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珏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只闻夜空里传来低沉厚重的号角声,随之而来的是交织在一起的喊杀声,他面色一变,外部竟然选择在夜间攻城!
边城城墙外,一片璨燃地火把连接在一起,仿佛一条火龙。那道火龙沸腾着向城墙靠拢,城墙上守卫的士兵敲响了警戒的铜锣,守城的士兵纷纷迅速到达自己的岗位应战。
火把中间有道道黑线,那是运送登墙梯的队伍。他们把几乎可高耸入云霄的长梯运到城墙下,喊着号子将其竖起,随着登墙梯附着在城墙上,外部士兵开始咬着武器开始攀爬。
城墙上的士兵从垛口里探头,手里拿着长弓对着下面的外部人便是一轮疾射,一批人痛呼着中箭掉落,后面的人很快补上。
咚咚咚的战鼓声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中,巨大的攻城锤显现出了它的身影。数十匹骏马将它拉着前往边城城门,看见攻城锤,城墙上的远攻手转移了目标,仅仅一轮抛射,攻城锤旁便有无数人中箭身亡。即使如此,其后立刻有人勇猛地补上了前面的位置。
攻城锤敲击到厚重的城门上,发出了沉闷地撞击,在安静地夜空里传出去很远。李昱廷李昱枫听见声响披了衣衫出门,遥遥地看向城门所在的方向,只听见阵阵沉闷地撞击声和整齐划一的号角声,震耳欲聋。
城门在攻城锤的冲击下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城门后宁国士兵搬运来了巨大的圆木牢牢从后抵住加固,城门甬道内士兵接踵摩肩,黑压压一片看过去全是人头,严防死守着城门。即使如此,在攻城锤持续的攻击下,巨大厚重的城门仍然肉眼可见的出现了裂痕。
段文珏的副手骑着快马冲到了李氏旧宅,叫开门后顾不上什么礼数冲进了院子:“大人!眼下局势危急,家眷能撤便撤 吧!”
段文珏问道:“前面怎么样了?”
副手道:“城门怕是守不住。万一城破,外部的人只怕会进来肆虐。此处实在不安,还请大人早做打算!”
段文珏看向李昱廷和李昱枫,后者已经匆匆套上了外袍,此刻也顾不上收拾什么细软,匆忙捡了点要紧东西,拉着李月桦便往外走,边走边吩咐下人套车套马。
可惜还没有走出大门,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打杀声骤然变得清晰,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城门破了!
几人不在往外走,立刻吩咐将院门紧锁,护着李月桦回退。院子后面有一处用来放置蔬菜酒水的地窖,事急从权,几人将李月桦和几个女眷送到了地窖里。
李昱廷搬来一些物事将地窖入口挡住,最后封住之前,他嘱咐下面的众人:“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不要出来,确认外面安全之后,才可以求救。”
最后一道障碍物挡住了入口,地窖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丫鬟兜铃和紫姝害怕地靠近了李月桦,和刘嬷嬷一起紧紧地将她围在了正中。
第126章 第 126 章
战鼓声隆隆地响着, 急促的催促着士兵攻城。外部在营地外营旗旁立起了一个高台,上面放着一张三人围抱的人皮大鼓,鼓身上的铜环用人头骷髅做装饰, 一个肤色黝黑的壮汉半敞着肌肉结实的胸膛, 正在奋力擂鼓, 每一次鼓槌重击,都会带得骷髅不停震动。
随着鼓声的催促,外部士兵悍不畏死, 一波一波地涌上,城墙的云梯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 半破的城门处同样簇拥着大队的人马, 城墙甬道里变成了死亡场,一半宁国士兵,一半外部士兵, 在这个宽不足一丈的狭小甬道里分寸必争, 毫不退让。
城里有许多百姓收拾了行李想要离城, 奈何此时城内已经戒严,三座城门都被重兵把守,即使是城里的居民也不能靠近分毫。段文珏留下了私兵帮助李昱廷和李昱枫固守李家旧宅, 自己则全副武装上了城楼。
天色墨黑, 乌云遮天蔽日, 掩盖住了漫天的星光。狂野的风撕扯着城楼上的火把, 也带来了战场上的血腥气和焦灼地味道。
站在城楼高处,前方的景象一览无遗。一望无际的草海上,外部的前锋营像一把刀横贯在边城前, 熊熊燃烧的火盆和火把让营地亮如白昼,营旗下那具无头尸体像针一样扎着段文珏的眼睛, 让他的眼底渐渐泛起了红色。
一具云梯损坏,外部士兵很快抬来了新的,在号角声中架起。段文珏拿起长弓,对着云梯前端的外部士兵连射三箭,每箭都瞬间有人倒地不起,但云梯还是缓慢而坚定的架设在了城墙上,下面的人悍不畏死的开始上爬。
段文珏收了弓,叫来了城墙上城防队长:“用火油。”
队长没有迟疑,应下后立刻下达命令。整个城墙上开始运转,城内送来了一桶一桶密封的火油,油桶送到墙头,士兵们拔掉了油桶的塞子,顺着垛口开始往下倾倒,一部分火油直接浇在外部士兵的身上,一部分顺着城墙的外墙面缓缓下淌。
段文珏取下了城墙上用来照明的火把,顺着墙头下扔。火把落到下面,瞬间腾起了一片火焰,随着火焰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
四周围的士兵有扔火把的,有向着下面射出燃烧箭的,片刻之间整个城墙都被火焰所覆盖,一个一个外部士兵身上燃烧着,哀嚎着从云梯上掉落。
外面鼓声骤变,云梯上的士兵随着鼓声的指挥开始后撤,转而加强了城门处的攻势,如今城门里交界线已经成了绞肉场,里外都有一波一波的人瞬间死去,然后又被后面的人顶上。外部的人想要攻进来,守城的士兵坚守不退将他们往外驱逐,战况一直胶着。
这样残酷的战争一直持续了整整一夜,渐渐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历经几个时辰的战斗后敌我双方都进入了疲态,终于,外面传来鸣金收兵的锣声。随着锣声响起,外部士兵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敌我之间又空出了一射之地,然而和昨日的空旷相比,眼前的这一射之地已经被鲜血和尸体所覆盖,附着在尸体上和城墙上的火油依旧在熊熊燃烧着,青烟焦油味飘散在空中。城门洞的甬道内,尸体密密麻麻,宁国士兵抓紧时间修补着城门,被破开的大门重新闭合,只是已经被攻城锤敲破的城门绽裂着破碎的纹路摇摇欲坠,似乎预示着边城的不安稳。
地窖的遮蔽物被移走,李昱廷李昱枫扶了李月桦的丫鬟婆子们出来,几人在地窖里艰难熬了一夜,半梦半醒间渡过了这漫长的夜晚。李月桦看着李昱廷:“大哥,外面如何了?”
