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速度科技办公室。
宋朝野看着桌上两份辞职报告,一份路筱的,他很爽快直接批了,毕竟以路筱跟黄时雨的关系,他也不会继续让路筱留在速度科技。
总会寻个苗头让她待不下去,不过路筱算是个明智的人,没给自己选死路,这点比黄时雨一根筋强多了,也不知道俩人怎么做上的朋友。
不过他看着另一份辞职报告,眉心微蹙,从那张辞职报告中抬眸,打量眼前的人,语气是对着优秀人才的惋惜和劝慰。
“王平你这么优秀,这么年轻,我还真舍不得就这样放你走,继续待在游戏项目组吧,我可以给你再提薪10%。”
这一年以来,速度科技基本没什么盈利,宋朝野在大力降薪和裁员中还能给王平提出加薪的承诺,那说明确实如他所说,王平很优秀,不然黄时雨也不会想去挖她。
宋朝野自己就是搞算法出身,他很清楚眼前这人的实力,如果可以还是很想能留住她。
王平说:“谢谢宋总的好意,10%确实很诱人,但我有更想做的事。”
“黄时雨的智能医疗?”宋朝野放下她那张辞职报告,掀起眼皮,皮笑肉不笑的告诉她,“不是我说风凉话,她一没资源,二没人脉,三没资金,简直就是个三无,你跟着她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你的天赋。”
他继续说:“我这可是对于同是搞算法出身的人给你的忠告,你可不要一时糊涂选错赛道,人一生的精力也就这么几年,你有的天赋保不准哪天就被后来者居上了,不要一时糊涂被灌了迷魂药就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了。”
“黄时雨她能给你提供什么?”最后吐出的这话,带着浓浓不满与不甘。
彷佛是在说黄时雨现在都一无所有了,你干嘛还要眼巴巴凑上去,那就跟看自己养大的大白菜非要去沾那泥地,给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模样没任何区别。
王平对上宋朝野不解的眼神,说:“这我当然清楚,但宋总你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我想我的答案你应该很清楚,有时候做一件事的价值可比冷冰冰的数字有意义多了,当然你不会明白,所以速度科技留不住我,或许说留住我的人从来不是速度科技。”
就是因为她有这个底气,才能一直无谓地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一直以来都不是公司、工作选择她,而是这些选项都是被她选择的而已。
随着王平这一句话落下,不大的办公室透着死一样的寂静。
“你说这话倒跟黄时雨挺像。”宋朝野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不过出口的话是个人都听得出来是轻讽。
“空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非要一腔孤勇,在这个吃人的商业场上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输给我了,你要跟着个丧家犬就去吧。”宋朝野朝她一摊手,微微一笑,说不出的得意。
“宋朝野你真虚伪,相比之下黄时雨比你真诚多了,而且你的眼光太过短浅,你不会以为速度科技能从一个小工作坊一跃成为新兴企业全是你的功劳吧。”顿了顿,王平最后落下一话,彷佛一锤定音,“那就看最后你和黄时雨谁是赢家好了。”
看着王平消失的背影,宋朝野在心里嗤笑:连收集成千上百万的医疗案例数据的门槛都摸不到,还谈什么最后。
宋朝野压根没把黄时雨放在眼里,也没把王平的话放在心里,做智能医疗谁比得过背靠深港集团的融创,宋朝野压根一点也不担心。
总会有人教教黄时雨怎么做人,失去了她女朋友的头衔与速度科技CEO的身份,走出去谁搭理她。
正想着,这间办公室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听说宋总把王平炒了。”
宋朝野还未抬眸,一双黑色皮鞋映入眼帘,他只简单用余光扫了一眼,心知肚明这人是谁。
“怎么?我还不能炒了她?”宋朝野嗤笑一声,语气没有过多的友好。
“当然可以,只是现在两家公司重组正是大量需要人才的时候。”Silas从走进这间办公室开始,就很优游自在,这会慢条斯理从宋朝野柜子中拿出瓶葡萄酒,他捏着两个酒杯放在宋朝野面前,将色泽深红如同红玉的葡萄酒缓缓倒入杯中。
宋朝野眼眸划过一丝不算太友好的眸光,他那柜子里放了好几瓶不同品牌的红酒,Silas可真会拿,拿的是价值二十多万的康帝红酒。
他心中划过一丝肉痛,但表面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接过Silas递来的红酒。
“这酒不错。”Silas摇晃手中的酒杯,欣赏红酒在玻璃杯中上下摇曳,“员工不听话,该打压就打压,你们中国不还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吗,打蛇要打七寸。”
这道理说的是没错,但他更坚信不听话的员工直接换掉就行,不过这也是很多企业管理者的想法。
宋朝野走到落地窗前,眺望远处的江面,他思考事情的时候最喜欢这样做。
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宋朝野也不喝,而是缓缓说了一句。
“她是很有天赋,也很有能力,很能做事,但那又如何,上海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人,从这的落地窗眺望下去,像王平这种人一抓一大把,还比她便宜好用又听话。”
一百层的高度,当然是看不到底下走动的人,但是高耸入云的科技大楼,层层叠叠灯火通明的方块里,挤满宋朝野说的这种人。
“呵,所谓的有意义有价值的事。”他的目光从盯着对面的科技大楼到移至手中擎着的红酒,“不能为企业和公司带来的价值,在我这跟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不说这个了,怎么样,在中国还待得惯吗,饮食还习惯吗?”他转身看着Silas说道。
“能有什么不习惯的,我对吃的东西不挑剔,也没什么兴趣。”Silas喝了几口红酒,笑眯眯地说道,脸上细长的三角眼都快被他挤成钝角三角形。
“那说说,今日来是有何事?”宋朝野的目光从Silas脸上移到手中的红酒杯里,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眼型,“裁员计划已经实施一半了,再过几日项目也可以提上日程。”
“先等等。”
宋朝野皱眉:“还等什么?”
Silas语气平静:“我认为现在强行推进进度还不是时候。”
宋朝野用很大力气才压制住想骂人的冲动,“你认为?你以什么标准来认为?我要跟会长详谈。”
“宋总,这是周社长的意思,关乎集团业绩的事,周社长肯定是有考量过的。”他深深看了宋朝野一眼,“希望你也有这个觉悟才是。”
周社长是黑塔集团谢会长的女婿,专门负责集团的并购案,比宋朝野年长二十几岁。
他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Silas,从眼鼻到唇,都写满你不要不知好歹,该听话才是的模样。
“是吗?”宋朝野含笑问道,强忍着怒气。
“话已送到,宋总先告辞了。”Silas和之前一样该办的事办完,绝不多做停留。
直至Silas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手中擎着的红酒杯被他摔的粉碎,瓷白的地砖爬满腥红液体,外面是净白的蓝天,里头是雪芳斋清淡的茶香。
“Sam提出的并购方案根本就是不值一提。”Silas把一份文件推到宋朝野面前,“这是我今天带来的并购方案,我想你应该清楚我才是黑塔集团并购重组部的投资经理,而Sam只是个犯了错被可怜安置到优涉的小小投资经理。”
“你们不都是一个集团的?”母公司抢子公司项目真是闻所未闻。
“是又怎么样,我们还是竞争对手关系。”Silas完全没觉得怎么样,完全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宋朝野不懂他指的是子公司和母公司之间存在的竞争关系,还是他跟Sam,或许两者都有。
但他并不关心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要最后结果是他想要的就可以。
他爽快、利落在合同上签字并按了手印,淡红的指纹印覆盖着他的名字,现在来看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
宋朝野望着窗外星罗棋布的高楼,就像是铺了张棋盘,而自己也身处其中某个点上,亮起的灯光仿若一张大网,这时候想要抽身而退已来不及。
他看着窗景,难得有一丝颓废神色。
谁又是那支上帝之手呢?
清澈明亮的蓝天下,雪芳斋的花卉迎风伫立在雕花窗外,如火如荼,屋里茶桌上黄时雨将喝过的半盏残茶放置桌上,静静看着对面女人翻看她递过去的融资计划书。
今天她是为了智能医疗项目融资而来,这个项目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看了你写的这份融资计划很是不错。”
“这真的是你写的?”女人从这份融资文件中,抬眸,看着黄时雨,眸光中流露出少有的讶异,不过很淡。
面前这人便是那天给她发消息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天使投资人张进研,学的金融专业,本科、博士都是在哈佛,毕业后进了三藩的金融街顶级投行工作,接着又自己创业成立公司,不过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公司卖掉了,不是资金周转不开也不是被恶意收购,而是一夜之间把自己那部分股票卖了出去。
总而言之是一个传奇女人。
“也不能说都是我写的。”黄时雨面对眼前这位前辈很是谦虚,“里面有一些点我是有问过其她两位合伙人的意见,您觉得可以吗?”
