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第 61 章
京城, 皇宫。
阳光照不进宫廊深深的大殿深处,光可鉴人的青砖地板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沈方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跪着一动不动, 他身侧散落着碎瓷和茶水, 是方才元帝发脾气所致。
“天子脚下!”元帝脸色铁青, “当街行凶!死了十七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沈方不敢说话。
“这是京城!怎么着,要等到人摸进宫里,砍了朕的脑袋你们才知道抓人不成?!”
沈方深深地将头埋在地上:“陛下息怒, 臣不敢!”
元帝怒道:“给朕查!限你七日之内,将贼首捉拿归案!”
沈方应道:“是!”
顾仲堂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 袁氏在一旁不停落泪, 卢嬷嬷扶着袁氏,不住口地低声安慰着她,可她自己也眼眶通红, 不停掉着泪。顾林书神情呆滞坐在长廊的石梯上一动不动, 外袍和双手还沾着鲜血。
内院里婢女不停进进出出, 端出一盆一盆血水,又换了新烧的开水送进去。
天色渐暗,黄沙风让天空呈现一种土褐色, 呜呜的风声吹得人心神不宁。屋子里院子里四处掌上了灯,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 陈太医终于走出了内室。
顾林书见陈太医出来,顾不上别的,一骨碌爬起来跑进了内室。
顾仲堂起身迎过去:“陈大人!”
陈太医回礼:“顾大人!”
顾仲堂眼中满是关切之色:“小儿如今如何了?”
陈太医道:“令郎被长箭射穿了右腹, 好在没有伤及肺腑要害,实属万幸。老朽已经替他处理了伤处, 只是受了这般重伤,今夜一定会引发高热,只要平安熬过这场高热,性命就应无虞。”
袁氏闻言啊了一声,揪着心口只觉五脏六腑如火烧一般,恨不能自己能够代替顾林颜受过。
顾仲堂道:“还劳烦陈太医受累,照顾犬子。”
陈太医道:“这个自然,这几日我便守在此处,顾大人放心,下官必然竭尽全力。”
顾仲堂吩咐卢伯引陈太医去安顿,自己则和袁氏进了内室去看顾林颜。
内室里顾林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房间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袁氏哭了一声我的儿上前,颤抖着揭开被子看了一眼,他整个腹部都被棉布裹得严严实实。
“夫人。”丫鬟半夏轻声道,“太医吩咐了,这几日不可挪动大爷。”
卢嬷嬷进来悄声对袁氏道:“夫人,舅老爷到了。”
袁氏转到外室,见兄长袁硕和长嫂韩氏带着侄女袁巧鸢、两个侄子袁宽、袁致远正在外间候着。一见她出来,袁硕便责怪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差人去同我们说一声!若非我们听说了今日长街的事,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袁氏擦着眼泪回道:“我也是吓傻了。”
袁硕关切地问:“伤的是谁?如今伤势如何?”
袁氏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伤的是颜儿……”她哽咽着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韩氏面色紧张地等着答案,听见受伤的是顾林颜,她悄悄松了口气劝慰道:“妹妹不要担心,颜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是的。”袁硕也劝道,“你仔细哭伤了眼睛。”
顾仲堂来了外室,袁硕一家子同他见礼。顾仲堂道:“难为你们这么晚跑一趟。”
袁硕道:“都是自家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事在旁边能帮衬一把也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袁氏眼看天色不早,对兄长道:“今夜就在府里安顿吧,这么晚了,不要再舟车劳顿。”说着吩咐卢嬷嬷去给兄长一家人安顿住处。
袁巧鸢领了母亲韩氏回她在顾府落脚的院子,等到关上门只剩下她母女两,韩氏坐下松了口气:“还好伤的是顾家大郎,不是二郎。我听说被长箭贯穿了胸腹,这要是有个好歹……”
“娘!”袁巧鸢嗔怪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在说什么呢?”
“娘能说什么,还不是替你的终身大事担忧。”袁氏冷哼一声,“我们到客栈住了这些日子,你可见你姑母姑父让人去寻我们没有?就这么把我们一大家子冷在那里,那客栈一日十几两银子的花费着,便是家里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好在出了这样的事儿,否则我们如何有借口回寰?”
“娘!”袁巧鸢急得上前扯住韩氏的胳膊,“您在说什么呢!隔墙有耳,这要是让人听了去……”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韩氏不高兴地拂掉袁巧鸢的手,起身四处打量,一边嘴里啧啧有声,“这宅子真好!哪怕是这个小院子,你看看这梁、这柱,这屋里的家具陈设。”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桌椅,走到梳妆台前停下脚步,打开了袁巧鸢的首饰匣。
这匣子里放的,只有三五支钗子是袁巧鸢从家里带来,余下都是袁氏给她添置的东西。韩氏唉哟了一声,拿起这个对着灯火看看,又拿起那个抚摸着上面的明珠:“我的天,这簪子上的珠子,竟然有这么大!我在同安的时候,见过县令夫人戴的簪子,那珠子也就黄豆大小,就那还要一支七两纹银,你这簪子得值多少银子啊!”
袁巧鸢上前从母亲手里取下簪子放回梳妆匣盖好盖子:“娘!”
“好了好了。”韩氏笑眯眯地落座,“我就是看看,还能拿了你的去不成?!”她嘱咐袁巧鸢,“娘告诉你,这次回来了,就要抓住机会。爹娘也会从旁给你使力,尽早把这门婚事定下来才好!”
袁巧鸢欲言又止,咬了咬唇,终究是无奈地咽下了想要说的话。
日落后,皇宫里各宫院落点亮了灯。
姚允之坐在翊坤宫的偏厅里,面前的茶水从热到凉,换了新茶上来,如是这般已经三次。窗户外天边火红的晚霞消退,天色褪成墨色,最后茶水凉透,也不见再有宫女前来换上新的热茶,窗外的宫殿灯火辉煌璀璨,偏厅里却一片黑暗,也不见有人前来掌灯。
姚允之孤独地坐在黑暗中,心里越来越没底,看着窗外局促不安。偶尔有几个宫女从窗外路过,也皆是低头垂手目不斜视,让他想要找个人打听下情况也办不到。
今日他和姚姣姣邓瑶儿一起进宫,邓皇贵妃传了姚姣姣和邓瑶儿过去说话,让他在这里候着,这一候就是三个多时辰,若开始姚允之还想着姨母是和两个妹妹说话开心一时忘记了他,现在已经非常确定,他定是做错了什么事,皇贵妃让他在这里反省。
他心里忐忑不安,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了姨母生气。
吱呀一声,偏厅的门被推开,一盏烛火的光进入了黑暗的室内。姚允之赶紧起身,见是邓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赶紧行礼:“姑姑。”
掌事姑姑避过姚允之的礼笑道:“哥儿可别折煞了奴婢。”
姚允之忐忑又期待地看着掌事姑姑:“姑姑,可是姨母传我过去?”
