚, 打量着看笑话落井下石, 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姑娘此言差矣。”定国公家小孙子笑道, “我听见什么, 便说了什么,未曾以讹传讹也未曾添油加醋颠倒是非,这怎么反倒变成了我等不良善?”

江俪怒道:“你……”

李月桦拉住了她, 截住了她后面想说的话。她平静地看着在场众人,看着她的目光什么样的都有:有关心的、鄙夷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有事不关己看热闹的、还有充满恶意的。而她越是平淡不在意, 那些注视着她的恶意目光越是不满,似乎只有她被流言压倒才能让他们满意。

姚姣姣最是看不惯李月桦这种样子,恨不能撕破她身上的平静,正要开口讥讽她几句,前面来了个管事公公,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肃静!”

众人一凛,这才记起这是在神坛前祈福求雨,当下收了声,规规矩矩的回了队列站好。

公公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慢慢往前走继续巡视。

定国公家的小孙子看了眼不远处失魂落魄的段文珏,轻笑一声,同他身旁的姚允之轻声道:“姚兄此计甚好。”

姚允之额头还包扎着,夜色里他的两只眼睛格外明亮,像是看准了猎物的野狼。方才他一直隐在背后没有开口。他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敢和爷动手,爷岂是这般好相与的?若非看在他即将是我妹婿的份上,岂能容他只是背一背黑锅这么便宜!”

定国公家的小孙子道:“这么说,他倾心李月桦是真的了。”

“那还能有假?”姚允之呸了一声,“是个情种。几次遇到他们几个,他眼睛都快粘到人家身上去!见过护崽的老母鸡没?姓段的寸步不离地守在李月桦身边,和那护崽的老母鸡没什么区别。他们两家门当户对又有亲,平日里素有往来,若是私底下有婚约岂不顺理成章?”

定国公家小孙子轻笑道:“如今这李姑娘的名声可算是坏了。”

“坏了才好。”姚允之放松下来,遥遥看着李月桦的侧影,“李姑娘当真是个美人儿,可惜家世太好了些。范阳候手握重兵,深得圣上信任,她是侯府独女,侯爷捧在手心里的人儿,若不将她拉扯到泥里,旁人如何染指?等她这名声再臭上一臭,京城里怕是也待不下去了,或许只能在远处给她说一门亲,嫁妆备丰厚些外嫁了事!”

定国公家小孙子轻轻一击掌:“若是那时姚府再出面提亲,可谓是雪中送炭,将她从那烂泥潭里拉出来,说不得侯爷还会感激涕零。”

姚允之看着远处邓皇贵妃的背影,轻声道:“若能与侯府结亲,想来姨母也是满意的。”

定国公的小孙子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为了美色,说到底还是为了范阳候手中的兵权。他不由得叹道:“姚兄,你这是走一步算三步,厉害,实在厉害!”

“还不够。”姚允之看着李月桦那平静的样子,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得想法子让她彻底陷到泥潭里,再也不能翻身才行!”

天渐渐地亮了,随着天空慢慢透出灰蓝色,祈福仪式正式开始。

礼官捧上了臃长的祭文,焚香祝祷后开始诵读。诵读完毕将祭文恭敬地交到皇贵妃手中,由她捧着送进青铜鼎中焚烧。橘色的火光升起,照亮了皇贵妃的脸庞,火焰映在她的眼眸中,映出了她眼底的疯狂和野心。

祝祷的巫女上了神坛,围绕着青铜鼎开始跳祈雨的舞蹈,随着巫女不停旋转的脚步,四下里渐渐起了风。这风带着潮湿和泥土的味道,拂动了人们额前的碎发,卷起了地上的沙尘和泥土,晃动着道路两旁集满了灰尘黄扑扑毫无生气的大树树冠,渐渐地林涛声响起连成一片,如同海浪般汹涌。

众人皆都抬头看向天空,空中没有太阳,天色阴沉,浓厚的乌云满铺在头顶,带着沉甸甸的威压。狂风吹动着乌云卷涌,空中有雨的湿气,沉闷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定国公的小儿媳轻声道:“好像真要下雨了?”