隔壁刚跟人谈完生意,正放松下来品茶的李行舟只听到前半句话就认出这是黄时雨的声音,他喝茶的手顿了顿,然后选择放下那凉透的半盏茶,静静听隔壁黄时雨与人交谈。
不是他特意要偷听,只是刚好、恰巧,这种就是缘分来了,你想挡都挡不住,而且他也想知道黄时雨遇到了什么麻烦。
黄时雨又说:“我一直有关注您,您的每一场演讲我都有去看,一直很想去拜访您,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
“我之前公司用的电子设备都是您投资过的品牌,您出的书我都有买,特别是您那本《如何精准学习》简直是我的引路星,我一直记得您书里那句不要害怕失败,因为输与赢本质上就是一对兄妹,如果跌到谷底也不要紧,那就在悬崖上先看看风景,在思考如何反击,我每次遇到事不知道怎么办都会拿出来翻看几遍。”
见到自己的偶像,黄时雨的激动还是克制不住从言语中溢出来,眼眸晶亮的看着对方,这种感觉难得让她有一瞬间像回到学生时代,等着老师夸奖一样。
“承蒙厚爱,不过也不用对我一直用您称呼,我也没大你多少岁。”说着,她把那份融资文件递还给黄时雨,自然也看到了黄时雨有些挫败的神情。
她喝了口雨露明前茶润润喉,说:“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人工智能跟先前的人工智能也不一样,一个领域的成功与否,是看它能不能赚到钱。”
“可是国际巨头公司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说到这,黄时雨语气难免有些激动,“人工智能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能让机器代替人承担那些简单复杂的任务,而最有望先落地的人工智能产业一定是医疗领域。”
隔壁的李行舟心想:黄时雨功课没做到位啊,2085年之后AI就已经经历过大浪淘沙,现在能赚到钱的公司技术本身就足够成熟,资本都是这样喜欢追逐热点,前期大量涌入市场抢占份额,后续随着技术玩家和投资人的成熟,慢慢再选择进入下一个市场。
张进研听她说完,沉寂了会,说:“我知道你想做的是一个智能医疗大平台,想法是很好的,但是你没有用户资源,你现在只能给我一份…嗯…但且算雏形的计划书吧,而且你知道的天使轮只负责投资第一轮的资金,但起码我得看得到后续发展,这就跟养孩子一样,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黄时雨最终还是拾起先前被她置放在茶桌上的那半盏残茶,一饮而尽,在她左侧方位放着一台电视,正播放一则采访,里面的人刚好是先前跟她洽谈的张静研。
“天使轮会资助什么样的创业公司,你这个问的好。”电视里的张静研笑了一下,对着镜头说,“我们天使轮一直致力的都是帮助用原创技术的创业家创业,能造福社会,一直都是我自己很想做的事。”
放置在茶台上的手机屏幕一亮,黄时雨看了下屏幕,眼眸闪过一丝诧异。
C大邀请她去演讲,只不过不止她一个,还有另俩个让她很是头疼的人,她忍不住揉了下额头。
看着窗外斑驳的光影,叹了口气,显然对于这个局面心情不是很好——
作者有话说:真是不好意思宝子们,今天起床后就一直不是很舒服,我来了~
能坚持看到这里的宝子,真的是很感谢你们喜欢这本书,这是我选择动笔后没想过的事,真的很感谢大家~
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收藏一下我专栏的预收和我的作者专栏吧~
第22章
黄时雨出现在C大已经是上午十点的时候,距离演讲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无论做什么事,她都习惯提早半个小时先到,对自己和他人都好,除了防止自己遇到突发事件,也能在洽谈生意上给人留下好印象。
对第一次的合作方来说,对你第一印象的形成就来自这短短的四秒钟,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所以黄时雨的时间观念感很强。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黄时雨以为是垃圾短信,正想屏蔽掉,看了眼才发现不是。
是路筱给她发的信息。
【路筱:我在远方支持你,有收到我的信念吗?不对,是我和王平的信念。】
【路筱:加油,吸纳广大人才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昨个路筱跟她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机会,能为她们即将推广的医疗智能项目吸纳人才,说什么都要让她接受C大的邀请,一定要去。
黄时雨还记得当时她回了路筱一句,你当这群在高考这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人面前卖弄,是把他们智商当球踢吗?
其实,根本原因不在这,她自己也知道,只是她还没做好准备跟这俩人一道碰面。
不过,这也不是办法,总归以后是要见的,宋朝野说的对,犹犹豫豫可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只是她也知道,接连的挫败让她开始不自信了,会对自己保留怀疑。
想要重新找回从前的黄时雨,唯有自己才能找到那条出路。
所以她来了。
这次演讲地址选在C大新建的报告厅,空间广泛,可以容纳更多人。
她打算先进去找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先坐会,还没上台阶,眸光就先捕捉到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人占一边,都高高瘦瘦,同样穿着得体的西装三件套,俩人脸上都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这种笑黄时雨最熟悉不过了,就是向晚那种。
看样子俩人在攀谈,不过也不奇怪,宋朝野家的酒店行业使用的机器人都是深港提供的,两家合作长达三年之久,而且她也听说深港集团又研发了一款新药,新闻发布会上有公布,近期临床试验没问题后将会上市,已经有很多企业在给深港抛橄榄枝,也想赚一杯羹。
她是知道宋朝野家里的企业打算转型,疫情期间压力太大卖掉挺多旗下品牌酒店,所以打算与深港进一步合作,最后这点是黄时雨猜的。
不过她也觉得八九不离十,毕竟一些企业都巴不得能跟财大气粗的深港集团攀上关系,这样在商业场上也能得到相应的资源,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至少跟在后头也能喝点汤。
黄时雨打算趁他俩交谈还没发现自己的时候,往另一边进报告厅,就不走台阶这条路了,她在C大上了四年学,最是知道抄哪条道走。
哪知宋朝野今日的眼睛比他平日批合同抓字眼的时候还利索,直接叫住了打算转身的黄时雨。
“这不是黄总,好巧,今天这是特地回母校看看吗?”
