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番外三
漳南边境。
这里群山连绵植被茂密,入目所及全是密林和迷雾,高耸入云的大树树冠遮天蔽日,其下生长着密密麻麻的各种低矮灌木,将地面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里极为潮湿,各种毒虫鼠蚁数不胜数。在这样的大山里最危险的不是猛兽,而是肉眼看不见的各种虫子。
山脚下翠河边依着山势和河流走向座落着十几个寨子。当地为了防蛇虫鼠蚁和洪水,房子都修建成了吊脚楼的形式。一方巨大的平台做地面,下面用十几根粗壮的木基做底柱。平台与木基底柱的接头处用圆形的铁片连接,铁片里放置着防虫蚁的药,防止虫蚁爬上平台。这样即使虫蚁蛀空了下面的基脚,也只需要更换底下的木柱即可。
清晨,顾林洲起床推开窗,入目是漂浮的浓雾,苍翠的巍峨大山在雾中时隐时现。一群飞鸟从空中飞过,进入迷雾后身影渐渐消失。
他打了个哈欠,拉了拉身上的薄衫。这里气候十分炎热,当地人无论男女都只穿一件薄衫,男子露出两个胳膊,穿着短裤,女子打扮同样十分大胆,衣服多是短袖短裙,和宁国女子窄领阔袖及地裙裾严谨拘束的衣着大为不同。
热,即使是早上,也没有觉得凉爽多少。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湿度更大,吊脚楼旁巨大的植被肥厚的叶片上滚着小孩拳头大小的水珠,摇摇晃晃偏偏不会坠落。一只不知名的甲虫正顺着植物粗壮的茎部往上爬,不停地挥舞着额前的长须不知道在探寻什么。顾林洲顺手抓起那只虫子拿到眼前看了看,一挥手将它扔出去,那虫子被扔到半空突然嗡的一声张开透明的翅膀,转身飞向了更远处的大树。
顾林洲下了楼,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讨好地同他打招呼:“飞哥儿早。”
他们这帮人从峡州城逃出之后一路南下,一直到了漳南边境处才停下脚步。李小六的人心狠手辣,顾林洲又极聪明,很快他们就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吞并了原本的一两处流匪之后,最终选了这里安营扎寨。
寨子里最高处的三层建筑里住着李小六。这几年他们表面上改邪归正同其它寨子开始往来通商,暗地里还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翠河沿线是许多行商的必经之地,因此沿路的寨子都有酒肆茶宿,行商们会在这里歇脚,同时也和当地人做生意,把外面的货物带进来,再把当地的特产运出去。
遇到一般的行商,李小六的人就做正当生意,遇到肥羊就暗地里尾随,在山路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货劫了,把人杀掉扔进悬崖里,不留丝毫痕迹。
这里虽然气候和大宁内陆比起来恶劣了些,但在这里占山为王自由自在,慢慢地李小六也越来越安于这样的生活。短短几年时间,他从一个精瘦的汉子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大胖子。
顾林洲弯腰走进一个柴屋,这个房间直接修建在地面上,房子中间挖了个下凹的土坑,里面有柴火正在燃烧,土坑上放置着一个三角的铁架,眼下铁架空着。从房顶上垂直落下来一根铁链,铁链下挂着一个铜壶正在烧水。
顾林洲走到土坑边坐下,立刻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上前,她端来一个木质托盘放在他面前。托盘上有一个芭蕉叶包着的饭包,旁边是展开的芭蕉叶,上面放置着两条烤好洒好了调料的烤鱼。
没有筷子,顾林书伸手拿起饭包打开,同样用手抓着烤鱼就吃了起来。少女又拿来一个竹筒,拔掉竹筒上方的漆,芳香的米酒味飘散,她恭敬地将竹筒酒递给顾林书,顾林书接过仰头喝了几大口,只觉甘甜清冽,凉爽透心。
这竹筒酒一直冰镇在井底,需要饮用的时候才打捞上来。
他就这么坐在火坑边也不嫌热,身上汗水大颗大颗的滚落着,他毫不在意。一边吃饭抓鱼,一边时不时拿起竹筒猛灌上几口。
外面公鸡还在喔喔喔的打鸣,渐渐地,寨子里其他人起身开始活动。透过柴房大敞的门,隔着广场正好看见对面的酒肆。这会儿昨夜来寨子里投宿的行商们也醒了,正在酒肆的平台上坐着,等着小二上早餐。
顾林洲喝光了竹筒里的米酒,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个黝黑粗壮的汉子弯腰进了柴房,在顾林洲身边落座:“飞哥儿。”
顾林洲点点头:“摸清楚了没有?”
