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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时节黄时雨 李天骄 20857 字 3个月前

这话说的倒是在理,有时候公司的临时性决策,就是会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穿着浴袍,出现在酒店,说的这番话听来也是有些牵强。

张静研明显也不傻,笑笑地望着他,与他对视着。

就在黄时雨以为场面会一直如此僵持不下时,男人身后小半开的门出现拖鞋的响动声。

张静研带笑的眸光一直停留在对方身上,“看起来里面似乎有人。”

“你听错了,就我一个。”

男人答得也很快,更快的是他打算将门关上的手。

只不过,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把在场的人同时钉在原地。

“还要再来吗?”

是一道听起来又滑又甜的声音。

不需要多说什么,大家都懂,这意味着什么。

张静研的小男友出轨了。

对方此刻明显有些慌乱,黄时雨盯着那人看了好半响,才听他似组织好语言,开口是急促不已的辩驳声,“抱歉宝贝,我不该没对你说实话。”

“我昨天喝多了,我不知道怎么一醒来就在酒店了,原谅我。”

这貌似是男人酒后出轨的一贯说辞,他们这是在认错吗,并不是,是在敷衍了事。

她听着张静研轻声说道:“是被我抓到现行,才会对我感到抱歉,你少来这套。”

男人上前几步,抓着张静研的手,低声说道:“宝贝,真的是意外,我对昨天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张静研看着男人抓住她胳膊的手,心里漫过一阵又一阵密密麻麻,谁也不抓不住的钝痛。

张静研拨开他的手,“我现在根本不想再看到你,哪怕一秒都会让我感觉恶心。”

她听到自己说:“对,是恶心,你让我觉得好恶心。”

男人往前走了几步,倾身想要抓住张静研逃离的手,嘴里喊着:“宝贝……”

“不要叫我宝贝!”

她往后退。

“也不要碰我!”

张静研红着眼眶,看着面前不远的男人,看他浴袍披身,看他慌乱不止的神色,看他欲语还休的模样。

觉得很是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

她似跟自己斗争了一会,然后把手机亮在男人面前,“你个胆小如鼠的狗男人!敢做不敢认!花着我给的钱开房,短信都发来我这了!还不承认!你真他妈该死!”

黄时雨在门口听的一惊,她抓着门把的手松了。

原本她是想关起门来,毕竟俗话说的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旁人参与进来更乱。

可是现在,她不想把门关起来了,因为张静研是在孤军奋战。

她看着张静研把矛头指向那女人,“还有你!不知道他有对象吗!”

女人也只是眸光快速在张静研和那男人身上滑过,然后转身进了房间,还把门给锁上了。

只留下一句:“他没跟我说他有对象。”

沉默良久,张静研再次把眸光锁定在男人身上,“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见对方回答。

“嗯?说啊!”

她笑了一下,不带质问地问道:“怎么,一晚上还睡出感情了?”

男人就站在原地,不挪动,也不回话。

“说话啊!”

“我还年轻,我想多试试,我对你确实很喜欢,但这跟我趁着年轻想多试试不同人的想法违和吗?”男人说,“有错吗?”

张静研嘴唇动了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张口了。

男人叹息道:“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张静研语速缓慢,“你已经用光了我所有语言系统。”

“说得这么高尚,其实不过是你本性就如此,只不过现在被我揭穿,拼命找补。”

她出神似地望着对方,“你拼命找补的样子真的很可笑。”

“我理解你的愤怒,对不起静研,真的很抱歉,最后留给你的时间是这么不尽人意。”

张静研从他这番话中,知道他没有悔过之心,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可惜一分一毫也没有。

“你,还好吗?”黄时雨斟酌了好久,才把这句话道出口。

张静研和那男人的结果,显而易见,最终的局面当然是不欢而散了。

张静研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清浅可见,又浑浊不堪,“很不幸,确实如你所见,我很不好。”

她说:“真的好搞笑,跟人开房短信发到我这里来,还有比这更狗血的事吗。”

“你能相信这人曾经为了我辞去创意总监的职位,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就能在枪击事件前挡住我的视线,不信吧。”

黄时雨看着她说到这些事时,脸上神情有些动容,那必然是对逝去的美好产生最后走马观花式的怀念。

“这样的人也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黄时雨说。

“我是在时装周认识他的,当时的我刚跟前夫签完离婚协议书。”

张静研始终带着笑,“是不是很意外?”

黄时雨的呼吸明显因为这话,错乱一拍,“不能用意外来形容了,完全是震惊。”

她不敢相信,自己深深崇拜视为偶像的前辈学姐,居然结过婚?!

藏得未免也太深了,连媒体都未曾爆出来过。

她对那段往事固然好奇,但也得看故事里的人愿不愿意讲。

然而,张静研明显对此没什么意见,开始讲述起那段往事。

那是发生在2019年的夏天。

“你就是我丈夫养在外的女人,瞧瞧被养的多珠圆玉润,看看这肚子跟个气球似的,一拍不知道里头的气会不会直接泻掉。”

那时是张静研跟丈夫结婚的第八个年头,虽然不似恋爱和刚结婚那段时间的浓情蜜意,但也算是相敬如宾,跟寻常人家夫妻没什么差别。

可也是这样淡如水的关系,终究引来洪水猛兽。

对面的女人对此,置之一笑,“你在威胁我?”