掌事姑姑脸上的笑容不变:“哥儿,娘娘说今儿时辰太晚,就不和您叙话了。再过半个时辰宫门要落锁,让奴婢送您出去,角门外面马车候着呢。”
姚允之不敢多问,随着掌事姑姑离了翊坤宫一路向宫外走去。
掌事姑姑手里拿着一个灯笼照亮,两人顺着宫苑间的甬道前行。这个时辰除了偶尔有几个匆匆赶路的小太监之外,甬道里没有旁人。
“姑姑。”姚允之从袖袋里捏出一叠银票,借着天色昏暗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掌事姑姑手上,“每次进宫都劳您提点照顾,一点小心意,姑姑买些新鲜的茶点吃。”
姑姑不动声色地接过银票放入袖袋里,脸上的笑容更盛,语气亲和不少:“哥儿这般太客气了。”
见姑姑收了银票,姚允之心里一定:“姑姑,我今日也不知做错了什么事情,在偏厅里坐了一日的冷板凳。我实在愚钝摸不着头脑,还请姑姑提点一二。”
掌事姑姑同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眼看宫门就在前面不远处,才开口道:“娘娘一向夸赞您聪敏,做事有分寸,什么话说得说不得什么事情做得做不得您最是知道。”姑姑话音一转,“唉,自从娘娘得了三皇子,圣上要升她皇贵妃的位份,多少前朝的大臣们上折子反对,幸好圣上垂爱,娘娘才有现在的恩宠。可越是如此,越不可行差踏错越要谨言慎行,就怕那些个不懂事的仗着娘娘的恩宠在外面惹是生非,这让人抓住了错处参上一本,岂不是无事也惹一身腥臊?”
姚允之额头冒出了冷汗,姨母被圣上偏宠成为了皇贵妃以后,他行事确实比以往张狂了不少。他用袖子擦了擦冷汗陪笑道:“姨母说的是。”
掌事姑姑停下脚步:“小孩子胡闹没有分寸也是有的,闯了祸大人给平了也就罢了,日后小心些就是。”掌事姑姑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姚允之,“奴婢就送您到这儿了,哥儿请自回吧。”
姚允之接过灯笼,对着掌事姑姑深深作揖:“多谢姑姑提点!”
掌事姑姑抿唇一笑,转身回返,不多时身影就被甬道的黑暗吞没。
姚允之看着身后长长的甬道,觉得就像黑暗中潜伏地巨兽张大了嘴,悄无声息地吞没一切。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他拿着灯笼快步转身离开了皇宫。
一出宫门,姚府的马车果然在外面候着,同时候着的还有孙韶。
看见姚允之,孙韶和他见礼:“三哥。”
姚允之一怔:“你怎的在此?”
孙韶道:“天色晚了,三哥不如先上车,有话路上再叙。”
马车离开了护城河的范围,孙韶方才开口:“圣上震怒,责令沈大人严查菜市口的事,务必要七日内捉拿贼首归案。”
姚允之嗯了一声,他这才完全听懂方才掌事姑姑同他说的话,这些日子他属实行事孟浪了。然后心里一转,明白这是姨母通过姑姑告诉他,菜市口的事情她已经替他了了首尾,他安下心来:“你今儿个也是为这事儿进宫?”
“今儿个二爷爷让我进宫。”孙韶道,孙韶口中的二爷爷正是邓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大太监孙公公,他是孙老太爷的亲弟,幼时因家贫净身送入了宫里,“二爷爷说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娘娘和三皇子,旁的细微末节的小事可以先放一放,等到日后再清算也不迟。若是三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要么明火执仗让人挑不出错处来,要么就要隐到最暗处,让人抓不住首尾。”
马车经过永兴门,门洞上火把的光透过半开半合的窗透进昏暗的车厢,恰好照亮了孙韶的半张脸。他一半脸隐在幽深的黑暗里看不见分毫,一半脸被火光映亮,火把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
第062章 第 62 章
天阴得厉害。
浓重的乌云布满天空, 高空中风很大,乌云被狂风吹得肉眼可见的翻涌着猛烈的云浪,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铺陈, 到了很远很远的边缘处, 乌云被狂风撕碎, 隐约露出云层后烟灰色的天色。
京城东郊的皇家马场上,用金线绣了繁复花纹的巨型帐篷顶上飘扬的旗帜被狂风吹得呼啦啦直作响,然而掀起帐篷进到室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地上铺着昂贵厚重的精织羊毛地毯, 四周的墙壁被小儿手腕粗细的楠木和厚毛毡牢牢固定着,只能在帐篷的帘子被掀起的瞬间听见外面肆虐的风声, 放下帘子之后, 帐篷里带着一种舒适的静谧,泥炉上茶水沸腾的咕嘟声都清晰可闻。
帐篷内的主位上,邓皇贵妃端坐在华美的软榻上, 软榻后是一人多高交错放置的华丽羽扇, 羽扇旁四个高品宫娥一字排开。她下首坐着定国公夫人, 另一侧是她的生母姚老夫人,于氏、邓瑶儿、姚姣姣在姚老夫人下首依次落座。
于氏道:“娘娘如今主理宫务,宫事繁杂, 要多注意身体。”
邓皇贵妃微微一笑。她生得极美, 这浅浅一笑真正魅惑至极:“都是圣上垂爱, 本宫不得已才挑起了这个担子。”
邓皇贵妃进封之后, 主理宫务的大权就移到了她的手上。这些日子更是传出中宫王皇后病重的消息,宫里多有传闻,待王皇后崩逝, 皇贵妃便将入主中宫。宫内早已隐隐将皇贵妃视作皇后,而将真正的中宫王皇后视为无物。
姚姣姣艳羡地看着皇贵妃身上贵重至极的华服, 她的衣饰上用金线和翠羽交织绣着凤凰的纹饰,头顶上一尺多长的纯金发簪也是凤凰飞天。她想着这些天听到的传闻,元帝早已不为王皇后寻医问药,任由其在内宫里自生自灭,身边的人手甚至都裁撤掉了大半,饮食用度也一应削减过半。
那位虽然名义上还是皇后,过得却十分凄惨。眼前的姨母虽然只是皇贵妃,俨然已是真正的后宫之主。
朝中大臣们多次进言让元帝立大皇子为太子,元帝都不为所动,眼看着是要等到邓皇贵妃登上后位,三皇子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出,再立嫡子为太子。
帐篷门口,孙公公双手踹在衣袖里,微微眯着眼,狂风同样吹得他身上的衣衫沙沙作响,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围场里,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一闪而过,隆隆的马蹄声犹如奔雷。马蹄带起的泥屑被狂风卷上天,和风中的沙尘一起迷人眼。场侧的姚允之避之不及,沙尘进了嘴巴,他扭头朝向一侧呸了两声,只觉得唾沫里都带着黄土。他不由得抱怨了一句:“这鬼天气!”