“摸清楚了。”汉子名叫曹汉,这几年一直跟在顾林洲身边做事,“趁着他们睡觉,哥几个放了迷烟,把人迷倒后进去查看了他们的货物。都是些不值钱的砖茶草药一类。带了点盐,不多,看样子只是拿来同土著换东西所用。”
顾林洲吃完最后一口烤鱼,拍了拍手:“没查出别的?”
曹汉不解:“没有别的。飞哥儿,这几个人一看就没什么油水,您为何要查他们?”
顾林洲看着对面平台上坐着的几个人没有说话。
寻常的行商走南闯北有股子江湖气,这次来的几个人,有两三个人与旁人极为不同,他们身上有种官府的人才有的味道。这帮子山匪难以察觉,但顾林洲本身就是官宦出身,对这个极为敏感。
顾林洲点了点那三人:“他们也没查出来什么东西?”
曹汉肯定的摇头:“没有。”
顾林洲没有再问,起身钻出了柴房。他先信步走到河边就着清凉的河水洗了洗手,又弯腰掬起水洗了把脸,抹了抹脸上的水珠,他转身走向酒肆。
“飞哥儿。”酒肆的小二看见他赶紧迎出来,“您想用点啥?”
顾林洲在那几人身后选了个空桌落座:“随便来碟子小菜,来壶酒,我喝点。”
小二应了一声,很快就送来了他要的东西。顾林洲自顾自的斟酒,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远处,实则用心在听着前面的谈话。
第一人问道:“……是这个寨子?”
第二人回答:“是这个寨子。商队带回来的消息,在这里见过他。”
第三人道:“追了这许多年,好容易有了点消息,就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一人道:“哪怕又扑个空,总归要来看一看。咱兄弟三人为了寻他,这些年一直在外飘泊着。老爷也发了话了,若是今年再寻不到,就让哥几个回京,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三人叹息一声,举起酒杯碰了一下。第三人道:“这么些年过去,这人容貌从青少年到成人变化极大,如今只怕就算他站在我们面前,仅凭一张当年的画像,我们也未必能认出。说起来不过是满足老爷的一份心愿而已。”
第二人道:“不管如何,咱们兄弟三个尽心尽力,也算不负老爷所托。”
三人点头唏嘘了几句,言语中都是惋惜。顾林洲听了一会儿,提起酒壶上前:“几位兄台,冒昧打扰了。我方才坐在后面,听你们言谈间说起来此处是寻人,不知要寻什么人?小弟在这儿也算有几分薄面,说不定能帮上你们的忙。”
三人闻言起身,客气了几句,请顾林洲落座。他们上下打量顾林洲几眼,觉着他同这寨子里的其他人都不同,身上有一股书卷气,客气道:“这位小哥儿不知怎么称呼?是哪里人氏?”
顾林洲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叫任鹏飞。原是峡州人氏,当日兵祸城破,就流落到此地,因识得几个字,就被寨主留了下来讨口饭吃。”他打量三人几眼,“听你们的口音,可是来自京城?”
第一人点头道:“正是。”
顾林洲道:“我到此已有数年,再不曾出过大山,不知外面如今如何?”
第二人笑道:“如今王太后垂帘听政,大宁安稳富强,昔日的兵祸山匪早已平息。你若是有心寻亲,大可放心回去看看。”
顾林洲感激道:“多谢!几位大哥,你们想寻什么人?”
三人对视一眼,拿出来一个卷轴在桌上展开,顾林洲看着卷轴上的画像,瞳孔微微收缩。那画像有些年头已经泛黄,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这还是当初他在府里时,父亲亲手为他画的像。
“任小哥,你在此处可见过此人?”第一人问道,“我们寻他已有数年。前段时间无意间才从一个行商那处听说几年前曾在这里见过他。”
顾林洲摇了摇头,遗憾开口:“未曾见过。这寨子不大,寨子里的人我都认识。或许他当日也只是路过。”
三人闻言略微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哎,也行。我们三兄弟会在这里再停留几日,多打听打听。寻了他这么多年,寻到寻不到,总要尽心尽力,也好给老爷一个交代。”
顾林洲试探地问道:“这是?”
一人道:“这是我们府上的三少爷。数年前走失,家里一直在寻他。”
另一人道:“这些年我们走南闯北寻了好些地方,可惜一直没有他的下落。”
顾林洲沉默片刻,斟酌道:“不知几位想过没有,前些年那般混乱,这么久寻不到,会不会人已经……”
三人对视一眼,显然他们也想过这个可能。一人道:“是与不是,总归要尽力去做。”
顾林洲起身:“几位慢用。我这几日也多帮你们打听着,若是有什么消息,就来告诉一声。”
三人起身谢过,目送顾林洲下楼。
其中一人忽然道:“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方才这个小哥儿,相貌同大爷二爷有几分相似?”
