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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 跳跃的火焰 19606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第 101 章

慈宁宫。

赵太后面色铁青的端坐在主位上, 元帝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偌大的正殿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一旁香炉里的青烟缭缭燃烧着,笔直地飘在空气中。

赵太后终于开了口:“不管你如何偏宠邓氏, 那都是你后宫的事。可是千不该万不该, 你宠的她无法无天, 犯下这样的滔天大错来!”

“母后。”元帝忍不住辩解,“事情还没有查实,未必是她所为……”

“查实, 还要怎么查实?!”赵太后忍不住顿了顿手里的拐杖,“那行凶的人在提刑司里没有挨过半日就丢了性命!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手眼通天啊。查实, 你现在要怎么查实?”

元帝没有说话。

偏厅里,王皇后隔着一扇木门站着,面无表情的听着赵太后和元帝的话。她的身侧站着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小男孩, 一声不吭的牵着她的手, 仰头看着她。王皇后低头看向小男孩,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以示安抚。

“你就是再不喜欢他,那也是你的血脉,你的庶长子!”赵太后骂道, “她今日敢引刺客入宫对成年的皇子下手, 明日保不准要的就是你的脑袋!这些年因着你的宠爱, 那邓氏姚氏亲族满布朝野, 现下好了,她的儿子占了侧嫡又占了长位,那些亲族何不拥护一个黄口小儿为帝掌握这大元江山!”

元帝一惊抬头看着赵太后。

赵太后怒骂道:“早年常丞相在世之时, 你头脑还算清楚,丞相故去之后, 你所行之事,倒行逆施,越来越离谱!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邓氏已经被你宠爱到了什么程度?莫不是你要亲手将这皇位拱手让人,将这大元江山拱手让人你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成!”

元帝起身撩起龙袍在赵太后面前跪下:“母后息怒!”

赵太后举起拐杖指着他:“你要是做不好这个皇帝,你就出门修行去!让你弟弟来做这个皇帝!他就算再不济,也不会把旁的放在江山之上!”

元帝深深叩首不敢言语。

赵太后看向一旁的木门:“皇后,你进来!”

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推开了木门,王皇后牵着小男孩的手进了屋子:“参见太后。”

小男孩松开了王皇后的手,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参见皇奶奶,愿皇奶奶身体康健,长寿无疆。”随即又转向元帝,稚气道,“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万岁。”

元帝抬头看向小男孩,他有五个儿子,大皇子刚刚逝去,二皇子幼时便夭折,三皇子五皇子皆是皇贵妃所出,还有一个在宫里宛如透明人一般的四皇子,他从小便失去了生母,一直养在兆祥所,由宫里的嬷嬷照顾。

“前些日子,皇后同我说她这些年膝下空虚,想把小四接到她身边填补寂寞。我想着皇后身份特殊,没有轻易答应。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应了!”赵太后道,“让钦天监寻个日子修改玉蝶,把四皇子记在皇后的名下!”

元帝大惊:“母后!”

王皇后闻言牵着四皇子的手行礼:“多谢母后垂怜。”

“怎么,你还要同哀家说什么!”赵太后不容他辩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翊坤宫里,听完元帝说的话,皇贵妃的面色苍白如纸。

她哀凄地哭道:“陛下,臣妾未曾做过这等事情,太后如何能这般疑心于我!”

元帝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皇贵妃,又想起大皇子临死前那张紫胀的脸和慢慢化作灰色的瞳孔。要查,即使凶手已经已经死在提刑司,他怎么进的宫?如何准确找到了大皇子所在的宫殿?谁人给他的指引?顺着一点一点查下去,哪儿能完全没有蛛丝马迹?只是他不愿也不敢去查。

元帝一字一句的问:“当真不是你所为?”

皇贵妃跪伏在地:“臣妾愿一死以证清白!”

元帝起了身,沉默着离开了翊坤宫。直到元帝走了很久,皇贵妃才慢慢抬起了头。刚知道大皇子殁了她还又惊又喜,未曾想才短短一日的时间,皇后竟然就过继了四皇子在膝下!

千算万算,除去了大皇子,却让那个透明人一样的四皇子出了头!

如今四皇子占了嫡出的名分,哪儿还有她三皇子的位置!

她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囚车慢慢碾压着地面,顾仲阮一行人到了京城。顾仲阮被押解去了大理寺,顾十和姚七回了京城顾府。

“什么?”袁氏听闻顾仲阮被押解回京大惊,顿时失了主意,“这,这可如何是好?!”

顾十道:“我已修书给四叔。四婶,能不能在京里托一托人,打探打探我爹到底是何情形?”

袁氏六神无主地看向一旁的顾林颜。若是李秋涟还在京里,她还能想法子厚着脸皮上门去问一问,如今李秋涟去了昌邑,她初来乍到京城,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熟的夫人都没有几个,如何能托人去办这件事情?

“你莫急。”顾林颜道,“我托人去问一问。母亲,您先准备些衣物和吃食,想法子给三伯送去。”

“好,好。”有了大儿子做主,袁氏心里安定了许多,“我这就吩咐人备着给那边送过去。”

三人正坐着在说话,大丫鬟慌慌张张来传话:“夫人,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顾林颜和顾十对视一眼站起了身迎出去,过不多时,见一个首领大踏步而来,对着众人道:“鄙人奉命前来查顾仲阮贪墨之案。”他说着话往后挥了挥手,一队士兵鱼贯而入,将府里众人团团围住。

袁氏惊慌失措地看着士兵们:“这,这是要做什么?”

“夫人。”那首领道,“顾大人贪墨的银两不知去向,下官奉命前来追查税银的下落,得罪了。”

眼看这些士兵便要闯入内院,顾林颜沉声道:“慢着!”

“怎么?”首领见顾府只有妇孺,顾林颜与顾十都是半大少年,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位公子有什么话要说?”

“你从哪里来,奉的谁的命,可有公文旨意?”顾林颜冷然看着他,“堂堂三品大员的家宅,岂是你随口说闯就能闯的!”

此人一窒,眼珠转了转,威胁道:“奉命查案,你还想阻拦不成?!”

顾林颜冷笑:“大人莫非是觉着府里只有我母亲做不了主,便想着威吓一番,若是查出什么自然是你的功劳,若是查不出什么,也追究不了你。”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他原本只是奉命前来问询,但他知道上面的意思,便想着趁机把事情做实。没想到顾家这个大公子却不是很好对付,他还想着威吓他:“你想抗命?!”