他嘴上虽然抱怨,神情却十分舒朗。因着皇贵妃的缘故,人人都捧着他,这让他十分受用。
“爷。”姚允之的小厮过来悄声递消息,“李家姑娘到了。”
姚允之精神一振,看向入场口。
李月桦到了。她骑着寒山缓缓而来,为了防风沙她头上蒙了纱巾,纱巾尾在风中恣意飘扬着,狂风同样吹拂着她身上的衣物,让其紧紧贴服在身上,描绘出了少女曼妙的曲线。漫天的黄沙中骑着天马的红衣少女鲜明得如同一团剧烈燃烧的火焰,姚允之不由得看呆了眼。
姚姣姣出了帐篷,看着不远处的李月桦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姚允之:“哥,今日我要同她再好好比上一场!上次输给了她,这次一定要赢回来!”
知道邓瑶儿有天马之后,姚姣姣同姨母邓皇贵妃撒娇讨要,皇贵妃送了几匹天马去姚家,如今姚姣姣和姚允之同样有了天马的坐骑。京里有天马的权贵不少,皇贵妃便在旁人的提议下开了这场天马的马赛。
姚允之没有搭理妹妹,上前同李月桦道:“李姑娘。”他看向李月桦身后的江家李家兄弟姐妹,收敛了笑容同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众人下马回礼:“姚公子。”
“外面风沙太大,”姚允之提议道,“诸位不如去帐篷里暂避。”他叫来了自己的长随,“快给李姑娘安排地方落脚。”
姚家也算是半个主家,众人谢过姚允之,一起进了帐篷休息。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原本还是昏黄色的天空变得越发的昏暗,帐篷里不得不点亮灯照明。江俪一进室内就摘掉了脸上的纱巾,拍着身上的浮沙,随着她的拍打,肉眼可见的扬起一阵浅浅的黄色浮尘。江俪抱怨道:“怎么偏生是今日!这一路骑过来我都不敢说话,一张口就灌进去一嘴的沙子!”
李昱枫没有着急进帐篷,在门口同众人道:“你们先歇着。一会儿顾兄若是到了寻不到我们,我在外面看着,见着他也好迎一迎。”
李昱廷闻言掀了帘子出去:“我同你一起。”
江沐白摘下蒙在脸上的防尘纱罩:“今日顾兄也要来?”他顿了顿,“好些日子没有消息,也不知他兄长如今怎样了。”
江沐廉道:“上次遣人去看,说是退热之后伤势便稳定了不少,只是这大半年都要仔细养着。”江沐廉有些惋惜,“只怕是要耽误今年的秋闱了。”
江沐白道:“若是耽误了,下次再考便是。好歹性命无虞,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外面狂风更甚,旷野里风声呜呜直响,像是某种野兽在狂吼。临近正午的时候,天色昏沉得似要入夜。
主账里点亮了十六盏宫灯,柔和的灯光下,邓皇贵妃轻皱眉头:“可是没挑着个好时候。”
“开春到现在还没有下过一滴雨。”姚老夫人道,“今日若是能下一场豪雨,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邓皇贵妃闻言露出笑容来:“母亲说的是。”
“是呢。”于氏附和道,“若是下上一场豪雨,那可真是吉兆。”
天色黑如锅底,隐隐有闷雷翻滚。不仅帐篷内,马场上也燃起了照明的火把。
李昱枫突然道:“顾兄!”
顾林书骑着巧兔姗姗来迟。他跳下马和李家两兄弟见礼:“李兄。”
李昱枫一把拉住他:“外面风大。进帐篷里说话。”
顾林书进了帐篷,众人纷纷和他见礼。顾林书脱下满是风沙的披风,李昱枫拉着他在自己身边落坐,给他斟了一杯茶:“簌簌口。我们先前一路过来,没少灌沙子。”
顾林书喝了一大杯茶水,这一路过来夹着细沙的狂风吹在身上,滋味不好受。喝了这杯热茶才觉得缓过来些许。
江沐白问道:“顾兄,你兄长可好些了?”
“好多了。”顾林书道,“多谢江兄挂怀。”
江娆不耐烦同他们说话,走到门口处掀起帘子看外面,自言自语道:“天色这么糟,还要比吗?”
江沐白道:“比自然是要比的。皇贵妃娘娘如今在主账里,莫说只是区区风沙,便是下刀子,也有的是人跃跃欲试。只盼能入了贵人的眼。”
正说着话,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有内侍领着人入内:“人到齐了,还请各位抓阄。”
他身后的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个两寸多高的竹筒,上面插着许多竹签。账内众人纷纷上前抽签,抽出来一看,其上刻着甲乙丙丁等字数不一。
顾林书抽了丁字,被分到了最后一组。其余诸人除了江沐沉和他同组,旁人都去了其它三组。小太监上来看竹签上刻的字登记,李昱枫看了一眼小太监记录的分组名字,眼尖地看见顾林书同姚允之分到了一组。
李昱枫等内侍们离开了帐篷,小声同顾林书道:“我方才见你同姚允之一组,你遇到他避让着他些。”
顾林书道:“我知道。”
“顾兄。”李昱枫按住了顾林书拿茶杯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且忍让些,避着他一些。此人心胸狭窄,在昌邑时就有过龃龉,如今姚家势大,小心他趁机报复。”
顾林书心中一暖:“好。我记住了。”
他抬起头,恰好迎向李月桦看向他的视线。
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只是千言万语,只能化作无声的注视。
他起身躬谢道:“还没有谢过李姑娘送来的人参。幸亏有那山参,我兄长凶险时才吊住了一口气。”
李月桦道:“顾公子客气了。顾大哥无事就好。”
话音方落,帐篷的帘子再度被掀开,门口有小太监道:“请抽到甲组的,出场准备。”
李月桦在甲组。她和李昱廷一起,起身走向帐篷外。
风撕扯着它能碰到的一切,吹到脸上微微让人感到窒息。顾林书和李昱枫一起到帐篷外观战,虽然天气恶劣,仍然有不少人出了帐篷到围场上观看。
李昱枫靠近了顾林书,见风声呜咽左右无人,才轻声对他道:“四哥昨日传话说,那日长街上行凶的人都死了。一些咬舌自尽,一些没受住刑,眼下已经没有活口。招供出来的说词,你们只是被误伤。两家寻仇,将你们当成了旁人。”
段文珏补了五城兵马司的缺,在那处任职佥事。他参与刑讯,递出来的消息自然准确。
顾林书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姚允之,他正同人说笑着,说到高兴处,张狂大笑。他的视线又落到那重工金绣的主帐篷上,皇贵妃盛宠,如今满天下的人都知道王皇后被当今圣上斥责悍戾不慈,幽居深宫,宫里一应事务都由皇贵妃主持。
如今姚允之借了皇贵妃的东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李昱枫担心地看着顾林书:“顾兄,顾大哥如今性命无虞,只要保住了性命,凡事都还有回寰的余地。”
顾林书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拍了拍李昱枫的肩膀。
远处传来奔雷声,马儿们去而复返,遥遥看过去李月桦的寒山一马当先,转眼间冲过了终点线。
马儿冲过终点时锣声响起,与此同时主账的帘子被揭起,皇贵妃娘娘的女官出了帐篷分列两侧,众人纷纷下马面朝主账所在的位置行礼。
邓皇贵妃坐在主账深处,轻轻抬了抬手,一旁的孙公公传话道:“起吧。”
定国公夫人问孙公公:“甲组谁赢了?”
