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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 跳跃的火焰 18822 字 3个月前

第121章 第 121 章

袁氏这些日子很不高兴。

二儿子从小聪慧, 当初在同安时,整个南三省谁人不知道他小神童的声名?她就等着开科以后家里两个儿子都高中,好好地扬眉吐气一番, 岂料顾林书去了一趟边城, 不知怎的就被朝廷授了官, 成了中军前锋营指挥使。

且不说从文从武,眼下这个局势,调拨粮草大军开拔, 谁都能瞧出这是要打仗的阵势了。她好好地儿子,被送上了战场前锋, 这让她如何不心焦?她理解不了丈夫的想法, 为此她罕见地和顾仲堂赌气,好几日都不曾和他说话。

袁氏半靠在罗汉榻上看着窗外的院子,入秋后院子里的树木叶子纷纷掉落, 要再等上一段时间的光景, 梅花才会绽放出属于它的风景。眼下秋风萧瑟, 万物凋零,让她越发地没有兴致。

门帘一掀,袁巧鸢端着一个托盘进了房间。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的南瓜状小碗, 里面装着淡绿色的粳米粥, 远远闻着有淡淡的竹香。袁巧鸢放下托盘道:“母亲, 大夫说粳米止烦, 您又喜闻竹香,我用竹筒做盅,拿粳米熬了这一小碗米粥, 您用一点试试。”

袁氏仄仄地起身,闻了闻那碗粥, 轻轻地拍了拍袁巧鸢地手:“还是你用心。”

袁巧鸢拿着瓷勺,一勺一勺地吹凉了,细心地喂着袁氏。袁氏这几日心烦没怎么用膳,眼下吃了这散发着淡淡竹香的米粥,略微有了些胃口,竟然用了大半碗。袁巧鸢眼里有了几分喜色,细细劝道:“母亲,二哥哥虽然被授了职,但谁都知道他从未上过战场,他的岳父更是保国公,那么多人呢,如何能让他亲自上去厮杀?依我看,这是保国公想提拔二哥哥的手段罢了。月桦姐姐是国公府嫡女,保国公如何能让二哥哥有什么闪失,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袁氏想了想袁巧鸢说的话,顿觉通透了许多,是啊,那可是自己嫡亲的儿子,丈夫又怎么舍得让他去送命,怕是这些日子都是自己想左了,这是保国公让书儿镀金的手段才是啊。可笑自己愚笨,竟然还没有一个小姑娘看的通透。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喜色:“我白活了一把年纪,竟然还不如你。”

袁巧鸢取出绢帕替袁氏沾了沾唇角,柔声道:“您哪儿是想不通?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姑侄两正说着话,卢嬷嬷喜气洋洋地进了屋:“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袁氏奇怪的看着她:“好端端地,道什么喜呢?”

卢嬷嬷笑道:“今儿个晨起,大奶奶就觉着身体不适,大爷请了大夫回来问诊,大夫把出来是喜脉,已有月余的身孕!”

“真的?!”袁氏精神一振坐起了身,忙不迭地穿鞋,“快,快过去看看!”

大丫鬟替袁氏穿好了鞋,卢嬷嬷扶着她,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去了青木居,独留下袁巧鸢一人在房间里。这时候袁氏哪儿还顾得上她?袁巧鸢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无边的落寞扑面而来,她咬了咬牙,最终自顾自的跟了上去。

青木居正房里,苏婉仪正坐在临窗的炕上,顾林颜坐在一旁,握着她的手含笑看着她。见着婆母进门,苏婉仪赶紧起身,袁氏快走几步按住她不让她动:“你坐着,坐着。快别动。你这是头一胎,又还没有出前三个月,胎像不稳,可要好好将养着。”

她看向一旁的大儿子:“大夫怎么说?”

顾林颜笑道:“大夫说一切都好,母体康健。只是婉仪初孕难免有些不适,给开了调养的方子,补补气血。”

“好好。”袁氏看着大儿媳的肚子,眼下虽然看不出来什么,她却越看越欢喜,扭头对卢嬷嬷道,“你去,叫兰馨那丫头到库房里去,把最好的适合孕妇用的药材都捡些给送过来。”她算着日子,“眼下是十月,哎唷,明年七八月我可就要当奶奶了!”

四周围一片贺喜的声音。袁巧鸢等袁氏院子里的众人贺喜完毕,也跟着上前行礼:“恭喜大奶奶,贺喜大奶奶!”

苏婉仪这才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不变:“袁姨娘来了。”

袁巧鸢的脸顿时通红。从进门之后,她就被袁氏要到了鹤延堂去,这些日子一直伺候着袁氏不曾回青木居,眼下苏婉仪这一句话,显得她仿佛是来做客一般。袁巧鸢没说话讪讪地站到一旁。袁氏没看她,握着苏婉仪的手满心欢喜。从顾林书从军的事情开始她就不曾开心过,今日被袁巧鸢劝慰了几句解开了心结,又听说了这样的大喜事,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许多:“你好好养着,旁的事情都不要管!这孕妇前三个月最重要,不要劳累、不要动气。以后得空日头好的时候,要到院子里去多走走,孕期可要少吃甜食。这样你身体康健,胎儿也不会太大,生产时不会吃亏。”

苏婉仪知道婆婆是真心关爱自己,微笑着一一应下。袁氏不放心大儿媳,又拨了两个妥帖的婆子到大儿子院子里专职照顾她,这才高高兴兴的去同老爷说这个好消息去了。

袁巧鸢尴尬地厉害,跟着袁氏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得同苏婉仪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厢房。

她刚进门,就见卢嬷嬷去而复返,同她行了个礼,笑眯眯地道:“袁姨娘,白釉呢?”