她才不信宋朝野没看那份邀请名单,只是明里暗里想看她笑话罢了。
“付校长邀请我回来演讲,怎么,你没收到吗?”黄时雨嘴皮子功夫本就利索,也没跟他客气上,刀里来火里去,见多了。
宋朝野笑说:“或许是最近项目太忙,看岔了,你也知道最近速度科技还在重组,比较忙。”
这话,够戳心窝子,特别是戳黄时雨的心窝子。
C大报告厅旁有几棵梧桐树,层层叠叠的树叶被筛入几缕阳光,洒在黄时雨眉梢上,就像置放着千斤重的石头,压得她透不过气。
黄时雨双眸微眯,心想:宋朝野还真知道她的痛点在哪,逮到机会专门往那处伤口拼命戳,不过确实也如他所说,俩人在某些方面是一类人,只是她还不够狠,也没宋朝野这么不折手段。
“我怎么闻到一股火药味。”站在一旁被黄时雨当成隐形人的李行舟打断俩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又似乎没打算打断,“我没记错的话,黄总和宋总是情侣关系吧?经常能看到媒体写俩人的报道,嘶,我想想……”
黄时雨真的是强忍住朝李行舟翻白眼的冲动,咬字清晰地说道:“李总最近不看新闻吧,宋总都快结婚了,李总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生出不必要的祸端。”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你好闲,连这种八卦新闻都记得一清二楚,黄时雨就不一样了,路筱经常跟她说些金融圈的八卦新闻,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还没有在她耳旁每天分析股市走势来得有兴趣。
“李总,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媒体就是爱瞎编乱造。”宋朝野恨不得现在立马跟黄时雨撇清关系,商业场上有个不成文规定,越是顾家的男人,在合作方那信任感会更高,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精英男背后都有一个被称为贤内助的女人。
真相只是狡猾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个愿意被他吸血的女人。
黄时雨这一刻倒是难得的冷静,没有选择跟宋朝野争锋相向,主要她觉得逞一时口舌之快没什么用,只是当下爽了罢,现在她更关注的是后面即将到来的演讲。
“先进去吧,演讲也快开始了。”说完这话,李行舟转身走进报告厅敞开的大门,宋朝野也跟着上去。
黄时雨随意扫了两眼,李行舟下台阶的速度不快,反而很随意,漫不经心的跟身旁很努力搭话的宋朝野形成别致的画风。
她心想:宋朝野看样子是很想攀上这层关系,不过那也是他家企业的事,老爷子还健在哪里用得到他管,而且她没记错的话,宋朝野就是因为不想掌管家里的产业,才会拉着她一起创立速度科技,现在速度科技又快重组完了,新项目也将上市,他不去掌管新项目,倒忙起家里的产业,她想不明白。
不过也不打算去深究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因为跟她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在李行舟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黄时雨才刚打算朝报告厅走去,台阶下的李行舟也不知道是跟宋朝野说到点上还是单纯想停一下,黄时雨不自觉往他那瞟了一眼,期间也不知道李行舟是不是跟她心有灵犀,侧过半边脸与她目光撞上,不过也只是一瞬。
又恢复先前的模样,继续往前走,最后留在黄时雨眼里只有一道高高大大的背影,宛若六年前的深夜。
因为先前耽搁了一会,黄时雨进去的时候,学生和各院教授都到了,基本座无缺席,黄时雨看了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庆幸安排位置的人没把她和那俩人安排到一块。
她往左边看了看,李行舟坐在付校长旁边,又是一贯的笑容在跟旁边校领导交谈,像块香饽饽。
不过也正常,要不是俩人之前发生过不愉快的事,她也很想跟深港攀上关系,又想想,李行舟对她的态度,还是算了。
校领导致辞完,又轮到各院教授,然后才是今天的重酬戏,演讲。
李行舟是第一上台的,黄时雨眸光一瞬不瞬盯着他,也想知道他今天带来的主题是什么。
台上灯光如昼,李行舟手扶着面前的麦克风,微微挡住精致漂亮的下颌,眸光精准锁定在台下,正色道:“很感谢付校长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来到C大进行今天的这场演讲,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这些鲜嫩面孔,真别说还是有些紧张。”
台下学生在笑,校领导也露出笑颜,严肃的演讲氛围,就这样被李行舟一句话轻描淡写化解了。
这样的李行舟还真有点让黄时雨梦回高中,也是这般幽默风趣,让人不自觉就生出好感,黄时雨身后有几道不大不小的讨论声,都是在讨论台上这位人物。
也不是她想要偷听,距离太近,就像趴在你耳旁讲的没差别,言语间都是在夸赞李行舟,顺便带点科普。
黄时雨觉得也正常,这个年纪的女生是挺容易对这类男人生出欣赏的好感,很多人都说男人到了一定年纪不是成熟就是油腻。
李行舟则恰恰相反,他身上既有成熟男人的魅力又带着点不羁的少年感,看似对人也是笑脸以待,实则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更多还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换做是她,黄时雨想过,会比李行舟还拽。
待现场重回寂静,李行舟才开始今天的演讲:“过去一年我也参加了大大小小的论坛,都是关于人工智能领域,今天我想讨论的是大家都比较关心的点,那就是Ai到底会不会取代人类。”
这个讨论点一出,现场都唏嘘不已,静静看着台上男人等待他的下文,那阵仗就连最受欢迎教授的课上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底下的学生大部分是商科专业、计算机和人工智能专业,Ai与这些领域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Ai从上个世纪达特茅斯会议到如今渗透到工作和生活方方面面,所有人都不陌生,但更多人关心的是如何能确保Ai合理规范有道德的使用,与会不会影响到生活中的数据安全,怎么把控分险才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李行舟望着台下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庞,继续说:“就目前技术而言,人工智能是以数据挖掘与机器学习两大类为技术核心,中国作为人口商业大国,产生的可计量数据非常庞大,但底层算法还不够成熟,而且我们人身上就拥有着最不确定性的庞大数据库,那就是敏锐的心灵,我觉得Ai是无法取代人类,因为人工智能最突出的优势,便是用于数据、脑力劳动、知识密集型的行业,而医疗行业对比其它行业有着天然的发展基础,这个大家可以多多关注融创即将发布的智能医疗产品。”
黄时雨在台下听得很认真,不过她有好几次在李行舟眸光往这边扫的时候,很巧妙的移开了。
毕竟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能少看还是少看,就算隔着老远对视也挺尴尬,特别是她现在还看到李行舟几年前给她写的纸条。
感觉只要一对视,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这件事。
虽然她把李行舟这种行为归纳为年少时期的冲动,但是一想到这人曾经真的喜欢过她,还是感觉好奇怪。
最后李行舟再次总结道:“Ai范围使用的边界还是取决于人的道德边界,我们可以保留仰望星空的权利,但也要有打破壁垒的勇气,谢谢大家。”
台下顿时掌声如雷,没有人提出问题,足以说明,李行舟讲的他们都一致认为是有干货的。
中间没有休息,下一个轮到的是黄时雨。
李行舟下来走的道刚好是上讲台的必经之路,黄时雨特地在他经过的时候,往旁边挪了一下,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过道太窄的缘故,李行舟西装的衣袖还是免不了,刮到她的小拇指。
痒痒的,就像伤疤结的那层痂,让人产生特别想去抠,去摸一摸的念头。
黄时雨站在台上头顶着白光,看着台下所有人,眼眸晶亮,好似戴了美瞳,她站在白光里,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今天要讲的点,是现在Ai时代女性在职场中所面临的就业与机遇。”
嘴边的麦克风把她这段话,传送到整个报告厅,她的音量其实不大,平常怎么说话,现在就是怎么说话,但整个报告厅出其的安静,彷佛怕惊扰了她。
台上,黄时雨语气不疾不徐:“Ai技术如今飞速发展,为很多传统岗位带来改革,比如医疗行业的护士,有了虚拟护士,可以为我们的护士工作者减轻负担,让她们可以投入更复杂的领域工作,放大她们的社会贡献,还有女性情感通常比男性更加细腻,忍痛能力也比男性更强,所以在管理层面上未来会比男性机会多一点,这个前提是在基础性工作已经被Ai替代的情况下,会发挥出来的优势,当然在这种改革下,还会催生出新职业,但我没办法直接说是哪些新职业,因为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们就努力去做,希望在场的女性珍惜每一次职业的变革,机会是创造出来的,而机遇是把握住的。”
最后黄时雨还顺道夹带点私货,简单利落的介绍了一下她们目前正打算做的医疗项目,虽然还在种子时期,但是黄时雨对这个项目可谓是信心满满。
台下都听得很认真,以至于过了半响才爆发出掌声,黄时雨刚要下台,底下有人发起提问。
“黄总你好,我是人工智能专业的学生,你刚才说在Ai技术的发展下,女性之后的就业机会会比男性多,但众所周知女性在学生期间比男生更适合学文,而人工智能是理科方向,黄总,你这不是相悖了吗?”戴眼镜的男生直挺挺地站起来,很干脆的发问。
全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黄时雨和戴眼镜男生身上。
“很感谢这位同学的提问,我自己本身是理科出身,这点付校长可以给我作证。”台下突然被cue的付校长朝黄时雨点了点头,这意思显而易见,黄时雨没说谎。
她接着说:“文理科思维本就没有性别之分,不然可以直接规定哪一类人直接学理,哪一类人直接学文,那职业是不是也可以按你说的这样划分,造成差异性的从来是人,越往上走,成绩越突出者,这种差异更明显。”
黄时雨小的时候也遭遇过类似的话,但长大后见识的多了,便也释怀了,因为这种现象都是经过长期无意识形成的,短时间内很难根除。
“那黄总,你有没有觉得你今天分享的这个话题,有意无意挑起性别对立呢?”戴眼镜男生再次发问。
先前戴眼镜男生的提问,黄时雨还觉得没什么,真的只是以为有困惑的点提出来一起探讨,但现在戴眼镜男生的这一番话,无疑不是把黄时雨推到风口浪尖,毕竟性别对立这个话题很敏感,要是回答的不够好,黄时雨今天从报告大厅这扇门走出去,下一秒绝对是在网络上被讨论的焦点。
显然她本人也知道。
黄时雨表面看起来还是不慌不乱,心中却是一沉,这局面她压根就没料到。
她现在就像是一艘船,孤独航在海平面上,还缺个掌舵的人。
头顶白光刺眼,从她严重散光的眼睛看去,台下是密密层层的人影,密密层层的白光,那种感觉就像溺水的人在寻找漂浮物。
黄时雨眯着眼,只简单的一个眼风,便看见台下宋朝野朝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跟那天联合发布会的一样。
她顿时心下了然,这人百分百是宋朝野安排的,看得出来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
在她将目光移至别处的时候,正好跟台下李行舟的目光对上,几秒后,黄时雨选择移开目光。
明明是几秒的光景,在黄时雨的眼里却像开了慢镜头一样,缓慢而悠长,她看见台下李行舟双眸一瞬不瞬盯着她,彷佛在说:
可以的。
相信你自己。
把你的答案说出来。
台下,所有人仰头望着台上的黄时雨,都在等待她的答案。
报告厅的白光透亮,台下所有人都没有发现黄时雨渐渐冷下的脸色。
她目视台下戴眼镜的男生,同时也看着宋朝野,声线冷然:“我认为我不是在挑起性别对立,我同时也认为Ai的发展是会促进性别平等的利器,而不是制造性别对立的弊器。”
几乎是黄时雨话音刚落,李行舟就先带头鼓掌,后续掌声如雷鸣,黄时雨沐浴在阵阵似音浪的掌声中,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下讲台,她的目光落在斜对面往讲台方向移动的宋朝野身上,冷冷看着他。
黄时雨坐在位置上,看了眼台上正在演讲的宋朝野,完全没心思听他讲的废话,心里想着:等会演讲一结束要立马去找宋朝野问清楚,她很肯定这人是他派来的。
想着想着,老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往自己坐的位置看,她抬眸往那个方向望去,却撞了邪似的,她一转头那道目光也随之消失了,就好像是她过于敏感。
黄时雨大概明白了,一定是因为宋朝野,才让自己的神经处于过度紧绷状态,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演讲结束,她要找宋朝野算账。
台上宋朝野演讲的语调铿锵有力,但废话实在太多了,讲了半天还没讲到重点,台下人都一副听得快昏昏欲睡的模样。
付校长问:“李总,看你方才一直往那边看,是有什么东西吗?”