“如今战况稍平。”李昱廷道,“昨夜城门破了,好在中军坚守,敌军没能攻入城内。”
李月桦抬头四顾:“四哥呢?”
“他昨夜去了城楼参加守城战。”李昱枫道,“方才百万回来送了消息,说四哥一切都好。只是眼下内城戒严,咱们就是想走也没有法子,让咱们稍安勿躁不要着急。”
李月桦点点头。战争一旦开启内城一定会戒严,出不去了也在情理之中,眼下也只能稍安勿躁。
一夜过去,段文珏也异常疲惫,但他仍然坚守在城墙之上。眼下城墙上守城的士兵更换了一轮,副将上前劝道:“大人,您也下去歇息会儿吧!”
段文珏没有说话,远远看着外部大营外营旗下的无头尸体。他说不清现在心里那种翻涌的情绪,愤怒、悲伤、疲倦,各种东西掺杂在一起,堵得他心头难受,难以呼吸。
突然间外部营地的大门打开,几人骑着快马跑出,他们绕场跑了一周,然后回到营地大门前,几个奴隶上前取下了营旗下的无头尸体,这一下引起了城墙上诸人的注意。虽然没有人开口,谁都知道那无头尸体身着的是宁国检查使的衣饰。对方用己方的军官祭了旗。
无头尸体被抬到空地上,四肢绑上了绳索,绳索的另一头绑到了马匹身上,随着一声令下,几匹马分别向不同的方向跑开,无头尸体就在众目睽睽下被分尸成了数块。
外面传来了外部人猖狂地笑声。他们放出了营地里养的猎犬,让其去啃噬被分尸的尸体。看着这一幕城墙上的士兵们愤怒到了极点,段文珏眼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血液全部涌到了脑子里,他眼睛通红,紧紧攥紧拳头,身体颤抖着。
“大人!”副将按住了他,“大人息怒!这是外部人的圈套啊大人!”
“宁国人!”一个部族首领骑着马傲慢地对着城墙上道,“这具喂狗的尸体,就是你们的下场!”
段文珏夺过一旁守卫身上的长弓,迅速弯弓搭箭,嗖的一声,那部族首领眼看着长箭而来偏身躲过,但他躲过了箭矢,马匹却中了箭。马儿吃痛又受惊,扬起前蹄发狂奔跑,带着他一溜烟冲出了两军间的空地,慌不择路中跑向了边城的城墙。
眼看着他自投罗网,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举起了手中长弓,一轮抛射后,这个部族首领连带着他座下的战马被射成了刺猬,倒在城墙外不远处一动不动。
空气中硝烟在缓缓弥散,两边营地里的气氛近乎凝滞。外部大营里的其他部族首领看见这一幕,只是吐了口唾沫,低低地骂了一声:“蠢货!”
原本借着分尸打击宁国士气的大好机会,被他白白浪费不说,还激发了对方的仇恨。
段文珏眼看着那部族首领倒在城墙外,心头沸腾的怒火才平息了一丝,他眼神阴鹜地看着对面的大营,扔掉手中长弓,转身下了城楼。
李氏旧宅里,来了一队人马。他们敲开大门,客气地同前来主事的李昱廷李昱枫行过礼,道明自己的来路和来意:“保国公派遣我二人前来,护送李姑娘回京。”
李月桦听闻自己父亲派了人前来接应,也到了正厅见客。众人起身见礼后落座,那人道:“国公爷十分挂念姑娘,姑娘身子可还好?”
李月桦道:“劳父亲挂念了,他身在大营面对诸多军务还要为我担忧,实在是女儿不孝。”
另一人道:“李姑娘节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国公爷如何能不担心?”
他的同伴扼腕叹息:“顾大人这般年轻,实在是天妒英才……”
李昱廷和李昱枫想要阻拦,奈何二人两句话已经说了个七七八八。李月桦目光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们说什么?什么节哀,什么……”她站起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看向自己的两个哥哥,“什么天妒英才?!”
李昱廷和李昱枫难掩眼里的悲痛之意,李昱廷赶紧起身扶住她:“八妹妹,你要挺住。”
李昱枫道:“你便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自己腹中的胎儿想一想!”
那二人见李月桦这般,明白自己言语有失,赶紧起身道:“我等并非故意……”
李昱廷摆了摆手打断他们的话,不知者不罪,此时他也没有心思去管别的,他担忧地看着李月桦,眼睁睁的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的破碎消散,她用力抓住了李昱廷的手:“林书他?!”
李昱廷慢慢地,悲痛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脸上却浮现出了痛苦之色,她闭上眼睛,额头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豆大的汗珠,她的身体和心都剧痛着,却无法说出一个字,仿佛整个人被石化了一般。
“姑娘,姑娘!”刘嬷嬷惊慌地上前,“大爷,快请大夫,快请大夫啊!”
李月桦的裙裾肉眼可见一块血色渐渐弥散,她的脚下青石砖的地面上也出现了点点血滴。李昱廷面色大变:“快,快套马去请大夫!”
一道皮鞭落下,抽打在顾林书的背上,他疼得身体一抖,他咬牙挺住了疼痛,扛着肩上的货包往前走。
监工甩着皮鞭胡乱抽打辱骂着他们:“快点!你们这些笨猪!”
顾林书身旁不远处便是副将,他们四人身陷此处已经两日,大营里看管极严,无法脱身。
前方传来鸣号声,一头棕色巨象缓缓步行到王帐前跪下,王帐打开,刹什步出王帐,踩着奴隶的背上了巨象。顾林书远远看着少年王的方向,监工又摔了一鞭子过来:“别偷懒!”
顾林书龇了龇牙,慢慢往前走,趁着周围不备他低声问副将道:“怎么样?”
副将轻声回答:“风险极大,值得一试。”
第127章 第 127 章
李氏旧宅正房外, 李昱廷李昱枫一干人正焦急的等待着。看着大夫出来,他们赶紧迎了上去:“如何?”