袁巧鸢慌忙起身躲过卢嬷嬷的礼:“嬷嬷折煞我了。白釉,白釉在外头玩儿吧,没看见它。”

卢嬷嬷冲着后面跟着的婆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抓猫,转而对袁巧鸢道:“老太太特地让我来同您说一声,原先养着白釉解闷也没什么。如今大奶奶有了身孕,孕妇忌讳猫狗一类在身旁,这白釉暂时就先送到庄子上去养一段时日吧。等日后大奶奶生产完毕,再接回来也不迟。”

白釉正在院子的假山上晒太阳,婆子出去眼尖看见它,就上去将它抱进了怀里来同卢嬷嬷复命。白釉跟了袁巧鸢四年多日夜相伴,她心里十分不舍,眼看着婆子要将它抱走,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卢嬷嬷转身拦住了她,劝道:“您放心,白釉放到庄子上,也一定好生看护着。眼下大奶奶有了身孕,一切都要以她为主。您且等上一段时日,到时再给您送回来。”

说完同袁巧鸢行了个礼,匆匆和婆子一起复命去了。

袁巧鸢坐在房间里没有动,菱角没敢进来打扰她。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房间里也慢慢陷入了半明半暗的暮色中。隔着院子她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有来给苏婉仪道喜的、有来给她送东西的,忙忙碌碌喜气洋洋好不热闹,只有她被人遗忘在这一隅无人问津。

她渐渐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袁氏一直忙碌地挑拣着给苏婉仪送去的东西,忙乎了大半天才歇下来,这时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巧鸢呢?”

卢嬷嬷赶紧道:“先前您去大爷院里看大奶奶,她跟着过去了。许是觉着再跟着回来不好,就留在了那边院子里。”

“留着也好。”袁氏拿起茶喝了一口,笑道,“她便是没回去,我也要送她回去了。眼下婉仪有了身孕,自然是不方便再伺候颜儿。她这时候回去,和颜儿圆房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你去,”袁氏对卢嬷嬷道,“你去大厨房,让他们送一份补气血的酒刀大爷那儿去。”

卢嬷嬷笑着应下:“是。”

不止袁氏如是想,苏婉仪也做了这个打算。她眼下有了身孕自然是不方便再伺候顾林颜,眼下西厢还有个活生生的人在那儿眼巴巴地等着,她这个做主母的自然要大度些,就使了贴身的丫鬟甘草去同顾林颜说,今晚她要自己歇息。

没成想到了晚间休息的时候,顾林颜仍是回了正房。

恰好大厨房送来的酒也到了,厨下的娘子将酒送到,把袁氏的话也带到。

“你看。”苏婉仪道,“母亲的意思你也知道了,你还在我这留着,我可担不起这个骂名。”

“你如今是家里第一金贵的人,谁能骂你?”顾林颜没有去碰那酒,走到妻子身边坐下,看着她因为怀孕而格外温婉的脸庞,知道怀孕以后她整个人变得越发温柔。他握住她的手,“若是往日母亲兴许还会数落你几句,如今你肚子里有她的宝贝金孙,她哪儿舍得说你半个字?”

苏婉仪噗嗤一声笑出声,柔柔地靠进丈夫怀里:“那你不去姨娘房里?”

“我在你心里,便是那般急色之人?”他反手拥她入怀轻声道,“我若贪色,又何苦将她放到今天。便不是她,房里忘忧半夏两个大丫鬟,哪个又不是好容貌?”

她自然知道丈夫不是贪色的人。

顾家从老爷顾仲堂开始,到下面顾林颜、顾林书,个个都是好相貌,个个都非急色之人。

老爷只得曹姨娘一个偏房,夫君虽然从了母命娶了表妹为贵妾,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纳妾月余不曾碰过她一个手指。

小叔顾林书更不用说,明明生成了那样不知是京里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偏生对李月桦一往情深。二弟妹又是高门贵女,二弟无论是从哪方面看怕是都不会纳妾来给她添堵。

她垂下眼眸柔声道:“总归她是正经抬进门的贵妾,既然入了门,自然我也是容得下她的……”

他拥着她躺下,把她抱在自己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你大度。我有我的盘算,表妹的事再等一等。时辰不早早些歇息吧。你好好养胎,别的事情不要去七想八想耗费心神。你虽是大妇,我若是不乐意,你还能给我强绑了送到小妾的床上去不成?”

她笑着轻轻捶了一下他胸口,他握住她的手,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苏婉仪心里一片柔软。

袁巧鸢听了卢嬷嬷送来的口信,特地梳洗打扮一番在房间里等着。等啊等啊等了许久,等到正房都熄了灯,等到屋子里的灯油燃尽陷入一片黑暗,她像雕塑一般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第122章 第 122 章

顾林颜陪着苏婉仪用完早膳, 就被袁氏派人请了过去。

袁氏沉着脸,坐在主位上生闷气。顾林颜同母亲行礼她也不搭理,微微侧过身去不看他。

顾林颜见母亲生气也没有落座, 垂手站在一侧也不说话。母子二人这般沉默着, 花厅里的一众丫鬟婆子们见势不好, 纷纷悄悄退了出去。

半晌后终究是袁氏沉不住气,扭头看向儿子:“昨儿个给你送去的酒,又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是不是?”

顾林颜没说话。

袁氏道:“颜儿,你既然纳了巧鸢进门, 眼下婉仪又有了身孕, 这不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巧鸢如今都成了这个院子里的笑话,面上旁人顾着我不说什么,私底下谁不是对她指指点点, 你还要将她这般晾到什么时候?她好端端的一个黄花大闺女……”

“娘。”顾林颜道, “既然把她纳进了门, 也就是我的人了。眼下婉仪刚有了身孕,就算她身子不便,头三月胎像不稳, 我去巧鸢那边, 她当真心里就舒坦?若是她郁结于心, 对孩子能有什么好处?”

