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第 91 章
两个老兵借着两船相接的机会从底舱的舷窗跳了出去, 摸到了对面的贼船上。对方的底舱往日用来堆放货物,眼下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原本用来垫在货物下面的稻草杂乱地铺陈着。
一个老兵提刀守在底舱楼梯口, 小心看着上面。水贼都去了上方参战, 下面一时没有人, 只能听见上面传来的厮杀声。
另一个老兵打开了身上带着的油壶,把火油洒满船舱,然后点燃火折子扔在地上。船舱里本来就满是干枯地稻草, 眼下又浇满了火油,轰的一声火势就燃了起来。
“走!”一人招呼一声, 两人麻利地从窗户又跳进了河里。
很快火势就从底舱一路燃到上层。等水贼发现的时候火势已成气候, 没过多长时间,两艘贼船中的一艘便浓烟滚滚,蛟龙般的黑烟卷着火苗从窗口透出, 把船烧了个通透。不少水贼被火势逼得不得不跳河躲避。
着火的贼船并没有停航, 调头撞向它身侧的护卫船, 贼船的桅杆被大火烧断,发出沉闷地声音砸在护卫船的甲板上,猛烈燃烧着的船帆顺势落在了护卫船上。双方因此纠缠在一起, 很快火势就从贼船蔓延了过去。
河道上浓烟滚滚, 两艘木船大火熊熊, 一时间堵住了半个航道。
李家主船速度不减, 冲出了围堵,江家的船紧跟其后。
这一场遭遇战持续时间不长,登船的水贼不算太多, 主船上的护卫沉着应对,很快将上船的贼人击溃。
然而这一战远不如那日夜里轻松, 不仅损失了一艘护卫船,船上的侍卫也有不少折损,死伤都有。
许是看出了船队的主人身份不一般,后面的三艘贼船还不死心的跟着,幽灵一般紧咬着不放。
曹婉上到甲板,眉头紧锁地看着后面的三艘贼船,简直如同跗骨之蛆。被贼船这般咬着,她们就无法按照原计划在峡州靠岸,被逼迫着只能继续前行。
最糟糕的是粮船帮遍布整个水道,互通消息下,她们在河道上停留的时间越久就越危险。
无法靠岸,停留也是处于险境,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地。
天空飞过一只山鹰,伸展着巨大的翅膀在空中翱翔,盘旋片刻后收拢翅膀俯冲而下,落在了江家大船上。
山鹰偏着头打量着甲板上的众人。它的爪子上绑着一个朱漆封口的竹筒。
传信兵带着厚厚的护臂走过去,山鹰扑腾着翅膀抓住了他的胳膊。传信兵拿了肉条喂它,从它的爪子上取下了竹筒。
“夫人。”护卫首领将竹筒递给曹婉。曹婉接过从里面取出信件,看完后递给了护卫首领。
是范阳候送来的信,上面告知从京城派遣了府兵,将在峡州处接应。
曹婉问道:“离峡州还有多远?”
护卫首领道:“再行半日,今天傍晚左右就能到。夫人,”护卫首领道,“到达峡州后属下率领护卫船拦住后面的贼船,趁着这个间隙,您与伯爵夫人乘小船上岸与府兵汇合。”
曹婉点头道:“好。”
三艘护卫船接到传信后慢慢减速落在后面,并排航行在江家大船之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道两旁一直荒无人烟的崖壁上慢慢出现了开垦的田地和零星的房屋,船队进入了峡州地界。
船队开始减速,后方的贼船见前方的船只减速,也跟着放慢了速度。
天将黑未黑,太阳落到了地平线处,暮色苍茫。远处的峡州码头已经隐约可见。李、江两家的大船底舱旁,都悄无声息地放下了几艘小木船,女眷们挎着布包在精兵的护卫下一一上船,划向前方的码头。
护卫船调转船头,迎着贼船而上,双方很快交手。即使隔得很远,厮杀声仍被河风隐隐约约地吹了过来。
李若雨和李语琴紧紧抱在一起不敢回头去看,仓惶地看着前方的码头。后方的船只上,江俪一反平日的活泼,一向跋扈地江娆也默不作声,两姐妹安安静静的坐在李秋涟身后。
暮色消退,夜色渐起,木船摇摇晃晃接近了峡州码头。
码头上长满了荒草和青苔,空荡荡地不见一人。
船靠岸后众女眷一一上岸,一阵河风吹过,有些寒凉。看着空无一人的码头,李若雨有些害怕地轻声开口:“接应的人在哪里?”
负责护卫的小队长见状对曹婉和李秋涟道:“夫人,不如先寻个地方避一避,我让人去城里打探打探消息。”
眼下也只好如此。
众人顺着码头的石阶拾级而上,半途有小路横伸绕山而过。想起来路上在山上看见的那些房屋,小队长道:“夫人,不如先寻个民居落脚。”
众人于是顺着那小路又走了约莫两刻钟,果然见前方出现了农舍。只是在船上的时候远远看见的房屋到了近处一看已经毁在了地动之中,勉强还有半间屋子有茅草遮顶,房子的主人已经出去避难,院子里空无一人。
小队长带人将剩的半间草屋收拾了一番安顿下了众人,又挑了两个机灵点的手下,让他们去城里打探情况,寻找前来接应的府兵。
前脚的探子刚走不久,小路尽头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借着大树和草丛的遮蔽打量着前方的茅屋。等了片刻,见有护卫出来提了桶顺着小路下山去打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声交谈。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四条船在下面靠得岸,一大半都是女的,白白净净穿得也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家眷。前面河心有几艘大船还在交手,看来是从那上面逃下来的。”
“带了多少护卫?”
“约莫十来个。刚才走了三。”
“怎么样,动不动手?”
“别急。”领头的略一沉吟,“想法子把屋里的护卫引走几个再动手。”
京城。
丑时正,天还没有亮,城门外已经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前方是轻骑,后方是身着轻甲的士兵,约莫有五六千人。训练有素的马儿们安静整齐的站立着,时不时喷出一个响鼻,耐心的和主人一起等待着。
终于,沉重的城门打开,段文珏身披轻甲,骑着墨染带着擎黄当先,后面跟着数百轻骑,陆续走出了城门。城外方阵里千总出列同段文珏行礼道:“大人!”