只见李行舟一直盯着台上演讲的宋朝野,那专注的模样,貌似听得颇为认真,像入了神。
就在付校长以为李行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只是笑笑:“没什么,小猫长大了。”然后轻快岔开话题:“别光看我,现在是看我们宋总。”
付校长笑了笑,成功被他带着将注意力又放到台上。
“宋总,你觉得我刚才的发言怎么样?可以吗?”戴眼镜男生拦住往停车场方向走的宋朝野。
宋朝野把玩着手上的钥匙,头也不抬,说:“呵,你自己觉得呢?很好吗?”
“你让我问的我都问了,你之前说答应等我毕业让我进速度科技还算数吗?”
宋朝野听着戴眼镜男生的话,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但又怕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终于抬起头,只是单单睨了戴眼镜男生一眼,就让对方顿时噤若寒蝉。
他只是扯了下嘴角。
“你觉得呢?你不会以为自己表现的很好吧,你让黄时雨多风光啊,还想进速度科技下辈子再说吧。”说完,宋朝野拍拍男生肩膀,那意思很明显“少年晚上回去做梦比较快”,然后非常潇洒的往停车场方向走。
戴眼镜的男生一瞬不瞬盯着宋朝野背影,钥匙被他挂在左手的食指上,转了好几个圈。
进了停车场,宋朝野刚找到自己的车,才打开车门,一道声音把他钉在原地。
“宋朝野是不是你做的?”
黄时雨走出报告大厅,就立马寻找宋朝野的人,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她都是只要一个答案。
“刚刚那人是你安排的吧,你真的很幼稚诶。”黄时雨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将要坐进驾驶位的宋朝野问道。
宋朝野笑:“你在说什么,我刚刚一直在给你鼓掌,你没看见吗?自己功课没做好你不懂得反省吗?事后在这跟我说有用吗?”
黄时雨这样一瞬不瞬盯着他,让他看得烦,推开车门,抬腿来到黄时雨面前,刚想开口说话的嘴就和脸上的表情,一同顿住了。
“宋朝野你真是让我觉得恶心。”黄时雨盯着宋朝野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就是那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无比恶臭!无比让人恶心!无比让人想吐!”
“你M!再说一遍!”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当着宋朝野的面骂。
宋朝野一面朝黄时雨大喊,一面用了足够狠的劲抓着她的肩膀,打算给她点颜色瞧瞧,刚想再用点力,突然发现手没劲了,怎么也按不下去。
“放手,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李行舟伸手按住宋朝野的肩膀,把他用力一推,宋朝野往后踉跄几步,才堪堪稳住步伐,李行舟先前看似只是用了劲的一推,实则刚刚按住宋朝野肩膀的力道也是使了劲,只是会让对方现在感觉不出来罢了。
停车场视线昏暗,李行舟身姿依旧挺拔,在不太清晰的视线下,脸部线条比之前更加硬朗,这种完美骨相相比明亮的色彩,其实更适合黑白线条来勾勒。
“真不愧是前速度科技的CEO。”宋朝野只看了俩人一眼,便懂了点什么,又综合先前他也看到李行舟时不时往黄时雨所在的方向看,当时还以为是在看哪个人,现在这不就了然了,“这么快就搭上深港集团的太子爷,你真是好样的。”
李行舟一张俊脸此刻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神色也是一寸一寸冷了下来,语气更是冷了好几个度,“嘴巴放干净点。”
宋朝野也没敢朝李行舟顶嘴回去,毕竟家庭实力在那摆着,眼见形势不对,只是深深看了他俩一眼,赶紧开着车跑了。
从刚才到现在黄时雨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李行舟便顺着她注视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有一团黑色不明物体,光线本就昏暗,只够视物,看久才发现是一堆垃圾,被用过的纸巾、喝完的奶盖、写过字的纸条。
李行舟就在她旁边,陪着她,没出声,只是静静待着、陪着,彷佛这片空间都没有他这号人一样,回过神来的黄时雨,放空的眸光缓慢地移到李行舟脸上,缓声说道:“你会击剑吗?李行舟。”
“会。”
“那你带我去击剑吧,五角场附近那家,离这不远。”
李行舟淡淡地问:“黄时雨,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作者有话说:小舟你这嘴啊,我拿什么拯救你!
第23章
李行舟的语气跟前几次一样,像夹了层冰,这话一落下,犹如平地起惊雷,让黄时雨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海中倏的浮现李行舟讲这句话的情景。
瓢泼大雨的夜,摇摇欲坠的雨伞,李行舟那平常见人带笑的眉眼,此刻异常冷淡,好似富士山上常年不落的积雪,沉重又硬冷。
还有那一句刻骨铭心的话:
“如果以后不顺意了再来找我吧。”
李行舟的这句话顿时萦绕在脑海里,盘旋着,时时刻刻在提醒她这段过往。
停车场灯光昏暗,俩人面对面站着,仿若隔着层玻璃,黄时雨只能瞧见他挺拔的身影,以及冷淡的眉眼,那眉眼此刻又像聚了团黑雾,眸光里流转的情绪叫人看不懂。
这一幕场景,恍若间让她觉得很眼熟,好似前不久才经历过。
过了半响,她想起来了。
是重逢后,俩人在餐厅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这副场景。
不过今非昔比,那会还能假装不认识对方,把对方当成空气来对待,这会,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维持俩人之间的表面平和。
原本黄时雨以为对方看她这么狼狈又可怜怎么着也会客气载她一程,没想到对方觉得她这是在求他?还嫌她态度不好,不过经过前几次的接触,她也知道李行舟这人不按套路出牌惯了,这会也没觉得他怎么样。
但她是绝对不会去求他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C大今年刚建了个地铁站,就在校园里。
“抱歉,你忙你的吧,我突然想起这附近有地铁,我坐地铁过去就可以了,你这么忙,应该也不顺路就不麻烦你了。”疯狂挽尊。
“不麻烦,向之南没跟你说过,我是那家击剑俱乐部的会员吗?”
李行舟这话是什么意思,在试探她跟向之南之间有什么?还是在试探她和向之南俩人之间进展到哪里了?