“今儿个除非有圣上抄家的手谕!”顾林颜遥遥对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厉声道,“否则你敢擅闯,我们便去皇宫门口敲登闻鼓!”

此话一出,这首领不敢再轻举妄动,却又不想失了脸面,冷冷道:“好,公子既然执意阻拦,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承担!”

言罢对着左右一偏头,众人大踏步出了顾府。

这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顾林颜眉头紧锁,深感此事只怕没有这么简单。袁氏坐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看着他,顾林颜安慰道:“母亲,你先去安排三伯的事情。你不要怕,这边的事情自有我和十弟应对。”

袁氏应了一声,和卢嬷嬷去收拾给顾仲阮的东西。顾林颜对顾十道:“我修书两封,你拿着信物去送信。一封送去城里的苏氏镖局,交给那里的总镖头,另一封送去范阳侯府,交给李昱枫。”

顾十应下:“好。”

京城顾府旧宅。

袁硕凝神听完儿子袁宽打探回来的消息:“此话当真?”

“当真。”袁宽满是后怕的神情,“我听闻顾家三伯被押送进京,便想着去姑母府上探听消息。今儿个我瞧得真真的,好些士兵闯了进去,将那边围了个水泄不通!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是顾家三伯贪墨了峡州内库的税银。”

“税银案啊!”韩氏心惊肉跳地看着丈夫,“顾老三这是贪墨了多少银两?怕不是要杀头?”

袁硕低头思忖着:“这事儿太大,只怕不仅是顾老三的事情,也牵扯到了妹夫身上。”

韩氏埋怨道:“我就说不要跟着进京!他们好没我们什么事,不好只怕都要牵连到我们身上!这一天天的过得什么日子,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不进京?不进京你能住上这么好的宅子?”袁硕眼睛一瞪,呵斥妻子,“不进京你能拿到郊外的庄子和几十亩良田?!妇人之见!”

韩氏不吭声了。

“爹,你们别吵了,火都烧眉毛了!”袁宽着急,“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贪墨税银那是要掉脑袋的事情!”袁硕果断对儿子道,“去,寻个中人来,把这宅子卖了。”他看向妻子,“赶紧收拾细软,我们回同安。”

顾林书迟了两日进京,回府时见府里多了许多护卫,里外巡逻都是好几班人手。

顾林颜在前院花厅和弟弟见了面,两兄弟分别把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顾林颜道:“三伯在那边已经关押了数日,我托了人打探消息,至今仍然没有着落。”

他看顾林书神色不对:“怎么?”

顾林书看着地面,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长。虽然有阳光,他却觉得前胸后背透凉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三伯被抓是因为税银?”

顾林颜道:“正是。”

顾林书慢慢道:“当日小世子破城,曾经将一本账册埋在峡州府衙的玉兰树下,嘱咐我安全了之后挖出来。我将那账册交到了三伯手上。库房里的税银我、顾十还有姚七刘镖头去查实过,有六十七万两。”

顾林颜沉默片刻:“曹远望自己吞了银子诬陷三伯贪墨?”

顾林书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

顾林颜在屋里来回踱步,片刻后停下看着弟弟:“小世子交到你手上的账册,必然有大作用,否则不会这般谨慎行事。三伯也不会是贪墨银两之人。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眼下只能沉住气,不要自乱阵脚,静观其变。若三伯有旁的打算,过几日便能看出端倪。”

顾林书点了点头。

第102章 第 102 章

一大早就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滑不堪,就在这烟雾一般弥漫的细雨中,顾仲堂回了京。

养心殿内, 顾仲堂站在一旁, 他的上首站着的是吏部尚书周瑾年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姚正。三人眼观鼻鼻观心立于一旁沉默不语。主位上元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正在看手上的账册。

他啪的一声将账册扔到书案上,看向下方的三人,勉强压住内心的翻涌:“这上面记录的东西, 可查证属实?”

“圣上。”一旁的周瑾年出列,“顾大人接手峡州事务后, 在贼首葛成义掳来的贼赃里查到了巨额的银两。此外还得到了矿监税使府历年的账册。顾大人深知此事关系重大, 为免走漏风声,将赃银封箱后秘密托了镖局押运进京。”周瑾年顿了顿,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封信。近前伺候的张公公接过信呈给元帝, 周瑾年道, “微臣接到信后便将此事告知了姚大人。”

元帝问道:“这件事情, 顾仲阮押解回京之时,你们为何不上禀?”

“圣上息怒。”姚正道,“那时赃银账册尚未抵京, 单凭一封书信微臣不敢妄下结论。如今二者皆已由镖局押送封存在都察院, 臣核实过数目, 今年上半年峡州矿监税的实际数目与暗账上记录的数目相同, 是六十七万两。”

元帝看向顾仲堂。顾仲堂行礼道:“臣奉命兼任湖广巡抚平息民乱,湖广矿监税使在骚乱中被杀,臣查核矿监税时也得了几本账册且查封了大量税银, 此次回京正是为了向圣上禀告此事。”

顾仲堂呈上了暗账的账本,元帝只翻了几页, 已是变了神色。

姚正道:“微臣遣人暗地里核查了近三年京畿一代的矿监税,实得明、案账册各四本。”

张公公弓腰将姚正带来的账册上呈给元帝。

“好。”元帝翻着账册,身体微微发抖,“很好。朕的内库,去年仅峡州一地年入税银是十四万两,实收一百三十二万两。湖广入库三十一万两,实收三百九十万两!广平入库二十二万两,实收一百九十万两!大名入库六万七千两,实收七十七万两!这些血盆大口趴在朕的身上吸食朕的血肉!”元帝暴怒,“他们好大的胆子!”

殿内几人纷纷劝道:“圣上息怒!”

元帝举起手中账本作势要扔出去,却突然定在了原处。那一瞬间他的面色胀得通红,随即又迅速变得苍白。他手中的账册跌落在地,他身子晃了晃倒了下去。

殿内众人均大惊失色,张公公扑上去接住了元帝:“圣上,圣上!”他冲着殿门外大喊,声音急得变了形,“快,快!传太医!”

坤宁宫正殿,闻讯而来的一众妃嫔们站在正厅里,战战兢兢地看着宫女太监们忙碌地进进出出,许多妃嫔低着头小声啜泣着。

邓皇贵妃坐在王皇后下首,心神不宁地盯着东稍间的大门,听见身边妃嫔的哭声,她忍不住扭头呵斥道:“哭,哭什么哭!圣上还好好的,哭得这么晦气做什么,都给我收回去!”