袁氏一怔, 转念一想也是,苏婉仪就算再大度,如今怀着身孕呢。孕妇本身就敏感, 保不齐暗地里想东想西的,眼下应该一切以孩子为重。她点点头:“你说的是, 说的是,是我想左了,可不能让她堵气,对孩子不好。”袁氏想了想,“那就还是把巧鸢送到我的院子里来。正好每日里也有人陪我说说话,你们几个都是儿子,真要说贴心,还是她贴心。”

“让她就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吧。”顾林颜道,“总是在您这边院子里躲懒,未免也太娇狂了些,既然已经是姨娘,就该守着姨娘的本份。”

袁氏想说什么,又无法辩驳儿子说的道理,怏怏地低下了头。

顾林颜回到自己院子,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了站在那处的袁巧鸢。青木居外是一条夹在假山与林荫道间的回廊,假山下有一方池塘。这个季节树叶纷纷掉落,池塘表面漂浮着一层枯黄的落叶,阳光就从落叶缝隙的水面中反映到回廊下,泛着粼粼金色的波光。

袁巧鸢身量高,容貌也出色,她极适合穿素色的衣裙,格外有种我见犹怜的神色。看见顾林颜她上前迎了几步,又赶紧收住脚步行礼:“大爷。”

顾林颜看了看她,秋日的早晨已带着几分寒意,他出门的时候罩了一件薄披风,她站在廊下却穿得十分单薄,身上只有套淡蓝色的夏末衣裙,勾勒出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问道:“你怎么在此处站着?晨间风寒,仔细着了凉。”

袁巧鸢道:“我想着出来迎一迎大哥哥,走得急了些,忘了加衣物。”她扭头看了眼身后的菱角,菱角赶紧一福身,快步回院子替她取衣物去了。

廊下只剩他二人,袁巧鸢抬头看了顾林颜一眼,略带三分哀怨:“大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一句,是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顾林颜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对我这般不喜。往日里在这个院子里头,你待我是十分和善的。还是……”她怯生生地看着顾林颜,“是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了大奶奶不喜,若是这般,还望大哥哥告诉我一声,鸢儿一定改……”

顾林颜打断了她的话:“你特地在这里站着等我,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袁巧鸢眼含泪珠低下了头:“明明往日里,你待我是极好的。我听说,听说要嫁给你,心里十分欢喜……”她语带哽咽,越往后声音越小,到最后低不可闻。

一旁的榆树落下一片树叶,打着旋儿掉落到水面,荡起一小片涟漪。

“往日里你是表妹,自然要好生待你。”顾林颜道,“你听说要嫁给我,欢喜什么?你心心念念期盼的,不都是嫁给二弟做正头娘子么?”

袁巧鸢霍然抬头看着顾林颜,脸上的血色潮水般退去,她神色慌乱面色苍白,嗫嚅了两下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我……我……”她没想到自己那从未宣之于口的念头会被顾林颜这般不留情面地揭露,她心头乱跳,不知该说什么,“大哥哥,我……”

“你如今已经不是袁家表妹,还是守规矩不要叫我大哥哥的好。”顾林颜神情冷淡,“你若是觉着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大奶奶,就自己去大奶奶房里跪着请安问罪,犯不上在院门口堵我。虽然是自己家,里外里多少双眼睛也看着,你如今是正经的姨娘,做事要知晓分寸。”

袁巧鸢难堪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艰难地开口应下:“是。”

顾林颜冷淡地扫了她一眼,自顾自进了院子。

菱角拿着披风,静若寒蝉地站立在一旁,等顾林颜去得远了才赶紧上来给袁巧鸢披上:“姑娘,小心着凉。”

袁巧鸢拉紧了身上的披风,只觉得假山后拐角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静悄悄地偷眼瞧着自己的笑话,她面色苍白地转身,步履匆忙地进了院门。

透过琉璃窗看着袁巧鸢那失魂落魄地模样,苏婉仪看向一旁刚刚落座的丈夫:“姨娘不是出外迎你去了?这是怎的了?”

顾林颜没有接她的话:“你这几日觉着如何?”

苏婉仪道:“就是有些恶心还总是犯困,旁的倒还好。这早上醒来吃了东西就想睡,睡到中午用了午膳还想睡,再睁眼天都快黑了,原想着晚上得失眠吧,晚上还能睡。”

刘嬷嬷送上来一碗酥酪,笑着道:“这有了身子,嗜睡些也正常。想睡就睡,这是养胎呢。”

顾林颜看了外面一眼同刘嬷嬷道:“那边西厢的若是过来看大奶奶,你多拦着些,让奶奶好些养身子就行,不用她贴上来献殷勤。”

刘嬷嬷知道大爷偏疼自己家姑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是,老奴记下了。”

袁巧鸢回了自己房间将菱角也赶了出去,紧闭门窗,她面色通红如血浑身发抖,她紧紧抱着自己只觉得难堪到了极点。她忍着忍着牙越咬越紧,一缕鲜红顺着唇边缓缓淌下。

边城的人马调动越来越频繁,在这里做生意的各部族的人也清晰感受到了战争临近的紧迫,整个边城的气氛十分压抑。

哈布尔部族给朝廷上了不少折子,又表忠心又是奉承,甚至把逃回去的孛日帖推了出来做替罪羊将人头送回了宁国,即使如此,朝廷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这些日子清除了体内的余毒,段文珏已渐渐恢复健康。每日晨起他会同刘一等一起练一套长拳强身健体,原本苍白的面庞慢慢有了血色。

顾林书到院子的时候,段文珏正在同刘一练拳,看见他刘一收了拳势:“二爷。”

段文珏转身,顾林书正站在穿廊门口,他身着黑色指挥使袍服。这样的衣着极衬他,将他相貌中的几分阴柔尽数洗去,只余男子阳刚之气。

顾林书道:“四哥。”

段文珏点点头:“你来寻我?”

顾林书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长廊进了花厅,百万赶紧拿来外袍给段文珏披上怕他着凉。顾林书给他斟了杯热茶推过去:“暖暖身子。”

百万退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他二人。段文珏拿起茶杯,腾腾地热气缭绕,他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是因为外部的事?”

“四哥。”顾林书正色道,“我还没好好谢谢你。那日若非你出手,或许我已性命难保。”

段文珏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你夫妻二人,莫非我还看着你们留下一个不成?我是你们的兄长,无论如何那日也该护着你们。”

院子外面传来士兵晨练的声音,顾林书看了天空片刻,天上有猎鹰在翱翔,那是放出去的擎黄,它在自由围猎。

“这些日子,市集上外部的人在撤市。”顾林书收回目光道,“好几个商队排队在等着,准备拿了文书离开这里。”

段文珏道:“你怎么想,让他们走,还是扣下不走?”