张静研眼底的嘲讽快溢于言表,“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不是依附他生存,需要他供需的温室花朵,而你,年纪轻轻唯独有的也只有肚里不知几条腿的东西。”

她望着对面女人,看着那张漂亮尽显年轻的脸蛋,划下最深的诅咒。

“但像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女人太多了,在他那永远有下一个。”

女人原本还欲张嘴反驳,也不知又为何改变主意,“我爱慕他这就够了,能陪在他的身边我就很知足了,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求回报,他愿意我陪他一秒我就陪他一秒,我只希望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就成。”

郎情妾意的话还没完,“我没有要介入你们的婚姻,我只是单纯想陪着他。”

张静研只觉得这女人着实可笑,“不要名分?你可真是高尚,这么清高就应该挂个三尺白绫,脖子一抹升天去。”

看着女人五六个月份的肚子,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话。

谁知,下一秒有人把她还未出口的话,堵回去了。

“张静研你闭上嘴。”

堵她话的人是她的丈夫。

“我没听错吧,Peer。”她像是有些懵,更是彰显无助。

她的丈夫此刻为了别的女人,在指责她。

她瞧瞧站在她面前的两人,她丈夫搂着那女人低声细语地安慰,她一人孤苦伶仃地站在一旁,好似这两人才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夫妻,而她是那个旁观者。

她冷笑一声,“原来你的慷慨乐施都在别人身上了,还搞大了肚子。”

男人往她这看,“我也不想失去你啊,静研,你一直说你的子宫的行使权在于你,属于你自己,好,我尊重你。”

“可我今年四十二了,男人精子的优质率也就那么几年,我不年轻了,我得有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你不能直接剥夺我成为父亲的权利。”

那天下了场大雨,窗外视线磅礴不清,噼里啪啦的雨声不停,爱人尖锐的话语声化作那阵漂泊大雨。

“还有,是我追的她,是我先越的矩,是我让她做了这第三者,她已经牺牲够多了,你就别对她态度这么恶劣了。”

张静研觉得此刻,自己的全身都被淋湿了。

“我第一次觉得你说话这么残忍。”

“你说你四十二了,已经不年轻了。”

雨点密集无声地撞击这座城市高楼,街上已经亮起了白灯。

如果说是因为亮起的白灯,把天空砸出一个大窟窿,形成瓢泼大雨的世界,不如说是街道的白灯在这动荡的时代,不吝啬自己的爱,经过颠簸的暴风雨夜,撑起这片巍峨的天空。

“那我呢。”

张静研沉声说道:“我今年三十五了,是鱼尾纹飞快爬满脸的年纪,是青丝骤然有了白雪的痕迹,Peer先生我也不属于青春少艾的范畴了,我的控诉都由我身体的部分待我向你一一回答。”

男人都是这样,只允许自己犯错,只允许自己能做,要是犯了错也没事,他们反正也不会认,只会把过错全部推在女人身上,还是异口同声。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男人中的同类。

“你把你出轨堂堂正正的理由都归因到我身上,觉得我是守身如玉似的守着自己的子宫,然后你自个又把你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可我只是觉得生小孩,养小孩是一件大事,不能因为头脑一热想生就生了。”

包厢的位置,不会有人围观,也不用担心有人会看这场闹剧,也方便了张静研的控诉。

“我一天到晚要处理公司那么多的事,已经够心力交瘁的了,没得到一句最基本的谢谢就算了,你还嫌我烦的事不够多,还要我亲口回答造成如今局面的所有者是我!!”

外头电闪雷鸣,屋里头也正是狂风暴雨。

“可是,我又有什么错?!”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张静研说完最后一句话,眼神徒留淡漠与疏离,她知道,回不去了。

过往的柔情蜜意如天边的雨,把整座城市洗涤得条顺,骚动,继而明亮一瞬又灰暗了。

她那天走在这座被雨织成网的城市,像只游魂一样一直走着,没有方向,只知道她得往前走,就算下着雨也没关系。

她无故想回头看一眼窗内的两人,想看看那两人是不是如她心中所想,露出令她恶透的嘴脸,却无端目睹了另一对情侣在争执,都死死盯住对方,好似下一秒都能从双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一宵光景,也令她有些动容,这般浓稠的恨意,能说不是爱吗?

不能,那是爱。

他爱她,她也爱过他,只是人性凉薄,就算有点爱,也是带着刺的,哪天趁你一不留神时,悬在脚底处,扎下去不是,不扎下去也不是,真是细腻又绵麻的痛。

“是不是觉得我前夫很绝情。”

黄时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静静听她说。

“但我比他更绝情。”

她说:“我把他踢出了董事会,那时候手里有70%的投票权,所以可以说他跟我离婚相当于是净身出户。”

黄时雨想到了当年张静研一夜之间清空股票的原因,原来就出自于此,困扰了她长久的难题在今日终于解了。

她看着张静研低垂着眸,嘴唇嗡嗡,听她继续讲述那段往事。

只有了解一个人的生平事迹,才能切身体会一个人能从人群中有名字,是经历了多毒辣的事,方能崭露头角。

“这份离婚协议你要是不签,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慢慢把你踢出董事会。”

Peer听着她充满威胁的话,没作何反应,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在风里飒飒作响,张静研一直维持着递出的动作从始至终,这样的倔强同她话里的意思一样。

“我要开始计时了,Peer。”

张静研听着风吹过离婚协议书的悲凉声,“你要是不签,我可不知道我能疯成什么样。”

Peer这会连淡定也装不下去了,“你有够狠的,宁愿自损一千也要让我损失八百。”

她对此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你促成的结果,你还不满意了?”

