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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时节黄时雨 李天骄 19282 字 3个月前

引擎声此起彼伏,在赛道上如雷贯耳,这一声声声浪,更像摇旗呐喊的火种,点燃赛道上的四人。

李行舟看着她,说:“这不是开得挺好的吗,不是我说,你都可以去参加赛车比赛了,还是国际比赛的那种。”

这样突如其来的夸赞,倒有些惊到黄时雨,不过这会她也没心情思考这么有的没的,超过向之南才是现阶段最要紧的事。

她不咸不淡地开口:“还差的远呢。”

“不用质疑,就是专业水平。”虽不像向之南那样精通车技,但也赛过很多次,车技O不Ok看一眼便知。

“刚夸完你,你别飘呀,看着点,他们要撞过来了。”

闻言,黄时雨眉心几不可查微蹙起来。

甩了李行舟一句:“闭嘴。”

似嫌他过于吵闹。

她扶着方向盘侧头往窗外扫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向之南也一同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火药味四溢。

黄时雨嘴角轻勾,回头,手上动作倒是很娴熟,在对方车身要靠过来的那一刻,熟练的换挡、减速,完美避开向之南的攻击。

危机避开,又迅速升档。

黄时雨这会才解释:“我故意的,让着他们,一直压着他们,那这赛车也没意思。”

她看着前方的车身,语气从容不迫:“有焦灼才好玩。”

李行舟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向之南的车辆,在思考黄时雨的话,先前,黄时雨在向之南每进入一个弯口时,都没减速,而是很巧妙贴着内线,高速过弯,这样几个回合下来,两车距离也被拉得很近,直到上一个弯口,黄时雨是超过向之南的,只是她也知道两车的差距,向之南想要追上来那是轻而易举,所以……

他转头看着黄时雨,对方一直目视前方,现在,李行舟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在等下一圈,那也是最后一圈。

在最后一圈超过对方的胜算才比较大,不然她在前方要一直防守向之南,无疑是以卵击石。

李行舟浅浅揶揄她:“你可真够黑的,看似给了人希望,其实不过是在逗小猫小狗而已。”

“只是寻常水准罢了。”很平淡的一句回答。

又过了一个左弯。

黄时雨问道:“那你呢,不清楚我车技的情况下就敢上我的车,真不怕死?”

“真是一个轻盈且沉重的话题。”李行舟轻笑一声,似在感叹,“能跟你死一起也不错啊。”

即使在飞速行驶的车里,李行舟的声音也很平淡,平淡到如一根针落地,那般清晰可闻,黄时雨难得能抽空看他一眼,见他还是那副好端端地微笑着,也说不出什么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流逝掉了,但她没看到也没抓住。

不过这会也没法令她分心去思考这些,马上就是下一个圈了,输赢都摆在那了。

赛车所到之处,窗外景物蜻蜓点水般从他眼前匆匆流走。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明忻的头颅卡在哪两颗树中间,露出痛苦的神情。

李行舟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怎么样。

“坐好了。”黄时雨说。

眼见即将抵达最后一个弯口,李行舟感觉浑身血液也在沸腾,“真有够刺激的。”

又接着说:“你说媒体那些人会怎么写?”

“什么?”

李行舟胳膊撑着脑袋,往她的方向看,“我想想……按照那群媒体的尿性,应该会这么写。”

“深港集团少东家李行舟与前速度科技CEO黄时雨,在深夜多伦多疑似乎夜会,上演誓死追随戏码。”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笑。

黄时雨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一个字或者词去说他,显然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只简单送他两个字。

“无聊。”

过了弯,黄时雨紧紧盯着前方向之南的车,油门都快飙满了,她这会还是打算变道超车,只不过这次的计划跟刚才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上次的操作,黄时雨能感觉到向之南这几次下来,是对她有所防范的,这让她不得不更加小心思考。

她突然灵机一动,直接将车速拉到一百八,然后看准时机,直线加速冲了上去,但向之南也不是吃素的,避开了她的攻击,不过两车离得有些近,难免有剐蹭。

显然这些都在黄时雨的意料之中,她不按常理出牌,继续加档,在超过向之南一个车头时,直接飘移掉头,打得向之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车,向之南脸色剧变,只能在两车相撞的那一秒,脚踩刹车,狂打方向盘,而黄时雨也不给向之南有任何反超的机会,她把油门焊得死死的,赛车的引擎声又一次在赛道上,似鸟一般振翅欲飞。

她在要抵达终点的那一刻,对着旁边差他半个车身的向之南挥了挥手。

而这一幕自然落在向之南的眼里,除了挥手以外,他还读懂对方的口型说的是什么。

嘴角略微上扬,说的是再见。

向之南看得有些愣,心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轻飘飘地在浮动,他现在只知道,MD黄时雨这样,真M酷毙了!