顾林书道:“如今文书还压着。蒋大人的意思是,先把他们拖上一拖。这些在市集里做生意的外部人,大多都是外部的探子。放不放他们全在我们一念之间。”他拿起面前的茶杯,“放,我倒是想放,但是想做点手脚。”

段文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偷梁换柱?”

顾林书点点头:“他们表面上不断上书道歉臣服,实则暗地里也在积极应战,不过是迷惑我们的手段罢了。外部的势力分布、兵力分布到底如何?若是借着商队的掩盖出去探一探,也好有个更好的判断。”

段文珏慢慢点头:“好是好,就是风险太大了些。”

顾林书道:“如今草海上势力庞杂,派出去的探子只要机警些,不要冒充遇到那些的部族的人,倒是可以掩人耳目。”

段文珏思考片刻:“不如再同蒋大人商量商量。”

顾林书拿起热茶喝了一小口,垂眸道:“好。”他再抬起眼睛,恳切道,“四哥,你身体没有痊愈,眼看大战在即,不如回京吧。”

段文珏道:“再将养上几日便好。”

顾林书轻叹:“眼下这边的局势一日紧似一日,再留月桦在此十分不安全,我想让大哥、五哥护着她一起回京。你身子不好,不如也回去休养。”

段文珏摇头拒绝:“我当日来此,便下定了决心要在这里戍边三年。如今大战在即,我如何能因为这点小事反而逃回京?你不要再劝,我自有打算。”

顾林书待要再劝,林禄前来传话:“二爷,蒋大人请您回营议事。”

顾林书只能抛下段文珏匆匆回营,一进大营主账就见到了不知何时到此的岳父李长河和主将曹山威。他赶紧上前行礼:“末将见过保国公、曹大人!”

“起来吧。”李长河微笑着让顾林书起身,指了指面前的沙盘,“顾指挥使,如今外场有几支游离的哈布尔部边军,你身为前锋营指挥使,可能带人去将这几股散兵吃下来?”

顾林书低头道:“末将领命!”

“能吃下来最好。若是啃不动就跑。”曹山威叮嘱道,“让你们去不是要你们打胜仗,袭扰可懂?这帮兔崽子没事儿就袭扰我们的边城,如今也该轮到他们尝尝这滋味了。”

第123章 第 123 章

“回京?”李月桦走到一旁坐下, “我不走。”

李昱廷和李昱枫面面相觑,顾林书去了大营之后一直没有回来,临走前曾嘱咐他兄弟二人带李月桦回京, 没想到李月桦会是这个态度。

“这里开战在即。”李昱廷道, “到时候兵荒马乱, 城里不安全,让你回京也是八妹夫为你着想。”

“这城里住的都是大营官兵的家眷。”李月桦道,“我幼时父亲在此戍边, 便一直跟着他在这里生活。那时何尝不是烽火不断?林书既然被留在了这里,我是他妻子, 自然没有自己回京的道理。”

李昱廷闻言沉思片刻, 握拳轻叹一声:“也好。”

李昱枫急道:“大哥!”

李昱廷摆了摆手:“八妹妹既然不走,顾林书不在城里,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安稳, 我也先不回去了。”

李月桦有些动容:“大哥……”

“那我也不走了。”李昱枫道, “咱们几个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李月桦知道大哥和五哥是真心看护她, 起身盈盈一拜,也没有多说什么:“我去吩咐厨下准备晚膳,不如做个炙羊肉, 晚上可以做下酒菜。”

她刚转身就是一怔:“四哥哥。”

段文珏点点头道:“八妹夫托人带了口信回来, 他这几日有军务在身回不来, 让你不要着急, 也不要等他。”

李月桦应下:“好。”

段文珏走到厅里落座,见他神色间的疲惫,看看李月桦去得远了, 李昱廷问道:“什么事?”

段文珏道:“他领了人去外部围场,看这意思是去打袭扰战。”

李昱枫叹道:“大伯父到底怎么想的, 提了他做前锋营监察使,又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这可是提着脑袋的事情。”

李昱廷道:“大伯父只得八妹妹这么一个独女,若是八妹夫无能也就罢了。恐怕是看中了他,想要他继承衣钵,日后撑起这个国公府。”

李昱枫闻言下意识地看了段文珏一眼,后者神色并无太大变化,想来他也早就想通了这一节。李昱枫也不好评判长辈,只道:“那也……太心急了些。”

“你想想顾二这个人。”李昱廷端起茶杯,“小时候就无法无天皮实得厉害,箭法超群更有一身蛮力,咱们平日里都被他的表象迷惑住,他同咱们一起读书,就总觉得他应该是个文弱书生。从那时你和他同行遇匪开始,到后来他在京里几度遭人追杀,遇到兵祸他护着大伯母和姑姑一行人逃难,此后几年一直坚持习武。成亲前只怕大伯父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掉,今日种种是他早盘算好的打算,说不上心急。”李昱廷顿了顿,突然轻声道,“那姚允之坟头的草怕是都长到三尺高了吧?”

李昱枫一怔:“大哥,你意思……”

李昱廷看向段文珏:“是不是?”

段文珏搓着手上的玉扳指对李昱枫道:“你不用担心他,大舅指派了几个极有经验的老将给他做副手。大舅是要他去历练,不是让他去送命。”

李月桦吩咐小厨房晚上准备做炙羊肉,走到厨下见水缸盖子开着,里面冒出来好大一股腥膻味,她顿觉心口一阵翻涌,扭头冲了出去扶着廊柱一阵干呕,这一下苦胆汁都差点吐了出来。

李昱枫等几人听见外面的动静,见她如此赶紧冲了出去:“怎么了?”

“不知道。”丫鬟紫姝道,“二奶奶刚才还好好地,突然就冲出来吐了。”

李月桦抬起头,面色苍白地摆了摆手:“我没事。”

段文珏转身对百万道:“去请大夫来。”

他和李昱廷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了几分猜测。

郎中把脉后证实了两人的想法:“恭喜二奶奶,贺喜二奶奶,您这是有身孕了!”