孙公公道:“回老夫人的话,是范阳侯府的嫡女李月桦夺了第一。”
邓皇贵妃柔声道:“早就听说范阳侯的嫡女骑射十分厉害,寻常男子都不及她十一,传她来见见。”
孙公公应下:“是。”
过不多时李月桦便被传到了皇贵妃面前,按照规矩见礼后皇贵妃唤了她起身到近前。她仔细地打量着她,见她容貌明艳美丽,不由得夸赞道:“只听说你骑射十分厉害,不成想还是个十足的美人儿。”
李月桦道:“多谢娘娘夸赞。”
邓皇贵妃笑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李月桦道:“小女今年十四。”
“正是花朵儿一般的好年纪。”邓皇贵妃从手上摘下一个玉镯子吩咐身边的女官送过去,“我看你十分喜欢,这个镯子便当做见面礼,你且收着。”
第063章 第 63 章
李月桦接过镯子谢恩, 刚退到一旁,便见原本守在帐篷外老神在在的孙公公进了帐篷,快步走到邓皇贵妃身边耳语了几句, 邓皇贵妃面色微微一变起身出了帐篷。不多时就见皇贵妃的仪仗动了, 她竟然一言不发便启程回宫。
皇贵妃一走, 这般恶劣的天气下众人便没了再继续比下去的兴趣,一些回了帐篷暂避沙尘暴,一些则同皇贵妃一般动身回城。
顾林书原本在围场里候着进场, 眼看皇贵妃的仪仗离开,身边的人纷纷散去, 姚允之却没有走。
他把玩着手里的马鞭, 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他慢步走到顾林书身旁,绕着巧兔转了两圈, 啧啧两声道:“你若不是攀附上了侯府, 想来这天马也没有你的份儿。”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顾林书, “在昌邑的时候就觉得你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善于钻营,硬生生地和李家搭上了线。小子, 不是什么人你都能去肖想, 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有几两重!”
顾林书微微眯起了眼睛:“姚兄这是何意?”
姚允之走到顾林书面前, 几乎和他脸贴脸, 他轻挑的抬手拍了拍顾林书的脸:“小爷承认,你这脸蛋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你若是个女的,保不准小爷也将你收了。但就你这几分颜色, 莫非还想开染坊不成?”
顾林书眼睛里腾起了怒气,他握紧拳头努力控制着自己。
“唷, 脾气还不小?”姚允之嗤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爹拿了重礼到我家赔礼道歉,说孩子不懂事多有得罪,求我们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你一马。我看你确实不懂事。这样,你爹的礼我已经收了,眼下你若是肯跪下同我磕三个响头,或者从我□□钻过去,我就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顾林书没有说话。父亲去姚府送礼的事他并不知晓,眼下姚允之高高在上的态度,刻意的羞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一般。
“还是你要冒出点血性?”姚允之轻声道,“不妨和你直说,永兴门的人是我找的,将你弄下河是我做的,长街上找人杀你也是我。”他露出一丝嚣张的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林书的脸颊,“小子,都告诉你了,全是我做的,你能奈我何?”
“顾兄。”李昱枫的声音在顾林书脑子里的弦断的同时及时响起,他快步上前拉住了顾林书,“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们都准备回去,到处找就差你一人!”他扭头仿佛才看见姚允之一般,微笑着行礼,“姚兄。”
李昱枫紧紧抓着顾林书的胳膊,感觉到他浑身肌肉绷紧,紧紧握着拳。
姚允之退后一些,上下打量了李昱枫几眼,当下轻哼了一声,算是给了他这个面子让他替顾林书解围,旋即轻蔑的看了顾林书一眼,晃着手里的马鞭离开。
李昱枫用力拉扯着顾林书,将他拖走:“今非昔比,姚家是皇贵妃娘娘的母家,你若是和他起了冲突,无异于鸡蛋碰石头,非碰个头破血流不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过忍一时之气罢了,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两人停下了脚步,李月桦不知何时出了帐篷,正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李昱枫停下脚步:“八妹妹。”他扭头看了顾林书一眼,往一旁走了几步,没走太远,背过身去看着前方的围场。
李月桦道:“你避一避吧。”她走到他身边,“他这样的人,就像泥潭里的蟥虫一样,既然盯上了你,不吸干你的血要了你的性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五哥说的对,姚家如今势大,你留在京里,只怕后患无穷,不如想法子避一避,等到过了这一段再说。”
顾林书没有说话。
李月桦有些急:“此时避一避,并非懦夫的行为。权衡利弊,避一避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突然应下:“好。”
李昱枫猛地回头看着他。李月桦也一怔,停下了后面想说的话。
顾林书没有再说什么,扭头离开了马场。
看着他的背影,李月桦神情中带着一丝忧虑。
李昱枫走到她身旁:“八妹妹,这……”
“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李月桦道,“他大哥的事出了之后,他心里就已经有了成算,今日的事不过是促使他下定了决心罢了。”
李昱枫道:“我们不拦着他?”
“想法子拦吧。”李月桦看向李昱枫,“五哥,我毕竟是女儿家,很多事情不方便去做。如今只有劳烦你看着他。若是他有什么异动,及时将他拦下来才好。不要让他因一时冲动坏了事。”
李昱枫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将他看住了。”
京城,皇宫。
邓皇贵妃匆匆回宫,乾清宫里,元帝遣退了众人,独自一人坐在大殿里,看着昏黄的窗外一言不发。
邓皇贵妃缓步上前,轻轻按住元帝的肩,柔声道:“皇上。”
元帝长叹一口气:“朕虽是天子,却仍事事受人钳制。朕心所悦不得舒展!雷劈了柏木,这帮子嚼舌根的都非要牵扯说是,说是……”他重重的捶了一下桌面,终究是没有说出那句让他极为愤懑的话。
邓皇贵妃握住元帝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皇上,臣妾有您爱护,别无所求。至于旁的……”
元帝反手握住邓皇贵妃的手:“我知你无所求。但旬儿是朕最看重的孩子,何况当日叙儿走的时候朕答应过你,若是再诞下麟儿,必然让他承继大统。君无戏言。”
邓皇贵妃想起早夭的二皇子眼眶微红:“皇上……”
大殿外孙公公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虽然事涉大统,他仍神色不动,面色如常。
下午一道惊雷击中了兆祥所三皇子门口的一株柏木,这棵百年老木顷刻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不过片刻功夫就烧成了焦炭。此事一出,朝中就有人进言,说是三皇子因为母亲邓皇贵妃占了侧嫡之位殊为不吉,上天这才降下警示,奏请元帝早日立下大皇子太子之位。
此事引得元帝大怒,邓皇贵妃才从马场匆匆回宫。
孙公公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王皇后病入膏肓,等到皇贵妃入主东宫,三皇子成了嫡子,前朝那些大臣们自然也就没法再掀起什么立长的风浪来。
圣心所向啊!
