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六抹了把额头的汗,骂了一句:“到这鬼地方来了这么久,还是不适应这里的鬼天气!”
雨季尤为难过,等进入九月以后天气会慢慢变得凉爽。漳南每年九月到次年三月相对凉爽,日子倒没有那么难熬。
顾林洲提起酒壶给彼此斟了一杯酒:“老大,敬你。”
他说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亮出杯底给李小六看。李小六没有着急喝酒:“飞哥儿,咱们到这儿,多少年了?”
顾林洲心里一转:“十三年了。”
李小六点点头:“一晃都十三个年头了。当日听从你的,咱们哥几个才从兵荒马乱的峡州城全身而退。辗转到了这儿,如今也算是落地生根。你看看哥哥我,娶了几个老婆,生了七八个孩子。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想着娶上一房妻妾生上两个延续血脉?”
顾林洲笑了笑:“没想过。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也挺好。”
李小六道:“是不是看不上漳南的这些女子?”
因为气候和地理的原因,漳南的女子多体型娇小而且黑瘦。
顾林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又给彼此斟了一壶酒。
“飞哥儿。”李小六道,“这么些年了,哥哥我自认待你也不薄,却始终觉着你没有同我,没有同我们的人交心。”
顾林洲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李小六:“大哥,你何出此言,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不好?”
李小六道:“飞哥儿,当哥哥的不太明白。你既然是当朝内阁次辅、户部尚书顾大人家的公子,那是真真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哥儿,为何要落草为寇,跟我们这些泥里的人混在一起?这些年顾家没少花费力气寻找你的下落。”
顾林洲慢慢放下酒壶,看着李小六没有说话。
李小六道:“三个月前你杀掉的那三个人,我问过了,不是来寨子里做生意,是来寻人的。姚三看过他们拿着的画像,画的是十几年的你。我使人出去查了,才知道你的来头。”
顾林洲依旧沉默着。
窗外暴雨依然在下着,主屋的房顶镶嵌有铁皮,雨水打在上面,声音尤为响亮。
李小六看着顾林洲,如同在看一个宝藏,不大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飞哥儿,回京吧。凭你的身份,回京定然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再有咱们积蓄下来的力量,未必不能成事!”
顾林洲看着李小六,看着他的肥脸他的贪婪,他脸上冒着的油光。这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从下水道通往街口的小孔里往外看天,便以为世界就是他看见的那个样子。在漳南待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死心,还做着想当皇帝的春秋大梦。
就凭他?就凭这点人?就凭他这些年在漳南笼络的这些乌合之众?
他突然觉得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从心底升起。这些年与这些蠢货为伍,虚度光阴浪费人生。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呆着,不想同自己的过往产生联系。
可是眼前这个蠢货,还想着利用他利用他的身份。
顾林洲再度提起酒壶给李小六斟酒,他的小手指微微动了动,白色的粉末从指甲里抖落,悄无声息地下进了酒里:“老大,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他提起酒杯敬酒,李小六哈哈大笑:“好!好兄弟!”他毫无防备满饮了杯中酒。
顾林洲放下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小六。看着他喝下酒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变为惊恐,他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不停的抓挠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半个字来。渐渐地他的面色变得青紫,他沉重的身体后仰,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浑身不停地抽搐了片刻,失去了声息。
顾林洲起身走到一旁,打开封住的油坛,将里面的油洒满了整个房间,然后拿起放在桌面的油灯扔向地面。
橘色的火焰腾地燃起,火焰迅速在房间里蔓延。这里的建筑本就是木头和竹子建成极易燃烧,在油的助燃下,大火很快将房间吞没。
顾林洲从二楼的平台上下跳,落进了地面的淤泥里。他顺势打个滚卸去了身上的力道。寨子里已经乱了起来,人们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互相呼喝着去主楼救火。
顾林洲隐没在黑暗里回了自己住的楼,从屋后的芭蕉树下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一些金银。他只取了这个包裹,没有再回屋去拿别的细软,就这么趁着夜色和暴雨,转身进入了密林之中。
丛林吞没了他的身影,只余芭蕉树在摇晃着,慢慢的,摇晃的树枝也恢复了平静,再没留下他的任何痕迹。
第153章 番外五
顾林洲五岁。
“三爷,你在这里呢。”许婆子扒开杂草,拉出了躲在后面的顾林洲,拍了拍他身上沾上的脏东西,顾林洲呆呆地抬头看着照顾自己的婆子,脏兮兮的小脸上还带有不小心沾染上的污泥。许婆子拉起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掉那片污渍,放软了声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这样会让大家担心,知不知道?”
许婆子牵着顾林洲的手往回走,才五岁的顾林洲个头不高,有些跟不上许婆子的速度。许婆子回头看了看他,干脆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往回赶。
鹤延堂的西厢院子里,丫鬟婆子们正在不停地进进出出。袁氏坐在暖阁里看着进出的下人们皱着眉头:“怎么搞的?好端端的,曹姨娘怎么会滑胎?”