段文珏点点头:“人可点齐了?”
千总回道:“齐了。”
“好。”段文珏言简意赅,“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这次平叛以江维为首,元帝共点了三万精兵,于这几日陆续离开京城南下。段文珏麾下有六千人,另有一千民夫负责粮草,他身后跟着的是长乐侯府的府兵,约有三百之数。这些都是他的近身侍卫,和民夫一样并不算在六千人之中。
大军走的是官道,在距离官道不远处的小路上,一行数十人勒住了缰绳,正远远看着一旁大军的队伍。他们穿着紧身的短打服饰,头上戴着笠帽,身上披着蓑衣,用布巾蒙了脸防尘,他们骑的不是普通的黄劣马,而是骨量极好的鞑靼马,马侧挂着半丈长的重刀。
这是顾府的家仆和苏氏镖局的人。
局势混乱后顾仲阮身陷峡州下落不明,顾林书和顾林苍带人前去接应,为保安全,请了苏家的镖师同行。
看了片刻顾林书拉了拉缰绳道:“走吧。”
他们这段路和大军方向相同,等到了沧州附近他们会继续南下。
路旁有许多难民,这些难民大多是周边的百姓,他们先前聚集在京城,被强行驱逐后无处可去又不愿远离家园,就幽魂一般在此徘徊,他们或坐或躺,脸上漆黑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貌。有难民看见民夫们推着的粮草想要上前讨食,被一鞭子抽走后不敢再上前,仇恨地注视着大军。
大军行进不快,顾林书等人策马赶路,很快就超过了大军的方阵,远远将其甩在了身后。
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峡州城也已经被乱军占领。这附近有几股势力汇合到一起,突然侵入峡州,蔡知州逃跑之后下面的人怕担责任也跟着溃逃,峡州只留下了一个空壳子,乱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此处。
矿监税使马邦才被捉住关入了原来的峡州府大牢。留在府衙主持赈灾事宜的顾仲阮也被乱军捉住,眼下被软禁在峡州府衙中。
山匪推开房门,端着一个木盘进来,上面放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两碟小菜。山匪将托盘放在方桌上,客气地道:“顾大人,请您用午膳。”
送饭的山匪刚走,后面就进来一个粗壮的汉子。他是这帮乱军的匪首,名叫葛成义。他拱了拱手同两人见礼后自顾自的找了个椅子落座:“顾大人,我的提议您可想好了?”
顾仲阮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恕老夫无法与先生共事。”
“大人。”葛成义劝道,“如今朝廷就像那烂木椽子,表面看着还好,里头早被虫蛀空了。您看看外面的百姓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这样的朝廷,您还要维护不成?!”
顾仲阮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葛成义劝道:“顾大人,您能挺身上书反对开矿,被贬官也再所不惜,如今大乱姓蔡的卷了钱跑了,您又愿意留在此处征粮救灾,可见您心系百姓。既然如此,你如何忍心看百姓过那样炼狱般的日子!”
顾仲阮睁开眼冷然道:“先生不必多言。”
葛成义也不再多劝,叹息一声离开房间,让手下锁上了房门。
“老大。”外面的一个山匪对葛成义道,“这老头子就像茅坑里石头又臭又硬,不如杀了算了!”
葛成义冷冷地看过去,那山匪接触到他的目光,讪讪地闭嘴。葛成义扫视了一圈院子里众山匪:“此事休要再提。”
众人应诺。
房间里刘同知叹息一声:“大人,这匪头子不知还有多少耐心。”
顾仲阮取过馒头,递给刘同知一个:“先吃。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他压低了声音,“姚七他们还留在城里,再等等。”
峡州城外半山腰上,两个山匪偷偷摸摸地摸进了院子里,故意弄出了一些响动,果然引起了屋子里护卫的注意:“谁?!”
护卫出来查看,两个山匪提刀便上,双方短暂交手后两人假装不敌,边战边退,引走了屋子里五六个侍卫。
这会儿功夫,屋里除了女眷,就只剩下了三个侍卫。
埋伏在林子里的山匪这才现身,提刀冲进了院子,剩下的三个侍卫拔刀应敌,双方战做一团。
奈何对方人多,很快就纠缠住他们三人,让他们无暇顾及身后的女眷。后面的山匪看着屋子里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女眷们,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第092章 第 92 章
山匪们饿狼一样扑向女眷, 惊得几个小姑娘失声尖叫。曹婉拔出了腰间的配刀挡在了山匪面前,李月桦也拔出了长剑,拦住了扑过来的山匪。
山匪没想到女眷中还有人会拳脚功夫而且战力不弱, 被曹婉母女二人挡住。女眷们的尖叫声传出去, 被引走的护卫们顿时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放弃了前面引他们的土匪,转头回赶。
护卫们回来得及时,这些山匪不是侯府护卫的对手, 很快就被杀得丢盔弃甲,在杀掉了几个山匪之后, 余下的见势不对, 扭头就跑。
几个护卫追了上去,小队长收了刀,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对曹婉道:“夫人, 此地已经暴露了行踪不安全, 咱们得另寻个地方避一避了。”
曹婉转身看着身后众人, 除了李秋涟和李月桦的眼里还有着几分镇静,其余的人皆惶然地看着她。
她们这一行全是女眷,穿着打扮实在扎眼, 眼下派出去的两个探子还没有回返, 不清楚接应的府兵那出了什么问题, 为何不见踪影。
此时夜色已经降临, 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洒下来,勉强还能看清脚下的路。
曹婉对小队长道:“你能不能想法子弄些难民的衣物来让我们更换?”
小队长明白了曹婉的意思, 她这是想换了装扮趁着夜色混入难民里。他当即招呼了两人,去寻难民的衣物。
这个倒也不难, 峡州城外城里同样到处都是死人,扒些衣物易如反掌。过不多时,两个护卫就寻了不少衣物来,一股脑扔在地上。
曹婉从衣服里寻了适合李秋涟身形的,交到她手上,李秋涟倒也干脆,脱下了华贵的织锦外袍,穿上了难民的布服,随即摘下了头上身上的首饰拿个帕子抱了揣进怀里,又打散抓乱了头发,垂了些到额前挡住自己的脸。
其她诸人见状有样学样,都学她一般打扮。江娆拿起一件衣服,见那衣服又脏又破,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忍不住抱怨道:“这东西太恶心了,这比倒夜香的婆子身上的味道都重。”
“你想这么进城不成?”李秋涟此时也没了耐性容忍她,冷冷道,“你这样送到山贼面前,想想会是什么下场?”