大夫面带难色地摇摇头:“二奶奶她急怒攻心又有大悲之意,这头三月本身胎象就不太安稳, 老朽无能, 实在是没能保住, 唉……”
屋子里李月桦平躺着看着床帐的天棚一动不动,一滴眼泪缓缓从她眼角滑落,氤湿了枕头。
李嬷嬷万分心疼, 轻声安慰:“姑娘,你别伤心, 咱们还年轻, 以后,以后……”
她原本想说以后还会再有,突然想到已经不在人世, 不由得悲从心来, 哽咽着自己转过了头去快走几步到一旁抹泪。
兜铃和紫姝也轻声抽泣着, 又怕这样更惹得李月桦伤心。兜铃道:“厨下还有些新捡回来的蛋呢,我去给姑娘做个糖水蛋吃。”
郎中出了门,兜铃擦着眼泪沿着回廊快速去了厨房。段文珏一进院门, 就看见李昱廷和李昱枫正坐在回廊的围栏上, 垂着头低头不语。看见他他们二人才打起了几分精神:“四弟。”“四哥。”
段文珏身上有血迹和油污, 还有火油的味道, 昨夜残酷的厮杀在他身上还留有痕迹。因为疲惫和悲伤他的面色十分低沉,他看了正屋一眼,见李嬷嬷正闭了房门在门口抹泪:“怎么了?”
“唉。”李昱廷道, “大伯让人来送八妹妹回京,来人不小心说漏了嘴, 让八妹妹知道了八妹夫的事,她没经受住打击,孩子没保住。”
段文珏站在那里,看着庭院里唯一的一颗榆树,这个时节树叶早已泛黄掉落,空余孤零零的几片尚且挂在枝头,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心脏悬在那里,似是没有归处。他觉得心疼,心疼顾林书就这么丢了性命,心疼李月桦经受这样的打击,他又觉得愤怒,愤怒顾林书不知轻重让李月桦经历这些,又觉得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控制住了自己的声线:“门外的马车是来接八妹妹的车?”
李昱廷道:“是。八妹妹骤然小产,他们也不好擅自做决定,在等我们回话。”
“原本是不太好挪动她。”段文珏道,“只是眼下这个情形,能走还是走吧。大哥,五弟,你们随车一起,送八妹妹回京。”
保国公因为李月桦,特地破例这么一次。李昱廷也知道再等下去情况再变恐怕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当下不再犹疑,和李昱枫去收拾东西。
李嬷嬷听说要回京,立刻也动了起来。李月桦刚小产不能见风,眼下不得不坐车舟徒劳累,她想法子给车里铺上了厚厚的棉褥子,又用厚毯子将车窗挡得严严实实防止进风。准备好一切,又用棉褥子将李月桦整个人包裹起来,李昱廷这才亲自抱了她出门上车。
段文珏送着他们一直到了边城北门,负责护送李月桦的人给守城的卫兵查验了腰牌才得以靠近。眼看着就要出城门,李昱廷对段文珏叮嘱道:“你自己一切小心。”
段文珏点点头,目送他们一行人顺着半敞的城门离开,厚重的大门其后又牢牢地关闭。
“姑娘。”车厢里,兜铃将临走前做的那份糖水蛋装好带上了车,她小心的递到她面前,“这个补气血,你用一点。”
李月桦从上车开始一直像木头人一般靠着车壁一动不动,失神地看着虚空中的某处。兜铃手里的陶罐里飘出一股略带腥味的 甜香,她眼珠动了动,慢慢看向那碗糖水蛋。
新婚那日晨起,他心疼她,便是让厨下做了一碗糖水蛋,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用完。
从那日起,这碗寻常糖水蛋的味道,在她的回忆里就和幸福甜蜜联系到了一起。
她想起新婚那天早上,床帐里也是这般昏暗,唯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正好洒在他们身上。那时候她一睁眼,他正沉沉地睡在她的身边,她向他靠近时,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温热的身体、浅浅地呼吸,缱绻后的拥抱远比激情本身更让人眷恋。那时候她悄悄描绘着他的脸,心里猜测着再过些年月,他这妖孽般的容貌会变成什么模样,什么时候光洁的皮肤上会爬上皱纹,什么时候漆黑的头发会变成苍白,那时候他和她会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是否儿孙绕膝。
心口猛然一阵锐痛,像是一把刀从心脏处将她整个人劈成了两半,痛得她紧紧皱起了眉头近乎窒息。她觉得喘不上气用力掐紧了拳头,指甲一直掐到了肉里她都感觉不到疼痛,心里的痛楚盖过了一切,让她觉得麻木。
这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口消退,化作成千上万的尖针密密麻麻地在身体里窜行,从知道顾林书的死讯开始,她只有在落胎时掉下过一滴眼泪。她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她的感官她的身体都处在一种漂浮于现实世界的异常状态中。眼下那碗糖水蛋略带腥甜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腔,她整个人缓慢落回到了现实,厚重凝滞的悲伤如同潮水一般袭来,缓缓将她淹没,直至没顶。
她无声无息的坐在那里,滑下了第一滴眼泪,紧接着泪水如决堤一般汹涌而下。她没有动也没有说一个字,但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悲伤让人不忍直视,紫姝哭着扭过了头,兜铃也禁不住跟着落泪,小声抽泣着:“姑娘,你用一点吧。你现在身子虚,可不能这样。你这样要是二爷知道了,他得多心疼啊。”
李月桦咽了口口水,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她的嗓子干得像火烧一般。听了兜铃的话,她终于微微扭头看向她,兜铃赶紧抹了抹眼泪,拿起瓷勺小心的喂她。李月桦闻着糖水蛋的味道,终于张开了嘴。
她的泪水也落进了糖水里,略微有些咸。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李嬷嬷同样抹着眼泪,“姑娘,日子还长着呢。”
护送李月桦回京的马车孤零零地在官道上前行着,官道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草海。在西侧很远的地方,金帐王庭拔了营,整个队伍缓缓向东移动着。
彪悍的黑色骑兵队伍包围着中间的巨象,用绣着金线花纹的白布装饰的棕色巨象上坐着草原的少年王刹什。远远看去他就像下凡的神灵一般,骑兵队伍方阵后跟着的是苦工们,他们负责押运粮草,再往后是奴隶们,他们负责运送战争器械。
顾林书和副将等人在苦工队伍中,随着王庭的动向缓缓前行,最终在向东挪了约莫五里地以后,再度停下扎营。