“什么?”李月桦抬头看着郎中,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李昱廷吩咐道:“赏。”

刘嬷嬷早准备好了谢银,听说是这么好的消息,赶紧把谢银又封厚了三成。

“先前你不肯回,也由着你。”李昱廷等郎中离开,转身对李月桦道,“如今你有了身孕,便是为了腹中胎儿着想,也不可再留在此处。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回京的好。”

李月桦轻轻按着自己的小腹,怔怔地不说话。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了身孕,这个月的月信是迟了些,她还以为是上次腹部受伤所致。

她抬头看向几个哥哥,段文珏道:“回去吧,京中安稳,吃穿住行也远非这里可比,回去安胎才是上策。”

李月桦知道有了孩子不可再一意孤行,点了点头,复又道:“我能不能,等林书回来同他见上一面,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再走?”

李昱廷笑道:“这个自然可以。本还想让人赶紧去告诉八妹夫这个好消息,既然如此,就等他回来你亲口告诉他。”

顾林书带着人已经远离了内场,进入了外部的范围。

他这支人马不多,只有一百来人。但是在草场上,只要没遇到正规的大部队,这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寻常成气候的马贼也不过就三五十人。

他们升起了篝火,把猎来的兔子狐狸等扒了皮架在火上烤。

这里还属于内外交界地,这片区域往来的商队极多,早先盗匪流寇也不少,这几年安稳了些许。这些日子,这里出现了几股马队抢掠来往商队,这些哈布尔部族的人往年还扮作马贼,如今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再做,他们不仅抢宁国的商队,杀人截货,外部一些小部族的商队他们同样也抢掠。

初时他们只是在草场上为祸,如今周围的市集小镇他们也开始袭扰,前些日子屠杀了整整一个市集的人。等后面的商队到达时,见到的只剩尸横遍野。

这些市集小镇虽然散落在草海里,均隶属于宁国。

哈布尔部嘴上认错,手上的小动作不断。

众人都下了马坐在草地上休息,马儿放了缰绳让它们随意地溜达吃草。顾林书腿边趴着两只膘肥体壮的大狗,看那毛色和狼极为相似,这是训好的军犬。两只大狗跟着奔波了一日,正撕咬着扔给它们的内脏,吃的心满意足。

顾林书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北蒙山脉,听着篝火燃烧得噼啪作响,淡淡的肉香味正渐渐在空中发散。

出来了两日,他们还没有遇到过其他人。草海实在太大了,虽然这里还只是交界处,一眼望出去无边无际,只能看见金色的草浪随风起伏。他们走的是斥候摸回来对方常走得路线,眼下的安静只是一时,相遇是迟早的事情。

大狗突然停止了进食,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远处竖起了两只耳朵。很快它们抛下了面前的食物窜了出去,向着远处吠叫起来。

营地里的人立刻拿起了兵器上马警戒,不到半刻钟前方传来起落的马蹄声,天穹下一队全身漆黑的马队就像黑色的洪流正从天边滚滚而来。

嗡的一声流矢擦着一个士兵的面颊飞过,副队长高喊:“盾!”

众人背后皆背着一个圆形的斗笠,和普通的竹制斗笠不同,其上覆盖了一层金属。落雨天这个盾可用来挡雨,也可用来做盛水的容器,遇到箭矢时还可临时充做护盾。

众人纷纷举起斗笠略向前方倾斜护住自身,果然流矢纷纷而来,等一轮射击完毕后,副队长再次高喊:“箭!”

己方的士兵弯弓搭箭,估算着距离一轮抛射,对方马队纷纷散开躲避射击,仍有一部分人中箭落马。

两轮远攻之后敌军已经近在眼前,己方的人一夹马腹抽刀迎了上去。

顾林书横刀在手,借着马匹的冲势和对方迎面一击,巨大的力量将对方直接劈斩下马。长刀去势不减落在对方马匹的背上,马儿发出一声悲鸣高高扬起了前蹄。

几个护卫紧紧贴着顾林书保护着他,他拿着刀大开大合,加上力道极大,转眼间已经将三人斩杀。

这场遭遇战来得快,结束得也快。对方发现不敌,很快转身就走。

“不要追!”副将拦住了顾林书,他已经杀得浑身鲜血,身上带着腾腾地杀气。副将道,“这批人马来得蹊跷,溃败得太快,唯恐有诈。”

顾林书努力平复着身上沸腾的气血,点了点头。

“怎么样?”副将将腰间酒壶摘下来递给顾林书,“喝一口,压压。”

顾林书接过酒壶,仰头猛灌了几口,擦了擦唇边的酒渍将酒壶递了回去:“多谢!”

他虽是监察使,对方是副将,他心里清楚,这是李长河身边的亲卫首领。这次是为了保护和指点他,才甘愿为副手和他随行。顾林书言语中十分尊重。

副将欣赏地看着他,方才骤然迎敌他表现得十分沉稳,这已远超他的预期,何况他还斩杀了数人。他虽为主将,也并不一意孤行。初时还担心主帅让他护着纨绔子弟,此时已完全转变了想法。

副将道:“咱们得挪地方。方才这队人马像是诱饵,那后方必然还有其他人。如果是游族还好,万一遇到了别的,咱们这点人不够看。”

说动就动,众人迅速收拾物品转移阵地。

一群人往西移动了数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出于谨慎众人没有点亮火把照明,寻了个地势稍高处摸黑扎营,掏出了携带的食物在黑暗中沉默地吃着。如是坐了时间不久,风中隐隐传来低沉地号角声。

顾林书和副将对视一眼,两人当机立断带了几个人循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几人走了两刻钟左右,前方是个巨大向下的斜坡。斜坡底此刻亮起了灯火,借着火光顾林书等人看见了镶着金边的王帐,还有围绕着王帐约莫数万人的士兵。对方似乎也是刚到此处不久,正在忙碌地扎营。

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马,来回奔跑的彪悍骑兵,上面诸人浑身汗毛倒竖,迅速往回缩了缩头。

顾林书看向副将,方才那队人马果然有诈,他们怕是遇到了对方的前锋营,因为摸不清虚实,所以对方放出了一队人马做诱饵。幸好他们没有追击。

更重要的是,他们误打误撞竟然发现了金帐王庭的动向,对方已经无声无息调动大军到此。

“大人。”副手轻声道,“事关重大,咱们赶紧回去报信。”

顾林书点头:“好。”

几人摸着往回走,然而还没有走到,远远地已经看见前方兵荒马乱。副手按住顾林书,众人匍匐在草海中,只见方才他们扎营之处已被敌军发现侵袭,看样子已全军覆没。

火光照耀下,外部的骑兵哈哈大笑着,一一砍掉了宁国士兵的头颅血淋淋地挂在腰间,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要回营地领赏。

方才还活生生的一百多人转眼间只剩他们几个。

眼看着对方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副将推了推顾林书,急促地道:“走!”