江娆咬咬牙不敢再多言语,忍着恶心换上了衣物。
护卫们也更换了衣裳,小队长将换下来的外袍包在一起,挖了个坑草草掩埋。一行人趁着夜色走向峡州城。
离开码头之后,路上的人渐渐增多。这里受地动的影响同样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倒伏的树木,这些难民们就随意的找个地方,席地在废墟中蜷缩着睡觉。
夜色中她们一行人并不显眼,山路上还有很多从其他地方而来的难民,渐渐地众人汇聚到一起,有些不愿再动弹同样在路边寻了个地方倒头就睡,有些还不死心的继续往前走着,想要坚持到入城。
峡州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城门两侧的火把熊熊燃烧着,新设的守军环抱着双臂靠墙坐在地上,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闭目养神,对进进出出的难民们视而不见。
曹婉一行人不敢贸然进城,在靠近城门难民聚集最多的地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悄然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一呆,就是好几日。众人每日混在难民群里领上一顿粥果腹,其它时间便学别的难民那般低着头坐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此时她们已经知道峡州也被乱军占领。探子没有寻到前来接应的府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更糟糕的是传来消息朝廷开始平叛,路上到处都是溃逃的流寇十分混乱,这两日大量难民涌入峡州,她们不敢贸然离开峡州城,一时间困在了此处,度日如年。
第四日傍晚,李语琴失魂落魄地依靠在李若雨肩头,小声哭泣着。她的哭声没有引起四周围的注意。这些日子,时不时就有人崩溃,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嚎啕大哭,难民们已经麻木,不会多看上一眼。
李语琴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江娆正心烦的不行,闻言低骂道:“你别乌鸦嘴!”
李月桦同样心情沉重,靠墙闭着眼睛沉默不语,她身旁的江俪突然一个激灵,用力扯了扯她的胳膊,几乎压抑不住声音里的激动:“……巧兔!是巧兔!”
李月桦睁开眼,见一行人骑着马正缓缓而来。他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浑身风尘仆仆,一人双骑配着重刀。当先那匹马正是巧兔,其上的少年虽然蒙了脸,看那身形,不是顾林书又是谁?
江俪不等李月桦反应,迫不及待的起身冲着那处喊道:“顾九哥!”
熟悉的声音传来,顾林书勒住缰绳扭头看去,见难民群里一个满脸污黑的少女正狂喜地蹦跳着冲他挥舞着手臂,他皱了皱眉,一时没有认出。随后他的视线掠过她,落到她身旁那个缓缓站起的少女身上,不由得浑身一震。
城门口的火把映照下,李月桦正站在那里看着他。顾林书跳下马,快步穿过人群到李月桦面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这处的喧哗引起了城门口守卫的注意,看见顾林书一行人,警惕地起身上前喝道:“干什么的?!”
“二位爷。”刘一笑着上前,掏出腰牌递过去,“我们是苏氏镖局的人。”说罢又不动声色的递了两锭银子过去,“一点小心意,孝敬二位。”
守卫查验了腰牌,见果然是镖局的人,随手收了银子:“这时候还走镖呢?”
“寻亲呢。”刘一回答地滴水不漏,“这不是出了乱子,家里走失了几个晚辈,咱们不得不出来寻一寻他们。”
“行。”守卫把银子揣进怀里,见刘一如此上道,言语也缓和不少,“有什么需要言语一声,哥几个也替你留意留意。”
刘一忙不迭地道谢:“多谢多谢!”
顾林书顾不上旁的,看着眼前落魄的李月桦。这几日下来,担惊受怕心力憔悴,她看着也同周围的难民没有什么区别。她脸上脏污地看不清原来的样貌,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他勉力定住心神,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她身后的曹婉和李秋涟:“两位……”他顿了顿,“……姨母,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说来话长。”李秋涟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顾林书左右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和我们同行。”
众人起身随着顾林书走出难民群,刘一没有多问,领着众人入城去了镖局的局子落脚。
曹婉三言两语把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顾林书皱眉听着,和刘一对视一眼:“我们这一路赶来,路上倒是遇到了不少队伍,都是朝廷调集出来平叛的大军,未曾见过范阳候府的府军。”
“顾九哥。”江俪打断了众人的对话,“有没有吃的?太饿了。”
刘一见状赶紧拿出了包裹里没有吃完的干粮,一众女儿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纷纷上前拿了馒头和饼坐在地上开始吃。曹婉和李秋涟稍微克制一些,却也没抵抗住食物的诱惑。
吃着吃着,李语琴开始哭,她这一哭,引得众人都开始落泪。从出生到现在,她们何曾过过这般担惊受怕吃苦受罪的日子!一时间镖局的侧厅里都是女眷们的哭声。曹婉和李秋涟也禁不住为劫后余生落下了眼泪。
镖头刘一见状不声不响地拉着众人避了出去,给这些女眷们一个释放情绪的空间。
顾林书没有走远,坐在偏厅外的门廊下,看着夜空发呆。他很想进去再同李月桦说上两句话,问问她这几日的经历,有没有受伤,但是碍于礼法只能在这儿坐着。
夜空上,银河璀璨,星河倒挂。顾林书顺手揪了地上一根野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偏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顾林书闻声扭头,见李月桦走了出来。他忙不迭地起身,真看见了她满心的话都憋在了心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了眼后面黑漆漆的侧厅,小声问:“她们都歇下了?”
“嗯,都睡了。”她同样小声回答,“这几日在外面也不敢睡实,今日才敢放松的睡下。”
他轻声问:“你困不困?”
“我还好,想出来坐坐透口气。”她走到他身旁,隔着一个身位坐在门廊的台阶上,他便也坐了下来,看着她的侧脸。星光下她的容貌朦朦胧胧,线条却十分优美。她突然扭头看向他,顾林书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小声问:“你们赶到这里做什么?”