苦工和奴隶们在监工的皮鞭催促下迅速动了起来,顾林书一边往草地上敲着木制的楔钉,一边打量着前方。
这些日子,苦工们也被划分成了几个队伍。一部分已经跟着攻打边城的前锋营离开,王庭余下的兵马已分成了三队,一队将在明日一早开拔向北,去攻打稍远些的康阳城,余下两队守卫大营和王庭的安全。
王庭在缓慢东移,要等前线的战况确定,王庭才会南下。
顾林书等人被划进了第二个方阵,将跟随攻打康阳城的队伍离开。
他们负责的是运送粮草的繁重工作。
顾林书有些惋惜自己没能继续被留在王庭里。
秋雨过后,草原上冒出了一茬一茬新鲜肥嫩的蘑菇。顾林书采摘了不少,晚上苦工们做饭时,他会用采来的蘑菇熬汤,鲜美的滋味很受大家欢迎。王庭下发给苦工的食物不多,能就着鲜美的蘑菇汤喝,大家都很满意。有时候监工闻着味道都会忍不住过来跟着喝上两碗。
李月桦和他说过,草原上长着拳头大纯白色粪蛋一样的蘑菇,用来熬汤也好,烤着吃也罢都十分鲜美,这是她小时候在边城生活时就极爱的食物。
在这些一簇一簇白蘑菇的周围,时不时能看见稍小一些的,手指粗细的黄蘑菇。这些蘑菇虽然看着好吃,实则有毒。轻则让人出现幻觉神智失常,重则丧命。
他在采摘白蘑菇的时候,暗地里收集了不少小黄蘑菇。若是能留在王庭里,说不定能找个机会对那个被敬为天神的少年王下手。
顾林书长得俊美,这几日刻意讨好监工,让其对他放松了不少防备。苦工营里做饭,初时监工让他接近,如今已经对他用白蘑菇熬汤的事默许。他们这些人,在外部人的眼里都是被掳来的宁国寻常民众,翻不出什么风浪。
苦工营做饭和其他营做饭离得并不远,时间久了,好些时候还会混在一起。
顾林书已经接近了其它营的厨下,他只是一直按捺着,只是老老实实地用白蘑菇熬着汤,日日如此。
等到营地扎好,天色也已经擦黑,营地里负责饮食的地方燃起了篝火吊起了瓦罐,厨师们开始忙碌地做饭。
顾林书观察过,少年王的饮食有专人负责,并不在这一处。
他又拿着粗陶罐去了篝火旁边,把用溪水清洗干净的白蘑菇一个个拿了出来放进陶罐里,再将陶罐放在篝火旁。
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旁边的厨师们对他视而不见。最开始的时候还会呵斥他几句,时间久了已经习惯,见他只是在那处守着陶罐,厨师们甚至会支使他干活,帮着宰杀猎物或者将食物抬到火堆上去烤等等这些杂事。
等到蘑菇汤熬好,他用外套抱着陶罐回了苦工营,营地里的其他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顾林书也不吝啬,先来的人见者有份,很快就将其分光。
他自己抱着陶罐喝着汤啃着干粮,副将坐在他身旁。副将轻声问:“有多少了?”
顾林书看着远处燃烧的篝火:“又集了一包。”
他偷偷从怀里拿出来一个拳头大的小包递过去,副将接过后顺手递给了不远处的同僚。后者不动声色的揣进了怀里。
这几天顾林书已经搜集了三包这样大小的毒蘑菇,他道:“不知道够不够。”
“就算毒不死,最少也能让他们手酸脚软。”副将道,“生死厮杀之时这般,就等于送命了。”副将接着道,“等到了康阳,咱们想法子寻机会离开。大人,不要轻易冒险,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顾林书点了点头。
第128章 第 128 章
马车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了京城, 径直去了保国公府。
国公府开了大门,让马车到了二门前才停下。李昱廷抱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月桦,将她送回了原来的闺房。先一步接到消息的曹婉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她坐到床榻边心疼地看着女儿, 见她昏睡不醒, 扭头去问李嬷嬷:“怎么回事?”
李嬷嬷道:“夫人恕罪。姑娘许是身子太虚, 走到一半路途的时候就发起了低热。大爷在集镇上寻了个大夫给姑娘看了,扎过针但是低热未退。”
曹婉吩咐于嬷嬷:“拿家里的帖子,去请太医回来给姑娘看看。”
于嬷嬷赶紧应了一声去了。
李月桦面色苍白浑身冷汗, 前额的头发湿哒哒地粘在额头上。兜铃去打了热水回来投了帕子,曹婉亲自动手, 细细地慢慢地替她擦着汗, 只觉得她的皮肤又湿又粘。
李昱廷和李昱枫一直候在外院的花厅里,一直到天黑才又见着曹婉:“大伯母。”
曹婉歉意道:“只顾着桦儿,让你们久等了。”
李昱廷摇摇头:“自当以八妹妹为重。太医怎么说?”
曹婉轻叹一声:“惊怒攻心骤然小产, 对身体伤害极大。好在桦儿年龄小, 有习武的底子身体康健, 好好将养上一段时间应该无虞。只是身体能养好,心病却难除。”
“大伯母。”李昱枫道,“我和大哥觉着眼下的情形, 八妹妹还是回家养病最好, 就擅自做主将她送了回来。顾府那边还是要差人去说一声的好。”
一直到李昱廷李昱枫归京, 顾林书的死讯才传回来。此时顾府诸人还不知道这个晴天霹雳。曹婉红了眼睛:“早知如此, 让他们好好的在京城呆着便是,何必让他们去京城……”
李昱廷此刻想的却是旁的:“大伯母,八妹夫的事, 怎么同顾府说?”
顾林书是因为保国公举荐才去了前锋营,谁知竟然会就这么送了性命。曹婉闻言也觉着焦虑, 两家原本是结亲,如今这样,只怕顾家人会恨上国公府,那就变成了结仇。
照理说李月桦出嫁后回京理应送回顾府,但眼看她这个样子,若是再传回顾林书的死讯……曹婉下定了决心要将女儿留在国公府照顾:“昱廷,你差人去同顾府说一声。只说桦儿路上不小心滑胎后染了急病,听说顾家大奶奶有了身孕,怕过了病气给她,所以将她送回娘家暂时安养,旁的一概不要提。林书的事情,等朝廷下了正式的文书再说。”
眼下这是最好的安排,李昱廷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什么?!”袁氏听了国公府送来的消息霍然起身,“小产?!”
“唉。”送信的婆子叹息,“说是那边局势紧张,出城就不太容易。二奶奶受了些惊吓就……小产之后她在路上发起了低热,送回府的时候人还昏睡着不清醒。大爷听说府上大奶奶新孕,怕过了病气也不敢送二奶奶回来,就将她送回了国公府,我们夫人就遣我前来同夫人说一声。”
袁氏惊疑不定,又同送信的婆子说了两句后吩咐卢嬷嬷送客。卢嬷嬷回来见袁氏坐在那处一动不动:“夫人,是有什么不妥?”
“我说不好。”袁氏捂着心口,“就总觉得有些不对。”
卢嬷嬷道:“二奶奶毕竟是国公爷的独女,便是娇惯些也不为过。许是国公夫人见二奶奶那般,舍不得她接她回去养小月子去了。”卢嬷嬷顿了顿,轻声道,“何况大奶奶还怀着身孕呢,二奶奶骤然滑胎确实不吉,不说过病气,冲撞了大奶奶也不妥。”
袁氏看着燃烧的灯烛发了会儿呆,突然问:“林书可有消息传回来?”