第152章 番外四
夜幕降临,青蓝色的天空笼罩大地。浓雾未散,同样被暮色染成了淡淡的蓝灰色在山中飘荡。
天气太热,那三人没有出房间,将晚膳叫去了屋子里用。酒肆的小二备下了饭菜要送过去时,被曹汉拦了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将白色的粉末均匀的洒在饭菜里,随意搅了搅,这才对小二挥了挥手:“送去吧!”
小二不敢吭声,见曹汉下完药,这才将饭菜送去了那三人的房里。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曹汉领着人去了那三人的房间,烛火下三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唇边带着白沫和鲜血已经毒发身亡。
顾林洲进了屋子,里面的几人同时回头看向他,恭敬地道:“飞哥儿。”
“把人拖出去,扔到山涧里去。”顾林洲道,“动作隐秘些,不要被其他住客看见。”
手下们应下:“是!”
等到人都出了屋子,顾林洲才不紧不慢地翻找这三人的行李,从其中找出自己年少时的那副画像,拿到一旁的蜡烛旁点燃,冷然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火焰舔舐着画卷,就像一点一滴彻底烧尽他和以往的最后一点联系。
寨子主楼里灯火通明,李小六坐在主位上坦露着胸膛,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竹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美食和美酒。他身边围绕着七八个穿着当地传统服饰的少女正跪在地上服侍他,大厅里几个妖娆的美女正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李小六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美女。他的心腹王金越过众人走到他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大,飞哥让曹汉做掉了酒肆里的三个人。”
“哦?”李小六并不以为意,“他们带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没带什么东西。”王金道,“我问过了,那三个人虽然同商队一起进的山,但是他们不是商队的人。他们是来寻人。”
“寻人?”王金的话总算引起了李小六的兴趣,抬头看向他,“寻什么人?”
王金道:“今日那三人拿了幅画像在寨子里问了不少人,姚三看了,他说那画上画的,是飞哥。”
李小六扭头看着前面跳舞的少女们,沉默着没有说话。
任鹏飞聪明狠辣,年纪轻轻就同旁人十分不同。这些年他越来越倚重他,也越来越防备他,他就像身边的一条毒蛇,平时蛰伏在那里看着人畜无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窜出来给人致命的一击。
尤其他的来历,这么多年他一直语焉不详。
李小六道:“找两个人去查一查。”他喊住了王金,“别让飞哥儿知道。”
王金应下:“是!”
时间进入六月,漳南迎来了雨季。每日都有雨,有时是绵绵细雨,有时是飘泊大雨,有时是转瞬即逝的一场急雨。大雨打在芭蕉叶上、打在房顶上,噼里啪啦放鞭炮一般响个不停。
半夜里又下起了暴雨,雨水没有驱散无处不在的炎热,反而激发了白日里被晒得滚烫的土地里蓄积的热气,炎热混合着潮气,室内又闷又热。人哪怕躺着不动,身上都一刻不停地在出着汗,不过片刻就会濡湿身下的床单,只能小心翼翼地挪个地方继续睡,而之前汗湿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不会自然变干。
这般天气让人心烦意乱很难入眠。顾林洲侧躺在床上,透过大开的窗户看着外面。窗外的芭蕉树被雨滴打得不住颤抖着,叶面的水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样的大雨里,几个人戴着斗笠冒雨穿过院子上了楼,啪啪拍着门:“飞哥儿,老大请你过去一趟。”
顾林洲起身打开门,见门外站着王金和他的几个兄弟:“这个时辰老大寻我什么事?”
王金道:“我也不知。飞哥儿,你还是自己过去一趟吧。”
顾林洲转身取下墙上的斗笠戴在头上,同几人一起穿过泥泞的院子,走向寨子里的主楼。
今日里的主楼里没有其他人,李小六在二楼的窗户边坐着,面前的方桌上简单摆了两碟菜一壶酒。见着顾林洲进门,李小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咱两喝一杯。”
顾林洲取下斗笠随手靠在墙上,雨水顺着斗笠流淌,很快弄湿了一大片地面。他走到桌边落座,李小六看了眼跟上来的王金等人,他们识趣的退了下去。
顾林洲也看着对面的李小六,刚到这个寨子的时候,李小六才一百来斤,这几年过去,他的体重暴增到了两百多斤。如今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座肉山一般,肚子上的褶子一层又一层,因为胖所以格外怕热。他穿着的薄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上还有豆大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