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秋闱三场考试已经结束,距离放榜还有些时日。李昱廷和李昱枫表面看着还好, 实则等待结果内心焦虑,见着顾林书回京, 便缠着要同他饮酒。几兄弟便连同顾林颜、江家几个兄弟一起去了天香楼饮酒。
李月桦在家里的院子一直留着。上次小产她在家养身体回来住过一段时日, 如今听说她又有了身孕要回来养胎曹婉极为高兴,将院子里的东西里里外外换了新的,收拾得干净整齐。
李月桦极爱射箭, 原本偏厅有一面墙都是弓箭和箭矢。如今她有孕在身, 曹婉觉着兵器太利不好全部给挪了出去, 只给她留下了几方木琴。
李月桦缓缓抚摸着木琴,看阳光洒进室内,仿佛还是自己出阁前的模样。她吩咐兜铃取下琴放在长桌上, 伸手试了试音调试了一下琴弦, 便坐下信手开始弹《长相思》。
琴声缭缭, 透过花窗在院子里回荡。隐隐约约飘到前院, 江俪刚下马车就听见了琴音,她在门口站了一站,问迎上来的婆子:“是八妹妹在弹琴?”
“是呢。”婆子道, “七姑娘请。”
江俪慢慢走进后院。保国公府她也有很长的日子没有来过了。那时李月桦小产回来养胎时她因是姑娘不便上门,也不曾同她相见。再往前, 还是她出嫁时她们见了一面。
她走到她的院子门口,隔着花窗见她坐在那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穿着色彩淡雅的常服,十指如青葱正在缓缓拨弄琴弦。这些日子不见,她看着与以前不同,越发地温柔美丽,眸光中有一种她以前不曾见过的东西。
感受到她的注视,李月桦停手抬头,有些惊喜:“七姐姐。”
江俪抿唇一笑进了厅:“这么久不见,你越发漂亮了。”
两人走到正厅分主客落座。兜铃给江俪上了热茶,给李月桦送上了热牛乳。江俪看了一眼:“你怎么在外部住了一段时日,如今都不饮茶,改饮牛乳了?”
李月桦道:“胃口倒是没改,不过是有了身孕不宜饮茶,所以改饮牛乳。”
江俪微微一怔:“你有身孕了?”
李月桦微笑着点了点头。
江俪知道她眸中多的是什么东西,是母亲的温柔。难怪觉着她大为不同。她放下茶盏:“恭喜你了,八妹妹。”
她虽然嘴上说着恭喜,可言谈举止中带着淡淡的冷淡,同她生份了许多。眼前的她就像一个小刺猬,谨慎地张着自己身上的刺,不愿被人靠近探究。
李月桦喝了口牛乳放下:“我听说你同四哥定了亲,恭喜你。”
江俪微微半侧过身子,有些僵硬有些别扭。
这个消息李月桦自然会知道。她一直猜测着她是否已经知道,什么时候会知道。可当她坦然地说出恭喜时,她却反而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面对,心里微微一松,又轻轻拧紧。
江俪低下头,嗯了一声。
李月桦看着她:“你对这婚事不满?”
“我怎么会不满?”江俪诧异地抬头,飞快的看了李月桦一眼又低下了头,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有些懊恼,“我没说我不满。”
“我觉着也是。”李月桦道,“四哥人才相貌家世样样都出众,若非被江家姑父姑母拖累,怕是配个公主也是配得的。”
江俪抬头看着李月桦,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分酸意:“他在你眼里就这么好?”
李月桦反问:“他在你眼里不好?”
江俪哑然,复又低下头沉默。
李月桦道:“七姐姐,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枣糕,你可还记得?”
江俪道:“小时候爱吃,后来便不爱吃了。”
“是啊。”李月桦慢慢道,“小时候喜欢,可能是喜欢它香软,可能是喜欢枣甜,可大了就未必喜欢了。”
江俪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慢慢抬起头:“那若是大了,还是喜欢吃怎么办?”
“左右不过是个枣糕。”李月桦道,“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就非得盯着一个枣糕不成?难不成旁的还不能把那枣糕比下去?”
江俪拧道:“那若只是喜欢吃枣糕,又该怎么办?”
李月桦看着江俪:“若只是喜欢吃枣糕,又没有枣糕可吃,那早就饿死了。既然选择入席,也知道没有枣糕,选的自然是旁的自己爱吃的东西。聪明人哪儿有为难自己的?”
江俪没有说话,看着地上太阳的光影。
李月桦轻叹一声:“七姐姐。你也一向聪明坦荡,如今反而着相钻了牛角尖。”
江俪的脸慢慢变红,她有一点扭捏,身上那股别扭劲儿却消散了不少。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他终究是喜欢了你那么久,我……”
“我也喜欢了二爷很久。”李月桦坦然道,“从那时在路上遇到山匪,他挡在我和五哥前面开始,我便已倾心于他。”她低头笑了笑,“或许更早,是在冰嬉时他赢了我,还是在后山被姚允之为难时他替我解围,我也分不清。”
她抬头看向江俪,“但是即使喜欢他日久,成亲后我方知,唯有两两相处,一切才能落到实处。七姐姐,唯有两两相处,二人相知,才是真正的喜欢。先前种种,不过是被某一个闪光点所吸引,更甚者,喜欢的不过是自己想象的所在,你能明白么?”