顾林书回府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一直坐在黑暗里沉默不语。
若是姚允之没有挑开了说明白,有些事情还可以含糊着糊弄拖延一时,他既然挑开了讲明,那就是没有打算给他丝毫回寰的余地。
或者在姚允之眼里,捏死他真如捏死一只蝼蚁一般,才会如今日这般肆无忌惮。
虽然时辰还早,因为沙尘暴的原因,天色已经如同黑夜。府里早早就点亮了灯,青钗见顾林书神色不对,屋子里又一直暗着,她也不敢轻易进去,只是拿着一盏小油灯忐忑不安地守在外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终于打开,青钗赶紧起身:“爷……”
顾林书没有回答,径直去了父亲的院子。
这些日子顾林颜重伤,袁氏一直在佛堂里吃斋念佛求满天神佛保佑他平安,顾仲堂看着也憔悴了不少。顾林书看着眼前的父亲,他眼里父亲一直严肃不苟言笑,甚至有几分不近人情,却没想到他会为了他去姚家求情,而没有问过他一句或者责备过一句。
顾林书压下心里的百般思绪:“父亲。”
顾仲堂抬头:“你怎么来了?”
顾林书上前撩起长袍下摆跪下:“儿子不孝,连累父亲了。”
顾仲堂深深地叹了口气:“起来说话吧。”
顾林书依言起身在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下:“父亲,儿子思来想去,不如暂时离开京城,去沧州三伯那里呆上一段时日。”
顾仲堂捋着胡须,顾林书说的也正是他这几日的盘算。眼下既然斗不过姚家,暂避其锋芒是最好的办法。何况有三哥看顾,也不担心会耽误顾林书的学业。他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顾林书道:“那儿子后日便启程。”
“什么?”韩氏一惊,抓紧了菱角的手腕,“你打听清楚了?”
菱角吃痛:“是啊,丫头们都在说,二爷要去沧州住到秋闱前,眼下正在收拾箱笼呢,说是后日一早就启程。”
韩氏放开菱角,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成。他这一走,就是半年。”她扭头看向一旁坐着全无主意的袁巧鸢,“这不成!”她坐到女儿身旁,“得让你们的婚事快点定下来。”
她原本还想着等袁氏来谈儿女婚事的时候,好好拿乔一番。如今一家人进京后住在顾家,也没个真正的落脚之处,先前想着住顾家以前的小宅子,袁氏也没给个答复,越等心里越没底,这会儿听说顾林书要去沧州。她一盘算,若是等到顾林书秋闱高中,那婚事越发拖不得,当下再顾不得别的,匆匆起身去寻袁氏。
袁氏这几日一直在佛堂,韩氏来寻她的时候,她正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手里拿着念珠在闭目祈福。眼看韩氏到来,卢嬷嬷轻声提醒:“大太太来了。”
袁氏睁开眼,在卢嬷嬷的搀扶下起身,她跪得久了,双膝发麻酸软,起身便是一个趔趄,唬得几个丫鬟赶紧上前扶住了她。袁氏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疲惫地道:“嫂嫂怎么过来了?”
韩氏看袁氏神色郁郁,知道她是在为顾林颜的事情担心,当下劝慰道:“妹子,好歹大哥儿已经安然无恙,你且放宽心些。可不要大哥儿养好了身体,你倒垮了下去。”
袁氏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兰馨奉上热茶,悄无声息地退下。
韩氏试探地开口:“我听说,二哥儿要去沧州了?”
袁氏还不知道这个事情,闻言一惊:“何时的事?”
“方才见府里的丫鬟们在收拾箱笼,见有人要出远门就拦着问了一句,这才知道是二哥儿要去沧州他三伯那处。”韩氏道,“这好好地,怎么要去沧州那么远的地方?”
袁氏看向一旁的卢嬷嬷。卢嬷嬷赶紧上前道:“是呢大娘子。老爷说沧州僻静正好念书,加上三老爷又在那处,就想着送二哥儿过去,等到秋闱开考前再回来。”
袁氏点点头:“若是老爷安排的,那自有他的道理。”
韩氏心里有些急,不由得冲口而出:“二哥儿就这么走了,那鸢儿的事情怎么办?”
第064章 第 64 章
袁氏惊讶地抬头看着韩氏, 见她神情焦急,心里一转顿时明白了她的念头。
她看了卢嬷嬷一眼,卢嬷嬷会意, 领着几个大丫鬟出了屋子, 细心地闭上了房门。
“嫂嫂。”袁氏斟酌着开口, “鸢儿的事情,我自有打算。”
“如今这屋子里只剩下你我,我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韩氏道, “原本颜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是不想多说什么的。但是鸢儿一个姑娘, 好端端的婚事就因为你一封信, 说黄就黄了,就这么跟着你入京,在府里不明不白地住了这么长时日。”韩氏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看着袁氏, “妹子, 我心里也着急啊。那是我嫡亲的姑娘!眼下书儿要去沧州呆上半年, 他日再回来考秋闱,若是到时高中,妹夫眼界高了, 再替他寻个什么官宦家的女儿为妻, 我的鸢儿怎么办?”
袁氏捏着手里的帕子, 神情淡了些, 过了许久才慢慢斟酌着开口:“嫂嫂,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妨直说。我原本也没想着把鸢儿给书儿, 我想让她跟着颜儿。”
“什么?!”韩氏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袁氏, “你要让鸢儿做小?”
袁氏还没开口,韩氏打断了她的话头,“感情你说对鸢儿的婚事另有打算,就是这么个打算?!我还想着你要将她许给书儿为妻,若是早知道你要让她做小,无论如何也不会退了前头那门亲事!亏你还是她嫡亲的姑姑,说什么将她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看待,你……”
韩氏气得伸手指着袁氏,手抖得说不出话来。
“嫂嫂,你消消气。”袁氏起身端起茶杯塞到韩氏手里,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你且听我先说上两句。”
韩氏将茶杯重重地放到桌上,冷笑道:“好,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卯丁来!”
“颜儿那门婚事,是老爷定下的,娶的是苏家的姑娘。那苏家是什么,不过是一介行商罢了。”袁氏道,“鸢儿进门,一应规矩都按照贵妾来办!她是我嫡亲的侄女儿,我自然是向着她。等日后鸢儿有了一男半女,寻个机会将她扶正,也不算是亏待了她,是不是?”