顾林书道:“我三伯陷在这里,我们来是想法子接应他回去。”
“我这几日在这儿,也听到了些消息。”她说,“城里这个土匪头子叫葛成义,讲义气重承诺,名声十分不错,很多人拥护他。顾三叔就是被他抓了,不过顾三叔在百姓里官名远播,好些老百姓自发的去围救他,葛成义不愿为难他,就把顾三叔软禁了起来。”
顾林书点了点头,幸好这是峡州城,这里的土匪头子是约束下属的葛成义,她们在这呆了这些时日没有遭遇旁的。这一路赶过来,别的州府被山匪控制后简直是人间炼狱。他不敢深想,压住了心里的后怕:“段兄领兵平叛,他的队伍就驻营在峡州和沧州之间,距此地不算太远。我明日修书一封给他,他应会遣人前来接应。”
她问:“顾三叔的事,你心里可有成算?”
他道:“三叔带着一队暗卫,先想法子和他们接上头再议。”
侧厅的门没有关,黑暗里曹婉和李秋涟并没有睡着。看着门外略隔了些距离并肩而坐低声交谈地顾林书和李月桦,李秋涟轻声问道:“嫂嫂,你知道他们的事?”
曹婉轻轻叹了口气,李秋涟没有再问,沉默片刻后轻轻道:“顾九是个好孩子。”
曹婉轻声回答:“我知道。”眼睛习惯了黑暗,勉强能看清四周围的环境。她的身旁,江俪、江娆、李若雨、李语琴,还有各个丫鬟们都躺在地上放松地沉睡着。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们感觉最安全的一宿。
他轻声对她道:“我都没想到在这里能看见你。先前见你站起来,我还以为自己连着赶了几天路在白日做梦。”
她闻言眉眼一弯,十分温柔:“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你。”
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那种惊喜、放松还有安全前所未有,她没有把心里的感受告诉他,她知道他没有走就在偏厅外,等到大家都睡下了,她才悄悄出来,想和他说上几句话。哪怕什么都不说,在他旁边坐一坐也好。
两人正相顾无言,大门处传来了拍门声。二人闻声站起身,镖头刘一披着衣裳从旁边的厢房推门出来,对着门廊下的两人摆了摆手,李月桦见状避回了偏厅关上门,顾林书快走几步到刘一身旁。刘一冲着门外问道:“谁啊?”
第093章 第 93 章
拍门声更响, 门缝里隐隐传来火把的光亮,外面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开门!”
镖局里的汉子们拿着武器无声无息的聚集到院子里,顾十也来到了顾林书身旁。刘一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示意大家小心, 随即打开了院门。门外聚集着数十人, 手里拿着火把和兵器, 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院内。当先的一人见院门打开,客气的拱了拱手:“镖头,得罪了。”
刘一回了个礼:“你是?”
“某是葛老大的参随黄节。”黄节道, “奉命前来搜查。”
“黄大人。”刘一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黄节摇摇头:“镖头, 某就把话直说了。你带来的那些女眷, 我们要带走。”
顾林书和偏厅里被惊醒贴着门正在偷听的众女眷面色皆是一变。江俪猛地抓住母亲的胳膊,小声开口:“娘,怎么办?”
刘一皱起眉头, 看着黄节慢慢道:“黄大人, 辱人妻女非英雄所为。你可不要坏了葛大人的名声。”
黄节不同他争辩, 对着身后挥了挥手,他身后跟着的人便要上前强闯,院子里的一众镖师和护卫见状纷纷拔刀。
“镖头。”黄节见院里镖师众多, 知道这些人都是好手, 他不愿意在这里有所折损, “这峡州城都是我们的人, 真动起手来伤了和气不说,你们也毫无胜算。”他冲着院里喊道,“侯夫人, 你们已经漏了行踪,我家大人请你们去做客, 还望夫人移步。”
对峙中偏厅的门打开,曹婉走了出来。她穿过院里的镖师来到门前沉声道:“我同你走,不要为难其他人。”
“夫人。”黄节客气道,“请吧。”他回头对身后的手下吩咐,“把院里的女眷都带走。”
女眷们被一一带出偏厅,顾林书看着李月桦经过自己身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对黄节道:“大人,此乃我娘子,可否劳大人通融通融?”
黄节回头打量了他二人两眼,笑了笑:“既然如此,就请这位公子一同走一遭罢。”
顾十有些急了:“哥!”
顾林书对他摇摇头,和李月桦站到了一起。
“大人。”刘一赶紧上前,往黄节手里塞了一张银票,“请大人不要为难我家公子和大娘子。”他扭头看着顾林书的眼睛道,“稍后我必带厚礼去拜访葛大人。”
黄节看了眼手里的银票,塞进了怀里笑道:“镖头放心,查证了是你家公子和大娘子,某亲自送他二人回来。”
众人被带到峡州府衙,一众女眷被软禁在一间屋子里,顾林书和李月桦软禁在另一间屋子,这个院子的正房里关着的正是顾仲阮和刘同知。
顾林书透过门缝看出去,院子里关押他们的正房和西厢房两个屋子漆黑一片落着锁,唯有东厢房的门大敞着亮着灯,院子里只有三个守卫,正在屋里围坐在桌前喝酒。
他扭头看了一眼,李月桦环抱双膝坐在临窗的炕上,灯光透过琉璃窗朦朦胧胧的洒进室内,看不清她的面容。
他走到她身旁不远处坐下:“不知道正屋里的是不是三伯。”他想了想,复又起身用力拍打房门,故意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东厢的守卫闻声过来:“怎的了?”
顾林书大声道:“我娘子口渴了。劳烦几位大哥弄点水喝。”
那守卫正要不耐烦地呵斥,旁边的人拉住他:“黄老大交代了好生照顾着。”那守卫闻言悻悻地转身去拿了一壶凉茶,打开房门塞到顾林书怀里:“拿去!”