话音刚落,张公公从东稍间里出来,皇贵妃赶紧起身迎过去:“公公,圣上他如何了?”

张公公同皇贵妃欠身行礼:“娘娘稍安勿躁。”他看向后方站起身的王皇后,绕过皇贵妃走到王皇后面前行了个全礼,“娘娘,圣上有令,宣卫国公、范阳候、都察院左都御史姚大人、刑部尚书袁大人、大理寺卿朱大人觐见。”

“好。”王皇后没有问旁的,“劳烦公公去传话。”

张公公应下,转身出去宣旨。邓皇贵妃微微变了脸色,慢慢走回原位落座。

张公公去而复返,回殿同元帝复命后复又出来传话道:“圣上说了,他眼下没有大碍,请各位娘娘不要担心。太医嘱咐圣上需静养,各位娘娘便请先回宫吧。”

一众妃嫔们应下,陆陆续续散去。皇贵妃没有走,叫住了张公公,强笑道:“公公,圣上便没有宣我等进去面圣吗?这到底什么情形,让我等看上一眼,也好安心啊。”

“娘娘。”张公公恭敬回答,“圣上尚需静养,您还是等明儿个再来看看吧。”说罢欠了欠身,转身回了东稍间。

皇贵妃回到自己的宫殿后木雕一般枯坐了许久,一直到她母亲姚氏和嫂嫂于氏奉命进宫来陪伴,她才有了点生气:“母亲。”

姚老夫人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坐下,仔细端详:“才几日不见,你怎么看着这般憔悴?”

皇贵妃这才落下泪来,哽咽不能语。

姚老夫人看向殿内的掌事女官,后者会意,行礼后带走了所有伺候的人,轻轻闭上了寝殿的门。

“母亲。”皇贵妃害怕地反握住姚老夫人的手,“大皇子的事情之后,圣上来宫里质问过我一次,我否认此事同我有关,圣上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再追究。只是那之后,好些天我都不曾再见着圣上一面。今日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往日,怕是早宣我在旁陪伴,今日在坤宁宫,我却连内室的门都未能进,我心里慌得很。”

姚老夫人拍了拍皇贵妃的手:“你先沉住气。”姚老夫人略一沉吟,“圣上现下到底情形如何?”

“我不知道。”皇贵妃害怕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张公公出来传话,宣了卫国公、范阳候和三司的人进去面圣,只说圣上需要静养。”

姚老夫人道:“明日你再去坤宁宫看看,能面圣再说旁的。”

皇贵妃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女儿不懂。”

“若是宣了定国公,咱们还能从旁知道圣上的情形。今日宣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是我们的人。”姚老夫人道,“你可知圣上是为何突然晕厥?”

皇贵妃茫然地摇头:“太医只说是急火攻心。”

“宣了这些人,前朝应是出了大事。”姚老夫人思忖片刻,“这些事儿,让你哥哥多出去打听打听便知。”姚老夫人道,“眼下倒是有个顶顶要紧的事情你要抓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前朝那些人怕是又要催促立嗣之事了。”

皇贵妃怨恨道:“若皇后没有过继四皇子,我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如今四皇子占了嫡子之位,还拿什么去同他争?!”

“话虽如此,未必不能争上一争。说到底,四皇子并非皇后所出,新录在她名下罢了。你是皇贵妃,位同副后,三皇子是真正的侧嫡!立嗣之事虽要遵循祖宗礼法,却也在圣上的一念之间。当日要封你为皇贵妃,前朝那些人以恭妃未进封不符合礼法为由反对了多久?最后还是圣上一言定乾坤。”姚老夫人握住皇贵妃的手,“这几日你一定要想法子面圣,不可让旁人钻了空子!”

皇贵妃点了点头。

未等到次日一早,当天傍晚时分,元帝便宣召了皇贵妃陪伺。

皇贵妃已有数日不见元帝,进了内殿的门见元帝斜倚在卧榻上,双目便是一红,快走几步上前扑到他胸前:“圣上!”

在元帝面前她只有小女儿的娇态,并无皇贵妃的雍容,元帝抬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到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哭什么,朕这不是还好好的?”

皇贵妃抬头泪眼朦胧的地注视着他:“臣妾还以为,您不愿意见臣妾了。”

元帝没有说话,深深地看着面前这张脸庞。从她十四岁初入宫开始便入了他的眼,那般明艳活泼的少女,一颦一笑鲜活灵动得像是落入人间的仙子。她入宫第二年封嫔,第三年封妃,第四年进封贵妃。此后他不顾群臣反对,又将她进封为皇贵妃。

她的父亲、伯父、兄长他都屡屡破例晋升,他对她的偏宠世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皆道邓贵妃宠冠六宫。

元帝道:“朕已决定立皇四子为太子。”

邓皇贵妃脸上的神情凝固了,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圣上!”她失态地站起了身,“既然如此,您当日同臣妾在三清祖师面前许下的诺言又是什么?!君无戏言!”

因为失态她失却了平日里的温柔,声音尖锐地传到了外间。刚刚进殿的王皇后脚步一顿,站在了门口。

元帝冰冷地回答:“朕心意已决。”

“圣上!”邓皇贵妃复又扑过去抓住元帝的手,“常儿自幼聪慧,您一直疼爱他,您曾不止一次说过,这江山百年后要交到常儿手中,便是臣妾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您恼怒,常儿何辜……”

王皇后没有继续听下去,垂眸出了正殿,去了西暖阁。

王公公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轻声道:“娘娘。”

“顾家这个差事办得好。”王皇后道,“顾仲阮现下如何?”

王公公道:“回娘娘的话,眼下还有各省的矿监税没有核实还需协同去地方办案,未免打草惊蛇,还要委屈顾大人在牢里再呆上一段时日。此外,另外一个顾大人怕是也要受些牵连。”

王皇后道:“提刑司里的事情,办得可妥帖?”

王公公道:“回娘娘的话,那刺客打伤大皇子,审讯时刘御史用刑重了些,那人就没有熬住。”

王皇后看着窗外,宫里原本盛开着无数山海棠,时值五月末,海棠花渐渐地凋零,合欢花开始慢慢崭露头角。

“你看。”王皇后指着窗外的合欢花对王公公道,“海棠花盛放了那么久,败了便是败了,快到六月,也该是合欢花盛开的时节了。”

王公公深深地弯下腰去没有抬头。

顾仲堂刚刚回府,还没有坐下同妻儿说上几句话,前面门子便来报,大理寺来了人。

顾仲堂整了整衣冠道:“请吧。”

片刻后捕头带着一众捕快到了前厅,捕头客气的拱手为礼:“顾大人。”

顾仲堂道:“不知捕头此时上门,所谓何为?”