皇贵妃也抬头看着天空,看着肆虐翻滚的乌云,脸上露出了喜意。一旁的礼官见状不遗余力的赞道:“娘娘实乃是上天眷顾之人!娘娘为民祈福的心感动了上苍求来了大雨。这是造福苍生的大福泽啊!”

四下里一片附和赞扬之声。

雨来了,雨丝如柳絮,轻轻绵绵带着丝丝凉意飘到众人的脸上,远处围观求雨的百姓们感觉到雨意,脸上皆露出了狂喜的神色。雨丝变成了雨点,淅淅沥沥落下,就在众人举起双手仰头欢呼之际,空中的乌云迅速地散去,飘落的雨点还没有落地便尽都消失,云散雨歇露出了苍黄色的天空和满地一脸懵懂的人们。

礼官夸赞的话还没说完天色就已放亮,他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皇贵妃看着乌云散尽的天空,神情也变得阴霾。远处的百姓们摇着头满是失望之色,哀叹声不断。

“妖妇!”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喝,“就因为你这个妖妇当道!上天才降下惩罚!”

众人皆大惊看向呼喝之处,见一人身着粗布服饰,披头散发满身脏污,也不知怎么混进了祈福的官眷队伍旁,竟然握着一把匕首径直冲向神坛,扑向其上的皇贵妃,嘴里还念念有词,“杀妖妇!清君侧!平天怒!”

那人来势极快,神坛边的护卫上前去拦,一个照面下竟然都不是他的对手,被他三两下踢翻在地。

那人举着匕首,面色狰狞地冲向皇贵妃。皇贵妃大惊失色,后退躲避间受身上繁复的服饰所累,踩住了自己的裙裾摔倒,她挥舞的右手碰到了一旁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青铜大鼎,瞬间烫出了一片深紫色。皇贵妃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却顾不上手上的伤势,求生的本能让她忍住了剧痛。

千钧一发之际,伺立在一旁的孙公公不顾自身安危地冲上了神坛,拦在了来人和皇贵妃之间。那人嫌他碍事,抓住他的肩膀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里,孙公公委顿在地,却也替皇贵妃挣来了宝贵的生机,四周围的护卫赶来将那人团团围住,将皇贵妃护在其后。

早在乱象刚起的时候,后面的人就已经发现了不妥。姚允之、段文珏、江沐白反应最快,快速冲向神坛,几乎是在护卫围住刺客的同时,他们也冲到了台上,挡在了皇贵妃身前。

刺客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拿住,就在护卫按住他时,他高声大呼:“杀妖妇!清君侧!平天怒!”喊完双眼暴突,唇边流出一道黑色的血迹,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服毒身亡。

很快皇贵妃被刺的消息就像风一样传了出去,同时传出去的,还有正是因为她上天才降下神罚,唯有除了她才会降雨的传言。

翊坤宫里气氛紧张,宫女们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太医们围在稍间里低声商讨药方。随着一声圣上驾到,整个宫里安静下去,所有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原地跪倒在地低头伏地不起,元帝大踏步进了宫直奔后面的内室,皇贵妃见了他侧过身去面朝墙壁低声抽泣,元帝快走几步扶住她的肩膀:“爱妃!”

屋里众人不敢多留,纷纷低头退出。皇贵妃落泪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这般不容于人!今日祈福求雨,竟然有人要我的性命!”

元帝看着她手上的烫伤,心疼无比:“朕不会轻易放过他!一定要查清他的身份,株他九族!”

“圣上!”皇贵妃转过身,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如今我都已经落到妖妇的地步了!臣妾心内难安,不如自请出宫,去做个姑子,就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你在说什么胡话?!”元帝轻轻将皇贵妃搂在怀里,“你明知道在我心里,唯有你才是我的妻子。你若是去做了姑子,我怎么办?”