李月桦轻轻按住江俪的手,“咱们都是聪明人,好与不好,不都是自己经营所得。便是年少时喜欢,好多人也天长日久两看相厌,倒有那一开始平淡如水的,长久下来相敬如宾,或倾心相许。”
顾林书吃了酒,不愿自己身上的酒气冲到李月桦,洗了好几遍,又坐在外面喝茶散了会儿酒气方才回房间。
温暖的灯光下李月桦披散着长发穿着寝衣,她的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味。他忍不住靠近她,贴着她的脸侧。怀里软玉温香,酒意在血管里弥漫,他的呼吸渐渐变重,手也开始不规矩。
她按住了他的手:“大夫说了,头三月胎像不稳,不可以行房事。”
他贴着她的颈侧,紧紧地抱着她,似乎要将她勒进自己的身体里。感觉到他勃发的力量和热度,她的脸也渐渐发烫:“林书……”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放开了她,温言道:“你先睡。我等一下来陪你。”
他转身出了房间,只觉热血沸腾,有力却无处可使。干脆去后院练长拳散发酒意。
李嬷嬷听见后院呼呼的拳脚声,在长廊处站着看了一眼,随即扭头去吩咐丫鬟:“去把书房收拾好,今夜姑爷去那边休息。”
丫鬟应了一声去了。李嬷嬷便在那处站着候着,等顾林书练完拳她赶紧迎了上去:“二爷,现在二奶奶怕是歇下了。您今晚去书房休息吧。”
顾林书脚步一顿,不置可否:“出了一身汗,我去水房沐浴更衣。”
他明白李嬷嬷的意思,怕他喝了酒控制不住自己伤了李月桦。虽然知道她是好心,他心里却十分不悦。
他泡在浴桶的热水里,一番拳打下来,先前身体的沸腾消散了些。他起身自顾自回了正房。
李嬷嬷在书房前等了又等,不见顾林书前来。等她寻去正院才发现正房的灯早就熄了,悄悄一问守夜的丫鬟才知道顾林书已经回去歇息。她心里暗叹一声也不敢多说,只盼着顾林书早点回开阳,好同李月桦分房。
转日江俪又上了门,这次来带来了酸枣糕、酸角、盐渍梅子等等小吃,满满装了一大盒:“我听说怀孕了喜吃酸。我把荣记铺子里酸的小食都买了些,你都尝尝,看看你喜欢吃什么,回头我再去给你买。”
她身上的扭捏尽去,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往的坦然豁达。李月桦看着一盒子的酸食摇头:“我倒不想吃酸的,总想吃辣的。”
“我听他们说,酸儿辣女。你得喜欢吃酸的。”江俪道,“你尝尝,说不定吃了,你就想吃了?”
李月桦拧不过她,捡了一个酸枣糕吃了两口,倒也十分可口:“好吃。”
江俪笑道:“这就对了。多吃一吃,说不定就想吃酸的了。回头给我生个大胖侄子。”
“侄女不行?”李月桦又捡了一块儿酸角递给江俪,“你也尝尝。”
江俪咬了一口,酸的眉毛皱到一起,忙不迭地吐了出去:“酸!”
两人相视吃吃地笑了起来。江俪也捡了块儿酸枣糕:“这个还行,软糯香甜,带点微酸。”
李月桦取笑道:“昨日还拧巴得不行,怎么一夜过去就想通了?”
江俪坦然道:“不该拧巴么?这么长时间我见他一直对你与旁人不同,如今我却与他定了亲。难免总想着,若是我嫁与他,他却心里只有你,我又该如何。想的时间久了,就钻了牛角尖。”
她抬头看着李月桦柔声道,“八妹妹,幸好你点醒了我。你说得对,我们都是聪明人,四哥也是。他既然与我定亲,自然在他心里我也是好的。成亲后是两看相厌还是举案齐眉,全看我们如何经营。四哥人品好待我也好,嫁与他总比嫁给旁人强过百倍。”
李月桦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你想通了就好。”她真心实意地道,“我希望你和四哥都好,比我和林书还要好。”
第147章 第 147 章
天还一片漆黑, 苏婉仪已经没有了任何睡意。她坐起身,守夜的甘草听见幔帐里的动静点亮了油灯过来轻声问道:“奶奶,您是要起夜还是想喝水?”
苏婉仪撩开幔帐:“什么时辰了?”
甘草道:“寅时中。”
苏婉仪往外看了眼天色, 还是一片深沉的夜色, 但府里已经亮起了灯。今天是放榜的大日子, 大家心里都记挂着这事。
苏婉仪月份越来越大,顾林颜同她已经分房睡了一段时日。她一边在甘草的伺候下穿衣一边问:“大爷醒了吗?”
顾林颜分房后一直歇在东面的书房里。甘草蹲下替苏婉仪穿鞋,一边道:“大爷早就起了。”
顾林颜这一宿睡得不踏实, 好容易熬到了寅时,干脆起身看书静心。外面灯火晃动, 儿茶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见妻子挺着大肚子进了房间,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册去迎她,一边道:“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她打量着他的神情, 若非他起这么早, 真看不出他心里有任何的情绪。
顾林颜扭头吩咐儿茶:“去吩咐厨房一声,先做碗碎米乳羹送过来给奶奶用。”
苏婉仪叫住了儿茶:“做两碗。”她对顾林颜道,“早膳还远着, 你也先垫一垫。”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握着她的手, 觉着她手心暖和便放下了心:“到炕上偎会儿吧, 炕上暖和。”
他说着话便弯腰去替她脱鞋, 苏婉仪惊得往后瑟缩了一下:“大爷,使不得。等甘草来了再弄就是。”
他没有听她的,抓住了她的脚腕, 替她脱掉了鞋,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我前几日听你和嬷嬷在聊天, 说你这些日子腿肿得厉害。”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替她捏着小腿和脚,“大夫开的消水肿的方子,你用了好些了么?”
温暖的烛火下,他的手温和有力,他神情温柔,垂眸注视着她。苏婉仪一时间竟然有些看呆了。
以往在闺阁中时母亲曾教导,女子嫁人如同第二次出生,决定了后半生的生活走向。那时她对自己的这门婚事不敢抱任何期望。他同她定亲时虽说只是五品官的嫡长子,她家是行商,即使有王公公看顾着苏家,门第上到底有巨大的差距。她没有任何幻想,商户的嫡女嫁到官宦人家做嫡长媳,她早就做好了被为难和被丈夫苛责冷落的准备。当顾家门第越来越高之后,她甚至往最坏了去打算,做好了被退婚的准备。
先帝大行拖了三年,顾家已经高不可攀,他仍然娶了她,让她成为了顾家的嫡长媳。新婚那日揭开盖头见到他,看见那双清隽中带着冷漠的眼睛,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冷落。可是他虽然没有如那些画本里写的书生般热烈,却事事顾及她。
甚至在新婚时被婆婆袁氏弄了表妹进门来做贵妾,他都没有让她去面对,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她前面替她安排抵挡一切,那个表妹在家呆了半年多,最后被留在了老家家祠常伴青灯古佛。
她怀孕后他挪去了书房同她分房,却也不见有任何丫鬟近身。他府里原来一直伺候的两个一等丫鬟忘忧和半夏也只是替他打理一些贴身的杂事,算起来到现在他已经忍了半年。
“大爷。”她轻轻按住他替她捏腿的手,柔声道,“这么久了,咱们选个你中意或者合眼缘的,抬了做姨娘吧?”