“顾大人。”捕快道,“顾家三老爷事涉税银案,下官奉命前来请顾大人去府衙一趟。”

袁氏大惊,上前几步抓住顾仲堂的胳膊:“老爷!”

顾仲堂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回头对顾林颜与顾林书道:“扶住你们母亲。”

两兄弟上前扶住袁氏,担忧地看着父亲。顾仲堂深深地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什么都没有交代,便随着捕头出了门。

袁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第103章 第 103 章

傍晚时分, 袁氏从昏迷中苏醒,她一缓过神来就想起丈夫被大理寺带走,不由得落下泪来:“这可如何是好?”

卢嬷嬷在旁劝慰道:“夫人不要太着急, 仔细身子。大哥儿和二哥儿已经出去想法子去了。”

袁氏悲戚道:“锦上添花易, 雪中送炭难。眼下这个情形, 还能去寻谁来商量?”她话音方落就想起了自己大哥也在京城,顿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吩咐卢嬷嬷道,“你快让卢忠去请大舅老爷过来, 也好商量一二。”

卢嬷嬷应了一声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卢忠回来复命, 进了屋子却支支吾吾不敢开口。袁氏见他神情有异:“怎的, 大舅老爷不愿和你同来?”

卢忠咬咬牙:“夫人,我过去的时候,那边宅子大门紧锁。我拍了半天门都没有人来应门。往旁边人家一打听才知道那边房子已经卖出去了, 说是屋主前几日就坐车离了京城。”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 袁氏几乎又晕厥过去, 不由得哭诉道:“我只得这么一个嫡亲的哥哥了。原想着他能顾念我们一母同胞,不想竟然这般无情!”

卢嬷嬷劝道:“夫人,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这么些年, 大舅老爷对您到底如何, 您也该看清楚了。眼下也好, 看清了他们的嘴脸!”

顾林书回来便听见母亲在抽泣, 听见事涉袁家那个大舅,他心里烦躁转身又出了大门,没成想在门口遇到了同样垂头丧气的顾林颜:“大哥?”

顾林颜刚从苏氏镖局回来。他这几日日日去那边寻人, 那边却总是避而不见。想来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苏家也避讳了。

顾林颜道:“你那边如何?”

顾林书摇摇头:“李兄去求范阳候, 奈何侯爷这些日子不在京城,他又去寻了广宁伯,伯爷那边只说圣上震怒要严办此案,没有提别的。”

顾林颜长叹一口气:“走,你我去喝上两口。”

兄弟二人骑马去了樊楼,在二楼临窗寻了个位置坐下,要了几碟小菜两壶酒,彼此对饮。

兄弟二人心里都担心父亲和三伯内心烦闷,也不怎么说话,只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闷酒。

“爷。”孙韶的长随眼尖,瞧见了窗边的顾家两兄弟,“你看那是谁?”

孙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上楼。”

哐当一声,一根马鞭扔在了桌面上,撞倒了酒壶摔碎在地,也将桌上的小菜砸得四溅。顾林颜和顾林书一时不察,酒渍菜渍溅了满身。

“不好意思。”孙韶扔了马鞭,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手滑了。”

顾林书和顾林颜站起了身,顾林颜冷眼看着他:“孙韶,你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孙韶张开手原地转了一圈,戏谑地道,“这不是樊楼吗?到这儿来,自然是来吃饭的。”

“好。”顾林颜走到顾林书身旁,“走。”

孙韶身旁的几个狗腿子上前拦住了兄弟二人的去路。

孙韶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坐下:“顾二,你在同安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怎么,没有赵驰周玉这帮兄弟在身边替你撑腰,你就是个软蛋了?!”他仿佛恍然大悟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瞅我这记性,你那兄弟赵驰,如今坟头草恐怕都三尺高了吧。你们好兄弟,你不下去陪陪他?”

顾林书冷笑一下:“你那嫡亲的弟弟也在下面等着你呢,你这个当亲哥的,怎么不下去陪陪?”

孙韶身边的狗腿子跳出来指着顾林书的鼻子骂道:“你说什么呢!”

顾林书出手如电,一把撅折了那狗腿子的手指,往自己身前一拉一压,疼的他大叫着跪了下来:“爷,救我,救我!”

孙韶眼睛里都是冷得能淬冰:“顾二,你活腻了是不是?!”

顾林书这几日压在心里的暴虐已经到了一个顶点,如今被孙韶一击,尽数爆发。他手上用力,只听让人牙酸的一声啪嚓,那狗腿子的胳膊硬生生被他掰折。顾林书紧紧盯着孙韶的眼睛:“不就是一命换一命!你今日要动手,就尽管放马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呢!”五城兵马司的小队长接到樊楼掌柜报案上了楼,一看是孙韶立刻换了神色,“孙大人。”再扭头一看,“顾公子。”小队长和段文珏关系匪浅,两边都不愿得罪,“几位在这喝酒呢?如今天热容易上火,几位可别伤了和气。”

孙韶看了一眼小队长身后,他呼啦啦带上了来了十几个人。孙韶知道今日是没法再找顾林书的茬,慢慢起身阴沉地说了一句:“咱们慢慢走着瞧。”

目送孙韶下楼走远,小队长才回头对顾林书道:“二公子,大公子。这些日子你们还是回避些的好,省的让人抓着机会,落井下石。”

顾林颜知晓小队长是好心,拱手谢过。

小队长下了楼,樊楼的小儿远远地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不敢上来收拾。顾林颜道:“换个桌子,重新置办点吃食和酒水来。”

“二位爷。”樊楼掌柜迎上来,“楼上有包房,二楼去那处吧,那里清净。”

两人也不想再惹麻烦,随着掌柜上楼,谁知一进包房就看见刘一刘镖头正在房间里候着:“数日不见,二位可还安好?”

顾家两兄弟顿时有些激动:“刘镖头!”

刘一关好门,转身在桌旁坐下:“大公子,这几日难为你了。总镖头实在有苦衷,还请大公子见谅。”

顾林书迫不及待的问:“刘镖头。你今日在此,可是有什么要交代我兄弟二人?”