第124章 第 124 章

几人翻身下滚, 恰好有块突出的地势遮挡在头顶,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躲避在凹陷处,听着头顶马蹄声隆隆, 一匹匹快马从顶上一跃而过。

等大部队离开后他们探头去看, 后方营地里敌人没有全部撤离, 仍留了一队人马在翻找搜查。片刻后领头的队长打了个口哨,留下的人散开来搜寻,明显是发现有人离开了营地。

先前来的那队人马既是诱饵也是斥候, 显然发现营地里没有顾林书等人,才留下了这队人继续搜寻。

眼下他们身处草原深处, 没有坐骑, 加起来一共只有七人。四周围都是在搜寻他们的外部士兵,不远处还有金帐王庭的营地。躲藏在此处按兵不动,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往外突围又陷入重重包围和搜寻之中, 几乎已经走到了绝地。

副将看了眼顾林书又看了看身侧的一个老兵, 他两身形相近:“你两把衣服脱下来。”

老兵毫不迟疑的执行命令,将身上的衣物脱下。

副将将衣物递给顾林书:“换上。”

顾林书迟疑了一瞬,副将道:“他们不识得你, 只能通过衣物来判断。顾大人, 眼下不是犹疑的时候, 要以大局为重。”

顾林书依言和老兵交换了服饰, 副将对换了顾林书衣物的老兵道:“你们三人,向东走,尽量引开搜寻。”

三人应了一声, 静悄悄地离开了躲藏之处。

等他三人离开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副将带着余下四人直奔不远处的溪流而去, 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狗吠,几人加快脚步,终于扑进了溪水之中。

虽然秋夜围场上气温骤降溪水寒凉,但溪水能掩盖住他们身上的气味,现在还有夜色掩护,这是能摆脱对方猎犬追踪唯一的办法。

他们忍着寒冷浸泡在溪水中,只露出一个头,果然犬吠声到了近前,在岸上盘旋了片刻,又转向东面的位置追去。

等到岸上再无声息,几人才从溪水中上岸。副将看着天上的星辰辨别了一下方向:“距离这里不远应该有个集镇,咱们先去那处再做打算。”

四人走了一夜,快天明时到了集镇附近。草场上很多集镇都是赶场的时候才热闹,平日里人极少。这个集镇便是,没有赶上赶场的日子,集镇上只有三两个人在土屋外坐着,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四人趁人不备翻过矮墙进了院子,翻找了几套平民的衣裳换上。他们身上的配刀太显眼,只得留下防身的匕首,将换下来的衣物把长刀裹起来塞在屋角隐蔽之处,这才进了市集,寻人买马。

这会儿市集上只有几匹劣马,几人也不挑剔,有了马匹才能尽快穿过草海赶回内场,把金帐王庭的动向传递回去。

几人刚牵着马要出市集,远远就见前方来了一队人马。他们约莫有三十多人,全部身着外部传统的部族服饰,腰间配着弯刀。

副将轻声道:“是哈布尔部族的马队。”

几人牵着马避让到一旁,低着头作势不敢看。马队从他们身旁一一经过,眼看便要擦身而过,最末尾的人停了下来,用手中的马鞭指着四人道:“你们抬起头来。”

他说的是宁国话,四人闻言不得不抬头。此人打量四人几番:“宁国人?在这里干什么?”

“大人!”副将陪着笑道,“我们叔侄四人原是贩点小东西来卖的,眼下没了货,准备返程回去。”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们四人,见他几人穿着平民服饰身上没有携带武器,扬了扬鞭子:“跟着我们走!”

“大人!”副将作势惊慌失措,“我们是良民啊大人!”

话音刚落,一鞭子就打在了副将的身上,他发出了一声惨呼摔倒在地,顾林书等人急忙去扶他,那人恶狠狠道:“让你们跟着走就跟着走!再不听话,就割了你们的脑袋!”

顾林书低头,趁着那人不注意和副将对视一眼,后者悄无声息地微微点头,几人做着被俘虏的样子,垂头丧气地牵了马匹,老老实实地跟在马队之后。

马队在市集上搜寻了一番,又抓了几个宁国人,这才回返。

看着马队去的方向顾林书禁不住心头狂跳,这不是……金帐王庭扎营的方向?!

几个时辰后,顾林书等人被哈布尔部的人带到了金帐王庭扎营的地方。

一到营地他们的马就被收走,众人被鞭子赶到一起,撵去了营地一角,这里已经有好几千被抓来的宁国人和其他小部族的人,这些人被聚集在这里做苦工。

顾林书等人一到,就被赶着去搬运东西。他们四人没有反抗,沉默地加入队伍,在监工的监视下扛起了包裹开始运送。

镶着金边的王帐在营地的最中心,以它为圆心,其余的帐篷依次往外散落着。这里聚集着许多臣属部落的首领,每个帐篷上都绣着对应部落的花纹,顾林书粗略看了一眼,有七八个之多。

外面传来骚动,又一队人马回营,此刻天色已经擦黑,营地里亮起了火把,当先的首领骑着骏马,他的手上除了缰绳还握着一根绳子。他进入营地飞身下马,用力扯了扯绳子,绳子后面栓着一个一路被拖行的人,那人已经奄奄一息。

首领吩咐手下:“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手下低头摸了摸他的鼻子道:“还有气!”

首领道:“把他提上来!”

两个手下架起了那人,随着首领大踏步到了王帐前的空地上。首领躬身行礼道:“我王,属下捕获了宁国前锋营的监察使!”