赛完车,几人一同来到一家餐厅。

才刚落座,向之南的小嘴又开始叭叭不停,“你怎么没跟我们说,你车技这么好!”

在路上的时候,这句话向之南已经说的不下八百遍了。

黄时雨也不厌其烦回答他:“一般,只是寻常水准罢了。”

“这还一般啊,那我都不敢自称秋名山车神了。”向之南说,“咱们到时候可以单独……”

向晚大概也是受不了向之南的逼逼叨叨,打断他,随口问了一句:“我问你们个事啊,项目现在进展怎么样了?这可以说吗?”

自从上一次的一战,现在圈子里谁人不知,两人现在一同在搞人工智能项目。

黄时雨也没藏着掖着,很干脆的回答:“主要现在的问题,团队里面还差一位负责营销策划的人选。”

两人眼神对视,向晚这个人精只看了一眼,便心领神会,“看黄总的意思,是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说完,她还看了李行舟一眼。

而李行舟垂着眸,给在场的人一一倒了杯水,仿佛没事人一样。

黄时雨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只宽大手掌,那杯水从那只手里溜到桌面,隔着几秒,她才开口:“就是不知道这风险李总承不承担得住。”

她拿起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眸光倒是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似乎感觉到黄时雨望着他的目光,他也看了过去,李行舟笑着给她又添了杯水,“只要你想清楚了,一切都好办。”

黄时雨看着那抹噙着的笑,心想,李行舟这是答应了,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单靠她自己肯定斗不过集团公司的法务团队,但是如果是深港集团那就不一定了。

回过神来时,李行舟正跟服务生说着话。

“有提拉米苏吗?”

“有的。”

“那给我拿一份。”

服务生走后,向之南问了一嘴:“你不是不爱吃甜品吗,觉得那齁死人不偿命。”

李行舟看着窗外的风景,他想到黄时雨在便利店连续吃了两个提拉米苏的场景,不知不觉笑了一下,“那可能是多伦多气候宜人,治好了我这毛病吧。”

“是么?”向之南有点不信,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向晚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菜都上来了,今天不谈事,只管吃。”

向之南发出抗议:“怎么不谈事了,今天我生日啊,不是给我过生日的嘛!”

“你先吃,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了。”

向之南闷闷地应了声:“哦。”

兜里的手机一震,李行舟摸出来一看,用余光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黄时雨又不留痕迹的收回。

【你怎么没跟我说今天是向之南生日,我至少能给他提前买个生日礼物,现在搞得我多尴尬。】

【都这么熟了,不需要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李行舟打了这一段发了过去。

下一秒,信息又发了过来。

【算了,你这人真不靠谱。】

他怎么不靠谱了,他们这群朋友过生日基本都不送礼物,觉得那样太俗,都是有时间就聚一块吃个饭,就算完成一年中最重大的日子,没时间能想起来这么一天,就道声祝福,仅此而已。

再说,黄时雨有考虑过他今年生日,给他送什么礼物吗?他想,应该是不会的。

有的人,只怕,早已把他的生日给忘了。

向晚见对面两人都抱着手机,也不吃饭,以为是在忙项目上的事,只适宜提醒他们饭菜不吃等会就凉了。

倒是旁边的向之南拿着汤匙,盯着碗不知道在看什么,她问:“看什么?”想了想,“今年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我想要今年新出的跑车。”

车而已这还不简单,只要能用钱办到的事,那都不是事,她爽快的应允了向之南的要求。

黄时雨看他两眼闪烁星光,比这餐厅的十万伏特还来得亮。

心里无端生出一丝念想,除了上学要早,这送礼物也得送得早,不然平白无故总会比上。

她断是不可能如向晚那么大手笔,挥挥手就是一辆豪华跑车。

“你呢?”

向之南准确无误踢了他一脚,力道很轻,说得准确点叫碰。

“前些日子我不才拿自己钱给你投资了。”李行舟扫了他一眼,“份量没向晚姐给的重吗?”

还未等向之南回答,黄时雨清了清嗓子,说道:“之南,今天才知道你的生日,礼物更是来不及准备,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日后给你补上,你看看有没有心仪的东西?”