刘镖头点点头:“这些日子,二位就不要再为了家里长辈四处奔波了,在家好好安抚令堂,静心候上几日便是。”

顾林颜和顾林书对视一眼,眼里都多了几丝明悟,同时起身谢道:“多谢镖头提点!”

月黑风高,十数匹快马在大道上奔驰着。

各地闹得轰轰烈烈的起义和叛乱持续了半月左右,如今已经一一被平定,在朝廷的有序组织下,地动后的赈灾重建工作也迈上了正轨,各地缓缓回复生机,慢慢恢复了往日正常的运转秩序。

这十数匹快马到了正定府大门外,为首的取下腰牌给守城门的将士过目,片刻后城门开启,一行人连夜入了城。

这些快马径直到了矿监税使府门外,门子查验了腰牌不敢怠慢,迎了众人进门。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来人就擒住了正定府的矿监税使,稍后从内室的暗格里查出了明、暗两本账册。

这样的情形同样迅速地在各地上演着,无声无息之间,派诸全国的矿监税使就在元帝的授意下进行了大换血。

此后根据暗账上的记录,虎卫出动捉拿大小官员共计一百一十三人,尽数押解进京关在刑部大牢待审。

元帝这一波核查打击雷厉风行,前后不过半月,事涉税银案的官员尽数缉拿归案。

这其中有三分之二都是皇贵妃的人,或是皇贵妃的亲朋、或是皇贵妃派系提拔起来的亲近官员。

事情传到京城,此时才知道消息的邓、姚两家人慌了手脚。这里面有很多是两家的直系和旁系子弟,纷纷上书向皇贵妃求救,希望她能保住自家的子侄。

这其中便有皇贵妃兄长的嫡子邓遂,邓遂被下大狱的当日,皇贵妃便去了元帝的寝宫外哭诉:“圣上!我兄长只得这么一个儿子,邓家三代单传,就唯一这一点骨血啊圣上!便是他有千般不是,也望圣上看在往日的情份上,保住他这滴血脉!”

因为立嗣邓皇贵妃同元帝大闹之后,元帝便没再见过她。眼下她在外面哭得哀凄,元帝也只是在屋子里闭着眼睛不言不语。

入夏之后天气多变,方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天上聚集起了浓厚的乌云,没过多久滚过两个滚雷就开始落起了雨来。雨水敲打着屋檐发出啪啪的响声,张公公抬头看了看外面连成一片的雨线,对元帝道:“圣上,外面风大雨急,皇贵妃娘娘还跪在廊下呢。”

元帝终于睁开了眼睛:“让她进来吧。”

张公公应了一声,折身去外面请进了皇贵妃,然后使了个眼色叫退了屋里伺候的人,自己轻轻关上房门只留他二人在屋里说话。

通往后院的花窗开着,雨气和风从窗户里透了进来,带着泥土青草味。屋子里点着檀香,浓郁的檀香味被潮湿的风吹淡了许多,就如同元帝对皇贵妃的情分一般。

皇贵妃在廊下稍了雨,衣服打湿了些许。她的头发也因为雨水的浸润看着没什么生气的贴服在头皮上。

元帝打量着她,她入宫的时候十四,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四五正是美丽的时候。既不失少女的灵动,又多了一份成熟的魅惑,他对她实在是喜爱。

元帝一直盘着手串的手停了下来,将握在手里的红宝石手串放在了桌上:“这个手串,由五种宝石串在一起制成,价值千两。”

皇贵妃抬头看着元帝,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说起手串之事。

“你在宫里的俸禄每年是八百两白银,朕每年赏你的金银玉石,绫罗绸缎,总数约莫在两千两左右。”元帝顿了顿,“朕原本觉着给了你荣华富贵,却不曾想,朕就像个跳梁小丑!”

说到这里元帝拿起红宝石手串狠狠地砸在了皇贵妃面前,一声脆响后宝石飞溅到屋里四处,皇贵妃俯下身去:“圣上!”

“你们好大的胆子!”元帝暴怒,“还知不知道这是大元的天下,是朕的天下!每年矿监税实收,十之一二进了内库,十之四五进了你们邓、姚两府!富可敌国啊,这哪儿是朕给了你荣华富贵,朕要谢谢你的父兄从手指缝里漏出了些银两给朕才是!”

皇贵妃听闻此言,吓得瑟瑟发抖趴伏在地上不能言语。

元帝怒喝道:“滚回你的翊坤宫去!”

皇贵妃不敢再多言语,慌张地起身出了元帝的寝殿。

这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又晴空万里,只余湿漉漉的地面。她一路顺着甬道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心里满是惊惧。刚走到一半,见自己宫里的掌事宫女跑了来寻她:“娘娘,您在这里!您快回宫吧,外面乱起来了!”

皇贵妃茫然地抬头:“什么乱起来了?”

宫女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老爷……老爷连同大少爷和姑老爷他们起兵了!大娘子往宫里托了话,让您带着三皇子五皇子回宫紧锁宫门闭门不出。”

“什么!”皇贵妃一把抓住掌事宫女的手腕,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她勉力稳定心神,厉声问道,“三皇子五皇子呢?”

掌事宫女道:“奴婢已经做主将两位皇子接回宫了,娘娘,您赶紧回去避一避吧!”

砰的一声,远处有烟火炸响,让皇贵妃倏然一惊,循着炸响的方向看去,只见红色的烟雾还在天空中弥漫,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了厮杀声。

第104章 第 104 章

“夫人!”卢忠神情惊慌的冲进内院, 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外面乱了!大街上冒出来好多兵,见人就杀!”

顾林颜和顾林书正在陪母亲说话, 闻言起身走到长廊下, 外面隐约传来厮杀声哭喊声, 顾林颜道:“大门可闭严实了?”

“闭得紧紧的。”卢忠回道,“护院们都在院子里巡视。”

前几日有人想闯进来强行搜院之后,顾林颜就从镖局雇了不少人手回来, 眼下府里护卫远比平日充足。

兄弟二人快步走到前院,大门用一丈长, 一尺宽厚的门闩牢牢锁住, 几十个护院手握兵器围在此处。看见兄弟二人,众人纷纷行礼:“大爷。”“二爷。”

到了这里外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长街上哭喊声不绝于耳, 顾林颜正皱眉听着, 忽闻起落的马蹄声到了近前, 随后便有人上前拍门:“开门!”

顾林颜看了眼护卫首领,首领会意,高声答道:“外面何人?”

“我等奉命缉拿乱党。”外面的人答道, “速速开门!”