不过她也能理解,毕竟向之南是他的兄弟,而她又跟李行舟从前有那样和这样的一些纠葛。
如果角色换位,路筱是向之南的话,她也会像李行舟一样这么做。
毕竟帮好朋友把关是作为朋友该做的事。
不过她跟向之南之间也没好到事事都跟她报备的关系吧,就只是单纯的朋友啊,想必是搬家那次让他误会了。
“没有啊,就第一天帮他个忙的时候,他提了一嘴是这家俱乐部的会员而已。”
黄时雨这人平常都是很诚实的,不会说假话,除了在商业场上谈生意的时候,会跟合伙人夸张性吹下牛皮以外,对朋友下属都蛮真诚的,看起来就不像是当老板的样子,因为不够黑心。
李行舟沉默了两秒,一开口就很直白:“哦,他用的是我的会员。”
黄时雨扫了他一眼,视线不太清晰,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她怎么感觉李行舟这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好似在计较些什么,不过一定是她想多了,毕竟这人做事不能按常理来看待。
然而,李行舟又开口道:“走吧,我刚好也要去,顺路。”
这话,比刚刚那句还让人感到惊悚。
前面不还嫌弃她求人态度不好吗?这会,怎么就突然松口了。
“走吧,这个时间点还不太会堵车,晚点就难说了。”李行舟拿出车钥匙,瞥了她一眼,转身去开车门,完全忘记刚才明明是他嫌弃黄时雨求人态度不好的,这会又打算带上人家。
“那我待会转钱给你吧。”她刚想起上次那顿饭,她都不知道那算不算请了李行舟,毕竟那饭只有她一个人在吃,充其量她也就请李行舟喝了瓶水。
她可不想在随随便便欠他人情了。
“你还真把我当司机啊。”李行舟刚触摸车门的手顿了顿,“也行,随便你,上车吧。”
李行舟坐进驾驶位,透过后视镜看见黄时雨走到车后座,差点没给他气笑了:“你还真把我当司机啊。”
黄时雨按在车门把手的手顿住了,不明所以的看着驾驶座的李行舟,没太明白他什么意思。
然后,又听见他说:“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司机了。”
黄时雨:“?”
不是你刚刚说随便的吗?这又是在搞哪出?
李行舟大概也从黄时雨的眼神里瞧出几分她心里的想法,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咸不淡:“坐副驾驶,你又不是没坐过。”
黄时雨想:那上一次还不是事出紧急,她没想太多就坐上去了,这次她付钱了,她和李行舟之间就是司机与乘客的关系,她坐车后座没毛病啊,而且她没记错的话李行舟有相亲对象,最后瞧见的那一眼,俩人明显聊的很愉快,她要是坐上副驾驶,被他相亲对象看见咋整,这才是最根本性的问题。
显然李行舟压根不知道黄时雨心里的弯弯绕绕,又催了她一下,“快点,等会堵车了。”
黄时雨把心里的想法直接如实脱口而出:“我坐副驾驶不好吧,等会你相亲对象看到了对你有影响。”
她尽量说的比较委婉。
李行舟挑了挑眉,语气十分冷静:“你很在意?放心没那么小心眼。”
“这不是我小不小心眼的问题,而是你如果有对象的话,我们之间就是得保持异性间该有的距离,不管是对谁都好。”黄时雨松开按住车门的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但我有我自己的原则,希望你能尊重我。”
黄时雨对待异性也好,或者是朋友间对象距离的度都把握的非常好,她有沈的微信完全是因为当时路筱跟她同寝,又跟她是好朋友,俩人经常腻歪在一块,路筱俨然是把她当成家人对待,沈也是知道,所以俩人才有联系方式,不过是因为一个路筱。
李行舟心想:他就不信当初在餐厅,黄时雨就坐在他前面,是没听见他是怎么个公事公办的语气和态度!单凭餐厅外那一眼之见就随便给他下定义!他们那时候是在谈生意,在谈合作啊!相亲谈不成还不能谈合作了吗?
“黄时雨。”李行舟的目光从车后视镜收回,缓缓移到方向盘上,说他这会不敢直视也好,胆怯也好,看着眼前熟悉的黑色方向盘能感到莫名的安心。
“我就问你,你很在意我有没有对象吗?”
“不是啊。”这又哪跟哪,她是在跟李行舟讲这个话题吗?
“那我的副驾驶座怎么坐不得了?”他又抬头,摸索着往车后视镜去寻找黄时雨。
“有对象的异性副驾驶位与无对象异性的副驾驶位,完全是两回事啊,我能接受坐无对象异性的副驾驶位,但我没办法接受坐有对象异性的副驾驶位,你能明白吗?”太绕口了,差点把黄时雨绕晕掉。
“黄时雨。”李行舟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眼神盯着后视镜里的黄时雨,郑重其事地声明:“我没对象,也没相亲对象。”
俩人的目光刚好在那块小镜子里相撞,黄时雨征了征,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单纯因为俩人眼神毫无征兆地撞到一起。
下一秒,她又听到李行舟对她说:“这下可以上车了吧。”
最后,黄时雨还是坐了副驾驶座,车内空间狭窄,属于李行舟的那股浓郁香水味扑面而来,只要一呼吸,感觉脾肺管都是这股味道,太过强势,让她生出一种感觉,像是要把她也给融化在空气里。
车刚好驶入堵车高峰段,李行舟看了眼后视镜,就再也没移开过。
黄时雨只露出半边侧脸,耳边的头发有几缕落在她衣领内,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与平时职业装相比,平添了几分柔和,白净的脸蛋在夕阳的余晖中亮了好几个度,是一张连阳光都偏爱的脸。
城市林立的高楼大夏,落到地平线深处的夕阳纷纷在他眸中流转,都不抵眼前小小后视镜里那抹侧颜。
他想,如果这是部电影就好了,那这时候他就可以按下暂停键,就停留在这一刻。
可是,前方渐渐驱动的车辆,瞬间打破他这自欺欺人般的痴心妄想。
趁着前方的车还没完全启动,他低头,摸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往旁边放置杂物的抽屉一扔,启动车子。
李行舟单手控制着方向盘,用余光看了眼黄时雨。
“吃橘子吗?抽屉里有,自己打开。”还特意加了一句:“放心没给别的女生吃过。”
黄时雨有一时愣怔,久久才回过神,知道这是李行舟在揶揄她方才那番话,误以为他有对象,不过她还是好脾气道:“不用,谢谢。”
又过了一会。
“喝水吗?就在你旁边,自己拿。”嘴角轻咧,不过也是一瞬,“也没给别的女生喝过。”
“不用,我不渴,谢谢。”黄时雨觉得这人到底有完没完啊。
李行舟语气平平:“怎么,怕我下毒不敢喝?”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的不渴而已,你别想太多。”这话,让她联想到以前打车也老有司机问她水喝吗?水果吃吗?那会,黄时雨是不敢的,这会,只是单纯不想吃。
“帮我拧瓶水,我想喝。”李行舟像是怕她拒绝,又说:“我开车不方便。”
黄时雨只是顿了一下,从旁边拿了瓶水,拧开瓶盖,往李行舟那倾了倾半边身子,压根没看他,直接把瓶口怼到他嘴唇上,李行舟见状也只是轻笑一声。
密闭空间里这声轻笑尤为清晰,虽然只是一声,黄时雨还是听得耳朵发热。
这个过程中俩人都没再开口说话。
又过了很久,李行舟又开口:“听歌吗?”
“都可以。”她这会不敢说不用、不想这些话,怕李行舟这人又多想,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到击剑俱乐部,她要找教练练剑。
不过上海堵车是常有的事,这也是她为什么常年坐地铁上下班的缘故,在上海地铁出行可比自己开车方便多了。
很快,车就驶入写着好一个击剑俱乐部牌子的地方,李行舟停好车后,和她一同下车。
“嗨,朋友们,来击剑?”刚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击剑俱乐部的老板就从前台抬起头来。
黄时雨说:“老板,我找林教练,他今天在吗?”