此前,张静研一夜间售出她自个创立公司的所有股份,打算用那些钱豪砸,整个买下Peer的公司。

不过,Peer也不是吃素的,采用了毒药计划抵御张静研的收购,毒药计划可谓是从出世之后就未曾有过败绩,这也让许多企业在遭到恶意收购时,得以解救的一剂良药。

但张静研这种豪横的霸总行为,再加上Peer公司层的董事会也对她非常熟悉,可以说Peer的公司算是她半个娘家,毕竟很多项目的成功都有她一份功劳。

谁更能赚钱显而易见。

再说,因为张静研真的给的太多了,就算董事会的人可以因为这事件半价买股,那也不香了啊,他们手持股份就是为了能卖出更高的价钱,那要跟谁,结果显然分明。

董事会的人乐见其成公司被收购,没人会拒绝这笔买卖。

毕竟他们只管股票赚不赚钱,压根不在意是谁掌管这家公司。

张静研薄凉的红唇吐出刀割般的话,“咎由自取。”

七年的感情,几多爱恨情仇,都付之于此,弹指须臾间,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

黄时雨面朝走廊,闻着酒店的香氛,听她讲起另一件往事里的那位男主角。

张静研所说的枪击案件发生地在美国,那天她刚跟前夫签完离婚协议书,在朋友以放松心情的邀约下,去了时装周。

时装周的厕所设计真的无数次让张静研想咂舌,她把男厕所错看成了女厕所,也把当时正解放完拉裤子的Maher当成了变态,他们的纠缠也从这里开始。

她开始说起他们的相遇,“明明我当时就反应过来是自己不小心闯进了男厕所,却为了面子,一直强词夺理把错误都归因到他身上,而他却一副非常抱歉的模样,一直在听我说,眼神深深地注视着我,我当时甚至都觉得我也太过分了,对这样一个无辜的人充满过分的指责。”

“事后我问他为什么当时不立马反驳。”

他说:“因为我不想跟刚经历过痛苦的人吵,而且还是像你这样的美女。”

张静研笑笑:“我当时只觉得他有够油嘴滑舌,又加上花心的长相,觉得这人是个顶级大渣男。”

“但那时候确实有被安慰到,被一个才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男人。”

黄时雨知道,也就是这个男人,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后,挡在她视线前。

事发突然,一位持枪的黑人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窜进来,正扫射时装周里东躲西藏的人。

张静研面对此等突发情况,愣了神,不知怎么的,可能是这种行为在那黑人眼中过于突出,那把开了几十声的枪,此刻对准了她。

在她终于回神后,三魂七魄显些又给吓没了,更让她惊悚的是,那个才见了不到十分钟的男人,把她挡住了。

张静研看着Maher挡在她面前的身躯,心里又酸又涩,又夹杂着害怕。

“你会被杀的。”

“不要说这么危险的话。”Maher反手握住她颤抖不止的双手,很用力,语气却是很轻快,“我们都会活着。”

张静研默然低头盯着那双握住她的手,很白,能一眼就瞧见分明的血管,她想张开的嘴慢慢又闭上了,一颗心躁动非凡。

最终,两人安然无事,因为有人在逃出时装周的那一秒就迅速报了警,警方第一时间便赶来了现场。

两人站在警局前,什么也没说,那天阳光明媚,天空的蓝像是被浸泡在海水里的瓷器,亮得反光。

张静研眯着眼,打量好久不见晴日的美国,些许是看久了,竟看出天空在滋滋冒气。

她听到Maher在她耳旁,说:“回去洗个澡,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或者想想我也可以。”

她感觉不止天空在滋滋冒气,那股蒸腾地热气,正往心窝里钻去。

“不要说这么危险的话。”

张静研说了跟Maher一样的话,似在警告他,但她却能感觉自己脸颊异常温热。

Maher垂眸看她,“你可能会觉得唐突,但在被抢指着的那一秒,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他说得颇为认真,“我抵挡不住你对我散发的诱惑,我控制不住这种感觉,我只想屈服。”

张静研原本也没当回事,只当这是个小插曲,对,生活里匆匆而过的一个片段。

哪曾想,有些人命中注定就是逃不掉的,他们后来又遇到了很多次,多得让张静研都觉得不是巧合。

黄时雨又听她缓缓说起后来的事。

两年前的圣诞夜,她因公事来到意大利,她有习惯只要一落地就发条朋友圈定位,原因无他,怕突然死在异国他乡没人知道。

当年她才刚出酒店的门,就碰到拖着行李箱的Maher,两人打了个招呼后,张静研也就把这人抛之脑后了,忙着跟合作方周旋得晕头转向。

常年在外奔波的游子,自然有恋家的情结,张静研也不例外,自从远赴哈佛留学,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回过故土,对故国的土地总是有几分恋想。

这时,Maher给她发了张照片,不仔细看还真的会以为,是她很久未到过的故土。

她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以什么情绪去赴的这场约。

或许是想看看记忆中的城市,借着景物思乡。

“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对呀,感觉跟你描述的地方很像。”

“就像你经常说的豫城。”

张静研显些愣住,她之前也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这人却记住了,“你不是在巴黎忙发布会的事,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似是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也只是轻松一笑,“之前看ins上有人发,感觉跟你描述的地方很像,所以我就找来这里了,而且你也在这里呀。”

“这有比你工作上的事重要吗?”

她不理解Maher,因为在她的生命里,事业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也包括她自己。

相比于张静研的严肃劲,Maher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人没了工作又不是不能活,而且现在对我来说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Maher彼时二十二,而她三十六了,不是二十六这么小的年纪,好似她的感情就一直停留在那,大概是觉得这个岁数能再次谈恋爱过于唏嘘。

后面又想想,我管她三十五还是五十五,谈恋爱哪里需要看年龄。

那一刻她想Maher是上帝听到她心神祷告下,派来解救她的小天使。

张静研思前想后,淡淡地说了一声,“慢慢来吧。”

慢慢亦漫漫,前路亦灿灿。

那是她当时的想法。

黄时雨静静的当一个最佳的听众,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去了解这个女人的前半生,那是她未曾见过的张静研,或者说是未曾听过的张静研。

这一刻,她对张静研有了另一层认知,她觉得这人就像老房子里燃烧的烟管,只有极致干透的柴,才能沿着这人生命的脉络,贴合她,领略老房子潮湿的岁月,鸡飞蛋打的一切。

张静研从那段回忆中抽离,笑了一声,“会不会不理解,明明都在感情里受过一次伤了,还愿意再次相信爱情。”

黄时雨答:“是有点。”

爱情之所以美好,令人向往,是在于无法拥有。

因为拥有了后也就那样,都一样。

“人这种生物,是不会轻易得到满足的,也过于自负,总会觉得最好的自己还没碰到,然后这也正是悲剧的开始。”

她说这些话的样子,似有些怅然。

黄时雨看了她一眼,正思考着该用什么话来宽慰这人。

她就听到张静研问:“我可以冒昧的问一下,你跟李行舟是在谈恋爱吗?”