皇贵妃轻轻啜泣着:“臣妾如何能有这个福分,能伴在圣上身边,已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元帝放开了皇贵妃,突然起身去拿了笔墨纸砚,挥笔在其上写下了祷文,转身交予皇贵妃:“朕写下了祷文,势必立你为后,立皇儿为太子。你我同去烛火前将祷文焚烧,有三清祖师为证,朕必将做到。”

皇贵妃诧异地看着祷文,再抬头看向元帝,一时间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圣上!”

元帝拉着皇贵妃到了烛火前,取下一个圆盘将祷文放在其上,然后拿起了烛台点燃了祷文,眼看着祷文慢慢蜷缩扭曲着化为灰烬,皇贵妃依偎到了元帝的怀中。

元帝轻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京郊,眼看着范阳侯爵府的马车越来越近,段文珏从路旁停着的车上跳了下来,深深地行了一礼扬声道:“舅母请留步!”

马车缓缓减速停在了段文珏身旁,车帘被撩起,曹婉没什么温度地看着段文珏:“你有何事?”

“舅母。”段文珏道,“侄儿酒醉失言……”

“罢了。”曹婉打断了他的话,“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没有什么用处。你已与邓家姑娘订婚,日后言行举止也要多收敛些。你且归家去吧。”说完便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段文珏满腹的话语都被憋在了肚子里,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范阳侯府的马车离去。

第076章 第 76 章

春末, 承天门外的长街上,杨絮纷飞,如细密绵柔的大雪般在风中缓缓飞舞。地面、草地、房顶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 如同下过暴雪。这般美丽的景象却并不被百姓所喜欢, 杨絮落到皮肤上麻痒, 进入眼睛吸入肺里更是难受。即使紧闭门窗,那些绵密的白色絮状物总会从不知名的地方钻进来,然后在屋子里积成一团一团, 随着人的走动从角落里飘出来在房间里飘动。

杨絮飘飘扬扬,被风刮着越过高大的宫墙, 洒进了皇宫的各个角落。

负责洒扫的小宫女看着飘扬的杨絮, 忍不住低声抱怨:“这东西太讨厌了,风一吹哪儿哪儿都是,没玩没了, 根本打扫不干净!”

“扫不干净也得扫。”大一些的宫女跪在地上, 一边用帕子擦着回廊的地板, 一边压低了声音道,“若是让嬷嬷听见你在这儿抱怨,仔细你的皮!”

小宫女闻言不敢多说, 收声弯下腰, 卖力地擦洗着地面。

两人刚埋头擦到回廊拐角处, 迎面走来了皇贵妃的仪仗。两个宫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垂着头膝行避让到一侧,深深俯下身叩首在地。

皇贵妃在长廊上停下了脚步,看着外面随风飘动的杨絮, 也觉着十分心烦。她的右手包扎着,虽然涂了最好的药治, 仍是疼痒难忍,这让她的心情越发的烦躁。

不知道哪里隐隐传来哭泣声,断断续续飘入众人耳里。皇贵妃眉头轻皱:“这是谁在哭泣?好端端地在宫里哭什么?真晦气!”

“娘娘。”女官上前小心提醒道,“前面是景阳宫。”

皇贵妃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女官,未成想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这处:“景阳宫?”