他微微皱了皱眉毛:“谁同你说什么了?”
“没人说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我如今身子重的厉害,不方便伺候你,你……”
他放下她的脚,握住了另一只:“你平日里同嬷嬷丫鬟们聊聊天解解闷,若是再觉着无聊,吩咐林寿让他套车出去逛逛也行。再不济,多打听打听怀孕生产都要注意些什么。心思多往自己身上放一放,不要没事儿合计我房里的那点事。有忘忧半夏打理俗务便好,我不是色中饿鬼。”
苏婉仪惭愧道:“替夫君纳妾,本就是妻子的本份。”
他不欲同她争辩。
门口传来甘草的声音:“大爷,大奶奶,碎米乳羹好了。”
顾林颜道:“送进来。”
甘草送来了乳羹,细软香滑热气腾腾,淡淡的甜香在房间里弥漫。顾林颜拿起瓷碗和瓷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尝尝。”
她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他没有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拗不过,低头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好吃。”
他这才把瓷碗递给她:“多吃一点。”
她端起另一碗给他:“你也用一些。”
他顺从地接过,很快就见了底。
两人沉默地用完了乳羹,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明显放松了许多。苏婉仪道:“左右睡不着了。咱们不如先去放榜的地方瞧瞧吧。这样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他略一沉吟:“也好。”
林寿早就套好了马车,车里铺了厚厚的垫子,又加了烧得猩红的炭盆取暖,马车静悄悄地离开了顾府前往贡院前张榜的广场。
时辰还早,长街两侧门窗紧闭,只有极少的几扇窗户亮着灯。等到了贡院前的广场才发现早有不少车在这里候着,其中还有保国公府和广宁侯府的车。
顾家的马车停在了保国公府的马车旁边,保国公府的马车车帘撩开,露出了李月桦的脸,紧接着兜铃便过来同顾林颜和苏婉仪请安:“大爷大奶奶安!二奶奶使我过来问一声,大奶奶可愿过去同她同坐一会儿说会儿话?”
顾林颜拍了拍苏婉仪的手背:“你去同弟妹坐坐,我正好去寻李兄他们说会儿话。”
苏婉仪上了保国公府的马车。李月桦出门坐的国公府的制式车驾,车厢约摸有半间屋子大小,里面有躺椅有木桌有铜暖炉。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椅子上铺着熊皮,车厢壁也用了厚棉夹层,推门一进去,便觉着十分温暖,完全隔绝了室外的严寒。
李月桦笑道:“我睡不着,大哥和五哥要来看榜,我便也跟了过来。”
顾林颜半月前回了开阳城,如今只余李月桦在家住着。她眼下也有身孕,要出门曹婉自然是什么最好的都紧着她。李月桦身边坐着江俪,三人见了礼,江俪看了眼广宁侯府的马车,李家江家几兄弟并顾林颜都在那车上坐着说话。
江俪道:“我大哥昨儿个一宿没睡,房间里的灯通宵地亮着,二哥倒是睡得香,早早被大哥拉了起来来等榜。”
李月桦道:“大哥也五哥也起得早,嘴上不说,心里都记挂着这事。”
李昱廷和李昱枫同江沐白、江沐廉不同,江沐白是侯爵府世子,若是考上了自然是锦上添花,考不上也有爵位承袭。江沐廉是嫡次子,考不上也可以荫官。偏生江沐白得失心重,总想着要自己考取,反倒是江沐廉心宽。
李昱廷李昱枫若想为官,只能走科考一途。
李月桦对苏婉仪道:“你别担心,大哥肯定能考取,只看排名几何。”
苏婉仪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江俪好奇地打量着苏婉仪的肚子:“苏嫂嫂,你这有六个月了吧?”
苏婉仪低头扶着自己的肚子:“有了。”
江俪道:“真神奇,这肚子里就这么有了一个小人儿。”
苏婉仪道:“是呢。如今他还时不时会在肚子里踢我。”
江俪闻言瞪大了眼睛:“疼不疼?”
苏婉仪笑道:“有时会疼。有时冷不丁踢到什么地方,正经会疼上一阵。”苏婉仪看向李月桦,“你如今也有两个多月身孕了,可还好?吐得厉害不厉害?喜欢吃酸还是喜欢吃辣?”
李月桦道:“倒是不吐,喜欢吃辣。”
江俪气道:“都说了让你多吃点酸的,你就不听。把我的大侄子赔我。”
李月桦取笑她:“你要着急,等成亲了和四哥自己生一个去。”
“哎呀,你说什么呢!”江俪脸通红,扭着身子转向一旁,她毕竟还没出阁,被李月桦这般打趣有些绷不住,看向一旁不再搭理她。
苏婉仪道:“我也还好,过了四个月以后,吐得就没以前厉害了。如今也是喜食辛辣,尤其辣脚子,如今吃饭的时候若是没有这个小菜,怎么都觉着不香。”
李月桦让她说得顿觉口舌生津:“你若是有好的辣脚子,你给我两坛。”
“有呢。”苏婉仪道,“是我大哥从皖南给我带来的,味道和京城这边不同,今天回去,我就让人给你送两坛过去。另外还有一些旁的辣的小食都不错,也给你带上一些。”
李月桦亲热地挽住苏婉仪的胳膊:“谢谢嫂嫂!”