卢嬷嬷摇了摇头。
袁氏站起身又坐下:“去请大爷来。”她说完又叫住了卢嬷嬷,“罢了,我去一趟。”
过些日子是苏婉仪大哥的生辰。青木居里,顾林颜正同苏婉仪在商议贺礼的事,听闻袁氏突然到来,他十分吃惊,和苏婉仪一起起身去迎。
袁氏到了正屋主位落座,也不耐说别的,直奔主题:“颜儿,这些日子,你二弟可有同你书信往来?”
“有。”顾林颜不解,“前几日二弟才寄了一封家书回来,说他与二弟妹在边城的见闻。母亲,怎么了?”
袁氏闻言放心了些许,她的视线落到苏婉仪身上,烛光下她看着安静温婉,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强笑道:“这许多日子没有你二弟的消息,想着你们兄弟二人一向感情好,所以过来问问。”她不愿提李月桦小产的事,“婉仪感觉可还好?”
苏婉仪笑道:“劳母亲挂记,儿媳一切都还好。”
“你要好好养着。”袁氏忍不住叮嘱,“不要劳累。”她的目光落到桌上方才两人商议的贺礼上,拿起来打开看了看,忍不住埋怨顾林颜,“这些事情,这时候就不要再累着婉仪,你便是拿来同我商议都行,让她好好养着,不要让她劳心劳神。”
“娘。”顾林颜听出了袁氏的关切之意,“儿子记住了。”
袁氏拉扯了几句离开了青木居,却仍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她突然停下脚步对卢嬷嬷道:“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国公府,先去库房把最好的药材捡一些备着,去探探国公夫人的口风。就说我这边一切都收拾妥当,接二奶奶回来养小月子,看看那边怎么说。”
卢嬷嬷应下:“是。”
曹婉一直在李月桦的房间里呆到深夜,只等她服下了今日最后一次药,身上的低热退了少许,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身体虽然疲惫,却丝毫没有睡意,坐在圆桌旁一动不动。
于嬷嬷见她如此劝道:“夫人,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李月桦还不到十九就已守寡。她原本觉着顾林书和她情投意合是上好的佳偶,岂料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心疼女儿,看着她这个样子心头绞痛,连带着对李长河都起了几分怨怼之心。若是她都会责怪国公,顾家人知道了顾林书的死讯又会如何?
李月桦能在家里将养小月子,就算顾林书如今没了,她也是他未亡人,到底要回顾府去。那时她又如何去面对怨怒的顾家人?
曹婉满心忧虑,深深地叹了口气。
顾林书丝毫不知自己和老兵更换衣物后假死的消息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和暗涌,他和副将还有两个亲兵一起,在第二日凌晨时分随着攻打康阳的大队开拔北上。
大部队急行军了约莫四个多时辰,在午后抵达了康阳城外。
边城开战后康阳早已进入了戒备状态,斥候传回了外部北上的消息,他们到达康阳城外时,康阳已经城门紧闭呈现出备战之态。
顾林书所在的苦工营接到命令驻营,他们来回忙碌着扎营,将运来的粮草一一归拢,足足忙碌到天色擦黑时,营地才粗具规模。
“今晚不会攻城。”副将晚膳时悄声对顾林书道,“咱们一路急行而来,一定会养精蓄锐一宿,明日一早才会有所行动。”
顾林书看着不远处的篝火,他抱着这几日每日里都使用的粗陶罐没有动,压低了声音问副将:“怎么着,今晚动手还是明早?”
“要动手只能今晚。”副将知晓顾林书在实战经验上有所欠缺,耐心的同他解释,“今晚这些将士会大吃大喝一顿,为明日的大战做准备。明日晨起只会简单吃些干粮果腹,要是想动手,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营地里的厨师们正忙着宰杀牲畜,把扒了皮的整羊放到火堆上去烤,还有将肉切成大块扔进大瓮里去炖煮的,厨师忙不过来,从苦工营叫了几个平日里听话的去帮着打杂。
那几包毒蘑菇平日里放在一个人身上太显眼,所以分做了几份分别藏在不同人的身上。眼下决定动手,几人把毒蘑菇都交予了顾林书,顾林书揣好蘑菇,同往日一般去了厨下。
看见他抱着粗陶罐来,几个厨师见怪不怪,由得他同往日一般将粗陶罐放到篝火旁煮着,便叫了他去帮忙。
顾林书的面前被扔了一整只刚宰杀不久的山羊,厨师递给他一把小尖刀,吩咐他把羊皮剥下,然后将羊肉分解成大块扔到一旁的大瓮里。大瓮足有半人高,里面盛满了汤汁,用羊骨熬着,眼下已经熬做了粘稠的雪白状,散发着阵阵肉香。
顾林书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干着活,只是在将羊肉扔进大瓮的时候,他趁人不备加了些私料,把毒蘑菇掏出一把神不知鬼不觉地扔了进去。
营地里一共有八个大瓮,他挨个走了一圈。三包拳头大小的毒蘑菇分散到八个半人高的大瓮里,扔进去被沸水一滚就没了身影,尤其眼下天黑,更是半点痕迹不留。
这些烤肉炖汤可没有苦工营一帮俘虏的份儿。顾林书老老实实在厨下帮着忙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才带着厨师赏的半个饼回了苦工营。
副将一直在等着他:“下进去了?”
顾林书在副将身边落座,啃了口烧饼:“下进去了。”
他看着远处,到了晚膳时间,营地里的低等士兵们排着队去领取食物,高等将士在草地上升起了篝火围坐成一圈,烤好的整羊被送了上去,美酒也被送了上去,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送上加了料的羊汤炖肉。
几人在苦工营里等待着,夜风传来了远处高等将士们的歌声。顾林书仰头看天,草海的星空总是一样的,漫天繁星,银河倒挂高悬。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毒蘑菇开始发挥它的功效。
凡是喝了羊汤的士兵无不出现了症状,有的面色青紫浑身抽搐、有的口吐白沫骤然倒地,还有的嘿嘿傻笑着不知在对着空气比划着什么,整个营地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气氛。
那羊汤炖肉几乎营地里人人都喝了,整个大营十之有九都中了招。在监工也口吐白沫倒地之后,顾林书果断掏出一直私藏的匕首结束了他的性命,对副将道:“成了!”