击剑俱乐部的老板,扫了眼黄时雨身旁的李行舟,才开口:“真不巧,今天林教练有课。”
“这样啊。”黄时雨情绪有些低落。
“你俩不是一起来的吗,刚好啊,训练房还一间。”
黄时雨一脸难为情,说:“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你旁边帅哥都没吱声呢。”
黄时雨心里没底,李行舟会愿意跟她一块击剑吗?先前向他搭个车,都能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大抵是会不愿意的吧,想着想着,忍不住抬头想看他,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眉目很黑,注视她的眸光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感觉他应该是很不想,在等她开口回绝老板。
随后,还没等她开口,她就听到一声极其平淡,但是是属于李行舟的声音。
“可以。”
第24章
优涉公司每周一一次的周会刚结束,会议桌上其他人顿时一溜烟全没了人影,毕竟听领导哔哔赖赖半个多小时,耳朵可遭罪了。
Sam收完刚用过的文件,用余光往前扫了一眼,捕捉到某个人影。
“Silas,大家都是隶属于同一家公司,你直接抢子公司项目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也太过份了吧。”这会,会议室只有她和Silas。
听到Sam的质问,走到会议室门口的Silas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你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吧。”语气跟从前一样,揶揄又造作,“我要纠正你一下,现在你是优涉的投资经理,而我是黑塔集团的投资经理。”
Silas话里头的意思不言而喻,俩人间的咖位如今已今非昔比,一个犯了错的人和一个将步步高升的人没法比,况且子公司的投资经理与母公司的投资经理分量压根儿就不一样。
“而且是速度科技选择我,选择母公司,这我都已经强调过多少遍了,你怎么还是记不住。”Silas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你们给的并购价格也难怪速度科技不选你们啊,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开始污蔑起母公司的人来了,会长知道可是会很伤心的。”
第一轮给速度科技开的并购价格完全是宋朝野的本意,还央求她一定要这么做,顾客至上是黑塔集团刻在骨子里的名言,所以Sam完全是遵循了顾客的意愿,只是没想到被宋朝野给摆了一道。
“少拿会长来压我,一遇事就只会拿会长当名头来吓唬人,你这又跟小学生想打小报告有什么区别?”Sam大概也是气急了,脸上少有愠怒的神色,完全不跟他客气,直接怼道。
Silas也没因她这话生气,也只是静静听她说完,才从鼻尖发出一声轻笑,往前走了几步,挑了下眉,“你还是没从那桩亿万债券案里吸取到教训啊,Sam,这个世界所遵循的规则能赢就行,不管什么手段,自古英雄不问出处。”
Sam完全不认同:“这是两码事,你们这种行为跟强盗有何区别。”
她又说:“你也不过是借着某人的权杖狐假虎威罢了,迟早有一天,这笔账我会跟你们一一算清楚。”
这话里不单单指的是这次子公司被抢的项目,还有当年那场亿万债券案,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会议室门口来往走过许多职员,有抱着资料去打印,有提交材料向主管审批,有向身旁人询问中午饭吃什么等参差不齐的声音,而会议室的大门关着,仿若隔绝了这些声音。
仔细一听,这些细微的声音,还是沿着门缝钻了进来,缓慢落在里头俩人耳旁,Sam盯着眼前的Silas,目光如火炬,像她最后的那句话一样,一经点燃,火光燎原,星火遍野。
Silas静静看了她半响,才慢慢咧开嘴角笑着,就像是透过这双眼眸去看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个人哪!
这抹笑自然而然落在Sam眼里,在职场上待久了,每个人都带着面具生活,久而久之,都是这副对谁不苟言笑又充满恶意算计的嘴脸,她就这般盯着,像是要深深烙在眼里,记在心里,原本寒冷又黑暗的会议室换了幅场景,似乎更亮,更明朗。
“专心点。”
李行舟的话与他手中的击剑一并朝黄时雨直刺过来,剑尖快碰到面罩的时候,黄时雨才回过神来,肩部刚想发力防守还击,对方的剑尖近在咫尺,显然已经来不及,黄时雨顿时浑身打了个机灵,毅然决然改为防守后退,在对方剑尖将将要碰到的时候,往边边挪了点儿,手中的击剑也一并打了出去。
两剑相交,李行舟刺了个无效。
“基本功不错。”
李行舟赞赏的话透过面罩传到黄时雨耳边,音色显得有些沉。
“谢了,再来。”
击剑每一次的防守与击打都是对技巧、基本功和反应的考验,显然这些黄时雨都有,她大一就进入了学校的击剑社,后来凭借着打了好几场比赛,还混了个副社长当,击剑也算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
最根本的点是小时候挺沉迷武侠小说,没少幻想过有一天也可以如书中人物一样,执剑走天涯,够中二但也够少年。
“如果这次你能赢了我,你的项目我可以帮你融资。”
黄时雨敛着眉直视对方,面罩下的两双眼,无声较量着。
李行舟怎么知道她现在的项目就缺来个天使投资人。
“你怎么知道?”黄时雨问道。
“那天在雪芳斋不小心听到的。”
话音刚落,李行舟一个大弓步移向前,手中的击剑朝黄时雨刺去,看着对方使的招式,她是知道李行舟打算抢攻,黄时雨当即作出最佳判断,曲膝下蹲,手上也没闲着,运用肘关节将手中的击剑朝李行舟刺去,不出意外,被李行舟察觉侧身一挡。
显然又是平局。
黄时雨站起身双眸直视着对方,语气揶揄:“堂堂融创大总裁居然也会干此等偷鸡摸狗的事,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她断然没想过李行舟会这般实诚的告诉她,也不带随便找个理由来搪塞她,这一幕恍然让她想到餐厅他在相亲的情景,面对相亲对象的质问,也是这般直白的表达。
“你这话说的,我那天在你隔壁谈生意,隔音不好,不小心听到的,我没有恶意。”与黄时雨的揶揄相比之下,李行舟语气显得特别理直气壮。
这话确实让黄时雨不好发作,她只能想着下次谈生意一定不去雪芳斋了,换一家隐私性强点的,又想想兜里的余额好像不够她造的。
这口气只能被她化作手中重拳直出的击剑,“再来。”
能容纳四五人的训练房,充斥着浩浩荡荡击剑碰撞声,剑道上俩人互相击打试探,银白色的击剑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气氛焦灼着,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出手的时机。
“怎么样,这笔买卖你不亏。”李行舟嗖的移向前一步朝黄时雨做出弓步刺的举动。
黄时雨眼尖,利用剑尖和护手盘卡住对方的剑身,这招让李行舟的击打落了空。
“李行舟你认真的?”这是重逢后,黄时雨第一次叫对方全名。
“你出价多少?”想想不对,又换种说法,“你打算融资多少?”
过了半刻,李行舟还是没出声,黄时雨锁定对方前点手臂,发起攻击,击剑手法和脚下步伐一致,显然她不敢掉以轻心,毕竟经过今天几场击打下来,李行舟的击剑术明显也很好。
“怎么,是字数太少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说,还是——”
李行舟刺白的剑尖与他的话一道强势,打断了她。
“你先听我说,我打算用一百万美元买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其余股份都归你,看你想怎么跟你另外两个合伙人分,这就是你的事了,同时我会帮你拓展用户群体,帮你如何打造一个公司,你觉得怎么样?”
此时黄时雨的剑尖与对方隔着三分之一距离,就算黄时雨弓步发力超常发挥也难击打到他手臂的前点,干脆利落收回剑,靠在背后。
这个动作意味着,现在暂时不打了。
她看着对方同时也收回剑,问:“为什么要帮我。”
她实在是没搞懂李行舟这套操作。
他只要百分之五,那相当于决策权还是在她手上,公司发展的决定李行舟无法直接插手,她有绝对的话语权。
这个方案无疑是最对黄时雨的口味,但她不明白李行舟为什么要帮她。
俩人做的是相同领域的项目,按道理来说是完全相悖的,她想不通李行舟为什么要给自己培养一个潜在性的对手。
虽然她现在还不显气候,但假以时日就难说了。
李行舟摘下胶粒手套,目光从手中的手套移到黄时雨摘下面罩的脸上,灯光下她那张汗津津的脸蛋像镶满了珍珠,异常闪耀,他喉咙动了动,开口的声音有些哑,也不知道是不是长久没进水的缘故。
“我这不是在帮你,我也是个商人,我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这个道理我想你是懂的。”
他的确没有说谎,因为这是对全力以赴对手的不尊重,也是对黄时雨能力的不尊重。
他那天在隔壁也听了个大概,黄时雨手头的项目很好,落实到位是可以造福人类的。
击剑馆里灯光程亮,照得俩人对视的目光格外清晰,黄时雨双眸才刚从暗处转移到亮出还有些不太适应,眯了下眼睛,待适应了会,刚想给李行舟回复,放置在不远处桌上的手机响了。
黄时雨走到剑道外,伸手扯过桌上的手机,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眸亮了一瞬。
是张静研打来的电话。
她马上接了起来,还没等她先开口问候一句,接通的那一刻张静研的声音立马从手机那头传来。
“这时候没打扰到你吧?”
黄时雨听着张静研一如既往和熙的声音,也不自觉地露出个笑容,毕竟是偶像主动给自己打来的电话。
“没有,是有什么事吗?”