女官应道:“是。”

景阳宫位于钟粹宫之东,永和宫之北,位置十分偏僻,这几年内廷大修,别的宫殿都重建得繁华富丽,唯有此处没有半点变化,红墙斑驳脱落露出了石墙的基底,屋顶好多残瓦破碎不堪,一到雨雪天便会漏水,因此房间的木窗木门变形扭曲。封窗的也不是明净的琉璃而是窗户纸,因为时间久远,窗户纸发黄破碎,好多角落碎成絮状留有大小不一的孔洞,冬日里寒风倒灌不知如何寒冷。

随行女官小心翼翼推开了景阳宫的宫门,发出让人发酸的吱呀声,映入眼帘的院子里不见一点绿色,原本种植的几株大树早已枯死,光秃秃地矗立着,结着磨盘大的蜘蛛网。地上到处都是沙土灰尘和积存的腐烂残叶。在这些东西之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柳絮。表面浮动的柳絮一有空气流动便涌动着,平白增添了几分凄凉。

到了这里哭声越发清晰,正房里哭声哀婉,听那声音已经哭得沙哑,不知已经哭了几个时辰。

偏房里偷懒打盹的小太监听见推门声好奇地探头往外看,一看见一身华服的皇贵妃,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来迎驾,几乎是摔倒在皇贵妃脚下:“皇贵妃娘娘万安!小的叩见皇贵妃娘娘!”

随着他的声音,正房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皇贵妃越过他,迈步走向正房。随行女官推开了房门,只觉内殿十分阴冷昏暗,外面的阳光照不进去几分。

皇贵妃在门口站了一站,等眼睛适应了内殿的光线,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殿里更显破败,入目的桌椅板凳都脱色陈旧,好些都有严重损毁根本无法使用。唯一好些的主位圆桌上摆放着一套下人用的粗陶茶具,那杯盘上还有清晰可见的缺口和裂痕。

就在圆桌旁坐着一个老妪,她头发灰白,脸上满是皱纹,神情悲伤却又充满了一种莫名的麻木,看见皇贵妃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旋即忙不迭的扑上前行礼:“臣妾见过皇贵妃娘娘!”

女官嫌恶地打量着内室,最后在临窗的石炕上垫上了携带的披风,扶着皇贵妃落座。

皇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森冷:“圣上身体康健,你躲在这里哭什么?诅咒圣上不成?”

老妪吓得浑身一缩,抬头颤抖着双手使劲摇摆:“没有,没有,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皇子的生母恭妃。她虽然只年长皇贵妃三岁,两人却如两辈人一般,她头发灰白面容苍老,比之宫里的低等女官都不如,皇贵妃容貌美丽皮肤白皙若少女,浑身华贵端庄,一个如在泥地,一个却如天上的明月。

皇贵妃看着她,眼睛里快要淬出毒汁来。这个女人,若非她侥幸生下了大皇子,占了一个长字,如今她的皇儿就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偏偏前朝的诸多老臣,死守长幼嫡庶的规矩,让大皇子成为了皇儿入主东宫最大的障碍。

恭妃怯懦地抬头看向皇贵妃,迎向她的是一块漆黑的物事,啪的一声打在她脸上,打得她晕头转向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她跌坐在地,好半晌才缓过神,只觉口中腥甜,往外一吐,吐出了两颗带血的牙齿。

皇贵妃随手抓起了一块破碎的木板打在了恭妃脸上。

皇贵妃扔掉木板,胸膛起伏着,眼里全是怒火。她又想起了神坛前那个手持匕首冲向她的刺客,想起前朝大臣对她的攻诘,想起如今说她是妖妇的传言,手上的伤处火辣辣地疼,疼痛加深了她的愤怒,她抓起手旁的陶壶砸向恭妃,只听一声痛呼,恭妃捂着额头流下了鲜血来。

一旁的宫人大气不敢出,低眉敛目对皇贵妃的暴行视而不见。

“贱婢!”皇贵妃的声音森冷地从齿缝里逼出来,“你生的那个贱种有什么资格同我的皇儿争?!他也不过是个贱坯子罢了!”皇贵妃起了身,抓起身边一切能拿起的东西,没头没脑地砸向地上的恭妃,“你也配?!他也配?!”

“娘娘,娘娘!”外面的太监慌张地扑进来,扑到皇贵妃脚下,“娘娘,大事不好了,乾清宫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