几人在一众中了毒的外部士兵中穿行,摸到了主将的帐篷附近,守卫也已中毒倒地,顾林书和副将对视一眼,悄悄取了守卫的长刀猛地掀开门帘闯了进去,却见主将早已面色发黑,毒发身亡多时。
副将并不耽搁,摸到了营地里的信号弹,出了帐篷点燃了引线,只听一声巨响,夜空里炸响了一朵灿烂的烟花。
绚烂的烟花下,副将对顾林书笑道:“顾大人,此次您是立了大功了!”
第129章 第 129 章
一大清早, 卢嬷嬷坐车去了国公府。府里的婆子引她去花厅坐着喝茶,笑道:“嬷嬷劳您多等会儿,夫人早上事忙, 有好些事儿要处理。”
卢嬷嬷笑道:“这个应当的, 我等会儿便是。”
婆子退了出去, 又有小丫鬟送来了茶果。小丫鬟送了茶果没有走远,就站在花厅的门外安安静静地候着,怕卢嬷嬷有什么差遣吩咐。
卢嬷嬷吃了两口茶, 打量着国公府的花厅,虽然陈设简单低调, 却依旧难掩清雅的贵气。
时间还很早, 清晨的阳光透过花窗在地面投下的影子就像一幅剪影画,从花窗看出去,窗框又将院子里的景色如画一般挂在墙上, 真可谓一步一景, 处处不同, 可见细致用心。
除此之外,这个小院里再没有旁人,十分安静。只能听见飞过的麻雀落在枝头和屋檐上时不时吱吱喳喳叫上两声。
卢嬷嬷悄悄往院子外面打量了一眼, 月门外只见影壁挡住了视线, 她心里揣摩着等会儿要说的话, 收回了视线。
正院里候着一群等着给曹婉回话的婆子。这个时间是曹婉理家的时候, 下面管事的婆子们排着队拿了对牌,在这儿等着主母召唤。屋里隐约听见有婆子正在回话,于嬷嬷悄悄进了房间, 见正厅里曹婉手里拿着账本,眼睛却看着别的地方, 显然心思并不在那上面。阳光越过花窗投在窗前的梅瓶上,映下一小片光影。她的视线便游离在那处。
于嬷嬷看了眼厅里正在回话的婆子,婆子机灵地停下了话头。于嬷嬷冲她使了个眼色,婆子行了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左右招呼了一声,院子里原本等着回话的婆子们便也散了。
片刻后曹婉长叹一口气,将手里的账本放到了一旁:“顾家的嬷嬷,还在花厅里候着吗?”
“是呢。”于嬷嬷道,“顾家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曹婉又叹了一口气:“请卢嬷嬷过来吧。”
卢嬷嬷见到曹婉,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先是说了几句吉祥客套话,然后道:“我家夫人听说了二奶奶的事儿,心里记挂得紧。今日遣老奴过来办三件事儿:一是家里我们夫人都准备妥当,想这几天接二奶奶回去将养,同国公夫人商量个日子;二是让老奴面见二奶奶,这样我们夫人也好放心;三是把这些东西给二奶奶送过来。”
她回头示意,后面跟着的粗使丫鬟一一将送给李月桦的东西抬了进来。
曹婉看着箱笼一个一个放下,等到丫鬟们都退下才道:“顾夫人有心了。”她顿了顿,“桦儿从回来以后一直低热未退,眼下还在昏睡着。”她微微侧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温柔地道,“嬷嬷,劳您回去同顾夫人转告一声,我也知道桦儿出嫁已是顾家妇,理应回顾府去。但是,说到底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孩子,见她这般实在于心不忍。可否就让她先在国公府住着,等她身子好些了再做打算?”
卢嬷嬷也不好说旁的:“夫人放心,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曹婉对着于嬷嬷点点头,于嬷嬷上前道:“老姐姐,劳你移步,我陪你去二奶奶院子里看看。”
卢嬷嬷辞别了曹婉,同于嬷嬷一起去了李月桦的院子。
李月桦吃了安神的药昏昏欲睡,眼下已近正午,她还在幔帐中沉睡不醒。两个嬷嬷轻手轻脚进了房间,卢嬷嬷撩起床帘让于嬷嬷看了一眼。于嬷嬷见李月桦面色苍白,嘴唇都不见几分血色,才一段时间未见整个人暴瘦许多,尤其额头还不断出着冷汗,将枕头和褥子都汗出了痕迹。
外面虽然阳光正好,屋子里却透着一股死气。
“这……”卢嬷嬷吓了一跳,轻声道,“这,这看着可不太好啊。”
“可不是呢。”于嬷嬷赶紧道,“二奶奶这样,我们夫人如何舍得,还望老姐姐回去同顾夫人好好说一说,眼下还是不要先挪动她为好。”
卢嬷嬷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
卢嬷嬷回府第一时间去回话,听了她的转述袁氏大吃一惊:“这么严重?!你亲眼见着了?”
“见着了。”卢嬷嬷叹了口气,“我摸了摸二奶奶的手腕,入手冰冷,脉息弱得几乎探不到……夫人,这哪儿像是小产,我瞅着倒像是去了大半条命,十分不好。”
袁氏惊疑不定:“她那般康健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卢嬷嬷摇了摇头:“老奴不知。那边只说是路上骤然小产伤了身子。”
袁氏心念一转,先前让嬷嬷去探口风,如今知道李月桦病成这样,自己倒不能不上门了。当下对卢嬷嬷道:“你让卢忠去套车,我亲去一趟。”
曹婉早知卢嬷嬷见了李月桦后袁氏会亲自上门,一直在府里候着。听门子来报,她便亲去了大门处迎她。两人一见面曹婉就红了眼睛:“亲家,劳累你跑一趟了。”
“这是哪儿的话。”袁氏赶紧上前握住曹婉的胳膊虚扶她,“我听家里嬷嬷说桦儿病成那样,我如何还放得下心?你快领我去看看。”
亲眼看见形销骨立的李月桦,袁氏心里咯噔一声,这样子哪儿像是小产,怎么觉着出气多进气少,倒像是弥留之际。她坐到床榻边轻轻握住李月桦的手,只觉入手像块冰一样,兼之湿漉漉的,让人心里极不安稳。她皱着眉头不知梦见了什么,对身边的一切懵然不知。
“这……”袁氏问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李月桦忧伤过度内火郁结,可这些话如何讲明?顾林书的事情还未定,朝廷没有明发消息,她不可轻易告诉袁氏前线的事情。曹婉只能强笑道:“只说先是受了惊吓,在路上又伤了身体,所以需要静养。”
“真是遭了大罪了。”袁氏心疼地看着李月桦,一时间自责起自己的小心眼,“亲家,你就让桦儿好好在家里养着,需要什么尽管言语一声。家里有的我给送来,没有想法子搜罗来,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养好身体。”
曹婉闻言不由得越发愧疚,心里难过更甚,半转过身去擦了擦眼泪:“好,多谢亲家。”
“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生分。”袁氏轻叹一声,“等桦儿醒了,你好好劝慰她。让她不要内疚不要伤心,他们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要孩子。只要养好了身体,明年说不定就有了呢?”