韩氏还有些怀疑:“你当真这么想?”
袁氏道:“我自然这么想!这个家里,也只有鸢儿做我的儿媳妇才能和我一条心!难不成还真让那个商贾的女儿在府里掌家管事不成?鸢儿只要抬入门,管家权就是她的,我亲自带着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韩氏心里的怒火消退了不少,思来想去,竟然也慢慢觉着这是个不错的法子。
鸢儿的出身要做顾家的长媳实在是差了一截,但是若先进门做贵妾,日后再扶正……想到这里,她的心也热了不少。
和嫁给顾林书相比,嫁给长子顾林颜自然大有不同。
她心里虽然认可了袁氏的话,面上却仍做着生气的样子:“你就这么盘算着鸢儿!”
“嫂嫂!”袁氏扶住韩氏的胳膊,轻叹一口气,“这些事情我早想寻个时机好好同你们说一说,只是家里出了这些事,我也顾不上了。”
她心知要让韩氏和哥哥点头,抻了他们这些时日,此时宅子给出去是最好的时机,当下道:“你和大哥如今到了京里,总这么住着客栈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同老爷商量过了,卢伯前些日子去将老宅整腾了一番,眼下应该随时可以搬去入住。也怪我,因为颜儿的事情,把旁的这些事都忘到了脑后。”
韩氏闻言面上一喜,京城居大不易。那套宅子对顾家来说虽然小了些,那也是白花花的几十万两银子。她期期艾艾地道:“说起来总归不是自己的家,那也不好在那边长住。”
“那宅子,就当给鸢儿的聘礼。”袁氏道,“我再添上京郊一个带着几十亩良田的庄子,一并作数算到聘礼里如何?这下你们可不能说我不诚心,便是给书儿娶嫡妻,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韩氏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亲热地握着袁氏的手:“这话说的。知道你是真心疼鸢儿,我就放了心!”
深夜,顾府西北侧角门打开了一条缝,卢伯提着灯笼往外张望了一下,见巷子里停着一辆两匹马拉的简易木棚马车。见着灯光从马车上下来了两个被深色斗篷笼罩全身的人。他们并未多做停留,在灯笼的指引下匆匆闪身进门,灯笼的光一闪,随着木门的关闭巷子里又陷入了黑暗。
卢伯引着两人穿过安静幽深的回廊去了正院书房。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灯,顾仲堂正等在此处。
见着来人顾仲堂起身和来人见礼:“王公公。”
来人除下了身上的斗篷,正是王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太监王公公。他上前两步扶住顾仲堂:“顾大人,使不得。”
卢伯领了另一人去偏院休息,只留下王公公和顾仲堂叙话。
见只有他二人,王公公道:“多谢顾大人寻来了女医送进宫替娘娘医治,娘娘这才转危为安。”
顾仲堂道:“这都是下臣份内之事。”
王公公和顾仲堂分主客落坐,王公公叹息一声:“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娘娘如今的情形,大人施以援手,这等恩情,咱家必然铭记于心。”
“王公公言重了。”顾仲堂关切地问,“娘娘现在身子可好些了?”
“原本倒也不打紧,都是郁郁成疾。”王公公道,“顾大人也不是外人,咱家便直说了。圣上向来偏宠翊坤宫那位,原先还好,如今得了两位皇子,娘娘虽然名义上还是后宫之主,实则处处受压制。前些日子圣上迁居启祥宫,娘娘虽同圣上同在启祥宫住着,一墙之隔,数月不得面圣,反倒是翊坤宫那位日日伴在圣驾身侧。”王公公长叹,“娘娘贵为皇后,吃穿用度都要受皇贵妃钳制,皇贵妃打着勤俭的旗号,将娘娘的一应用度减半,人手也裁撤了大半出去。可怜娘娘在宫里,春日里口渴干乏,都寻不到一口热水喝。”
顾仲堂也轻轻叹息了一声,愤愤地一拍桌面:“实在欺人太甚!”
王公公摇了摇头:“皇贵妃如今羽翼已丰,内有圣上的偏宠和两位皇子傍身,前朝又借着常大人倒台之机,姚、邓两家不少人坐上了要位……”
王皇后只育有两女,并无嫡子,加上她天性温柔娴静不擅与人相争,这才被邓皇贵妃压制,甚至落到堂堂中宫皇后病重都无法寻医问药的地步。若非顾仲堂暗中寻了女医悄悄送进宫,弄不好就此香消玉殒。
“娘娘心慈。”顾仲堂道,“但身处深宫,身边财狼环伺,总得自保方可,下臣说句僭越的话,娘娘今日被欺压至此,何尝不是因为事事忍让,方才退无可退?”
“大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真心为娘娘着想。”王公公感激道,“只是如今这局面,圣上的心思,谁还瞧不出来?”
顾仲堂沉默片刻。
王公公深夜亲自送了女医回顾府,自然不是为了简单地表达谢意。王皇后如今真已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
“只要娘娘还是中宫皇后,邓皇贵妃便是再受宠,三皇子也是庶子。我朝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圣上再偏心三皇子,也越不过祖宗规矩。”顾仲堂慢慢开口道,“娘娘只要保重身体,旁的都可再从长计议。”
王公公站起身向顾仲堂行礼:“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咱家回宫后一定嘱咐娘娘好好保重凤体,娘娘此时得顾大人施以援手,可见天意还在娘娘身上。”
顾仲堂赶紧起身还礼:“王公公,使不得使不得。”
王公公道:“咱家听说,你要将二公子送到沧州去?”
顾仲堂闻言不由得苦笑:“小儿顽劣,与姚家公子有了龃龉,留在京里怕再生是非,便将他送去沧州,也好安心备考秋闱。”
王公公点点头又道:“大公子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顾仲堂道:“多谢公公挂怀,如今好了许多,想来再将养些时日就无大碍。”
王公公颇有深意地看了顾仲堂一眼:“顾大人,时辰不早了。咱家还要赶着天明时回宫不便多留。若是有什么需要咱家的,你且让小顺子送信就是。”
顾仲堂感激道:“多谢公公!”
卢伯送了王公公出门。顾仲堂在书房里坐了良久,直到油尽灯枯,天边微微亮起的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室内,他看着灯灭后腾起的那一缕青烟,慢慢阖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深处的冰冷。
前两日刮了整整一日的沙尘雷暴,没有半滴雨水落下,如今风停雷歇,整座城市都覆盖着一层黄沙:屋顶上、房檐上、地面、院子、甚至刚舒展开的叶片上都蒙着一层细细的黄色。
前两日的乌云不知被狂风吹到了何处,高远的天空万里无云。就在这样一个晴日,顾林书出了门。
车行到了城外的古亭口,路边停着李家的马车,李昱枫跳下车拦下了顾林书的车架。
顾林书探出头,惊讶地看着李昱枫:“李兄,你怎么在此处?”