首领看向顾林颜, 顾林颜摇了摇头。首领道:“现在院子里只有妇孺, 我家夫人说了紧闭房门紧守门户, 恕难从命。”

“你们不开门,可是窝藏了乱党?”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孙韶。他阴恻恻地问道, “可知窝藏乱党是诛灭九族的重罪?!”

护卫们闻言心里害怕面面相觑,顾林书道:“孙韶!你无官无职, 何时轮到你领人来搜查乱党?!莫不是你贼喊做贼,你们就是乱党!”

“顾二。”孙韶骑在马上,长街上如今混乱不堪,反军手持屠刀见人就杀,而在他身旁两侧黑压压一字排开的都是孙家的私兵。他们手拿兵器虎视眈眈地盯着顾府大门,他冷笑道,“实话告诉你,今日这门你开与不开,小爷都不会留你性命!你们顾家、周家、赵家、罗家,都要下去给我弟弟陪葬!”

顾林书闻言神情凝重地看向兄长。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外面乱成这个样子,孙韶敢领兵公然围府又口出这样的狂言,只有一种可能。

顾林书道:“孙家反了?”

“孙家不过是邓、姚两家的狗。”顾林颜道,“圣上立了四皇子为太子。怕是邓、姚两家起事了。”

兄弟两几句话把来龙去脉猜了个十成十。听说大义在自己这边,外面的人才是乱党,众护卫顿时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兵器。

顾林颜冷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造反!孙韶,我看是你们全族都要下去陪你那个宝贝弟弟了!”

孙韶不欲与他二人再废话,一挥手:“上!”

皇宫里杀声震天,邓、姚两家的私兵攻破了皇宫最外层的防线,乱军入了皇城。

御林军和近卫内侍退守内城,封了内城的城门,双方在内城城墙处拉锯对峙。墙外的甬道上,密密麻麻都是敌军,只是内城易守难攻,叛军一时还无法攻破。

坤宁宫东暖阁,元帝面色铁青的倚坐在榻上,听张公公报着外面的情形。

京城外有西郊大营、东郊大营和中军营三大军营。但是若没有元帝的虎符和圣旨,无人敢调兵入京。眼下邓、姚两家骤然发难,他们有好多子弟在五城兵马司,成功控制住了京城的出入,内里叛乱的消息是否传递出去都是未知之数。

王皇后牵着太子的手进了寝殿同元帝行礼:“圣上。”王皇后道,“眼下要想法子把虎符和圣上手谕送出去。范阳候在京城,只要送到范阳候府上,他定会调动大军前来救驾。”

元帝道:“如今已经退守内城,且不谈如何将东西送出去,此事事关重大,又有何人能担此重任?”

王皇后看向身后,王公公上前道:“圣上,老奴愿冒死一搏。”

元帝道:“内城围困,你如何绕过外面的乱军?”

王公公道:“圣上,老奴的师父曾经告诉老奴,冷宫有一条废弃的水道,已数十年不曾使用,宫里的人知之甚少。出口是武英殿西侧偏殿的一个枯井。老奴从这条密道前往武英殿,再想法子从武英门出宫,未尝不可一试。”

“好!”事到如今元帝也只有放手一搏。单凭宫里的这些御林军和近侍亲卫,不知能抵挡到何时,当下写了手谕并虎符一起交到了王公公手上,叮嘱道,“爱卿,你自己多加小心。”

王公公领命,将手谕和虎符牢牢包好放在怀里,带着小徒弟去了密道。

王皇后目送王公公走远,方才收回视线看向元帝:“圣上,臣妾见外面起了纷乱,便领人去兆祥所,想着把一众皇子接到坤宁宫以策安全。未曾想兆祥所的嬷嬷回话,三皇子同五皇子一早便被皇贵妃接回了翊坤宫。”

纷乱初起时,元帝尚不知是何人起事,此时外面传回来消息已知是邓姚两家造反。被皇后一提醒,他面色一变心里恨毒了皇贵妃,恨恨道:“朕倒忘了这个毒妇!来人!”

近卫首领道:“臣在!”

元帝道:“速去翊坤宫,拿了那贼妇来见朕!”

翊坤宫主殿自地动一分为二后,皇贵妃便暂居在东厢房。地动留下的深深沟壑宛如一道巨大的伤口横贯整个宫殿院落,看上去十分狰狞。

东厢房里,皇贵妃将两个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紧张地看着外面的天空。这里看不见外面的混乱,却能听见厮杀声,也能看见飘散在空中的硝烟。

三皇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感受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他抬头看着皇贵妃:“娘,我怕。”

“别怕。”皇贵妃将他搂紧了些,“别怕,外面的是姥爷和姑老爷的兵,他们来宫里接我们回府。不要怕,一会儿就会没事。”

话音刚落,宫门处传来啪啪的拍门声:“圣上有旨,宣皇贵妃觐见!”

皇贵妃听见敲门声浑身一震,害怕地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她透过大敞的殿门紧张地看着外面的宫门,没有人前去应答。翊坤宫的宫人们一个个都缩在暗处不敢动弹,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感觉到了大难临头,心都悬在嗓子眼上,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

外面的人呵斥道:“赶紧把宫门打开!圣上有旨,宣皇贵妃觐见!”

内院里静悄悄的,所有的小太监和宫女们都观望着。皇贵妃搂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也没有着人前去应答。

回廊下躲着的一个小宫女正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飘来了一烟味。她抹了抹鼻子,以为是从殿外飘进来的味道。外面的天空飘着缕缕黑烟,随风在皇城上空飞舞。

渐渐地那烟味越来越浓,身后也传来了阵阵热量。她回头一看,西耳房的窗户、门缝里正往外冒着阵阵青烟,小宫女大惊失色:“走水了!”

“走水了!走水了!”