王帐的帐篷被揭开,走出来一个极为漂亮的少年。他身上除了部族服饰外,额外斜披着一件纯白的狼皮,他一出现,整个营地都为之一静,附近的将士士兵纷纷匍匐在地,用部族的语言歌颂他的伟大。

搬运的苦工们还在辛勤劳作着,监工见王出来,纷纷用鞭子抽打着这些奴隶逼迫他们下跪,随即他们自己也虔诚的面向王所在的方向恭敬的匍匐在地。

匆忙中顾林书看见了熟悉的黑色监察使衣饰,正是那个和他更换衣物的老兵。他们三人做诱饵引开对方,落入了对方的手中。另两人被当做亲兵斩杀,头颅挂在首领腰间,因为这个老兵穿着监察使的衣物,就被带回了营地。

少年王刹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奄奄一息的老兵,随即微笑着看向自己的部属:“好,赏金百两!”

首领激动地谢恩:“谢吾王!”

刹什拍了拍首领的肩膀,抽出了他腰间的配刀,冰冷的刀锋架到老兵的脖子上,他淡金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宁国人,就用你来祭旗吧!”

话音落寒芒闪过,老兵的头颅飞到了一旁,草地上喷溅出浓烈的鲜血。

整个营地里都发出了欢呼声,将作为前锋的几个部族架起了无头的尸身,用十字木棍将他撑住了,绑在了令旗下,头颅被扔到了京观里,同其他被砍下的头颅混做了一处。

不远处的顾林书副将等人看见这一幕,牢牢地握紧了拳头,面上却不能流露出什么哀戚愤怒之色。顾林书低头咬着牙,若非老兵同他更换了衣物又用性命引走了追兵,此刻被绑在令旗下的人就是他。

少年王扔掉了手中沾血的长刀:“明日一早开拔!”

京城顾府。

袁氏的心突然抖了一下,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盏,茶水顿时在桌面上四溢。

“夫人!”卢嬷嬷赶紧上前用帕子捂住那滚烫的茶水,防止它们淌到袁氏身上,随即抓起了袁氏的手打量,“可烫着了?”

“没有。”袁氏看着卢嬷嬷,有些失神,“我不知怎么,突然觉着心惊肉跳。”她不安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行,我要去佛堂上柱香,求老天爷保佑我书儿平安。”

卢嬷嬷扶着袁氏出了正厅往东暖阁走,刚走到廊下就进来个婆子行礼道:“夫人,外面门子送来的信,说是从边城来的。”

“什么?”袁氏一惊,“快拿来看看!”

卢嬷嬷赶紧接了信递给袁氏,袁氏迫不及待地撕开,就着阳光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神色又喜又忧,喜的是李月桦有了身孕准备回京安胎,忧的是顾林书领了军令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

袁氏垂下手,顺了顺心气,随即对卢嬷嬷道:“去让人把二爷二奶奶的院子好好拾掇拾掇。二奶奶也有了身孕,要回来养胎了。”

“哎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卢嬷嬷笑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袁氏一面吩咐人把信拿去给顾仲堂看,一面快步进了佛堂。她跪在蒲团前点上三炷香,虔诚的祈祷:“祈求老天爷保佑我儿顾林书顺遂平安……”

青木居里,刘嬷嬷让婆子们放下箱子出去,打开箱子给苏婉仪看:“奶奶你看,这是家里给你带过来的皮子,都是上好的毛皮,大爷说京里比南边儿冷多了,让你好好做两身厚衣裳。”说完又指着另外一个箱子道,“这是大奶奶特地吩咐的,里面都是她自己做的一些小孩子贴身穿的衣物。”

苏婉仪拿了一件婴儿的衣物出来在手里看,这衣服选用了最好最软的棉布,针线缝得平整密实,不见任何线头等杂物,足见做衣物人的细心和体贴。苏婉仪道:“大哥大嫂总是记挂我。”

“还有这个呢。”刘嬷嬷指着最后一个箱子,“这些是大爷搜罗来的画本,怕您怀着孕发闷,找来给您解解闷。”

“最用心的是这个。”刘嬷嬷摸着放在墙角的木质摇篮床,“这是大爷特地去寻了上好的楠木做的摇篮床。楠木天然驱蚊虫,还有淡淡地香味。”

苏婉仪轻轻抚摸着光滑温润的木质扶手,眼底都是温柔:“大哥哥有心了。”

正厅的门窗大敞着,温暖的阳光安详地洒进室内,苏婉仪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面带笑意地站在摇篮床边,她一手扶着床围栏,一手轻轻扶在自己的小腹上,脸上是母性柔美的光辉。

那画面和画面里透出来的幸福安详像针一样扎着袁巧鸢的眼睛。她在院子里顿了顿脚步,忍着心里翻腾地酸意想要上前,岂料刘嬷嬷眼尖先看见了她,快走几步将她拦在廊下:“姨娘这是有事儿?”

袁巧鸢停下脚步:“我来同主母请安。”

“您还是请先回吧。”刘嬷嬷客客气气地道,“太太这些日子怕冲撞,需要安安稳稳地养胎,大爷头前儿就交代过了,您也不用特地来请安,让太太静养最好。”

袁巧鸢慢慢抬起头,面色有些苍白地看了内室一眼,看见苏婉仪的背影。阳光温暖,色彩鲜明。这整个院子仿佛所有的色彩和温度都在她那处。袁巧鸢勉力笑了笑:“好。”

第125章 第 125 章

啪的一声脆响, 长鞭落在一旁,被打中的人顿时皮开肉绽,因为剧痛从睡梦中惊醒。监工再度扬起了手中皮鞭, 带着破空声击中另外一个苦工, 此起彼伏的痛呼声响起, 长鞭的声音和呼痛声惊醒了其余的人。

时间还早,天上银河高悬,营地里的苦工们已经被监工们催促着起身, 开始为大营开拔做准备。

前方作为前锋的几个部族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马队极具压迫性的站成了几个方阵, 在方阵最前方竖着大营的旗帜, 旗帜下用十字支架支撑着祭旗的无头尸体。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带着一种难掩的悲凉在旷野里传出去很远。随着号角声响起,营地挪开了堵门的垛刺, 黑色的骑兵洪流鱼贯而出, 向着远方奔行。