压根就没想过,话题会是这样一点征兆也没有的波及到她身上。

黄时雨冲她看了一眼,说:“你问问题能不能不要乱问。”

哪只,张静研也只是眨了眨眼,好似很无辜,“所以我才说冒昧的呀,别的我就不说了,但有一点我一定要跟你说。”

黄时雨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听着,女人不谈恋爱的时候,能做很多事情。”

黄时雨:“你这番话对我来说还真的挺沉重。”

“没错,但还有更沉重的我还没说。”

张静研看着她,靠在墙上,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的过往,但要跟李行舟谈恋爱你还是要慎之又慎。”

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金融这个圈,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也是懂得。”

“对钱的抵抗力很低。”

换句话来说,便是利益是第一。

黄时雨同样也是靠着墙,她的食指顺着墙面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

过了一会,才开口:“我心里有数。”

张静研目光有所动容,投向旁边的黄时雨,嘴角挂着笑,“时雨,你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想买你的项目,而不是投资你的项目吗?”

她望着她,神情柔和,更甚是在怀念过往什么东西,那样绵软,“因为这款项目,我在几年前就已经见过雏形了,你们之间的功能都非常之像,不过同领域类的软件有类似之处也属于正常。”

黄时雨懂她说的意思,现在市面上做出来的东西,基本都是延续前人经验开发的,想要另辟新意很难,都是在前人经验上锦上添花,但有时候多的是画蛇添足的四不象,但也恰恰是因为同领域类的软件,才更迫使人要发掘软件的独特之处,这才是一个软件能立足根本的原因。

典型的我有,你没有系列。

黄时雨后脑勺抵着墙,墙面的凉意沿着发丝,慢慢淹没她半边大脑,“那后来呢?”

张静研也是同样的姿势,斜看她,叹了口气,“当时这个项目都已经在线下扎了根,也一派繁荣,但因为当时的政治和隐私因素只能被迫终结,最后这个项目也只走到b轮融资,然后宣告失败。”

“为此,我还亏了一百多亿。”

黄时雨望着软白的墙面,说:“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愿意买?”

“今日跟当时的政策完全不一样了,而且我操作过一次,过程我也了解,就相当于地基部分已经打好了,我在这个上面盖房子很容易。”顿了下,语速比先前的慢,“因为这个项目我是当时的投资人之一。”

黄时雨直接道明,“可是,你最后没料到我会跟李行舟合作。”

“是的。”

张静研脸上没多大的情绪浮现,更多的是平静,只道是在陈述过程,“以你当时的境况,我觉得给你五百万买这个项目已经是够多的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不过,以李行舟的身份,或许有优势能让这个曾经,几乎夭折的项目,再次死灰复燃也不一定。”

黄时雨站直身子,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被墙面冷意侵扰许久,摇头的动作很淡,淡如机械般,开口的声音倒是铿锵有力。

“不,他或许有优势,但更多,更大的优势是在于我自己,我的变现价值是我最大的优势之一。”

张静研笑笑看她,“真看不出来,黄总还会吹嘘自己呢。”

单单是笑,不是嘲讽。

黄时雨:“你就说是不是吧。”

张静研沉默了会,说:“我两很像,都是贫苦的出身,也正是因为贫苦的出身,才造就了狼性,才拥有这般想做大做强的野心。”

“你说的没错,你的变现价值是你最大优势之一,但你的最大优势并不是这个,没有战场让你发挥,你的价值可是就等同于零哦。”她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道,“我认为你的最大优势是对成功的渴望,这可是李行舟那种天之骄子所没有的,只有我俩才有的东西。”

因为同样的出身,同为女性,同为没有退路,同为没有避风港的人,所以都懂得彼此。

她们向往顶峰,最终也会问鼎。

张静研正正看着走廊的墙面,她眼里有白的、黄的、褐的各种颜色连叠,她一笑,眼角的鱼尾纹就跃于脸上,“说实话,还真是羡慕你的拼劲,果然是老了。”

“不过咱两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很多时候,道德在利益面前要放一放。”

黄时雨从她隐去的笑中捕捉到对韶华逝去的叹息,也捕获到那抹没有征兆的隐喻。

“这一路过来,我想你也是很累了。”

张静研笑着说:“这点还真是没法辩驳。”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

“等我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后,张静研看着她进了房门,不知道去拿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好一阵子,然后就见她手拿一截不知是何植物的枝干,张静研难得生出几分兴趣,带着探究的眼神落在那株枯枝上徘徊着。

“我想送花总是不会出错的。”黄时雨将那株不见半点花苞的枝干,递到张静研面前,眼神漆黑如墨,又能从那墨中窥探到半点星光。

“谢谢,很美的梅花。”张静研接过枝干,由衷的赞赏道。

“愿你如寒梅般绽放,亦如星光般皎洁。”黄时雨唇畔恣意着笑,看着张静研手中的枝干。

这枝干便是她从自己那盆梅花上裁剪下来的一株,也是为数不多还未枯死的枝干,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位植物音疗师的救治,所以她裁了一截给张静研,或许总会有奇迹发生的。