几人在车厢里用着茶果聊着天,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放亮。车里的炭盆换了一回,外面的广场也从先前的安静渐渐变得热闹,等到了辰时整个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巳初,贡院的大门打开,负责张贴榜单的衙役拿了卷轴抬了楼梯出来,外面的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让他们通过,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紧张期待地注视着。车厢里三个女眷也停下了聊天,紧张地看着那处。
男人们早下了车围在了榜单前等候着,这榜单是倒着张贴,从最末录取的开始贴起,一张一张往前。有早早在榜单上看见了自己名字的考生高兴地挤出人群去报喜,还没有看见自己名字的便焦急地等待着。
江沐白在贴到一百一十名榜单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李昱廷排名四十七考取,一直往前贴到倒数第二张都不见顾林颜、江沐廉和李昱枫的名字。江沐廉和李昱枫对自己心里有数,心知应是落了榜,虽然有些失落却也还好。众人都期待地等着最后一张。
“奶奶大喜!奶奶大喜!”林寿费力地挤过人群到了保国公府的马车前,“奶奶!大爷是榜眼!”
第148章 第 148 章
四月十六, 晴。
顾府张灯结彩,中门大开。一大早仆役们就点燃了门口的鞭炮,三条街外都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 炸响的红色彩纸飘得半条街都是。
顾府为顾林颜高中大摆喜宴, 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顾府门前的长街上停满了马车, 当先的是温国公和保国公府的车驾,往后是长乐候府、广宁侯府、长兴侯府、忠勤伯府、安定伯府等等京城权贵的车驾,放眼看去马车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长街上除了来贺喜的权贵, 还有不少街坊邻居和来凑热闹的平民百姓。顾府也俱都准备了糕点糖果一类有专人答谢发放,因此引来了许多小孩围在门前, 越发的热闹。
顾林颜高中榜眼的喜讯传回来, 连袁氏的病都跟着好了一大半。她已经在自己的院子里闷了有一段时日闭门不出,今日喜宴特意装扮了一番出来,看着神态气色都好了许多。原本怕她生病没法陪主客, 顾仲堂特地请了三嫂杜氏前来帮着主持喜宴, 眼见她有了精神, 杜氏便笑盈盈地陪在她身边接待贵客。
设宴的消息前几日就送去了开阳,顾林颜从边境赶回了京。前一日顾林颜去保国公府将李月桦接回了府,今日他们也是主家。
后院里年长的女眷袁氏同杜氏陪着, 苏婉仪和李月桦陪着年轻的女眷们。一上午的功夫过来打招呼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一个时辰下来苏婉仪脸上露出了疲色。
“嫂嫂。”李月桦悄悄同苏婉仪道, “这儿我先撑着, 你去后面躺着歇会儿吧。”
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坐着,但来了人总免不了要起身同人见礼。她如今身子沉,这么折腾一上午着实辛苦, 苏婉仪感激地看着她,她实在腰酸得厉害, 闻言轻轻拍了拍李月桦的手背,在儿茶的搀扶下借口更衣回了后院。
顾家在京城的三房、四房年轻一辈没有女眷,是以李月桦身边陪着她的是表姐江俪。江俪担忧地看着她:“你也怀着身孕呢,你不累?”
“我还好。”李月桦道,“毕竟月份浅,我身子康健,这个孩子又不折腾人。我有了身子后,只是胃口比以前好了不少,旁的没觉着什么。”
江俪轻轻摸了摸李月桦的肚子:“这么乖,不折腾你娘!等你出来姨姨给你买糖吃!”两人正在笑闹,袁氏身边的大丫鬟兰馨过来行礼道:“二奶奶,老夫人请您同大奶奶过去。”
李月桦道:“嫂嫂去更衣了,我先同你过去。”她同兜铃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快走几步去后院通知苏婉仪。
偏院花厅里,袁氏坐在主位上,她的对面坐着曹婉。杜氏陪坐在袁氏左下,李秋涟、江卉、温国公夫人都在。李月桦和江俪进去见礼,李秋涟道:“快快起来,你如今有了身孕,在座的都是亲近长辈没人挑你的理,快坐下歇着。”
江俪陪着李月桦落座,温国公夫人笑看着她两,开口道:“这时间过得真快,眼看着小一辈们一个个长大,我们也是一天一天老喽。”
曹婉道:“是呢,眼瞅着我都是要做姥姥的人了。”
温国公夫人微笑着看向袁氏:“夫人好福气,长子高中,次子在新城做城守,两个儿媳又都有了身孕,说你现在是京城第一有福气的人都不为过。今儿个我可得好好在你这沾点喜气。”
“国公夫人谬赞了。”袁氏道,“要说福气,在座哪位不是有福之人?”
众人相视莞尔。
苏婉仪姗姗来迟,进门行礼道:“见过母亲、各位夫人。”
袁氏慈爱地开口:“你月份大身子沉,快坐下。”
儿茶扶了苏婉仪在李月桦的上首落座。
温国公夫人等苏婉仪坐定,微笑着道:“今儿个要见你们,是因为我受人之托。族里有两个远房亲戚的女儿,都是正经的读书人家,父亲都是秀才,如今在族里的家学教小一辈认字。两个姑娘一个十六一个十七,是堂姐妹,眼下到了议亲的年纪。你们两如今都有了身孕,身边正是缺人用的时候,这两个姑娘都是好姑娘,可愿收了她们姐妹两做个姨娘?”
苏婉仪微微一怔,她还不明白什么意思。李月桦同母亲曹婉对视一眼,心里一转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如今顾府同保国公府是亲家,顾家三房顾仲阮官至吏部右侍郎,顾家四老爷顾仲堂是户部尚书内阁次辅,顾林书成为了新城城守、顾林颜也高中榜眼。眼看着顾家势起,这是京城的老牌权贵抛来橄榄枝,想着法子沾亲带故来了。
但这种事情是把双刃剑,往好了说是沾亲带故,往不好了说,塞进来的何尝不是旁人的耳目?