宫人们纷纷拿了木桶铜盆从宫墙根下放置的大水缸里舀水去救火。一个小太监踹开了西耳房的大门,大门一开,滚滚浓烟扑面而来,紧接着整座房间骤然爆燃,剧烈燃烧的橘色火焰如同翻卷的火龙,一下冲破房屋冒了出来。

皇贵妃大惊失色,将五皇子交到了贴身宫女的怀里,自己牵着三皇子走到长廊下去查看火势。即使隔着一个天井,火焰的热力扔扑面而来。西耳房几间屋子都透着橘色的火焰,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下面的宫女太监们慌乱奔走着救火成效却不大。

皇贵妃正焦急地查看着火情,没有注意旁边的角落里扑出来了一个妇人。她神色疯狂披散着花白的头发,身上的衣衫半旧,如同从暗影里冒出的毒蛇猛扑到皇贵妃的背后,从后刺了她一刀。

皇贵妃被她扑得向前跌倒,她用力拔出了匕首退后几步扭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三皇子。

三皇子见这妇人面容扭曲状似疯魔手里的匕首上鲜血淋漓,一时间竟吓傻了,站在原地不知躲避。

此人正是大皇子的生母恭妃。今日宫变,也不知是何时让她趁乱进了翊坤宫。

她一把掐住了三皇子的脖子,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高高举起了匕首。

“不要!”皇贵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整个人浑身冰凉恐惧到了极点。眼前的恭妃哪儿还有昔日的半点懦弱与畏惧,浑身充斥着滔天的恨意和杀意。听见她的喊声恭妃顿了一顿,扭头看向在血泊中倒地不起的皇贵妃,阴森地道:“你杀我皇儿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话音落,在皇贵妃极度的恐惧中,匕首落在了三皇子的颈侧,鲜红温热的血如同喷泉一般喷涌而出,将恭妃染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可怜他小小人儿挣扎都未挣扎,就被恭妃取了性命。

恭妃眼看着三皇子没了气息才撒手,朝天疯狂地大笑着:“皇儿,你看见没有,娘替你报仇了!”

宫女太监们尖叫着,这样的场景竟让他们无一人敢上前。恭妃扭头紧紧盯着皇贵妃,一步一步走到她身旁,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拖着她往西耳房走。

“娘娘!”太监宫女们回过了神,此时想要上前来救,恭妃却挥舞着匕首不许众人靠近。在皇贵妃痛苦的尖叫声中。她就这么拖着她挪下长廊,拉着她退入火海之中,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火海里传来了皇贵妃拼命的求救声和恭妃疯狂地笑声:“我受的苦,我要你百倍千倍的偿回来!”

“救人,救人啊!”当值的掌事太监看见这个场景手脚瘫软,一叠声地喊着让人救人,自己连滚带爬去打开了翊坤宫的宫门,外面的兵士顿时一涌而入。掌事太监高声喊道,“快救娘娘,娘娘被拖到火场里去了!”

话音刚落,西耳房历经地动和大火终于再撑不住,房梁轰然倒塌,无数火花飞溅,将皇贵妃与恭妃掩埋在了烈焰之中。

天色擦黑,叛乱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四个时辰。孙韶与顾家人隔着围墙和大门交手也已有小半个时辰。外面的弓箭手一波一波的乱箭射进来,众护卫在暂时躲避之后,也用了长弓回敬,双方各有折损。

孙韶见顾府大门久攻不下,已经十分不耐烦,回头问道:“还没好?”

旁边的长随赶紧答道:“大爷。好了!”

门口的私兵纷纷让开,露出后面一小队人马来。他们抬着一整根刚砍伐的大树,用力撞击向顾府大门。

如是数下,虽然大门和其后的门闩都十分厚重,此时也在撞击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撕裂声,眼看着再来上几次就要粉碎。

孙韶正得意时,后方传来了阵阵奔雷般的马蹄声,京城南城门被中军大营攻破,范阳候领兵围杀京中叛军。中军先骑营仅一个来回的冲锋就将孙韶的私兵冲散,三两下将那些散兵游将杀了个七七八八,将孙韶捆于马下。

还在内城与御林军对峙的叛军忽闻后面传来喊杀声,回头一看中军已经进入皇城,和御林军一起对他们形成了夹击之势。眼看大势已去,领头诸人颓然扔下了手中兵器纷纷跪地投降。

第105章 第 105 章

天色已晚, 皇宫里亮起了灯,与往日不同的是,甬道里流动着灯火长龙, 那是打着火把在收拾战场的御林军和内监, 尸首被统一抬到了广场处一一排放准备核实身份。

养心殿前, 带头造反的皇贵妃兄长、伯父、母家兄弟等跪了一长排。他们的身后密密麻麻摆放着一具具尸首,眼下还有许多御林军和内侍在抬着尸首进进出出。元帝高居在大殿龙座上,透过大敞的殿门看着外面这一幕。

“圣上!”范阳候全副武装, 身上还带着血迹和尚未褪去的杀气,单膝跪地道, “臣救驾来迟, 请圣上降罪!”

元帝道:“爱卿请起,若非爱卿,朕岂能安然无恙, 爱卿何罪之有?”

范阳候谢恩后起身退到一旁。元帝的视线落到外面诸人身上,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 冷笑道:“朕宠爱邓氏,破格将你等从千总、百总之职晋升为从一品都督同知、正二品都指挥使、正一品左都督,破了自后位以下, 大元开国至今外戚授职的往例!朕自认对你等不薄, 却不想将你们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

这么些年你等趴在国税上, 中饱私囊吞下了多少银两?!只怕朕的内库国库都比不上你们邓、姚两家的私库!如今更是要这大元的江山, 要朕的皇位!朕倒要问问你们,朕到底是哪儿对不起你们,让你们有了这样的心思!”

皇贵妃大伯父抬起头, 一梗脖子道:“成王败寇!如今输了就是输了,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好说的!”

皇贵妃的表兄冷笑道:“不贪?你卓家不贪能有大元的江山?!何必假惺惺来问!”

“我等起事乃顺应天意!”皇贵妃的大伯父道, “你这个昏君!天降大旱在先,地动在后!就是因为你这个昏君让民不聊生,百姓活在地狱!这种种异像都是对你这个昏君的惩罚!”

“住口!”元帝怒极,拍着龙椅扶手站起了身,快步走到大殿门口,“你们这群白眼狼,无耻小人!冠冕堂皇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元帝正怒骂时,近卫首领领着人抬着三具盖了白布的担架到一旁跪下:“臣参见圣上!”

大殿檐廊的灯光照耀下,元帝脸庞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已经怒极。他的视线落到近卫首领身上,记起让他去将皇贵妃带来,眼下不见人怒喝道:“人呢?!那个贼妇在哪里?!”

“启禀圣上。”近卫首领道,“臣等到翊坤宫之时,皇贵妃下令将宫门紧闭。随后宫内起火,臣等破门而入时才知是恭妃趁乱潜入翊坤宫,杀害了三皇子之后,拖着皇贵妃在火海中同归于尽。臣等救援不及,请圣上恕罪!”

“什么?”元帝愣住,他看向一旁的张公公,不可置信地指着廊下,“你去,你去看看!”