张静研手上摩挲着刚得来的枝干,眼神看着她,回应她方才的祝福,“放心,我可不是会因为一个男人,就会倒下的人,那我张静研也太没用了吧,白活这把岁数了。”

“你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张静研。”

在黄时雨心中,她还是那个在黄时雨十七岁那年,在学校讲台上见的张静研,还是那个又美又强大的张静研。

酒店走廊墙面反射两道不偏不倚的身影,墙面纯白光洁,两道身影如竹一般很高,光线把身影拉的很长,长到好像一团坠落下的云。

“去往伦敦的旅途枯燥乏味,你的梅花正好能解其味,谢谢,我要去赶七点的飞机了。”

留给黄时雨的最后时光中,这是张静研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黄时雨偏着头,一直望着张静研离开的方向,有少许悲从中来的空落,她把这种突然而生的感觉,归于是酒店走廊过于寂静的缘故。

摸索出手机,她拨了一个方才挂断的电话。

还没等她先吱声,那头的一道女声骤然响起,语调是不间断的在升高,黄时雨心想,还好酒店够寂静。

“真不要脸这两人,要我在现场,我也要来给他们两耳光,还要找人来揍他们!”

黄时雨淡淡地打断她不切实际的想法,“揍人犯法,这里是温哥华。”

那头的林心雨听到她这话,果断的冷静一瞬,再开口语调恢复如初,“好吧,又是恐婚的一天,我真的已经不能直视电视剧了,彻底看不下去充满甜蜜色彩的爱情回忆录。”

“都快把我恶心吐了。”着重强调了一下。

“还能更恶心的,你可以多看几个碎尸案,防止恋爱脑。”调侃她。

“真不知道李行舟看上你什么,同样的嘴毒吗?”她此刻像是一个真诚发问的学生,“你们也没什么相同的地方呀。”

黄时雨话语一指:“这种对我没有好处的话题,可以不用跟我说。”

跟她聊聊深港集团的股票,那或许她还能有兴趣,她现在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了。

方才她刚挂断和路筱的电话时,林心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当时是直接把屏幕熄灭了,当做没看到这通电话,很简单的原因,她只是不想吃饭这种为数不多属于她自己的时间被别人打扰。

没想到,应该是屏幕亮起时她不小心划到的,索性后面她发现了,不过那头的林心雨也八九不离十听了个大概。

那头林心雨抱怨的声音,把她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听得我真想把蓝牙摔了,要不是现在手里只有这一副。”

黄时雨没说话,正想找什么理由把这通电话挂了。

谁知下一秒又开口的林心雨,成功把她这个想法给掐灭了。

“那什么话题是你觉得,是对你有好处的?”

黄时雨只觉得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跟Sam和解了吗?”

第45章

“怎么,黄总改职业赛道了?”

这还没完,林心雨又抛下一句。

“跟狗仔抢饭碗啊。”

嘲讽的语气都快从听筒里钻出来了,黄时雨这个当事人倒没多大反应,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我七点准时吃饭。”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六点半,你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来说说你找我的目的。”

一言一行,说这话的模样语气跟那时的李行舟对她说的是如出一辙,说完后,黄时雨才堪堪反应过来,是这段时间跟李行舟待得久的缘故吗,都快腌入味了。

林心雨:“你是已经准备好和李行舟合作了吗?”

他们那叫合作吗?是或不是,按目前的状态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1+1等于2,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哪知,她才说完的下一秒,林心雨反驳道:“不对不对。”

“是0.5+0.5,毕竟跟人合作,自己主观意见可就不能过于强烈了。”

换作平时,黄时雨可能还会好兴致辩驳一下,可这时刚好敲门声响了,她想着,这次应该是饭来了。

“说得在理。”她打开门,果然如她所想,酒店服务人员推着小餐车来送餐,很快,摆满了一桌,她挥挥手,服务人员也秒懂的退了出去。

她望着一桌佳肴,心绪有些变化,不过她自个也没注意到,“你今天跟李行舟谈的怎么样?”

“你说李总啊,来这这么久我不就只见过你吗?”

对于林心雨的装傻充愣,她置若罔闻,“惺惺作态。”

“我以为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这话后,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林心雨开口的语气不是很友好:“你在我手机装监听了?”

“犯法的事我有几个脑子?”黄时雨遇强则强,语气这会也不是很友好,“还有你值得我这么大费周章吗?”

先前她愿意做小伏低,大费周章的行事,完全是为了自己利益的事,现在是林心雨抱着目的性前来,那该做小伏低的就不是她了。

林心雨显然也明白,说:“做个交易吧,黄总。”

她走过去,坐在餐桌上,开始悠哉悠哉品尝美食,“代价呢?”

林心雨的答案还没等到,倒是放置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她扫了眼,是张静研发来的消息。

【这真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免提一直开着,见林心雨还没出声的打算,她跟另一头的张静研聊了起来。

【张总可是远近闻名的大投资家,什么样新奇的礼物没见过,倒也不必如此抬举。】

还真不是阿谀奉承,她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有一年,业内一位耳熟能详的企业家送了张静研一对晚清的青花瓷器,真是羡煞旁人,贵重得很,毕竟那可是藏品。

【回想了一下还真是,三十六岁的时候收购了前夫的公司是那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当然,今年你的也是。】

她看到消息,笑了一下,一手夹着食物,一手刚想在键盘上敲打,张静研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看到内容,黄时雨愣了一下,震惊之余,内心又是喜悦交加。

【我想以我个人名义给你这个项目投资,你知道的我很看好这个项目的前景,我的要求就是你一定要让这个项目成功上市,也当是说明我当年的投资眼光没有错。】

她不知道为何张静研又松口了,总不能是因为跟自己聊的几句话吧?