李月桦看了苏婉仪一眼,知道嫂嫂必然还没想通里面的关窍,若是她贸然答应不好。便抢在了她头里道:“国公夫人,我要先同您告罪一声,纳妾的事儿,我们家二爷早有明令在先,不许我擅专,必得问过了他的意见,他点头方可。”
“哦?”温国公夫人笑道,“顾二可真有意思,纳妾向来都是主母做主,他怎么还非得自己过眼?”
李月桦道:“您也知道我们二爷,他自小样貌出色,所以他对容貌格外挑剔。他非得自己掌眼,定要合他眼缘方可。”
温国公夫人闻言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她看向袁氏笑道,“顾二真真是好样貌,这京城他要谦虚说一句自己第二,怕是无人敢称第一了!”
她说完扭头看向苏婉仪,温和地问:“你呢,怎么说?”
早在温国公夫人扭头同袁氏说话的时候,李月桦已经暗中同她摇头。苏婉仪虽然没有想通其中的关窍,却也乖巧地道:“我……我不敢做大爷的主。”说着羞赧地下了头。
温国公夫人哈哈大笑,对袁氏道:“哎哟!你这两个儿媳妇儿,看着都是绵软的好性子,一个比一个精!只怕粘上猴毛都要成精了!”
袁氏见两个儿媳妇儿都拒绝了温国公夫人,原还担心她恼羞成怒,见她言谈间并无半分不悦之处,她叹了口气:“莫说她们,我都做不了他们两的主。早先我抬了娘家的侄女儿给大哥儿做贵妾,眼下人还被他扔在昌邑老家家祠呢!”她摇了摇头,“他两都有主意得紧,这些事情,我再多管多说,只怕伤了母子情分!”
温国公夫人听袁氏也这般讲,当下便淡了塞人过来做妾的心思。这种事情成了固然好,不成也不能伤了面上的情分。
几个长辈又留着她们说了几句话,才让苏婉仪和李月桦离开。
江俪挽着李月桦一起出了花厅,等走远了才拍了拍心口道:“我刚才真怕你一口答应下来!”
“我为何要答应?”李月桦道,“且不说是不是给我添堵,平白无故塞个不知根底的耳目进来,又沾了温国公家的亲戚关系,真要有点什么事情都不好处理,岂不是一个烫手山芋落手里?”
苏婉仪有些后怕:“刚才幸好你给我使了眼色,否则我就应下了。”
“苏嫂嫂你真是好性子。”江俪瞪大了眼睛,“给你塞人你就应下?”
苏婉仪道:“我大着肚子不方便,总得有人伺候大爷。做主母的替丈夫纳妾本来也是份内的事。”
李月桦劝道:“便是真要纳妾,也一定要大哥点头。可不要随随便便的就接了外面的人。如今大哥高中榜眼,眼看着就要授官,未来不可限量,不知多少人盯着他。有想借力的、也一定有居心不良的。咱们没法分辨,至少也不要给他添麻烦。”
苏婉仪在眼界学识上到底比不过侯府出身的李月桦,闻言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三人刚转过长廊,同迎面走来的段文珏、顾林书碰了个正着。江俪一见到段文珏顿时一慌,挽着李月桦的手情不自禁的收紧。她下意识飞快地看了李月桦一眼,见后者诧异地看向段文珏:“四哥?”
顾林书道:“四哥知道今日是大哥的喜宴,特地赶回来庆贺。”他看向苏婉仪恭敬行礼,“大嫂。”
苏婉仪微微福身同他二人见礼,因有外男,她便寻了个借口避了开去。顾林书过来扶住李月桦的胳膊:“我听说温国公夫人要送人来给我做姨娘?”
李月桦惊讶地看着他:“你倒耳聪目明。莫非在母亲院子里安插了耳目不成?”
顾林书拉着她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走:“还用安插耳目?卢洵早跑来同我报信了。你说我挑剔,只要好看的!非得合了我的眼缘我点头方可。”
李月桦半仰起头得意地看着他:“如何?我应对得得体不得体?”
顾林书道:“娘子自然聪慧大方,无人能及……”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这么消失在了一旁通往侧院的月门后,留下了段文珏和江俪二人在原地。
虽然二人相识了十几年,又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但是这几年渐大后便少了往来。且按照本朝规矩,订婚后男女双方不可再见面。事发突然江俪一时手足无措,等回过神来顾林书和李月桦已经带着丫鬟婆子跑了。
江俪呆呆地左右打量一番,见拐角处只有她两人,她慢慢地回过神来,脸上涌起了血色,绯红的颜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后。她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面前站着的人。
段文珏温言道:“八妹妹托八妹夫告诉我,你心里有芥蒂。我想着既然我们已经定亲,寻个法子同你见一面,把话说清楚比较好。”
江俪误会了段文珏的意思。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去变得苍白。她无力地松开了搅在一起的手指,抬头看着他:“你说吧。”
段文珏道:“往日之事不可追,来日之事犹可待。”
江俪怔忡着,双眼失神地看着旁处。慢慢地,他方才说的话入了她的耳,她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他,迎着她的是他温和的笑颜。
他道:“你说得对,两看相厌还是举案齐眉,全看你我日后。”
江俪视线一瞬间变得朦胧。她飞快地抹去了滑落的眼泪,笑着用力点头:“嗯!”
第五卷~番外
第149章 番外1
京城, 顾府。
大雪悄无声息地飘落,天地一片苍茫的白色。霞蔚居的灯彻夜未熄,袁氏、曹婉、还有苏婉仪都坐在东暖阁里焦急地等待着, 前一日傍晚时分李月桦开始发作就进了产房, 一整夜过去还是没有消息。
“祖先保佑, 佛祖保佑。”袁氏捏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保佑桦儿母子平安。”
曹婉紧紧捏着拳头神情担忧。女子生产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能否平安全看天意。
李月桦一发作, 顾家就使人去了国公府通知她,眼看着她有难产的迹象, 又连夜去太医院请了妇科圣手袁大人前来坐镇。
眼下袁大人在产房里替李月桦施针, 众人只能在暖阁里候着。
“国公夫人,您别急。”苏婉仪开口安慰,“桦儿身子一向康健, 定能母子平安。”
曹婉闻言感激地看了苏婉仪一眼。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突然响起, 划破了夜的寂静。屋子里的众人纷纷起身惊喜地往外走, 只见产婆掀开帘子快步从屋里出来一脸喜气地道:“恭喜几位夫人!二奶奶生了!母女平安!”