守卫关上门复又落了锁。顾林书贴着房门聚精会神地听着,果然听见正房里传来了顾仲阮的咳嗽声。他心中一喜,小声对李月桦道:“是三伯。”
她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方才刘镖头说,稍后他会带着厚礼前来拜访葛成义。”顾林书走到她身边坐下,“我们原本也没打算在此停留太久,摸清了情况就动手。刘镖头的意思,会提前有所动作。”
她轻叹一声:“是我连累你了。”
“难不成看着你被人带走?”他道,“你在我眼前,好不好我都知道。这么被人带走谁知会是什么情形,让我在外面等着,我等不了。”
她心里一暖。
“别怕。”他轻声说,“我在呢。”
黑暗里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没有丝毫犹豫握住了她,温暖从掌心传来,传递给了她坚定的力量。她没有躲避,反手握住了他。两人肩并肩靠坐在墙上,虽然身陷匪窝,他在身旁,她心里的焦虑消散了大半。
沧州外的大营里,段文珏一身轻甲,正在就着烛火读手里的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将信点燃扔到一旁的托盘里烧成了灰。他看着面前前来报信的人:“你可有信物?”
来人拿出了苏氏镖局的信物,另有顾林苍的腰牌:“我家九爷和十爷原本是打算暗地里动手,接了三老爷就走。没成想遇到了侯夫人和伯爵夫人,两位夫人走漏行踪眼下被葛成义的人抓了,刘镖头怕夜长梦多再起旁的变故,打算今夜就动手。”
“大人。”一旁的亲随护卫长道,“大人慎重,恐是诱敌之计。”
段文珏走到营帐口看着漆黑的帐外沉默不语,片刻后他转身道:“传令下去,西一骑营随我开拔,前往峡州平叛。”
护卫长有些着急:“大人!”
“传令!”段文珏从墙上取下配刀,“若有差池,自有我担待!”
院子里来了人,来人提着灯笼,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顾林书睁开了眼睛。身旁李月桦困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斜倚在他肩头一动不动。他满心爱怜地轻轻替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这个动作惊醒了她,她有些迷蒙的睁开眼睛,正好迎上他的注视。
这么近的距离,她心头一跳往后退了些,有些慌张的替自己分辩:“我……我睡着了。”
他笑了,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他示意她噤声,让她听窗外。
院子里葛成义站在房门前,对着屋内道:“侯夫人,得罪了。”
曹婉的声音传来:“先生意欲何为?”
葛成义道:“夫人放心,夫人且在此安生住着,有我葛成义在一天,必保夫人周全。”
说罢他对左右叮嘱了几句,都是让人好生照顾一众女眷的吩咐。
李月桦轻声问:“他想干什么?”
“此人看着是个侠盗,实则是个贪名之徒,所谋甚大。”顾林书道,“他想借我三伯的官声助他,眼下又想利用你母亲和姑母的名头。”
葛成义为了显示自己对曹婉的优待,放了两个丫鬟出来在院子里听候曹婉差遣。顾林书和李月桦仔细听着,听见了大丫头兜铃和紫苏的声音。兜铃机警,出来后就靠在李月桦房间的窗外站着一动不动。
葛成义一走,东厢房里三个守卫就唤两个丫头过去给他们倒酒。顾林书隔着窗户轻声对兜铃道:“灌醉他们。”
兜铃没有作声,不声不响地和紫苏去了厢房伺候三个守卫喝酒。
夜色越来越深,厢房里几个守卫在两个丫头的轮番灌酒下醉了过去,歪着身子趴在桌上地上沉睡不醒。兜铃蹲下去推了推他们见毫无反应,这才跑到顾林书和李月桦房间的窗外,抖着声音道:“姑娘,他们醉了。”
“你去找找,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钥匙。”顾林书道,“你别慌,让紫苏去院门口守着,有人来就知会一声。”
兜铃应了一声,依言跑去了守卫那里翻找钥匙,紫苏去了院门处守着。许是已经拿下了整个峡州城,葛成义并没有把这一院子的女眷和老者放在心上,是以守备并不森严,除了院子里的三个守卫,附近没有别的守卫巡逻。
兜铃紧张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好容易翻出了守卫身上的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顾林书他们的房门。顾林书接过钥匙,先打开了曹婉房间的锁,然后快走几步打开了顾仲阮房间的门锁:“三伯!”
“书儿。”顾仲阮扶住顾林书的肩膀,上下打量他一番,神情中满是欣慰却语带责怪之意,“你怎能以身犯险?”
他看见了院子里的曹婉和李秋涟等人,上前行礼:“下官见过两位夫人。”
曹婉和李秋涟避开身子让过半礼:“顾大人不必多礼。”
顾仲阮看向顾林书:“我们人数如此之多,怎么离开此地?”
“三伯,还要委屈你们在此先呆着。”顾林书道,“我想法子摸出去和镖头接头。他们今晚定会动手。”
李月桦道:“我和你一起去。”
顾林书看向曹婉,曹婉道:“桦儿有点功夫防身,和你同去也可。你们千万小心,若有不测不要硬拼。”
几人议下,各自回了房间里,将门口的锁虚挂着。曹婉寻了两个丫头在李月桦先前的房间里呆着充数,兜铃和紫苏把钥匙放回守卫身上,回到曹婉门前的长廊下靠墙坐着。
顾林书和李月桦往外看了看,见府衙里没有巡逻的守卫,趁着夜色掩护贴着墙根离开了关押他们的院子。
镖局里,刘一和姚七接上了头。姚七惭愧道:“葛家军入城的时候,我等在外,等接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大人已经落到了姓葛的手里。”
正是姚七送出了消息,顾林书才同刘一前来接应。
姚七从怀里摸出一张堪舆图在桌上摊开,其上画着峡州的地势地貌,其中也有峡州府衙的地形图。
姚七指着府衙后院道:“我们已经摸到消息,顾大人便被软禁在此处。葛成义想要大人助他一臂之力,共谋大元江山,对大人十分客气。”
刘一皱眉看着地图,指着一处问道:“这是何处?”
姚七看了一眼:“这原是一座寺庙,年久失修,地动时已经坍塌。”
这寺庙所处的位置就在峡州府衙身后,同关押顾仲阮的院子距离不远。
刘一问姚七:“能不能从这里摸进去?”