李昱枫不由分说上了顾林书的车,笑着同他道:“我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了。此处是去沧州的必经之路,自然是在这里等你。”他探头出去吩咐外面的人,“启程吧。”他回头看着顾林书,“我和你同去沧州。”
顾林书道:“你也要去沧州?”
李昱枫笑道:“我早在京里呆的不耐烦,日日在侯府拘着,大伯严厉得很,听说你要去沧州,我还不跟着你去松快松快?”
顾林书还想说什么,李昱枫已经撩起了车帘看向外面的天空,“可惜了今日的好天气。这么好的日头,若是能出去打猎多好!”
天气很好,偶有鸟儿从空中飞过,飞向不知名的远方。偌大的官道上只有他们一行车马不紧不慢地前行。马车碾压着路面发出单调的声音催得人昏昏欲睡,顾林书和李昱枫聊了几句,李昱枫起得太早,歪在车厢壁上睡了过去。顾林书撩起车帘看向窗外,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只是原本春季应该是绿油油生机勃勃的景象,眼下却并非如此,大多数田里的麦苗都十分瘦弱,好些都蔫黄枯萎几乎要倒在地面上,田地里农民挑着水桶,拿木勺一勺一勺的将水浇下去,脚下干裂的土地满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临近正午马车途径一个小镇歇脚用膳,路旁的老柳树下一个汉子领着几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正和一个婆子站在一起。那婆子掰开孩子的嘴在仔细看牙齿。李昱枫看了一眼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吃不起饭了。”路旁一个老头子顺口答道,“只能将家里孩子发卖出去几个,换点粮食。”
第065章 第 65 章
李昱枫不由一惊:“卖儿女换粮?”他看向顾林书, “如今年景已经难到了这个地步?”
“贵人是打京里来的吧?”老头子打量了一下李昱枫、顾林书的衣着,“如今还算是好的,好歹还能拿银钱换到口粮吃。你们看看这天气。”老头子指了指天, “春旱已是定局, 等到了秋日不说颗粒无收, 铁定是个灾年了!家里那么多张嘴,不趁现在早做打算,到时候饿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把孩子发卖出去若是命好, 好歹也能混着口饭吃,总比在家里活活饿死强!”
听了老头子一席话, 李昱枫不由得情绪低落, 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白面馒头和青菜粥发呆。
顾林书看看他,以为是食物不合胃口:“这等荒野之地,饮食难免简单些, 先凑合吃上两口垫垫肚子, 等到了大些的地方, 再进城吃点好的。”
“并非饮食不合胃口。”李昱枫放下筷子轻叹,“顾兄,我们用心苦读, 科考做官是为了什么?”
顾林书反问道:“你是为了什么?”
“我倒没想过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也不是为了俸禄养家。我只是觉着总得有一条路去走, 但是想到做官, 我还是想做个好官,能做点什么。”李昱枫道,“至少也不要为祸一方。”
两人正说着话, 眼见前面来了一行人,他们粗鲁地推搡着街上的人, 用脚去踹临街的木门:“开门开门!”
原本在路边蹲着说话的镇民见了他们立刻起身做鸟散状。食肆的店主也苦了脸看着他们上门。领头的人进了屋一屁股坐下,用手拍着桌子:“掌柜的,缴税了!”
“大人。”掌柜一边赶紧吩咐小二上茶,一边陪着笑脸道,“是不是弄错了,前几日不是才刚缴过税?”
“没错。”领头的一招手,身旁的小弟送上来一个账册,他摊开了指着上面道,“前些日子你缴的是营运税,今日来收的是矿税。”他把账册转向给掌柜看,“自己看。”
“这……”掌柜的捧着账册为难道,“小店做着买卖,营运税理当缴,可这矿税,大人,这矿税于小店何干啊?!”
领头的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问:“你是不是这个镇子的人?”
掌柜的道:“自然是。”
“既然是,那就得缴。”领头的道,“如今这矿税是包矿所收,税款由全镇人头按比例收取。你既然是这个镇子上的人,自然就该缴纳这个税款。”领头的冲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这钱可是直接入内库的,怎么着,莫非掌柜的还有什么说法?”
“不敢不敢。”掌柜的不敢再多问,老老实实的缴纳了税银。领头的收了银子在账册上记下,起身就走。
远处传来哭声,几个收税的爪牙收不上来税款,破门而入拿了家里值钱的物事抵税,引得那家人在后面苦苦哀求,爪牙不耐烦地踢翻了缠着他们求情的镇民扬长而去。
这一行人在镇子里不过呆了片刻的功夫,简直如同蝗虫过境一般,能收钱的收钱,收不上钱的强抢物事。看得顾林书李昱枫捏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去同其好好理论。
只是这矿监税确实乃圣上所立,两人虽胸中愤懑无比,却说不出半个字。
到了沧州已是次日傍晚,顾十得了消息知道顾林书要来,早早就在城门处候着,眼看着顾家的马车到了,他高兴地迎了上去:“九哥!”
顾林书跳下车,给了顾十一个熊抱。顾十看见后面下车的李昱枫越发高兴,“李二哥,你也来了!”
李昱枫笑道:“在京里待得闷得厉害,跟你九哥来这边松快松快。”
马车入了城,路上见衙役正拿着名册在拘人,地上老者跪着苦苦哀求,另有老妇人不停磕头求情,顾林书不由得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唉。”顾十长叹了一口气,看见顾林书和李昱枫的欢快散掉了大半,“这是在征人去开矿。沧州这边也设立了矿监税使府邸,说是附近山头里有富银矿,要征人去开采,一家要出一个壮劳力。若是没有壮劳力则以税银代缴充数。”顾十打住了话头,“这些日子闹得厉害。”
顾林书看着那家老人虽苦苦哀求,儿子仍然被锁了带走,当下不忍再看,和李昱枫对视一眼,想起先前所见,两人越发说不出话来。
京城,范阳侯府。
李月桦来到偏厅,段文珏正在这处候着。夕阳西下,透过花窗看出去,远处的天边漂浮着大片大片火红的云霞。府里的湖面倒映着天上的彩霞,泛着金红色的粼粼波光。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云霞也在他身上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浅橘。他看着她,霞光同样在她皮肤上镀上了一层金黄,让她身上仿佛有一层微光,她开口喊他:“四哥哥。”
“前几日出去围猎,得了几只狼崽,想着你可能喜欢,给你捉来了一只。”段文珏说着话,从脚边的竹笼里捉出来一只狼崽。它浑身灰扑扑的毛发,看着还没断奶的样子,仍然闭着眼睛,被人抓住后不安地挥动着胖乎乎的爪子,发出奶声奶气的哼唧声,“它还小,好好养着能养熟。”
她接过狼崽抱在怀里,眼里满是喜欢:“谢谢四哥哥!”
“四弟,你来了?”李昱廷闻讯而来,“好几日不曾见你,去哪儿了?”