天明六年冬,这一年格外寒冷。暴风雪侵袭了整个大宁西北部国境。从入冬开始,大雪便一场接着一场, 整个赤刹海被积雪牢牢覆盖, 新建的凌云洲整个都处在风雪线上。
寒风呼呼地刮着, 刀子一样划过皮肤, 暴雪迷茫了视线。顾林书站在城主府前院的回廊下远眺,西面巍峨的城墙在一片雪白中划出了冰冷的一道青灰色长线。寒冷在城墙表面结上了冰晶,即使是在这样的风雪中, 城墙上的城楼、角楼依然亮着灯,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一丝不苟地冒着严寒在巡逻。
他收回视线转身回到正厅, 屋子里几个外部人正谦卑而恭敬地等待着他。
“顾大人。”身穿紫色长袍的长发老者一揖到地,“还请顾大人怜悯我们无辜的子民们,他们只是想在这样的风暴中活下去。”
顾林书转身坐下,神情莫测地看着眼前的众人。这些外部人来自不同的部族,有察哈尔部、哈布尔部、阿拉坦部、布日固部等等。这些人集中到一起来城主府只求一件事,求他打开开阳城的城禁,允许外部人进入城内生活,以度过这个寒冬。
“大人。”察哈尔部的人道,“如今城里已经有许多我部族人在此定居……”
“是你们部族的人么?”顾林书原本冷淡地垂眸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闻言抬头看向他,“凌云洲接收了不少外部人,不过都是些散碎小部落走投无路的流民,可没有包含你们王庭下的七部族。”
那人语塞,扭头看向白发老者,白发老者道:“大人,今年风雪尤甚,整个赤刹海都被积雪覆盖。往年大家都会在冬季到来前尽量南迁,将牲畜们赶到可以避风的地方,囤积好粮草以求熬过冬日。但今年这白毛雪实在太可怕了,风雪中不知迷失了多少羊群和我们的族人……”
顾林书站起了身:“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是这等大事也非我一人可定。我少不得要上折子给朝廷,请示之后方能定下是否可以开城禁。诸位还是先请回吧,待我有了消息再告知各位。”
屋里众人见顾林书端茶送客,不得不行礼后离开。待离开城主府,察哈尔部的人回头恨恨地看着高大的府门,对白发老者道:“他东西都收了,却不肯松口,怎么办?”
白发老者长叹一声:“能怎么办?明日再带着东西上门来继续求上一求。”
“这个罗刹胃口太大了!”另一个部族的人抱怨道,“这一年咱们不知送了多少金银财宝给他,他简直就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那又能如何?”另一个部族的人怏怏道,“如今是我们求着他。”
另一个部族的年轻小伙道:“方才城主不是说了他要上折子给朝廷询问,咱们要不要等他的消息?”
白发老者斜眼看了那小伙一眼,冷笑一声:“姓顾的这个罗刹,纵兵杀了我们多少族人,踩着我们的头颅坐上了凌云洲统帅的位置。整个凌云十城都是他说了算,上书朝廷?不过是托词罢了!开不开城禁全在他一念之间!”
开阳城的管制效仿当年的边城,没有户籍的外部人甚至不允许在城内的客栈酒肆过夜。一行人不得不冒着风雪离城,走到城门口,城门以西距离约莫三十丈的位置竖立着一座高高的金字塔状物事,那物事约莫有三丈高,表面坑坑洼洼覆盖着白雪,偶尔露出来的地方冒着一种透着死气的灰黑色。
这行人看见那物事脸上都露出了既愤怒又惊恐的神色。原因无他,这是顾林书下令,用外部人人头立起来的京观,那些坑坑洼洼的灰黑色物事,全部都是外部人的头颅。这些头颅被白灰和盐洒了堆叠在一起,在风雪中牢牢凝结成了一块。
紫衣老者看着那人头金字塔,神色悲凉愤怒地低声咒骂道:“这个恶鬼……”
风雪湮没了老者的骂声。
外部人走后,顾林书回了书房坐下开始批阅公文。屋子里没有烧地龙,只立了一个半人高的铜火炉取暖。绿松推门进来,见顾林书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公文,他上前给铜火炉里加了些火炭让火燃得更旺盛些。李月桦离开开阳后,一应的丫鬟全部被顾林书送回京伺候她,整个城主府除了厨下的几个厨娘一个女的都没有,顾林书的贴身事情全部落到了林禄和绿松的头上。
顾林书做主,前些日子把青钗嫁给了林禄,两人现在正在家里如胶似漆,这几日事情都压在了绿松头上,铺床、准备洗澡水、清洗贴身衣物,弄得他叫苦不迭。
“二爷!”绿松弄好铜炉里的炭,忍不住同顾林书抱怨,“青钗姐姐嫁了人,您倒是把绿荷姐姐留一留啊。您倒好,送她回去探亲。府里一个丫鬟都没有,这些事儿全得我做!”
顾林书眼睛都没抬:“你不愿意做?”
绿松噎了一下,他自然是不愿意做,却不敢明着回答,不高兴地道:“您这是偏心,您怎么不放我回去探亲?大过年的,我娘就我一个儿子,她也想我!”
顾林书道:“绿荷过完年就嫁人,以后能回家的日子更少。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回去,作何要同她争?”
绿松不情不愿地提着炭筐出了门,不过片刻又跑了回来:“二爷!家里来的信!”
顾林书抬头,见绿松手臂上歇着一只苍鹰。为了方便书信往来,他特地去问段文珏要了一只训好的苍鹰来同京城往来书信,这只苍鹰名为擎苍。擎苍身上都是雪花,它扭着头眨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顾林书。这么恶劣的天气,也只有它能穿越风雪将书信送到。
顾林书起身:“去厨房拿吃的来。”
绿松将擎苍送到房间的抓架上,这般冒着风雪飞行,即使是擎苍也累的狠了。绿松很快拿来切好的肉条,擎苍低头撕扯着,顾林书这才上前解下绑在它脚腕上的小竹筒拔掉火漆倒出里面的书信,只看了两眼他的手就紧紧捏成了拳头,脸上闪过狂喜的神情:“好!”