姚七道:“能。拿些人在前面闹出点动静把人都吸引过去,再从后面摸进去救人,成算要大得多。”
众人正在镖局里商量如何动手的时候,通往峡州的官道上传来了雷鸣般的响声,马蹄起落间一匹匹快马电闪而过,远远看去火把亮起宛如一道长龙。
城门上负责巡逻的小兵感觉到了地面隐隐地震动,爬起身往外一看,见远处轻骑如蛟龙般趁着夜色正滚滚而来。小兵吓得后退一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随即起身大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第094章 第 94 章
“葛老大!”手下从外面一路狂奔, 顾不上礼数直接撞进葛成义的房间,“官兵!来了好多官兵!”
葛成义正躺在榻上做他的美梦,闻言一轱辘翻身坐起:“什么?!”
手下急得说不出话来:“您快出去看看!”
葛成义随手扯了件外袍披在身上, 大踏步去了城楼, 果然见官道上火把宛如长龙, 阵阵马蹄声宛如惊雷,正向着峡州而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稳住心神厉声道:“关城门, 准备迎敌,迎敌!”
守军们驱逐着城门洞里的难民, 手忙脚乱地开始关闭城门。奈何城墙外的难民看见奔袭而来的官兵慌乱地涌向城里, 一时间人潮汹涌,城门迟迟无法闭合。
“下面干什么吃的?!”葛成义见城门迟迟没有闭合,怒道, “再有往里闯的, 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 后面的守军拿着武器开始屠杀还在往里闯的难民,前面的难民见状哭喊着后退,后面的不清楚情况还在一个劲往前挤, 狭窄的城门洞里发生了踩踏, 一时间人挤人水泄不通。
镖局里刘一和姚七同样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哭喊声呼喝声隐隐从夜风里传来。
刘一问:“发生了什么事?”
“镖头!”外面跑进来一个镖师, 抱拳道,“城外来了官兵!葛成义率人去城门处迎敌,现在城里已经乱了!”
刘一果断拿起武器:“走!”
峡州府衙乱成了一锅粥, 山匪们胡乱套着衣服抓起武器往外跑,顾林书和李月桦伏在花坛后, 小心地往外打量。
黑暗里,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李月桦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刘镖头他们动手了?”
“不像。”顾林书仔细听着,听见有人在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官兵围城了!”
一小队守军从他们面前急匆匆跑过,两人同时往后缩了缩,等到守军经过,他轻轻地拉了拉她,两人继续悄悄潜行。刚走到花门处,恰逢身边一扇门打开,开门的人冷不丁见两人在面前不由得一愣,随即便要开口喊叫,顾林书果断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用力往里一推,李月桦跟着闪身进去闭上了房门。
“我问,你答。”黑暗中顾林书轻声道,李月桦掏出了防身的匕首顶在他心口。那人眼睛盯着匕首,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顾林书问:“府衙有没有侧门,在哪里?”
他将手松了些,那人赶紧回答:“有,和软禁顾大人的院子隔了一个天井,通往西街。”
顾林书复又问道:“粮仓在哪儿?”
那人犹豫着不敢开口,李月桦手上微微用力,感受到匕首刺向自己心口,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在府衙东侧院!”
顾林书一记手刀劈晕了此人。在房间里寻了根绳子将他反手捆紧堵住嘴后塞到床下。两人取下墙上的大刀,打开门往外看了看,见院里没人两人闪身出来,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摸回了先前软禁他们的院子。
兜铃和紫苏正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见他二人去而复返,赶紧迎上前:“姑娘,顾九爷。”
顾林书打开房门,此时外面的嘈杂声越盛,在府衙里也听得清清楚楚。顾仲阮不禁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朝廷平叛的军队来了。”顾林书快速道,“现在府衙里乱成了一锅粥,没人顾得上这里,咱们寻一寻侧门赶紧走。”
一行人出了院子,按照那人说的方向往西走,穿过天井的时候迎面遇到了两个守卫,双方皆一怔,守卫提刀攻了上来。顾林书和李月桦手里有兵器,挡在了众人身前。那守卫抱着同样的心思,都想先拿下李月桦,长刀同时攻向她。顾林书横刀在胸挡在了李月桦面前,硬吃了这一劈,他连连退后几步,只觉得心头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守卫提刀再上,正危急间,几个黑影幽灵般从墙头翻墙而入。黑影见状欺身上前一柄长刀横入,戳穿了那守卫的肚子,另一个守卫一惊,随即被人从后抹了脖子。
顾林书看清来人,顿时一喜:“刘镖头!”
镖头刘一带着姚七等人趁乱从侧门摸进了府衙,恰好与顾林书等人相遇。
刘一道:“此处不可久留,快走!”
府衙侧门洞开,镖师和护卫们守着门口,将众人一一救出。外面的长街上正一团混乱,一部分难民害怕被波及正在寻找地方躲避,还有一部分则趁乱在抢劫财物。刘一道:“眼下官兵在攻打南门,城内主要人手都集中在那处,咱们要想离城,可从北门处试着闯一闯。”
峡州城外,段文珏骑在马上,冷峻地看着远处的城门。那里因为拥挤发生了骚乱,城门口因踩踏而死的百姓不知凡几。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峡州的城门仍然艰难地闭合,门口留了层层叠叠的伤者和尸首。
士兵们下马后迅速架好了破城弩,此时城门外一射之地内除了无法动弹的死伤者再没有其他人,葛成义站在城楼上和段文珏遥遥相望,看着官兵们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地扎营架弩装配投石机,葛成义的心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葛成义问左右:“沧州破了?”
手下摇头:“没有收到消息。”
葛成义用力捶了一下城墙,原想着还有沧州在前,没想到对方会绕过沧州南下,分兵攻打峡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对手下道:“去,把范阳候的家眷提到城楼上来!”