段文珏道:“被班上的一帮子兄弟拉去北面行猎来着,这几日才回。”
“我正闷着,你今日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陪我喝两杯。”李昱廷道,“五弟出了门,这两日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月桦道:“那就让人在水榭那边摆下席面,你们好好共饮几杯。”
“那感情好。”李昱廷笑道,“如今春光正好,在水榭痛饮再好不过。”他对李月桦道,“八妹妹,左右你也无事,不如同去。从湖里钓了鱼起来就地烤了,岂不美哉?”
李昱廷提了建议,三人便去了湖边垂钓。府里的下人们在水榭里备下了吃食美酒,又在草地上支起了篝火供三人一会儿烤鱼所用。
夕阳慢慢落入地平线以下,天色渐渐变暗,篝火噼啪燃烧着,照亮了湖边。李昱廷和段文珏坐在篝火旁聊着天,心思并没在钓鱼上,过了许久也就李月桦钓上来了一尾鲫鱼,眼看着鱼太小,她又给放了回去。
段文珏提着酒壶,和李昱廷一杯一杯的喝着,不知不觉的两三壶酒下了肚,他们脸上渐渐带了酒色,言谈间也带了酒气。
段文珏道:“……大哥,你若是荫官也做得,何苦这般苦读,莫非日后还真打算登阁拜相不成?”
李昱廷摇摇头:“读了这么多年书,考了又考,总想看看自己到底读到了什么地步。再者说,考上了日后为官不靠家里说起来也硬气。若实在考不上,再说荫官不荫官的事。”李昱廷摇摇晃晃地起身,“人有三急,你且在此等着我。”
眼看着李昱廷去得远了,身影消融在夜色中,一时间星空苍穹下只剩下了他和李月桦两人。
段文珏提起酒壶,就着壶口咕嘟咕嘟把剩下的酒全喝进了肚,李月桦闻声回头,忍不住劝道:“四哥哥,你慢些喝。仔细一会儿上了头难受。”
夜风不烈,柔和地刮过草地,早就激起了他身体里的酒意。
他放下酒壶安静地看着她,篝火的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身影。
她察觉到不妥:“四哥哥,时候也不早了,别喝了,我去唤人来扶你。”
她放下钓竿刚要起身,他的声音响起:“我已经求了母亲,让她来提亲。”
她顿时停下了动作,转身看着他,神色间有一丝少见的慌乱。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味:“我原本想着不要急,再等一等,等看清了你的想法和心意,或者说,让你明白我的想法和心意。”他温柔地开口,“其实你一直都明白我的,对不对?我却不知道你的。”
“桦儿,我等不了了,再等,就要失去你了。”他抬起手,似乎想触摸她的脸颊,终究是控制住自己又放了下去,“你愿不愿意来我身边?”
火光跳动着,不知是酒意还是夜色,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听见她说:“四哥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们一处长大,虽然不是日日在一起,也有这许多年的情分。是因为危难时我没在你身旁?所以才让你对他动了心?”
李月桦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
“他救了你和五弟,我心里感激他。”他没有听她的话,自顾自的说着,“可他让你动了心,我又难免对他有敌意。你不过是去了一趟昌邑,短短数月而已,竟然就改变了这么多事。”
“四哥哥。”李月桦不再逃避这个话题,正色看着他,“过去我从来没有说过做过让你误会的话或者事。你今日这般,倒像是我负了你。”
说完这句她不等他再开口,转身离开了湖畔。
段文珏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后慢慢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是啊,她何曾对他有过什么,他今日心生怨怼,倒像是她负了他一般。
他拎起另外一壶酒,咕嘟咕嘟喝了下去,恍然中一脚踩空,掉进了湖中。
李月桦还没有走远,听见身后传来的声响顿时一惊回头,哪里还有段文珏的身影,只见湖面涟漪阵阵,她赶紧往回跑,边跑边喊:“快来救人!世子落水了!”
侍卫们都在远处,跑过来还需要时间。李月桦站在湖边见湖水幽深,眼看着水面涟漪渐渐散去却不见段文珏的身影。若是平时还好,他现在醉了酒,李月桦等不到侍卫们到近前,一跺脚狠心跳进了湖水中。
虽然开春已有一段时日,湖水却依然寒凉。一入水寒意如针,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一片黑暗,唯有头顶不远处还在燃烧的篝火透进来几许光亮。她尽力睁大眼四处打量着,幸好段文珏穿着月牙白的衣裳,让她看见了他。
她尽力朝他游去,抓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他上浮,他也不知是醉酒还是慌乱,竟然反手将她牢牢抱住。李月桦心里一沉,想起在哪儿听过,落水的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不辨青红皂白拽着施救的人一起下沉。她当下举起了手想要劈晕他,却被他抬手抓住了手腕。
几缕火光透进湖底,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有几分醉意几分执着,还有一些她不曾见过的、陌生的东西。
她憋不住气,吐出一串气泡,神色间带上了几丝痛苦,他反手抓住她上浮,很快冒出了水面。
此刻湖边已经跑来了许多举着火把的侍卫,眼尖地看见了露出水面的两人:“在那里!”
第066章 第 66 章
顾林书翻了个身, 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睡得好好地突然莫名惊醒,他只觉得心跳分外快,在胸腔里咚咚跳动着, 几欲从心口跳出来。
他仿佛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梦, 睁眼之后还残留在梦境的情绪里, 却想不起梦到了什么,只是莫名地心慌。
他坐起身,摸索着披上了衣裳。外间守夜的青钗听见动静点亮了一盏小油灯进来:“二爷, 你是要起夜,还是口渴了?”
顾林书道:“口渴的厉害, 给我倒杯水来。”
许是晚上的接风宴上多喝了两杯, 所以眼下嗓子发干。他看了眼窗外,夜空里银河清晰可见,天穹如墨色的碗般倒扣着大地。屋里闷得厉害, 他给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 感觉到带着凉意的夜空气涌入他才觉着好受了些。
不知道谁在哭, 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在夜风里时断时续。
青钗送来了茶水,顾林书接过喝了两口:“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哭?”
“二爷也听见了?”
顾林书放下茶水:“怎么了?”
青钗叹了口气:“外面街上有人抬了尸首在衙门大门口跪着, 说是儿子儿媳死的冤枉, 要三老爷做主。”
顾林书看了眼天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申初。”青钗道, “门子同他们说了, 便是要告,也要等到三老爷上衙之后。那家人却不肯走,就在门口围着哭。您先前吃了酒睡得沉约摸着没听见, 这会儿哭声已经小了很多。”
顾林书没了睡意,起身穿衣:“出去看看。”
天还黑着, 只有衙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照亮了门口的方寸之地。门外的长街上,黑压压跪满了人。前面的人身上穿着重孝,再往外围则穿着常服。打眼一看约莫有上千人。
顾十不知何时也跟了来,悄声在顾林书身旁开口:“九哥。”
顾林书道:“三伯起身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