他拿着信,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喜悦和满足,仰天大笑几声,又低头看信。绿松不解地看着他:“二爷?”
顾林书满面笑容:“二奶奶生了,生了个姑娘!”
绿松大声道:“二爷大喜!恭喜二爷!恭喜二奶奶!”
“好好好!我当爹了!”顾林书脸上的笑容完全压抑不住,先前身上面对外部人的冷漠一扫而空。他又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一圈,吩咐绿松,“备马,备马,我要回京!”
“我的爷!”绿松赶紧拦下,“您看看外面的天气!这几日都是白毛雪!大雪早就断了路途,您就是再心急,也不能赶这个时候上路啊!”
顾林书走到门外看着还在被狂风撕扯的雪花,狂喜的脑子清明了几分。是啊,就是再心急,这个时候也无法上路。他转身回到屋里,铺开信纸快速回信,待到写完墨水干透,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回竹筒递给绿松:“明天早上,等擎苍休息好了,把信送回去。”
绿松接了信应下:“是!”
顾林书走到大门边看着外面飘落的大雪,心早飞到了京城。脑子里想着李月桦,幻想着女儿的模样,恨不能自己能插上翅膀像擎苍一般飞回去。
次日天明,一众外部人又拉了十几车东西来到城主府。这一次他们没有见到顾林书,只见到了他的副官蒋执。几人心里均是一沉,原想着事情怕是没有了希望,却见蒋执笑道:“昨夜京城传讯,顾大人喜得千金。为了给大姑娘积福,大人同意开放城禁,助尔等度过这个严冬。”
几人闻言大喜:“多谢城主大人!”
“恭贺城主大人!”
蒋执摆了摆手:“虽说开放城禁,却并非谁都能进,想进便进,自然得有条款约束着。”他拿出一旁的公文递过去给白发老者,“看看吧,若是没有异议,便按照这个条款来办。”
有约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老者打开匆匆看了一眼便赶紧应下:“好!一切便按照大人的意思办!”
第150章
春寒料峭。
虽然已经进入了三月,天气依然十分寒冷。院子里积雪未化,梅花花期已过,花朵凋零零落,嫩绿的新芽悄无声息地蜷缩成一团星星点点挂在枝头。
曹婉不喜欢屋子里闷着,若是往日这个时节,她早让人停烧地龙只留炭盆取暖。但是今年春节李月桦带着女儿顾安宁回来省亲住在家里,安宁正是喜欢满地乱爬的时候,整个保国公府所有的房间地龙都烧得足足的,屋子里十分温暖。
时值午后,安宁吃过了奶昏昏欲睡,李月桦抱着哄了她一会儿,小心地将她放进一旁的摇床里,仔细替她盖好被子。安宁翻了身,小脸蛋在枕头上蹭了蹭,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李月桦满眼慈爱地看着女儿,心里一片柔软。
“这孩子真好带。”苏婉仪在一旁轻声道,“吃饱了就乖乖睡觉,可不像我家那个皮猴儿,饿了要哭闹一场才肯吃,困了也要哭闹一场才肯睡。这给我愁的,这一年多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李月桦道:“柔姐儿身体好,中气十足,哭起来那嗓门,在后院哭,隔着三四个院子,前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苏婉仪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轻轻地推了李月桦一把:“哪儿有你这么做婶婶的,这么编排自个儿亲侄女儿!”
两人相视一笑,李月桦道:“你今天过来,怎么没带柔姐儿和渊哥儿一起?”
“母亲说闷得慌,想让渊哥儿留在家里陪她。”苏婉仪道,“起早就把渊哥儿送去了鹤延堂,这两个小的谁也离不了谁,只得把柔姐儿也送过去陪着弟弟玩耍。”
李月桦仔细打量苏婉仪的神色:“我听说,过年的时候,老家那边把袁姨娘送回来了?”
苏婉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送回来了。”
“怎么想的?”李月桦不解,“在那边呆得好好地,怎么突然就给送回来了?”
李月桦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是我们院子里的人。往日里犯了错,在家祠关了两三年,总不好在老家放一辈子。加上母亲娘家的人,三天两头的上门来求情,这么长的时间,若是大爷再不松口,未免也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一些,所以今年就将她接了回来。”
李月桦轻轻推着摇床:“人呢,眼下在哪儿放着?”
“大爷不愿她在面前碍眼,母亲又不愿再将她送出去,两相拉扯下折了个中,把她放在了她做姑娘时在府里住的院子。”苏婉仪道,“既然进了门又没法休了她,左右要养她一辈子,这么放在府里养着,母亲有个伴也好。”
李月桦微微皱着眉头,思忖片刻道:“那个姨娘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你不要太心善,凡事小心些,也远着那边点,知道不知道?”
苏婉仪感激地道:“你放心,我会多加小心。”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紫姝进门道:“奶奶,四奶奶来了。”
话音落,就见江俪进了门。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绣着梅花的夹棉及地披风,面前拢了个同色的袖笼。一进门她便道:“你屋里好暖和!”
说着话她摘下袖笼递给一旁的丫鬟,又解开了身上的披风。三人十分熟悉,笑着点点头便算是见过了礼。江俪走到摇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熟睡的顾安宁,放低了声音:“宁姐儿睡了?”
李月桦道:“刚睡下没一会儿。”
江俪嗓门大,李月桦怕吵醒安宁,冲着紫姝招了招手。紫姝扭身出去喊了兜铃进来,两人抬起摇床去了内室。孩子被挪走,江俪顿时放松了许多,她走到椅子上坐下:“我中午还没有吃东西,有什么吃的给我来一点垫垫。”
李月桦奇道:“你干什么去了,午膳都不吃?”