“我回去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你的项目非常好,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卖给我。”似乎怕她拒绝,继续说:“价格方面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出五百万美元,你看怎么样?”
黄时雨心想她是跟五这个数字过不去了吗?今年可谓是见过太多五了。
“她说什么?”
不自觉间,李行舟已经来到黄时雨身旁,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听到身旁突然响起的声音,黄时雨刚想入非非的心思顿时被他这单刀直入的话,击得烟消云散。
她头也没抬,只是言简意赅地把张静研在手机里讲的话小声复述一遍,“她说用五百万美元直接买了我手头的项目,你觉得呢?”
其实此举,她也意在试探李行舟是不是真心想帮她。
“黄时雨。”他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刚做过激烈运动,声线像是蛊人的酒,引人沉醉,黄时雨感觉此时脑袋有点晕乎,下一句话又立马让她清醒过来。
“你也不是七八岁的小孩,有些东西我也不给你强调了。”
他眼神落在黄时雨脸上,漆黑一团的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犹如敛着层黑色的布,让人一眼就觉得所有情绪都覆盖在这层黑色布里。
“别连同你的价值一起贱卖了。”——
作者有话说:哟哟哟哟哟~我们小舟这嘴有进步!继续再接再厉!!
然后作者本人可以厚个脸皮跟你们求个作收吗~[拜托拜托~]
第25章
电话那头的张静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李行舟的话,也静默下来。
黄时雨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看了李行舟好几眼,就是为了确认他的真心到底有几分。
没办法实在是被宋朝野给搞怕了,她现在就属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状态,虽然李行舟不是那条井绳,但是俩人从前的一些纠葛,她的担心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李行舟这话说的不错,等项目发展起来,何止只有五百万美元,现在如果卖给张静研那真的是贱卖了。
冰霜般的沉默最终还是先被电话里头的张静研率先打破。
“这样吧黄总,电话里也说不清楚,给我个机会,我觉得我们还不够了解对方,约个时间详谈你觉得呢?”完全没想等黄时雨的答复,张静研继续说,“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让秘书定在你平时最喜欢去的那家咖啡馆,你看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让秘书去接你。”
张静研这一句看似委婉又直白的话,其实暗藏玄机。
她说“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其实是暗示她你身边有人不方便继续洽谈接下来的合作事宜。
又说“我觉得我们还不够了解对方,约个时间来详谈你觉得呢”,看似把主导权放在她手上,实则话里的潜台词是我们还可以坐下来研究研究,不要先直接拒绝。
后面又说“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让秘书定在你平时最喜欢去的那家咖啡馆,你看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让秘书去接你”,意思就是说她确实很看好黄时雨手头的项目,连她平时爱去哪家咖啡馆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还特意选在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毕竟熟悉的环境最是能让对方谈事时放下戒备。
“好,我会按时到,再见,张总。”黄时雨言简意赅地说道。
李行舟显然跟黄时雨内心想法一样,说:“张静研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我知道。”
黄时雨以前初入职场脑子里也没有这些弯弯绕绕,没办法没有靠山,还是学的金融专业,这行相比其它行业来钱是快,可惜非常吃资源,跟她身旁同学相比,起点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在同学自带资源进入证券和银行工作的时候,她在金融街拿着两千八一个月的工资,渐渐也明白了,一毕业只不过是回归自己原来的阶层。
可是她不甘心,她永远记得当初自己站在东方明珠底下仰望上海夜景时的心境,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穷且没自尊的生活她遭受的太多,也受够了,她只想赚钱。
所以她有一段时间发了疯似的狂拉业务,把自己的时间密密麻麻的填满,不过也只有那一段时间,因为后来在金融圈里见识到太多人,也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不是靠你拼了命的工作就能拉近的,这不像是拔河比赛,使尽全身力气就可以。
她颓废过、迷茫过、否定过,满脑子都是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可是当她回望来时路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很努力了,大学的时候就开始赚钱供自己,一直在不断向前奔跑。
后来她也明白了世界这本书很大,每个阶层都存在比较,所以她也只跟过去的自己比,这段平仄起伏的路途,她走得用力又小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赴这场约吗?”黄时雨收起思绪问他。
“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我要是知道会不会太奇怪。”和黄时雨此刻脸部写满的表达欲不同,李行舟慢悠悠喝完水,打趣道。
“我想去见见七年前被我写在桌上的人,我当初会选择金融学她算是我的引路星,就算最后的合作谈不成,该有的体面还是要做的。”不是没听出来李行舟话里头的打趣,但还是忍不住想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跟李行舟说这一番心窝子的话,很快她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大概是运动完身体各方面腺素都在提高,还没消化完,就跟当初大学的时候她有个不喜欢的女生,后来因为疫情封校的缘故,在一次玩剧本杀的时候俩人成了剧本中的搭档,她记得当时玩的是一个民国本,被里面文字情节搞得整个人非常热血,结束后,她硬生生把那个女生看顺眼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神奇。
黄时雨觉得她现在对李行舟的态度,就跟当初对那个女生的态度一样。
李行舟因她这话,愣怔片刻,漆黑的瞳孔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长河中找到那枚碎片,黄时雨说的被她写在桌上的人是张静研,当初还让他好一阵子误以为这人是黄时雨喜欢的对象,还出了个大糗。
后来他才知道张静研是大他们好几届的学姐,学校实验室也是她捐的,上面还挂着个方方正正的小牌匾,他那时候还去问黄时雨牌匾上张静研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看懂了上面写的第一句:没事,我当年也跟你们一样困惑。
第二句写的是:以渺小启程,以平视结束这段路程。
他记得黄时雨那时嘴里嚼着口香糖,含混地说道:“当我们仰望星空时会觉得自己很渺小。”顿了顿,又用一种说笑的语气,“然后就跨过那座山,站到山顶上与之平视,不做抬头仰望的人,也不做被低头俯视的人。”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李行舟的思绪,黄时雨说了进后,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后的那张脸让俩人皆是一愣。
“陪客户过来击剑,碰巧听到黄总的声音,希望我没有唐突到你们。”Sam嘴角还是一如既往漾着笑。
“没有,我们刚打完。”顿了几秒,像是在思考对方前来是有什么事,黄时雨又试探性说了句,“刚刚老板说没有训练房了,我们也打完了,你们用吧。”
“老板看错了吧,我们刚过来老板还抱怨一句今天没什么人来练剑呢。”
没等黄时雨开口,李行舟接了句:“应该是机器出故障了吧,电子产品偶尔会失灵很正常。”
Sam是正对俩人站着,自然没错过李行舟方才因她这话,几不可查蹙了下的眉头,虽然很轻也很短,但是对于在职场上处于如履薄冰的她来说,就像一只蚊子即将从万米高空坠落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知道这只蚊子的踪迹。
黄时雨也不清楚这一套流程是怎么个样子,就安静地听李行舟讲,自然没像Sam那样注意到李行舟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变化。
Sam也只是笑笑应了句:“李总说的也没错。”
“你是有什么事吗?”黄时雨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她可不认为对方来就只是简单打个招呼而已。
“黄总真是抱歉。”
黄时雨打断她,“你这歉意从何而来?”