她可没有自负到这种程度,不过对于眼下这个结果她是乐见其成的。张静研这人的投资风格毒辣不说,黄时雨最主要看中她的一点便是,出手超级大方,打款也超快,毕竟有票任性嘛。

而且接受了张静研的投资就相当于保持了她在公司的话语权和决策权。

因为张静研只是纯粹的投资人,不会插手公司的管理,这也是她当初选择她的原因。

而张静研没来得及告诉她的是,为什么又松口的原因是她觉得黄时雨身上有股劲儿,很像当年的她,简直有的一拼,对于认定的事死犟犟的。

黄时雨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很多话,到后面只浓缩为一句。

【如此一来,这份抬举我收了便是。】

吃完嘴里的借味菜,两人又就着项目的话题聊了一会,不知怎么最后居然扯到芯片上来,黄时雨知道的不多,只能在张静研讲诉的时候,偶尔插上几句。

又过了一会,黄时雨抬眸的瞬间恰好瞥到墙上的时钟,正好指向六点五十。

【已经登上去往伦敦的飞机了?】

想必是已经登机坐下了,回复得很快。

【不是快春节了吗,我想回家看看。】

她不知怎么的,手好似有自己的想法,点开了张静研的朋友圈,在图片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手停住了,她同时也看见了张静研发的图文。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下面配的图是一张机票,可却也不是单单只有一张机票,她赠予的那株梅花枝干,此刻正舒舒服服躺在那张从温哥华飞往北京的机票上。

她不禁想到:八年前的自己也是如此,带着一株梅花枝干和一张机票去往另一个城市,只是两人的目的地不同,时间也不同,一个是2015年选择北上去往上海求学,一个是2025年南下去往北京是回家。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些东西,她就有些喘不上气的闷涩感,还有些食不下咽。

她果断放下餐具,垂眸打字。

【别把我的梅花养死了,她在你就在。】

虽然是带着玩笑的意味,但文字终究是生硬的,她发完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想撤回时已经为时已晚。

好在对方能ge到她的点。

【我肯定会好好料养你给我的这株宝贝,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它。】

黄时雨难得乐了,先前的难受烦闷一股脑冲散了。

【哈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能不能活全凭天意,路途遥远给你解解闷的,忽略我刚才的话,给你造成压力那就不好了。】

黄时雨手指停留在发消息的框里,眸光落在“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轻地敲击着屏幕,似在等待对方的回复,也似在思考林心雨能给的代价是什么。

不到半分钟,张静研给了答复。

【怎么会,我心灵哪有这么脆弱。】

【总感觉你带来的这株梅花枝干,比我在任何国家中式园林里看的还要美。】

国外有很多跟中国合作的中式园林,这她还是知道的,她现在身处的加拿大也有一个中式园林,在ml。

只是她也没问张静研为何这几年不回去,人总有一些事是不能与他人分享的,要藏在心里,留在夜里,嚼上许多遍,在反反复复咽下去。

“是有人来让我跟你做一笔交易。”

林心雨骤然开口的声音,打断了正拿起餐具打算盛一碗鱼翅的黄时雨。

黄时雨最终还是盛了碗鱼翅,“Sam。”

“还是跟第一次见你时一样。”林心雨用这种抑扬顿挫的方式,把话里的讽刺意味发挥得十成十,“那么令人讨厌呢。”

“你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我都管不着,随你意。”

她压根就不care林心雨,或者说别人对她的喜欢也好,讨厌也好,那都是别人情绪的表现,与她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她不关心,或者说她宁愿拿这些时间去钻研市场上的股票。

“但你需要我。”林心雨笃定道。

“我只是需要立方的系统,既然打算做了,那就直接上顶配,不然一开始就别做。”

黄时雨把那块吸收了火腿香味的鱼翅放入口中,嘴里顿时鲜香四溢,除了火腿的香味外,还有淡淡荷叶的清香辅佐,只要吃过的人定会念念不忘。

“你这个决策,我还真没有理由反驳。”林心雨哼着说道,“Sam说你虽为输家,可却也是赢家,因为你很清醒。”

黄时雨搅了搅碗里的鱼翅,嗓音刚被清醇的鱼翅滋润过,也带着一股轻飘飘地味道,“是Sam谬赞了。”

上个月媒体报道,说重组后的速度科技公司疑似遭遇重大变故,一夕之间老板宋朝野火速失联,想拿N+赔偿的那些人也投诉无门。

因为老板失踪,公司破产了,而与之合并的黑塔出事前也把自个摘得干干净净,那群打工人也只能被各方当皮球踢来踢去,被各种理由搪塞。

毕竟面对资本市场,打工人一直以来都处于弱势群体,就算劳动法再怎么完善,也多的是找法律漏洞,使劲钻的公司。

黄时雨也只是先嗅到游戏市场萎靡的那阵风,借着并购案将计就计脱离了游戏行业,可她也并不是运气好,才让她最后还能拿到属于她那份的金额,而是她会算计。

她派出去打听的人,不止一次看到宋朝野在Sam和Slias之间两方周旋,后来两方人一同找上了她,结合前前后后这些消息,一切就都通了。但她那时候再如何费劲心思也没办法保住速度科技,因为宋朝野某些方面确实和她一样,只要存续的关系里一旦生了隔阂,那他们就很难再去相信那个人。

而当时Silas给的条件刚好正中她的下怀,她觉得一直控制谈判进度也不是那么有必要了,毕竟她确实没吃到亏,该她那份的钱她也拿了,不然这会她持着那些股票也只有喝西北风的份。