下面的人不敢说话,都低着头站在一旁。许婆子抱了顾林洲进门:“夫人,三哥儿找到了。”
袁氏招了招手,许婆子抱着顾林洲上前,将他放在袁氏面前。袁氏看见他脸上没有擦干净的污渍,取了自己身上的手帕,沾了茶水轻轻替他擦拭,柔声道:“跑哪儿去玩儿了?”
顾林洲吸了吸鼻子,天气冷,他在外面冻了好一会儿,有点着凉。袁氏伸手试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抬头对卢嬷嬷道:“一会儿大夫出来,让他给三哥儿也看看,这孩子恐怕有点着凉。”说着话又吩咐竹琴去小厨房熬驱寒的姜汤给顾林洲送来。
袁氏看向许婆子,神色严厉了些:“把三哥儿交给你们照顾,你们也敢不上心!这要是有什么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许婆子害怕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奴才平时对哥儿尽心尽力!只是今日姨娘突然发作,院子就奴才和巧菱两个丫鬟,我们顾姨娘去了,这才没留神让三哥儿跑出了院子。”
“如今家里的池塘还没结冰呢!得亏三哥儿没出什么事。”袁氏余怒未消,“真要是有什么事情,你拿命来赔也填不上!”
许婆子不敢再说什么,讷讷低头不语。
兰馨端来了新做好的糕点,袁氏取了一块绿豆糕塞到顾林洲手里:“先吃点垫垫。”
那绿豆糕刚出锅,还带着温热,顾林洲听话的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袁氏拿手里的帕子擦了擦他唇角的碎屑:“慢点吃。”又拿起了一旁的热奶给他,“喝一口。”
兰馨从旁边拉了个腰鼓凳过来,顾林洲便靠着袁氏的腿坐下,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喝着热奶。先前在外面野草丛里受的寒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驱散了出去。
袁氏看了眼脚边的顾林洲,问一旁的卢嬷嬷:“问清楚了没,三哥儿怎么跑出去的?”
“问清楚了。”卢嬷嬷道,“说是姨娘见红,三哥儿受了惊吓所以就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袁氏怒道:“除了西厢的门,还有正院的门!守门的婆子干什么去了,这么大个孩子从她眼皮子底下出去都不知道!看看今日当值的婆子是谁,也不用干了,给她这个月的月钱,撵出去!”
卢嬷嬷应了一声退下。
顾林洲填饱了肚子,只觉得坐在袁氏身旁十分安心。兰馨打了水来替他净手,顾林洲抬头看着她,兰馨微微一笑。
大夫从西厢屋子里出来,到袁氏面前来回话。袁氏看见他赶紧站起身:“大夫,姨娘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如何?”
“唉。老朽无能,未能保住姨娘肚子里这一胎。”大夫道,“可惜了,是个成了形的男婴。”大夫顿了顿,“夫人,姨娘月份不小,这般滑胎能保住她的性命,老夫已经尽了全力。姨娘宫体受损,日后怕是不可再孕了。”
“保住了性命就好。”袁氏低头看向顾林洲,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还好姨娘有三哥儿傍身。”
袁氏走后,顾林洲独自一人坐在暖阁的地板上玩着石头。进出的许婆子和巧菱都顾不上他,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困得直揉眼睛,这才站起身去寻人。
先前吃下去的那点绿豆糕和热奶早就消化殆尽。没有用晚膳,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迟疑地在回廊上往前走,他虽然还小,却也知道今天发生了大事。院子里一直紧绷着,许婆子和巧菱也都不搭理自己,在姨娘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或者干脆看不见人影。
他不知道找谁,最后凭着本能推开了姨娘的房门。
屋子里很黑暗,只有姨娘的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灯油烧了过半,灯芯窝在了碗里将灭未灭。他看不清床上躺着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山峦般形状的黑影。屋子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这股味道和房间里的氛围让他望而却步,在门口踟蹰了半天,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姨娘。”
童稚的声音唤醒了榻上的曹姨娘,她扭过头看见儿子害怕地站在门口,小小的身体贴在门框上。她浑身无力,勉力翻了个身,冲他招了招手,嘶哑地道:“过来。”
他进了门走到榻边,眼前的姨娘看上去狼狈又憔悴,她浑身被汗湿透,头发湿淋淋地黏在一起,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本身就清瘦,如今更是眼眶深陷看着仿如一个骷髅。她双眼通红充满了血丝,神色疯狂而偏执。
她一把抓住顾林洲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没有?”
她捏痛了顾林洲,让他忍不住扭动着身子躲避:“姨娘,痛,痛。”
“快说!”曹姨娘干脆抓住了他的双肩,半个身体微微仰起,像是离了水在岸上挣扎的鱼,“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没有,对你做了什么没有!?”