曹婉压住心里一瞬间翻腾的剧烈悲伤,强笑道:“亲家说得对,我一定嘱咐她。”
袁氏走了很久,曹婉还一直坐在李月桦的床边,她轻轻替她擦着额头的冷汗。她回来了两日,清醒的时候极少,醒来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让曹婉的心碎了一地。
“我知道你们夫妻情深。”曹婉哽咽的开口,“他走了,你恨不得随他而去。可是孩子啊,你还有我同你父亲啊!你若是这般心灰意冷的随他去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李月桦没有动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眼角安静地落下了一滴眼泪。
康阳城。
康阳大捷,以远远低于外部的兵力打了个大胜仗。
昨夜见着烟花报信后,负责康阳守卫的主将姚炳决定主动出击,时值中毒的外部士兵根本没有多少抵抗之力,侥幸从中毒中幸存的尽数被俘。
“某一定如实上报。”姚炳弄清了顾林书的身份,知道他是保国公的女婿之后,原本那点贪功的小心思早就烟消云散,喜笑颜开地道,“顾大人,这次您可是立了大功!幸得有您出了奇招,这才让某不费力气保住了康阳不说,还全歼外部大营。”
“姚大人。”顾林书道,“您想不想要更大的功劳?”
姚炳闻言精神一振:“顾大人请说。”
“这次大捷,您收缴了不少外部人的服饰、兵器、马匹。何不以假乱真,出奇制胜?”顾林书道,“您此时扮作外部营军,假作康阳大捷后南下去边城支援,里应外合将那边的外部兵包个饺子,这功劳不就落到了您的囊中?”
姚炳一直在康阳按兵不动,便是知晓外部必然来攻打。如今暂且消除了这个心头大患,眼下诚如顾林书所说,若是抓住这个机会假扮外部人去边城,他这职位保不住要往上再跳上几级,甚至封个闲散爵位也不是不可能。
姚炳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战场上的时机瞬息万变,事不宜迟,姚炳当下将自己统辖的士兵换上了外部士兵的装备,拿着他们的武器骑着他们的战马,南下前往边城。
顾林书和副将等人也在其中。
出发之前,姚炳先用飞鸽传书,将此事传信给了边城。
李长河因为顾林书的事情,一直沉默而阴郁,连带着数日整个中军大营都乌云罩顶。接到康阳的飞鸽传书后,他突然霍然站起,仰天大笑了几声,连道:“好!好!好!”
他身上的沉郁一扫而空,营里的几个副将互相对视一眼,曹山威道:“国公爷,什么事情这般开怀?”
李长河眉宇间都是满意和笑意,将信件递了过去,曹山威一目十行的看完,也不禁露出了笑容:“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
信件在营帐里被传阅了一遍,人人皆向李长河道喜。
顾林书不仅没有死还立下了大功,他报来了金帐王庭的动向消息,扎营的位置,眼下更要从康阳南下夹抄边城外的外部军队,李长河一拍木桌:“好!我们就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敌营!”
第130章 第 130 章
康阳大捷、边城大捷, 金帐王庭被消磨了一半的兵力后被逼退,少年王刹什被迫主动递上求和书,李长河在朝廷的授意下与其签订了新的边境协议, 宁国在赤刹海的范围又向西推进了三十里。
三十里听着不长, 但是落到整个赤刹海的范围是极大一片区域。
最重要的是这场胜利打消了其它觊觎宁国, 想趁着新帝年幼来犯的那些人,按下了他们蠢蠢欲动的心思。
王太后凤颜大悦,拟定在新的领土范围上建立州镇和城市, 往西推进形成一条蜿蜒的新防线,扼住外部的咽喉, 防止他们来犯。
边城、康阳和中军大营驻扎地不变, 作为边境和内陆的缓冲带。
顾林书一下战场回边城径直回了李氏旧宅,如今这宅子只剩段文珏一人。暮色下顾林书叩开门,带着一身风尘喜滋滋地冲里面喊:“四哥!我回来了!”
段文珏正在书房临窗的桌前坐着看家书, 猛然听见顾林书的声音他霍然起身, 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都浑然不觉。他快走几步出门, 见他果真活生生地在那处站着,他骤然红了眼眶。
他疾步越过院子,到了近前猛地给了顾林书一拳, 打得他晕头转向摸不清头脑,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又猛地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使劲拍着他的背,骂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尸体都被外部人五马分尸喂了狗!”
顾林书擦去唇角的鲜血展颜一笑:“没死!命大着呢!”他用力拍着自己胸膛,“还活得好好的!”他强调, “不仅没死,还立了大功!”
他当即三言两语把自己和老兵换衣服的事说了一遍, 待要再讲后面敌营的事情,段文珏打断了他:“八妹妹骤然听闻你的死讯,悲伤过度小产了。”
顾林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猛地抓住段文珏的胳膊:“她现下如何?”
段文珏道:“大舅想法子将她送回了京城,这几日我也没有她的消息。”
顾林书立刻转身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吩咐身边的亲兵:“备马!快!一人双骑,我要回京!”
从京城到边城马不停蹄的狂奔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第二天傍晚顾林书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了京城。他回了顾府,翻身下马后不顾门子的惊讶和一路丫鬟婆子的请安,飞一般往自己的院子跑,岂料回去一看屋子里空空如也。
婆子们赶紧去同袁氏报了顾林书回来的消息。袁氏赶到霞蔚居,正赶上顾林书往外走,看见袁氏他快步上前:“娘!月桦呢?!”
袁氏又惊又喜地看着眼前的儿子,他尚且全服戎装,轻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短短一段时日,他的面庞看上去坚毅了许多,褪去了身上最后一丝少年人的青涩,完成了向男人的转变。他的眼神带着战争后不可避免的沧桑,接连的赶路让他十分疲惫。他的神色间满是焦急,“娘!”他握住了她的胳膊,“月桦呢?!”
“你别急。”袁氏反握住他的手,先安他的心,“桦儿没事。”他闻言神情镇定了些,她接着道,“只是她小产后不太好,国公夫人不放心,将她接了回去亲自照顾。眼下她在国公府养小月子。”
顾林书转身便走:“我去看看她!”
袁氏原本想拦着让他梳洗换件衣裳吃两口东西再去,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急匆匆跑了没影。
长街上马蹄起落,五城兵马司巡街的人见有人戎装在街上疾驰,抽了刀上前拦路:“前方何人?!立刻下马!”