只是最后她真的没想到宋朝野会做得如此过分,为了踢她出局,真的不惜联合外人来对付她。

不过想想恶人还真的自有天收。

而宋朝野恐怕只是黑塔集团推出来的替罪羔羊,毕竟这是黑塔集团惯用的伎俩,竟喜欢使这类下三滥的手段,也活该一直打不开中国的市场。

林心雨轻声笑了笑,说:“我想,你也许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了吧。”

“记得。”说完这句话,她脑子里开始反反复复想到那天的场景,李行舟人明明不在,话题的中心却一直围绕着他,“在上海的德国餐厅,李行舟那天迟到了,还惹得你不快了。”

“这你倒是记得挺清楚。”林心雨冷冷说道。

“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瞬间,李行舟看你的那个瞬间,窗外的街道上,那时候你旁边还有一个女的,我那时就知道李行舟喜欢的人是你,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就算眼神藏住了,也会从别的地方跑出来,开出一朵花来。”

黄时雨对此充耳不闻,反问道:“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我吗……”林心雨停顿了一下,“我现在悼念一下那段时光。”

黄时雨喝着碗里这道借味菜,颇有耐心地等待林心雨的答案。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林心雨靠在窗边叹了口气。

也是叹完这口气,她开始回想那天的情景。

“你是个聪明人,一个经理的职位满足不了你。”

她看着面前这人着一身得体贴合的黑色大衣,一双深邃得透露出几分锐利的双眸,和他抬手晃动间不经意露出奢靡的腕表,都在说眼前这人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我这人比较愚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话的神情是一脸的不乐意,仿佛李行舟这人已经逾矩她的安全区范围。

“要我提醒你。”李行舟倾身道,“林新诚的职位在你之上,却只在你父亲之下,一只小羊羔被一群身经百战的狼围着,它的命运是什么样,昭然若揭,只有被绞杀的命。”

“真是个鸟人。”她低声咒骂道。

李行舟有些无语:“林总骂人还真是,不怕被当事人听见哪。”

“不是,我是在说窗外那两个女的。”她看着那两人,声音也如窗外的雨一样,冰冷无情,“下着雨也不撑把伞,是疯了吧。”

“好吧,是我误会了。”

林心雨眸光虽看着窗外那两人,余光却也没放过李行舟那不经意间泄露出的情愫。

她听着李行舟继续说道:“现在摆在你面前就两条路,你要是没拿到过半投票权,经理职位这块凳子坐起来也不圆滑,好好考虑一下吧。”

立方董事会成员一共有十二位,而立方的股权章程行使的是双重股权制度,这种制度下的股票分为AB两股,A股通常是只有一票投票权,在市面上属于是正常流通。而B股也就是林心雨家族手上持有的多票投票权,一股通常有10-20张投票权,而AB两类投票权在公司表决议上的作用非常大,更换董事长职位正属于特殊决议,需要有过半投票权,也就是要达到3/2方能通过。

她暗骂此人真M是个鸟人。

黄时雨碗中的清味菜鱼翅也喝了大半,也不见手机那头的林心雨出声,她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喜不喜欢需要想这么久?”

“想想可真是有够毛骨悚然的。”

大概是有被黄时雨突然出声惊到的缘故,声音有些空洞。

“所以这是不喜欢?”她把用过的碗放置一边。

“我有点嫉妒了哦。”林心雨用着最甜蜜的嗓音,说着略带讽刺的话,“我找你谈事,你在这一直跟我说李行舟,我觉得我没得到应有的尊重哦。”

黄时雨一点也不以为意:“你不是喜欢他嘛,我这么频繁提起他,你应该是欢喜才对呀。”

“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黄时雨:“嗯?”

“我不喜欢李行舟啊。”

她说的这般真情实意,倒真像那么一回事,要不是黄时雨见过她那时候是如何对李行舟真情流露的模样,还真会有几分相信。

不过这又算什么事,对她来说这事不重要,这不是重点。

如果林心雨能听到她此时的心声,一定会无语地翻个白眼,然后大声凝噎:“我这不是看上他家世背景挺好的,又长得不赖,这要是能在一起我还用愁乙方的拓展资源吗。”可以说是对异性完全没有欲望,全部是对资源的渴望。

黄时雨说:“行,是我的失言,莫放在心上。”

又说:“不过,我可是听闻你在董事会上立下了一则军令状,半年内要把立方的财务系统的线上渠道在市场上拓展百分之三十,想想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所以,才来找你合作。”语气很平静。

果然是严师出高徒,跟她的师傅一样,喜欢不知天高地厚的立军令状。

“我要知道深港集团股价大涨背后的真实原因。”黄时雨盯着餐桌上某一盘食物看,“你是知道的。”

那道食物是猪肚鸡汤火锅,常年食用有健脾养胃的功效,特别是针对餐风饮露的这类人,异常暖胃。

“告诉你个好消息,反正你也在速度科技这场并购案中输了,所以深港集团的股市对你也没什么影响。”林心雨得瑟的说道。

她一面盛汤,一面回答,“所以是一时的喽。”

“还真是聪明得有够令人讨厌的。”林心雨半骂道。

虽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林心雨这番话的所指已经非常分明了,速度科技并购案她无疑不是输家,那也可以推导出此次深港集团的股价确实如她所想并不简单。

黄时雨愉悦地喝着汤,听着她牙齿快咬碎的声音,乐了一下,导致汤匙与嘴唇发生轻微的碰撞。

而后林心雨通过手机听筒听见黄时雨那头有不明物体的声音,眉头微蹙,问道:“什么声音。”又仔细听了一下,眉头蹙得更深,“你嗦汤的声音真有够难听的,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吃完这顿,等着等会去抢银行吗?”