“姨娘!你吓着三哥儿了!”许婆子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快走几步上前把顾林洲拉到自己怀里,顾林洲返身紧紧抱着许婆子的腿,从她身后害怕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榻上的曹姨娘。
曹姨娘无力的躺下去,绝望地看着天花板,眼泪从脸颊上流下。她喃喃地说:“看好三哥儿,一定要看好他。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的。我在外面有了三哥儿,她离得远无能为力,如今在她眼皮子底下,怎么能让我再得一个哥儿!”
“姨娘!”许婆子叹了口气,劝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今儿个滑胎是意外。”
曹姨娘扭头死死地看着许婆子,看的她毛骨悚然。然而片刻后曹姨娘眼里疯狂的神色尽去,她看上去又是平日里那个怯懦安静的曹姨娘了。她轻声道:“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想左了。”
许婆子打量着曹姨娘,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又说不个所以然来。见她平静了许多就劝道:“您如今身子不好,先好好养着身子。等到日后还有三哥儿呢!”
顾林洲八岁。
顾林洲从家学放了学,先同顾林颜、顾林书一起去了正院同袁氏请安,然后才回了姨娘所在的偏院。
曹姨娘见他进门,笑着起身去迎他,刚走了几步视线落到他手里拿着的纸袋上:“这是什么?”
顾林洲不以为意:“方才和大哥、二哥去给大娘请安,大娘给我的糕饼,说是新出的花香味,让我拿回来同姨娘尝一尝。”
屋子里没有旁人,只有他和曹姨娘。他话音刚落,曹姨娘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她快步上前用力打掉了他手里的纸袋,抓着他的领口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状若疯狂地道:“同你说了多少次!那个女人给的东西不能要!你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没的了吗?就是那个女人给我送了碗羹来,我吃完你弟弟就落了胎!七个月了啊,七个月了!我的儿,我的儿……”
她抬起头,厅外的阳光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她狠狠地看着正院的方向,“我没了你弟弟,再也不能怀孕生产!那个女人自己如今倒大了肚子。她几十岁的人了,还有了第三胎!如今又买了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回来,打得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她这是要把我们娘两逼到绝路!日后再抬了那个貌美的丫鬟,哪儿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她说着说着落起了眼泪,哽咽着无力地松开手。顾林洲害怕地后退几步,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曹姨娘。片刻后曹姨娘抬头,慢慢擦去脸上的泪水,神情恢复了平静,朝着他露出一个半是羞涩半是怯懦地笑容:“不要告诉大娘这些事,知不知道?”
顾林洲最害怕曹姨娘这般,前一刻还是疯狂狰狞,下一刻又如同变了个人一般畏畏缩缩。他害怕地连连点头。曹姨娘拾起地上的纸包:“这个不要吃了,知不知道?!”
顾林洲连连点头,转身落荒而逃。
顾林洲十一岁。
为了方便几个孩子上学,顾仲堂请了夫子在家开了家学。袁氏便将她长兄家的两个儿子袁宽袁致远也接了来和自家的几个孩子一同上课。
时值深冬,滴水成冰。每日里众人仍然雷打不动地按时去学堂。顾林颜、顾林书和袁宽来得早,坐下一边聊天一边等着侍从和长随摆置书桌。两人忙碌了一阵,各自拿出了书翻看。不多时,夫子笼着手,慢慢走进学堂。两人赶紧起身,齐齐行礼。夫子点点头:“坐下吧。”几人这才又落座。
夫子刚翻开书,顾林洲姗姗来迟,在学堂门口朝着夫子慌慌张张的行礼,又慌慌张张的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的长随林正想要替他打开木盒,被他撵了出去。他自己在那里摆弄了好一阵,这才找到了要用的书,拿到面前摊开。抬头偷眼看了眼夫子,见他老人家面色不善闭口不言,便颇有些畏缩的低下了头,看那样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衣服里去。
“顾林洲。”夫子开口,“你怎么又来迟了?”
顾林洲起身:“天气太冷,我一时贪暖,就,就睡过了。”
“说了多少次,读书要能吃苦。莫说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借光。如今只是让你早些起,你都做不到,日日迟到。如此贪图安逸,能成什么大器?”
顾林洲低着头不敢说话,呐呐的看着自己的脚尖。
夫子最不喜欢他这个瑟缩窝囊的样子,心中有气:“到一旁去站着!”
顾林洲挪到墙壁处贴墙站着不言。
夫子正要再言,袁致远到了。他才三岁,刚刚启蒙。长随手里提着的那个木盒就比他还高。他一脸没有睡醒的样子,在门口懵懵懂懂向着夫子行礼:“弟子袁致远,见过夫子,夫子对不起,我来迟了,请夫子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