黑色的洪流一路向东, 越过势力交界进入内场,在这里他们遭遇到了第一波抵抗,主力军在数量的绝对压制下轻松压下了宁国的斥候队, 转而继续南下直逼边城。

斥候队的抵抗为消息的传回赢的了宝贵的时间, 外部前锋营到达边城时, 边城的防卫已经内缩形成了守城之势, 原本大敞的城门紧闭,城墙上密密麻麻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守卫的士兵。

外部前锋营在距离边城城墙一射之地外扎营, 他们动作迅速的建立起了营防机制,随即将营旗插在了大营外。营旗旁的空地留作京观所有, 营旗下祭旗的无头尸体穿着一身黑色的检查指挥使服饰,格外醒目。

边城城墙上的守卫看清了祭旗的尸体不敢怠慢,将消息层层报了上去,没过多久就见到大营副帅蒋大人亲自上了城楼,他面色凝重远远看着外部营旗下的无头尸体,片刻后一言不发,神色僵硬地下了城楼。

啪嚓一声,李昱枫手里的茶杯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起身抓住信使的领口,眼睛通红神色狠厉地道:“你再说一次?”

信使神色哀戚道:“顾大人,顾大人……”

李昱枫身子晃了晃,松开信使跌坐在椅子上。

信使不知走了多久,屋子里仍旧一片安静,李昱廷李昱枫两兄弟对坐无言,看着照进屋子地面上的那片阳光从西渐渐挪到正中,又渐渐向东。

段文珏在门口下马,大踏步进了屋子。看见他李家两兄弟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四弟。”“四哥。”

段文珏放下手里的马鞭,看了眼正房:“八妹妹知道了没有?”

李昱枫摇摇头:“她如今怀着身孕,这样的事情,我们怎么开口?”

段文珏落座,片刻后道:“不能等了。如今外部人兵临城下,只怕明日一早就要攻城。到时消息一传开,想要捂也捂不住。大哥,你和五弟想法子找个借口,赶紧带八妹妹先走。无论如何先将她送回京城再做打算。”

三兄弟正在偏厅里商议,李月桦起了身。有身孕之后她总是觉着腰腹酸疼的厉害,得空就在屋子里歇着。眼看着到了落衙的时辰,她强撑着自己起身,刘嬷嬷心疼地扶住她:“二奶奶,左右这院子里您说了算,要是觉着身子不爽利就多歇歇!”

李月华摇了摇头:“四哥哥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刘嬷嬷赶紧道,“先前刘柱来回话,说四爷正在偏厅里和大爷、五爷说话。”

李月桦道:“那更不能睡了,还得去厨房吩咐一声,晚上准备的膳食。”

偏厅里李昱枫担心地道:“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李昱廷道:“总归要瞒过当下……”他站起了身,“八妹妹。”

李月桦站在门口,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尾声,她笑问:“大哥要瞒什么?”

李昱廷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尴尬地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们随意闲聊。”

李月桦去看李昱枫,他避开了她的注视,低头看着地上的方砖。

李月桦眉头皱起:“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你多想了。”段文珏开口解围,“我们在说营地里的事,你问也不好告诉你。”

李月桦看着段文珏,他只是神色稳定的微笑着看着她,李月桦道:“今日晨间在市集上新得了点藕。这东西在咱们那寻常,在这儿可是稀罕物。晚上做藕夹好,还是桂花清蒸藕合好?”

段文珏道:“你怀孕了不耐荤腥,不如做桂花清蒸藕合。”

李昱廷和李昱枫连连称是。李月桦不疑有它,转身去了小厨房吩咐。

李昱枫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八妹妹和八妹夫情深义重,若是她知道了真相只怕是经不住打击,咱们一定要想法子瞒住了。”

李昱廷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即使在内院深居不出,李月桦也感觉到了外面气氛的变化,街道上所有的店铺都开始收拾铺子提早关了门歇业,唯有米店门口排起了长龙购买粮食,一队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匆匆从长街上跑过,城里调动着城防。

这样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米店老板强制闭门,可门口还有好多人不肯散去,宁愿通宵在街道上排队等候。城内街道上跑过的士兵步履整齐划一,起落的脚步声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远处隐约能听见低沉的号角声,拂过的夜风送来了几分号角最后破碎前的低吟。

夜凉如水,段文珏没有丝毫睡意,在院子的榕树下缓缓打着长拳静心。细微的破空声惊扰了李月桦,她起身推门,见银色的月华下,段文珏正专心致志缓慢捕捉着自己的一招一式。看见她的身影他收了拳起身。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微冷的月光没有照耀到她身上。但是他知道,眼前的她是鲜活而充满生命力的。翻了年她才十九,她虽然已经嫁做人妻,可依然有小女儿的姿态,因为怀孕后微圆的脸庞还带着几分小姑娘的娇憨,皮肤柔嫩粉白,眼神里仍有几分不解世事的天真。

可就是这样的她,却从现在开始要守寡。一想到城墙外外部营旗下那具无头尸身段文珏便觉得心如刀绞,为顾林书,也为她。

他问:“睡不着?”

“四哥哥。”李月桦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披风,“是不是要打仗了?”

他们说的时候,外面街道上还传来士兵跑步时,身上甲胄起落的撞击声和脚步声。他点了点头:“外部的兵已经到了城外,明日一早怕是就要攻城。”

她闻言安静了片刻:“也不知林书回来了没有。”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把尖刀戳进了他的胸膛,让他险些动容。他半转过身,作势整理自己的护腕掩饰自己的不正常,尽量稳着自己的声线,“如今战况紧急,他便是回来怕是也不能归家,要在大营里候命。”

她点了点头,如果段文珏不是因为之前中了蛇毒身体不适,现在怕是也在外领命奔波。

“不要再等了。”段文珏压下了心头的绞痛,抬头对李月桦温声道,“如今局势紧张,你明日一早先同大哥和五弟回京。”

李月桦摸着自己的小腹,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