Sam这次单刀直入地说:“速度科技的事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宋朝野找我合作外还和Silas有合作。”脸上两道细眉微微朝眉心聚拢,仿若那抹歉意从那处钻出,“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宋朝野都没遵循两人间的保密协议,所以她现在向黄时雨泄漏的信息,也没违反任何规定。
听到Sam这番话,黄时雨明白了,之前她一直以为宋朝野是联合母公司与子公司向她做的一场局,现在结合Sam这段简短又劲爆的内容来看,其实就是向她做的一场秀,拿Sam去迷惑她,以至于到Silas拿着更好的条件上门时,她能毫无犹豫签下合同。
这招真是高,能未雨绸缪,玩转人心到这个地步,呵,确实是她太过轻敌了。
她和Sam站的位置离得也不远,黄时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比她矮差不多两个头,松松软软的齐肩发就如她这人一样,外面看起来柔和,内里是隐藏的锋芒。
黄时雨曾听过一些传闻,Sam与Silas在职场上争锋相对惯了,素来不和。
不过想想毕竟像樱花国这种地方,女性在职场上的就业情况比中国难百倍,更别说女性在企业当高管,同为女性,黄时雨自知Sam这一路走来定是非常不容易,而且是她最后选择Silas的并购方案,跟Sam也没关系,她也没理由把自己造成的失误,迁就到Sam头上。
她知道此刻Sam前来的用意是什么,向她流露出自己的底线和友善,不希望和她成为敌人。
虽然不知道Sam图她什么,但在商业场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就连那些互掐的公司谁也不喜欢对方倒下,维持现状总比多几个新对手来得强,显然放在这里也适用。
李行舟全程安静站在一旁,不是喝喝水就是拿着手机在那划,那俩人也不把他当外人,他也听得颇为认真,只是偶尔几次,抬眸的目光与黄时雨思量的目光撞上,大概是她在思考东西,这次移开的目光比上次演讲的时候慢了不少。
隔着几个人的距离,黄时雨只是静静看着Sam,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看够了,也像是想清楚了,黄时雨淡淡一笑:“记得保护好自己。”
这一句不只是对Sam说,也是对自己说。
听到黄时雨的话,Sam脸色跟平常一样,完全没有因为她这话露出惊讶或者不解的神色,显然她也懂黄时雨这一句叮嘱,这还是她第一次向人投诚。
黄时雨说完,低头摆弄手机的李行舟掀起眼皮,望着黄时雨,那道目光中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探究,不过也只是一瞬,然后直起身子,看她们也是聊完的样子,留下一句我先去开车,就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老板,你的机器该修了。”黄时雨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夜晚的寒风吹起她的长发,统统刮在她露出的半边侧脸上。
听到声音,老板从游戏界面抬起头,看了看前方,门已经关上,外面只有一个被风裹挟着的背影,在路灯照射下看得分明,只是风恰巧往她那个方向吹,黄时雨的大衣被吹得鼓蓬蓬的,但也没压弯她的背,反而步伐不急不缓。
看着没几两肉,居然没被风吹走。
老板也只是望了一会,队友催他的声音把他的视线又重新拉了回来,早忘了什么机器该修的话。
而他面前将要暗下去的电脑页面,上面全是一排绿色的空格子,除了右下角那块格子显示的是红色标志。
第26章
黄时雨在外面大概等了五分钟左右,一辆黑色的车在不远处朝她这个方向打双闪,太刺眼,黄时雨眯起眼睛只能瞧见一阵阵白光,想着应该是李行舟的车,快步走了上去,她没考驾照也知道那处停车不能停太久。
才走了没几步,一辆同样的黑色车子停在她面前,车窗缓缓降了下来,李行舟那张脸也露了出来,挑着一边的眉梢,“车牌号也能认错。”那意思大致也是没谁了。
这车她才坐过两次,还真不记得车牌号,顶多记得前面醒目的沪A字眼,她又有点不甘心往那辆打着双闪的车看了看,一对情侣坐了上去,行吧,黄时雨认命般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我的眼睛大脑只进市面上有价值的信息。”黄时雨边系安全带边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其实还是想在李行舟面前挽个尊,另一个层面就是记一串车牌号的时间还没有股市上起伏的K线能让她多花两眼。
李行舟倒没在这个问题上跟黄时雨做过多纠缠,而是看她双手插在袖口里,整个人窝在椅背上,很冷的样子,动动手指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些。
身体上的暖和很明显能感觉得到,黄时雨摸出手机开始忙正事,在群里敲了一大段字发过去,还没等她放下手机,路筱就先冒出来。
【路筱:你不是在争取张静研吗,怎么跟这人搅和在一起了,这人不就上次那个吗?】
视线落在路筱发的这段字上,想必路筱已经在网上搜罗一番,知道这人是谁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她当初那通跟路筱瞎编乱造的话,她可得想想到时候怎么圆回来,毕竟日后接触的日子可多了,路筱那嘴也挺能叭叭的。
她瞅了眼当事人,眼神正正盯着前方,李行舟像感觉到她的目光,脸往她那偏了点,一开口就能呛死人,“怎么,我脸上是镶金还是镶钻,能进你眼?”
知道他是在揶揄她方才讲的话。
黄时雨难得有点囧,沉默两秒,憋出一句看似挺合理的话,“我是想问你有烟吗,又想想挺多人挺烦别人在车上抽烟。”
说完之后,也没管李行舟后续反应之类,反正尴尬是化解了,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群里。
她们三人创了个群,名字还起得挺洋气,叫三个臭皮匠胜过个诸葛亮,顶着这么个威武霸气的群名,怎么也得争口气是吧。
【黄时雨:上次的事是个误会,下次找个机会再跟你说。】
不是她不想直接表明,是到时候又要扯一堆乱七八糟的出来,她也嫌烦,主要还是手机里讲不清楚,就跟毛线团一样越理越乱,还不如找个时间见面说来得痛快。
路筱回复的也快,显然这会也挺闲的。
【路筱:你确定好要跟他合作了?】
【黄时雨:你上哪找一个这样的天使投资人,股份只要这么一点,还带你拓展用户群体,你找得到当我没说。】
她想也没想就打了这段字并发了过去,路筱那边也没带犹豫,爽快发了个表情包过来,是一个Q版小人,正缓慢做wink表情,小人左手还举着个OK字眼,黄时雨认得这表情包,是王平做的,说这是以后公司形象,她猜王平灵感有一部分,一定是来自海尔兄弟。
想到王平这人,她视线落在屏幕最上面,那里还显示着不久前王平发的有关项目算法类的进展,敬业精神在业内都可称神级教科书人物。
不过说实在建群后也很难见到这号人出现在群里,除了偶尔出没就是发发她那些算法的东西外,其它时候基本不见人影,毕竟王平有一点跟宋朝野很像,视那团算法为生命也不为过。
还好这样的人,最终选择的是在她的阵营,不然还挺让她头大。
想着想着,脑子里陆陆续续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塞满,她感觉头大得要死,索性换个角度,把注意力放到窗外。
黄时雨透过车窗静静打量飞驰而过的景色,夜色下独属于上海的金色建筑物,金碧辉煌,繁华之下,是流动的血液。
夜晚的上海跟白天也不大相同,白天就像一座游乐场,全年连轴无休止的运作,夜晚更像是一曲歌舞管弦的梦,诱惑又迷离。
每天,眼睛一睁就是各种文件,一下班也是踏入挤地铁的人群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她还没好好逛过这座城市所有样子。
她想或许之后会有机会的吧。
“烟在抽屉里自己拿。”
听到他这话,黄时雨转头看他一眼,没想到这个问题还能有后续,也不扭捏作态,她本来就有点想抽,特别是在想事情的时候。
干脆利落从那处摸了盒烟出来,刚好还剩两根,她给李行舟递了根烟,“谢了,来一根?”
只见李行舟摇摇头。
“你不是会抽?”她一愣,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别跟我说你在戒烟吧?”她自己问出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戒烟很难,她自己试过,用过各种糖果代替,还是没用,尼古丁上头的那一刻,高度运作的大脑终于可以得到放松,那感觉是吃再多糖果也没办法能缓解的作用。
“不然你以为向之南跟你说我家的植物在我手中活不久,是跟你开玩笑?”前方红灯亮起,李行舟控制车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扭头看她,“我这也是为我自己积点德。”
李行舟话里的语气真假难辨,倒让她一时间有些愣怔。
她还从没听过抽烟能把植物抽死的,李行舟这么牛逼啊!
黄时雨犹豫的神情自然是被李行舟收纳眼底,他也没继续解释,反而扯了别的话题,“今天在击剑馆你还真不把我当外人。”
她断然知道李行舟话里头指的是什么,当时李行舟说愿意帮她,对于她而言无疑不是一剂良药,可是她现在全身上下也拿不出别的有价值的东西,只有诚意,至少让他知道她这个合作方极度坦诚。
这就像四秒定律一样,想在合作方面前刷好感,攀上对方,往往都得先做出些牺牲。
“我们不都是合作伙伴了。”黄时雨嘴里咬着烟声音也不含糊,“对你坦诚相待也是应该的。”
“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是平手。”绿灯闪烁,李行舟重新启动车子,往左边方向拐去。
“所以呢?”黄时雨不以为意,“再找一家击剑馆比一场?”她是说不出来“那你爱融资不融资,老娘不惯你”,这话她还真没底气说,人在屋檐下,偶尔低个头也没啥,就如她跟路筱所说的一样,像李行舟这种天使投资人她是真的找不出第二个。
前面没什么车子,李行舟修长的指节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有条不紊的敲了几下,“你的钱全部投进了这个项目,你对这个项目抱有期望很大,是吧?”
李行舟不说击不击剑的事,又绕回到这件事上,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打什么主意。
黄时雨把嘴里未点的烟拿了出来,在手上把玩,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