街上仓惶地难民众多,一行人借着难民的掩护到了北城门附近。有许多人见要开战,想从此处离城,奈何北城门也被守备牢牢管控着,难民只能聚集在附近。
姚七打量着城门上的守军。这里有三支队伍,城楼上一队,城门处一队,另有一队在巡逻。
暗卫们散了出去,先对巡逻的士兵下了手。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将他们拖到黑暗里取了性命。
蓦然间一道焰火冲上夜空,炸成漫天星光。段文珏抬头看着天上的焰火,眼睛里满是淡漠。士兵们怒吼着抬着云梯往前冲,南城门处的战斗正式打响。
天上炸响的焰火同样吸引了北面守城门的士兵,他抬头看向夜空,忽然觉得心口一凉,一把匕首透心而出,他被人从后取了性命。
眼看扑来几个黑影,城门处的小队长反应迅速,厉声大喝:“什么人!”
姚七等人不再掩饰行踪,暗卫、镖师连同侯府的护卫已是一支有生力量,轻而易举地杀死了城门的守备,从内攻破了北城门。
姚七收了刀,同众人一起合力卸下了沉重的门栓,打开了北城门。
刘一护着顾仲阮等人道:“快走!”
众人不敢耽搁,匆匆出城。先前见到交手还在躲避的难民眼见城门洞开纷纷跟上往城外逃。
姚七带着几个暗卫去而复返,在城里四处奔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城破了!北门开了!官兵入城了!城破了!北门开了!官兵入城了!”
昏暗中城里的难民和山匪都处于恐慌之中,姚七等人一喊,引发了更大的骚动。好多人纷纷跑向北城门处,见城门大开,城破的消息迅速传了开去。
南城门楼上,属下去而复返,恐慌地对葛成义道:“老大,人质……人质都跑了!”
葛成义晃了晃,原想着有顾仲阮和范阳候家眷在手,以他们为要挟,外面的官兵必然投鼠忌器。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人竟然跑了干净。
他怒火攻心,一脚踹在手下的心口:“你们干什么吃的!”
恰逢此时,后方又传来极大的骚动。葛成义厉声喝问:“后面怎么回事!”
“老大!”属下惊恐万分,“北城门破了!官兵,官兵攻进来了!”
葛成义已经听见了后方传来马蹄的起落声,接到北城门开消息的段文珏果断分兵入城,将葛成义前后夹击在了南城门处。
看着身后长街上黑压压涌来的士兵,葛成义无力地滑坐在地,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睛。
府衙里亮着灯,段文珏起身同进门的曹婉李秋涟行礼:“舅母。”
峡州被攻破,葛成义被俘,其下的山匪纷纷弃了武器投降。段文珏掌控了峡州城,进城后落脚在府衙,迎回了曹婉等人。
他的视线落到李月桦身上,她们历经这些日子的苦难,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身上满是脏污和血迹。她看上去清瘦了很多,神情疲惫。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掠到其后进门的女眷们身上。几个姐妹一一同他见礼:“四哥哥。”
“你们受苦了。”他终究是没忍住,视线又落到了李月桦身上,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看向曹婉,“我已经传信告诉舅舅这边的情形。眼下峡州局势已定,你们暂且在此安置几日。如今路上不太平,流寇山匪众多,贸然出行恐有不妥。等家里的消息过来,再定接下来的行程。”
曹婉道:“我前几日在船上接到了家里的传书,侯爷派遣了府兵前来峡州接应。但我等到峡州之后,却未见一人。你从沧州而来,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李月桦在厅里坐了一坐,悄然起身去了后院。段文珏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心口微疼,神色间却不见异常:“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府衙还是那个府衙,但是和先前被软禁在此时的心态已经大为不同。她刚走下长廊,就看见了一侧花窗里的顾林书。他同顾仲阮、刘镖头等人正在偏厅里说话。似是心有灵犀,他也扭头朝她看来,见她站在长廊下,他返身出了偏厅向她走来。
到此时他才有功夫好好地打量她。借着房里的灯光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看的她脸颊微红:“我没受伤。”她担忧地看着他,“你先前是不是受了伤?”
“我不要紧。”他摸了摸胸口,隐隐有些作痛,“眼下总算安稳了几分。”
正厅里曹婉和李秋涟对视一眼,心里隐有疑虑,只是眼下也不好多说。段文珏看出了她们的担忧:“两位舅母安心歇着,此事侄儿去查。”段文珏道,“侄儿先行提审葛成义,看看你们是如何走漏的行踪。此事诸多蹊跷,他说不得知道几分。”
曹婉点点头:“辛苦你了。”
第095章 第 95 章
天刚放亮, 后院隐隐传来声音。李月桦翻了个身,时间还早,晨曦在屋里只有缕缕微光, 淡蓝色的光线下, 身旁的江俪还在熟睡着。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的沉睡, 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李月桦不想吵醒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穿衣,推门离开了房间。
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峡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几只麻雀从天空飞过,落到后院的屋脊上,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李月桦穿过月门, 见镖头刘一一身短打服装,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笑看着前方。院子中央顾林书和顾十正在拆招,交手间扬起了地上细细的尘土, 在空中若隐若现。
看见李月桦, 刘一抱拳道:“李姑娘。”
看见她顾林书和顾十也停下了动作。顾十不停揉着自己的小臂, 龇牙咧嘴:“九哥,你下手也太狠了。”
李月桦走到刘一身旁:“这么早就起来练功?”
顾林书揉着手腕道:“我空有一身力气,拳脚精巧上却不行, 难得今日有时间, 就请镖头指点指点。”
顾十让到一旁:“镖头, 你陪他练吧, 我歇会儿。”
“好!”刘镖头活动着拳脚下场,“我陪公子练一练!”
顾十从屋里拿出来一件旧衣裳,狗腿地吹了吹地上的灰尘后后垫上:“三姐姐, 坐。”
李月桦敏锐地发现他从惯常称呼的三姑娘变成了三姐姐,抿唇微微一笑坐下, 顾十蹲到她身旁,看着场下来往的两人开始点评:“功夫肯定是镖头好,养眼还是我九哥养眼。”
李月桦莞尔,顾十偷眼看了看她,贱兮兮地追着问:“是不是啊,三姐姐?”
这小子看出了李月桦和顾林书之间微妙的变化,故意打趣。顾林书听见他说的话,喝道:“顾十,你下来,再陪我好好练练!”
顾十哪儿敢下去挨揍,赶紧同李月桦道:“三姐姐,你从小在军中长大,防身功夫也是那时候学的?”