“那你可以别听,把电话挂了。”黄时雨直接无视她。

“深港集团的股票都要跌了,你还有心情吃饭。”

汤的味道太正了,跟市面上各自打着招牌的猪肚鸡汤火锅不同。这猪肚肉片和鸡片切得非常厚实,有成人食指般厚,一般店里是断然不会切得如此厚,怕吃客会咬不动,起初黄时雨也以为这肉肯定很老,会费牙齿,可当她嚼了后才发觉松软度刚刚好,老人也是吃得动的,汤更不会多说,吃得人鼻涕直流。

太好喝了,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才回答道:“不然呢,钱是赚不完的,但人不吃饭是会死的。”

“你这么年轻,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头,瞎叫叫什么呀。”林心雨又恢复一贯的嘲讽模式。

黄时雨喝得直皱鼻子,选择先给自己嘴巴缓一缓。然后她瞥见有条短信进来,原先脸上只皱了个鼻子,现在两道眉都快皱到一起去了,她看着那条短信,用比方才轻的声音说道:“猪肚鸡汤火锅吃过没?”

她也没指望手机那头的林心雨能回答她,继续说:“把猪肚和鸡处理干净,剁成小块,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各种佐料,比如红枣,姜片,党参,虫草花,当归,黄芪等食材,没有强制性标准,看自己喜欢什么就放什么,然后再找个人和你一起把鸡放进猪肚里,用线绑好,最后大火转小火慢煲几个小时,就大功告成了。”

“对我们这些常年忙于事业的工作狂来说,是一道暖胃的好菜,有机会可以自己试试动手一下。”

“你还会做菜?”林心雨有些惊讶。

她鬼斧神差的说了一个答案:“不会,照着食谱念的。”

眸光最后又看了那条短信一眼。

【我记性比较差,所以这道食谱就发到你这,毕竟微信里就咱两没怎么聊过天,比较不会冲乱信息。】

不是,李行舟这是把她企业微信当做备忘录了?!

黄时雨无奈的笑了笑。

“听你喝汤的声音这么香,那祝你跟这鸡汤一样早日双喜临门。”

黄时雨喝了口鸡汤,说:“这是公鸡。”

林心雨:“……”

“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黄时雨提醒道,“你跟Sam和解了吗?”

林心雨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随着黄时雨这句话,想到那天见到Sam的情景。

她那天从咖啡厅走后,Sam追了出来。

“我有时候一直在想,那天你要是能追出来就好了。”

“我们还会像如今这个样子吗?”

“不似陌生人胜似陌生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异常平静。

“抱歉。”Sam道,“我一直欠你这么一句话,希望还来得及。”

“不就那时候给你摆脸色了吗,至于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我?”她笑着说,“我还以为我们会是一生的师徒关系。”

Sam看着她,脸上浮现的不再是她一贯视人的假面笑,而是露出难得怜爱的目光,“你能和一个伤害你这么长时间的人说这么一句感人肺腑的话,我想,没有人会拒绝。”

这副模样与记忆中的Sam重叠了,在林心雨眼中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虽然我不清楚你跟黑塔集团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我相信造成亿万债券的人一定不是你,你一定有难言的苦衷,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就好。”

Sam说:“黑塔集团里,不过是棋子和弃子的区别,没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我才不管什么棋子和弃子。”她定定看着Sam,坚定地说道,“我只是不想再看你那么隐忍下去了。”

“不过是一时的隐忍,乌云压久了,也能见到天光。”Sam笑着说道,“古时还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今时便有我寻找光明的故事。”

林心雨还是看着Sam,嘴唇动了动,“师傅,我突然间很迷茫,需要你跟从前一样,为我指点迷津。”

“我需要做什么?或者说我能为你做什么?”

她真的很想能帮到Sam,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想尽她所能,哪怕只有那么一点也是好的。

她不想Sam在这个行业到最后只能沦为一个笑柄,明明她原本是站在山巅之上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起码不是被抛弃的那方。

“人工智能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都是一片未挖掘的金矿,它会很温柔来到我们身边。”Sam伸手帮她把耳旁的发丝理了理,温柔的说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要你拿下立方在国内的市场份额与黄时雨一起。”

“我想看你当上立方的董事长。”

林心雨愣愣地眨了下眼:“但我对现在的职位挺满意的。”

“不,你想当董事长,我知道你想。”Sam又摸了摸她的头,充满诱惑的声音响起,“要有所行动了,不然想掌权立方你可就只能等林新诚死后,你才有可能,那时候你早就是一捧黄土了,盼不到的。”

林心雨咬着唇,并未答话。

“那我也会有一条生路可以选。”

Sam说完这句话,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倒是看林心雨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和专注,仿佛是在看一个怜爱的孩子。

“我会的。”林心雨说,“我会尽我所能来帮我们。”

“李行舟拥有立方一票投票权,我和黄时雨都各有立方一些股份。”Sam很满意她的这番说辞,嘴角微勾,“你现在只需要放平心态,保持谨慎就行。”

林心雨问:“是不是黄时雨的项目一经上市,我也能在董事会真的站稳脚跟?”

Sam凝视的看着她,简明扼要吐出四字真言:“如你所愿。”

这四字真言也被林心雨学以致用,用在了堵黄时雨的问题上。

林心雨:“如你所愿。”

“还好我是一个守信的人,所以如你所愿,走运了今天。”她强调了一点,“不过我的股票也不用在废物身上,希望你能明白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

黄时雨挂完电话的下一秒,套房大厅的电视机响起新闻播报的声音。

“据最新报道,今日晚上七点一架从温哥华飞往北京的航班,不幸于今晚八点失去联络,机上有二百一十几名乘客,飞机航班是CA995……”

她愣愣地看着新闻播报的字眼,几秒后她才回过神来,脑子机械地转动着。

CA995那不就是张静研乘坐的那班吗……——

作者有话说:要高考的宝子记得睡觉的时候把被子盖好,不要着凉了~没有要高考的宝子也一样~

写吃的都把我写饿了!我要点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