顾林书勒住缰绳,马儿发出嘶鸣人立而起,顾林书摘下腰牌扔过去:“某顾林书,现要去国公府寻妻。”
巡逻的小队长接过腰牌查验后双手奉回。这些日子里京城没少传小道消息,都说李月桦命不久矣。眼看顾林书一身戎装未退,显然是从边境疾驰而回赶回来看望李月桦,小队长安慰道:“顾大人莫急,小的这就让人护送随行,省的路上再被截下。”
顾林书谢过了小队长,在五城兵马司的护送下一路前往国公府。
说是护送,实则也是为了压下他不要在内城狂奔。顾林书看着夜色下的长街,刚从战场上下来赶回边城他就听说了李月桦的事情,一人双骑一路疾驰回到京城,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异常疲惫又精神的状态。疲惫的是身体,亢奋的是紧绷的精神。等见到国公府的大门,他整个人几乎是从马上摔下,幸好一旁的亲卫扶住了他。
“什么?”曹婉吃惊地起身,手上的茶盏摔碎在了地上,“谁?”
传话的婆子道:“姑爷!姑爷回来了!正往姑娘院子赶呢!”
顾林书进了李月桦的院子,一进院门看见廊下静谧的灯光,他整个人就安静了下来,一路上的焦虑忧心着急等等情绪缓缓沉淀。他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眼下无法更换衣物,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略微整理了一下衣饰,便往内室走。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在行礼,兜铃和紫姝还有李嬷嬷知道内情,出来看见他都呆若木鸡,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木头人一样僵在那里看着他推门进了内室。
屋子里只在角落点了一盏落地的宫灯,厚重的床幔放下了一半,看不见李月桦的脸,只能看见她的手放在床幔后。那手看着白皙,指节纤长。
他慢慢上前半跪在床前,撩开床帘看着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月桦。”
她缓缓睁开眼睛,不甚分明的灯光下看见了他的脸。他发丝凌乱,眼睛里满是对她的愧疚心疼和爱意。她轻轻抽手轻拂他的脸,嗓音沙哑的艰难开口:“……你瘦了。”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嗯。”
他瘦了好多,脸上的线条更加分明。她看着他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带有战火残留的痕迹和血迹,还有不太好闻的味道。她轻叹了一口气:“你来接我了是吗?”
顾林书没说话,猛然落下两滴泪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顺着皮肤滑落。
“我愿意跟你走。”她反握住他的手,“只是有点不放心我娘。还有,对不起啊林书,我们的孩子我没保住。”
他没说话,眼泪一波一波的涌出。难言的愧疚将他淹没,他牢牢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我们哪儿都不去。我以后一直陪着你。”他又道,“孩子的事情不怪你,怪我。”
“疼吗?”她略带孩子气的问他,“死……疼吗?”
曹婉赶到李月桦的院子,见两个大丫鬟守在李月桦的房门前,看见她两人赶紧迎了上来,她两听见了屋里的对话,眼下眼眶通红,两人抹了抹泪轻声道:“夫人,姑爷方才回来了。”
曹婉点了点头走到房门外,驻足等了一会儿,听里面没有动静她才轻轻推开门,门口的灯光流泻进去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长条形的光影。光影的尽头顾林书依靠在床边,将头挨在李月桦身旁握着她的手,两人都已经睡熟。
曹婉眼眶一红,轻轻闭上了房门。她转过身深呼吸,平息下心里的翻腾:“李嬷嬷呢?”
兜铃道:“嬷嬷说姑爷一路奔波回来,想来是累得狠了,怕他没有吃东西,去厨下吩咐准备吃的去了。”
曹婉吩咐紫姝:“你去,嘱咐他们多备些热水,再去问问五爷……不,问问大爷,他身量同姑爷相仿,问他借两套衣裳过来。等姑爷醒了伺候他沐浴更衣。”
紫姝一一应下。
曹婉再转身往外走,神态步伐已大不相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发自内心的欢喜。她边走边吩咐:“遣人去顾府那边说一声,就说姑爷回来了,眼下在国公府。明日,明日给姑爷摆接风酒,去请顾家人,还有长乐候府、广宁侯府……等等,先别请。”曹婉又叫住了于嬷嬷,“我这是高兴糊涂了,总不好越过顾家人越俎代庖。咱们就摆个家宴,请广宁侯府的人来就好,旁的人不要惊动。”
于嬷嬷高兴的应了一声去了。曹婉又吩咐人叫来了厨下管事的婆子,吩咐她明日要做的菜式,好些今夜就要提前准备着。
虽然主子没有多说什么,整个国公府忧伤的氛围尽去,透着喜气洋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室内的时候,李月桦睁开了眼睛。
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顾林书来找她,那梦那么真实,就像他真的在她身边一般。
她流下了眼泪,然后听见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醒了?”
她诧异地扭头,晨曦中他正坐在地上笑看着她,微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疲惫又狼狈,整个人又脏又乱。他揉着胳膊,有些龇牙咧嘴:“昨晚靠着睡了一宿,整个身体都麻了……”
他话没说完,她已经不管不顾的起身扑进他怀里,牢牢抱着他的脖子埋首在他颈侧。她的身体恐惧地颤抖着,似乎在害怕下一瞬他就会消失不见。
他用力回抱住她低声安慰:“别怕,我回来了。”
他怕她着凉,扯下被子将她裹住抱住,由得她孩子般依偎在他怀里,慢慢告诉她发生的一切:他们怎么遇到了对面诱饵的队伍;他们如何发现营地已经被屠灭;他如何和老兵更换了衣物;他们在集镇换装后被俘虏;他们如何利用毒蘑菇打了胜仗。
她越听眼睛越亮,原先苍白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
他低头迎着她的注视亲吻她的嘴唇,低声道:“对不起。”他用自己的脸颊摩挲着她的,“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以自己为重。”
“不要。”她断然拒绝,“不吉利,我不答应。”
“好。”他啄了啄她的脸颊,一切由她,“那就不答应。”
两个小夫妻在房间里又缠绵了半日,顾林书才去沐浴更衣。李昱廷李昱枫听见消息早在花厅里候着,见着他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他二人才红着眼眶上前一人当胸给了他一拳:“骗得我们好苦!”
“这事儿都赖我。”顾林书十分惭愧,“只是初时没法往外传递消息,后来到了康城战场军情保密,实在是对不住。”
李昱廷道:“如今怎么说?”
顾林书道:“金帐王庭经此一役,想来会再平息数年。旁的事情,要看朝廷如何定夺了。”
第四卷~终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