张公公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弯腰掀开了担架上的白布,见两具烧得焦黑已经辨不清面貌的尸体,再掀开是肤色惨白的三皇子。张公公颤抖着抬头对元帝道:“圣上,是……是三皇子!”

邓、姚两家的人闻言纷纷回头去看。元帝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呆在了原处。十来年和皇贵妃的恩爱如走马灯一般快速从他眼前闪过,三皇子是他真正从内心认同和疼爱的第一个孩子。他虽迁怒皇贵妃,却也知以她的心性,断然不会和谋反有所牵连,他从未想过取她性命,万万没想到转瞬间与爱妃爱子就已是天人永隔。

接连遭受巨大的打击,一股辛辣的热流从胸口急速向上,元帝喷出一口鲜血,通红的面庞肉眼可见的转为雪白,直直地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夜色已深,经历了白日的叛乱,京城还没有平静。整座京城灯火通明,长街上处处都是巡逻的士兵,五城兵马司的人组织人手在有条不紊地清理叛乱给城市带来的伤痕。顾府也亮着灯,工匠们在修葺损坏的大门和围墙,顾林颜和顾林书安抚住了母亲,正提着灯笼在院子里巡视,突然皇宫的方向传来了低沉遥远的钟声。

众人皆是一愣,凝神去听,钟声接连响了十二下,所有人面色大变,京城只有皇帝驾崩才会连敲十二下铜钟。

兄弟两人赶紧聚头,吩咐府里所有的人换下身上的衣物,换上丧服,正在忙乱中,顾仲堂与顾仲阮、顾十回了府。

兄弟二人大喜:“父亲!”“三伯!”又与顾十紧紧抱了抱。顾仲堂肃容道:“去取我的素服来。”

顾仲堂与顾仲阮都是官身,皇帝驾崩凡在京官员都要第一时间着素服进宫。众人也顾不上别的,伺候他二人换上素服,匆匆赶去皇宫。

顾仲堂是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按照规矩凡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也要进宫哭丧,袁氏在卢嬷嬷的伺候下梳洗更衣,紧跟其后也进了宫,只留下了兄弟二人和顾林苍顾小四守家。

长街上传来打更声,已是四更天,顾小四已被奶娘带回去睡了,其余众人却没有丝毫的睡意。顾家三兄弟围坐在矮桌前,顾十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平躺在大炕上,这些日子他一直住在大理寺附近的客栈里,如今归家只觉得哪哪儿都舒服。

顾林颜和顾林书已经听刘同知讲述了外面发生的事情,明了是邓、姚两家造反,范阳候调动中军大营救驾,一举剿灭了叛军。

却不曾想元帝会突然驾崩。

“幸好太子名分已定。”兄弟三人围桌夜话,顾林颜道,“大行皇帝走得如此突然,若是名分未定,只怕又是一场大震荡。”

“今日若是叛乱未平,会是如何的结局还真不一定。”顾林书道,随即他也放松下来。这是发自内心真正的放松。从他知道自家站得是皇后娘娘的立场之后,心就一直悬着,只怕行差踏错全家万劫不复。

如今王皇后成了王太后,四皇子太子名分已定,邓、姚两家谋反皇贵妃大势已去,税银案已定,再没有利刃高悬头顶。

“九哥。”顾十微眯着眼睛,此刻他也完全放松,懒洋洋地道,“你和嫂子的婚事怕是要拖一拖了。”

国丧三年不可谈婚论嫁,他和李月桦的婚事还没定,眼下遇到大行皇帝驾崩,自然要往后延。

顾林书长叹一口气同样仰面躺下。便是没有国丧,订婚再做准备,最快也要一年以后才能成亲,眼下一口气支到了三年后。

想到这里他扭头去看大哥,顾林颜原本将在几个月后迎娶苏家嫡女,眼下这婚事同样要后延三年,他嘴硬道:“我倒不急,要急也是大哥急。”

“你不急?”顾十睁开了眼睛奇怪的看着他,“五哥为何要急?他的婚事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是往后延上三年罢了。你八字还没有一撇,如今范阳候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这爵位肯定还要再往上升一升。新帝继位,侯爷是实权新贵,怕是王太后都要仰仗他几分,谁还敢拿嫂子以前那些谣言出来说嘴?只怕一个个的都巴不得往上贴,四叔只是三品堂官,你这婚事悬啊!”

顾林书心里咯噔一声,坐起了身直勾勾地瞪着顾十,顾十被他看的有些害怕:“你瞪我做什么?”

顾林书握拳要去揍他,被顾林颜拦下:“你且稍安勿躁,李家是守诺的人家,咱家与李家交情匪浅,再者侯爷也非贪名图利之人,那些上赶着结亲的人,他还不知是为了什么?怎会与那样的人家结亲?”

顾林书狠狠瞪了顾十一眼:“你若再给我添堵,我揍得三伯三婶都不认识你!”

顾十不吭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兄弟二人。

夜风透过微敞的窗户吹进来,已带着夏日的暑热。长街上还有不少人在干活,时不时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人声、马儿的嘶鸣声。顾林颜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他们是侯府家眷,大行皇帝驾崩,必然已经启程赶往京城奔丧,过两日就能见到了。”

几人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正昏沉间听见外面卢伯在喊:“大爷,二爷,快起快起,宫里宣旨来了!”

几人迷迷糊糊睁眼,听闻是宫里宣旨,赶紧备下香案沐浴换上干净的素服,一切准备完毕到了前厅,见张公公正笑眯眯的等在那处。见到二人张公公笑道:“两位公子不用急,旨意在宫里已经宣读,咱家今日前来是将圣旨送到府上。”

两人恭恭敬敬按照礼数接了圣旨,张公公道:“顾大人升任户部尚书,授资政大夫,兼任太子少傅、内阁次辅。”张公公顿了顿,“两位公子,恭喜了。”

太子年幼,过些日子登基,顾仲堂就有了帝师的头衔,又担任了内阁次辅,可谓一步登天。这是王太后对顾家的依仗和恩宠,兄弟二人回过神来谢恩道:“臣等躬谢圣恩!”

虽然还在大行皇帝大丧期间,王太后已以雷霆之势整顿朝纲。

定国公被削爵,且夺了爵位的世袭传承;邓、姚两家被诛灭九族;孙家诛灭旁系三族;凡牵涉进税银案的大小官员,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空出来的官职从前几年的恩科进士里提拔人选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