“气饱了。”江俪道,“今儿个原本是回府去看看母亲,岂料被二伯的那个姨娘堵在了房里,话里话外的要我把江娆带回府上去,打量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江娆心气高,她的父亲虽然只是长乐候的弟弟,但长乐候顾及兄弟情义没有让他弟弟别府令居,是以江娆一直自认为自己是侯府的姑娘。长乐候府一共就江俪和江娆两个姑娘家,江俪出嫁后,江娆的婚事就提上了议程。可是上门来求亲的她看不上,她看得上的她又够不着,一来二去就耽误到了现在还没有着落。
也不知道江娆和她母亲怎么想的,主意打到了段文珏和江俪身上。
“最可气的是我爹!”江俪道,“不帮我,胳膊肘向外拐!同我说什么不管怎么说,江娆也是自家亲妹妹,她嫁进来做小,同旁人不同。我在府里受她受得够够的,好不容易嫁了人刚清净了一年,这还要把人塞到我眼皮子底下让我看一辈子不成?”
李月桦道:“姑父既然说了这样的话,想来是二姑父为了江娆求到了他面前,男子同我们想法不同,姑父或许想着左右不过是个姨娘,你是主母压着她,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江俪道:“掀不起风浪但是恶心人!”
李月桦微一思忖:“你若是不想江娆进门,早些同四哥好好商量,让他拿主意。小心你二伯母上门到江姑母哪里说些什么,若是江姑母应下,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江俪奇怪道:“二伯母一向看不上姨娘水氏同江娆,她怎么还会替她说话?”
“看不上是看不上,总归是家里的姑娘,嫁人是一定要嫁的。这些年为了江娆的婚事,二姑母也没少被烦,如今这个烫手山芋能丢出去,她还不丢不成?”
江俪霍然起身:“你说得对!我要回去同四哥商量!”
说着话她让丫鬟赶紧取来袖筒和披风就要走,李月桦道:“刚吩咐小厨房给你做吃的,你不垫垫再走?”
“不吃了!”江俪急急忙忙穿好披风拢好袖笼,“我先回家,断然不能让那小贱人进门!”
江俪来得急,去得也快,风风火火就出了国公府。李月桦无奈地冲苏婉仪笑笑:“七姐姐就这个性子,嫁了人也不见改。”
苏婉仪道:“若是你姑母真应了让那个江娆进门怎么办?”
“放心吧。”李月桦微微一笑,“就算是姑母应下,她也进不了门。四哥虽然没有提过,但是打小他就不喜欢江娆,不会纳她做小。”李月桦顿了顿,“四哥对七姐,就如同大哥对你。”她突然有些感慨,“我也是嫁人后这几年,才渐渐悟出一些道理。”
见苏婉仪不解地看着她,李月桦道,“以前嫁人,只想着要嫁自己喜欢的人。好在林书好,我没有选错。实际上嫁人最重要看的不是喜欢不喜欢,是他人性中的底色。”
苏婉仪更不明白:“什么人性中的底色?”
“就比如大哥同你,你们成亲前未曾见过,彼此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但是嫂嫂,成亲后大哥待你如何?”
苏婉仪微微有些羞赧:“他自然是待我极好的。”
“大哥待你好,是因为他的人性底色如此。负责、专一、爱护妻儿,包括他上进、睿智这些都是他人性的底色。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他能这样对你。若是他性格中原本就没有这些东西,那么无论如何他都给不了你这些。”李月桦道,“四哥也是如此,他同样负责、爱护妻儿,他自然不会允许江娆进门来伤害七姐。”
苏婉仪慢慢想明白了李月桦说的话,赞同地点头:“你说的极是。”
江俪赶回长乐候府的时候,恰好遇上广宁侯府的马车离开。两辆车在长街上交错时都停了下来,广宁侯府的车帘撩开,露出了二伯母俞氏的脸,她笑看着江俪:“这是去哪儿了?去你府上也没见着你,倒同你母亲说了好一会儿话。”
江俪闻言便知让李月桦说中,俞氏果然想丢掉这个烫手山芋,上门寻了自己婆婆说江娆的事。当下冷笑一声:“二伯母,您一碗水端得倒挺平。感情我和十二妹妹都是您的侄女,不偏向谁也不护着谁。”
俞氏知道江俪在嘲讽自己,也不生气,笑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说罢便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离开。
江俪气得直绞手中的帕子,她一边生着闷气,一边想着若是母亲已经应下了江娆的事情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么想着想着进了府,先去正院同江卉请安,岂料到了正院门口却被看门的婆子拦了下来:“奶奶,老夫人有些头疼不适已经歇下了,特地吩咐了谁也不见。您还是先请回吧。”
江俪心中一沉,只好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忐忑不安地进了院门,却发现东侧书房的门开着,百万正守在门口。
她快步上前奇道:“四爷回来了?”
百万笑道:“回奶奶的话,爷回来有一阵了。”
江俪进了书房,见段文珏身穿一身素色常服,正坐在书桌后批阅公文。她见状不便打扰又悄悄的退了出来,转身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告诉小厨房做碗莲子羹送过来。正低声同丫鬟说着话,里面传来段文珏的声音:“进来。”
她应声进去:“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人去迎你。”
段文珏这些日子京城、边城两边跑十分繁忙。他略显疲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临时有事回来,所以就没告诉你。”
她见状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替他轻揉额头两侧。她手指微凉,力道正好。他微微后靠,整个人慢慢放松。
“今儿个二伯母来了。”段文珏道,“她同母亲说,想让江娆进门做小。我正好在家里,母亲叫我过去问,我已经回绝了她。”
江俪手上的动作一顿,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偏生嘴硬道:“说起来也是我不是,早该想着给你纳妾。如今倒要二伯母上门来做这个好人。你既然看不上十二妹妹,外面可有心仪的,有谁你尽管说,我使人二抬小轿给人抬进门来。”
段文珏握住她的双手拉下,她吃不住力啊的一声轻呼整个人往前倾,变成了环抱住他。他的声音从前面沉沉地传来:“你愿意?”
她收拢双臂抱住他,贴着他的脸颊,一时间心里翻江倒海,酸意上涌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斩钉截铁地道:“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