“嗯。”李月桦道,“跟着学了点皮毛。”
顾十使坏:“听说军营里学的都是杀人的手段,三姐姐,你不如去杀一杀我九哥的威风?”
他话音刚落,一个石子就飞向他头顶。顾十一伸手接个正着,瞪着顾林书:“九哥,你要杀了我不成?!”
刘一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露出了笑容。
李月桦站起身,这些日子她穿的都是普通的粗布衣服,眼下也是。虽然换下了难民身上扒来的破烂衣裳,她身上这一套也是为了方便干活穿的窄袖服装。她道:“活动活动经络也好。”
顾林书看着她下场,有些不知所措:“真要试试?”
李月桦微微一笑:“承让了。”
话音刚落她便一脚漂亮的横踢,他伸手挡住下意识便想握住她的脚踝给她摔出去,等握到回过神来忙不迭的放开,她收了腿欺身再上,他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还手不是,不还手也不是,整个人被打得哎哎叫个不停,只能不断闪避,顾十在旁边捧着肚子大笑。
曹婉站在长廊尽头看着这一幕,身旁的李秋涟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曹婉的脸色,怕她生气赶紧找补道:“小儿女玩闹罢了。”
李月桦看见曹婉的身影停下了拳脚:“娘。”
院子里几人闻言纷纷同她行礼:“夫人。”
曹婉看着女儿,她站在那里,面上带着笑容,脸上红扑扑的,是健康的血色,因为方才的运动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精神,眼睛里散发着光彩。
这样的女儿还是小时候在边城的时候,她曾见过。自从入京以后处处拘着她,她慢慢从一个野丫头变成了一个行差踏步都没有的大家闺秀,而此时的她破除了那层层捆缚在她身上的无形束缚,做回了她自己,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曹婉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淘气。”
见她言语中并没有责怪之意,李月桦眼珠一转,悄悄看了顾林书一眼,这一眼灵动无比,让她整个人变得无比鲜活。
顾林书如遭雷击,认识她以来,她一直都是美丽而冷漠的,带着大元贵女的高贵和距离,从未露出过这般小女儿的姿态。像是融化掉了她躯壳外的一层坚冰,露出了冰层下真正的自己。
“夫人。”刘一道,“段大人一早去提审葛成义,此时恐怕还没有结果,夫人不如去花厅坐一坐稍候。”
曹婉感激道:“多谢镖头。”
“别看了。”顾十凑到顾林书身旁,用胳膊顶了顶他,“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
顾林书没有搭理他,转身往房间里走,顾十追了上去:“九哥,你说以后你会不会被嫂子管得死死的?看你这样子,日后恐怕是休想纳妾哎哎我错了……”
顾林书一把搂住顾十的脖子,用力夹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头顶一边往前走,顾十手忙脚乱的挣扎个不停,“九哥饶命,九哥饶命……”
地牢里倾泻火把的灯光,段文珏走到牢房前,看着里面的葛成义。低矮的地牢里,他不得不蜷缩着身体陷在黑暗中,地上污水横流,看不见的地方隐约听见老鼠在吱吱的叫着,地牢里潮湿阴冷不见一点光亮,短短两日时间,葛成义身上的意气风发消失殆尽,看见灯光,他急促地上前抓住栏杆恐惧而渴望地看着外面的人:“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段文珏没有说话,站在地道里看着葛成义。地牢深入府衙地下,如果没有照明,这里长年深陷黑暗之中,绝对的寂静和黑暗轻易就能摧毁普通人的意志。
段文珏道:“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知道范阳侯府和广宁伯府家眷的行踪?”
葛成义一窒,抓着栏杆看着段文珏没有说话。段文珏道:“事到如今,你若是老实地说了,或者还能少受些苦楚,若是不说……”他没有说下去,葛成义却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我原也将信将疑!”葛成义赶紧道,“有人将消息传进来,说侯爷的家眷到了峡州,我令人搜查了几日都不见行踪,听闻苏氏镖局护送一众女眷,原也是碰碰运气,不成想歪打正着。”
段文珏微微眯起眼睛:“谁送进来的消息?”
段文珏站在地牢门口,地牢里的潮湿阴暗恶臭仍像看不见的毒蛇一样缠绕在他身上,他闭起眼睛沐浴在阳光下,感受着太阳慢慢驱散身上的阴冷,仿佛才从地狱回到人间,身上一点点的回暖。
他慢慢走回府衙,侧院花厅里江俪正在同李月桦下棋,江俪不敌,赶紧从棋盘上拿走了两子:“不算不算,重新再来!”
李月桦道:“我让你半子便是,你这般耍赖,怎么玩?”
她们都褪去了平日里穿的锦缎华服,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脸上没有胭脂,头上身上不见钗环,朴素地一如寒家女子。即便洗净铅华,花窗框着俩人,仿佛一幅画。
窗外恰有一株紫玉兰,正是盛开的时节,玉兰、花窗、李月桦,三重纵深的场景融合在一起,如同有人拿了刻刀凿刻在他心头,每一下落刀都让他心血飞溅。
感受到他的注视李月桦抬起头了头,段文珏站在玉兰树下,似近还远。她站起了身:“四哥哥。”
江俪闻声回头:“四哥哥!”
段文珏迈步进了花厅:“七妹妹,可否容我同八妹妹说两句话?”
江俪闻言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李月桦一眼,犹豫片刻避到了花厅外。她心里有些担心没有走远,就守在花厅外的长廊上。
江俪出去的时候闭上了花厅的雕花木门,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清晨的阳光透过花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描摹出花窗上的各种图案。
一只麻雀不知室内的暗潮汹涌飞到了窗台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屋里仿若雕塑般一动不动的两人,片刻后又扑闪着翅膀,扑棱棱地飞向了院子里的大树枝头。
阳光流泻,鸟儿轻鸣,屋里的两人却沉默不语。
原本坐在回廊上的江俪看见长廊拐角过来的顾林书和顾十,猛地站起了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莫名地觉得心里一阵慌乱:“顾……顾九哥?”
顾林书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江俪看见玉兰树上的麻雀,“我在这里看麻雀!”
江俪笑得十分心虚,顾林书停下脚步视线落到她身后花厅的大门上。
江俪下意识的挪了挪,挡住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