“你能陪我过生日我就很开心了,如果说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不知道是想到什么,脸上笑的幅度更大了些,“那就跟我说个生日祝福吧。”

餐厅灯影明亮,但也抵不过少年明媚灿烂的笑颜,向之南就算年龄又增长了一岁,但见人就笑的笑颜总是能戳人心,纯洁而无害,笑时总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确定,不后悔吗?”黄时雨问。

“哎,这可说不准。”向之南压低了点声音,“对别人的话我早就反悔了,如果是对你那当然是不后悔。”

李行舟看着她,见她先朝向之南举着杯子,然后一字一句,吐字清晰,“那就祝我的好朋友,这么才华横溢的你,今后能有更好的发展,在各个领域也能大展拳脚,也希望你的赛车俱乐部能蒸蒸日上,如同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希望你越来越好,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向之南笑得更开心了,声音也连带着甜甜的,“谢谢亲爱的~”

向晚喝着水的手一抖索:“你个臭小子,对你亲姐就没见你还夹子音说话,还亲爱的~你要恶心死人是吗,行了,赶紧吃饭吧你,满桌的菜还堵不上你这张嘴。”

向之南觉得他姐有点莫名其妙:“他俩都没觉得恶心呢,都你自己说的……”

向晚一记眼刀飞过去,成功使向之南闭上嘴。

这一幕落在黄时雨眼里,不禁流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感叹道:这姐弟俩的关系真好,她何尝不羡慕呢。

接下来四人就在这种插科打诨中用完晚饭,抛开送礼物那点小插曲来说,整体用餐氛围很好,可能是多了向之南这个活宝,饭桌上的话题永远也没冷下来过。

李行舟刚抽了张纸巾擦完嘴,就收到向之南给他发的消息,他看了眼。

【你给Helen融资不会就是因为她跟黄时雨长得像,然后心生怜悯,旧情难忘吧。】

李行舟:“……”

傻逼!这人还以为这两不是一个人呢!

不过,他也很直当的表明自己的想法。

【你要这么说,我还是拿自己的钱给你融资,我也对你心生怜悯旧情难忘?】

对面的向之南本来喝着水,看到他这条信息后,连忙咳了咳,然后瞪了李行舟一眼,开始低头愤愤的打字。

这副做派惹得黄时雨偏偏头,看了好几眼。

或许是巧合,黄时雨收回眼的时候,李行舟正好看到向之南的消息,原本敛着的笑意这会微微上扬,那丁点笑意犹如邦邦硬的花骨朵,吸了大幅度的水,瞬间涌向茎部,而花骨朵却好像吸收不了这么多水,骤然间绽放开来。

黄时雨的目光就落在这处停了好几秒,趁对面还未发现时移开。

除了多伦多的天气,谁也不知道她失神过片刻。

【向之南:开玩笑,开玩笑的哈。】

【向之南:不过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还要重新创业,拿着当初黑塔集团给的钱好好生活不就好了,还瞎折腾这些,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当初的人脉资源可是整整跨了一个维度。】

见到这两条信息,李行舟挑挑眉回复:【她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

【向之南:那又怎么样?有野心的女人全世界何其之多,虽说深港背后有很成熟的管理团队,是能很好孵化她的项目,但我觉得你给她融资也没那么好心,我不信你没有在图什么,如果说就因为她跟黄时雨长得有些相像,你就能如此慷慨解囊,那找你投资的都直接整成这个模样不就行了,何需大费周章想着法子来找你融资呢。】

李行舟瞥了一眼向之南,对方正对他笑着。

他低头打字:【你就对我这么了解?】

【向之南:拜托,我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都可以说是蛇鼠一窝。】

【李行舟:打住。】

【李行舟:奇点这款产品已经到瓶颈了,是时候转换新的赛道,我看过她的项目企划书,正是奇点需要的。】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没跟向之南说,他看似不要对方房子、车子做抵押,因为他要的是对方未来收入的分成,而且同为医疗赛道,深港背后的医疗研发团队已经算是业内顶尖水平,就算他给对方投资个五千万,也比拿五百万美元去买对方那点股份回报率来得高,他目标很明确,他要的是对方未来收入的分成。

显然向之南也很了解他:【果然李总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李总,从来不会感情用事。】

吃完饭,向晚和向之南两姐弟还要忙着赛车俱乐部的开业事宜,临走前,向之南这个大寿星提议四人一起拍个照,他要发朋友圈,四人就坐在刚才的位置,向晚朝镜头做着鬼脸,黄时雨和李行舟这会默契的很,俨然像左右护法一样,一个左手比着耶,一个右手比着耶,向之南则是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酷酷的揣着兜,然后朝镜头说了声“三二一,茄子”,快门一按。

第49章

拍完照后,两两结伴而行于餐厅外分别。

她和李行舟往酒店方向走,向之南与向晚则往他们相反方向走。

这时,天边出现一道浅显不易见的流星,太过于暗了,黄时雨抬头看的那一瞬间,那道流星只留下一条浅浅的尾巴,犹如黑板上用笔擦扫过留下的粉笔印,是那么浅,又那么戳中人心。

没打到回酒店的车,在李行舟的提议下,两人去坐了地铁。

黄时雨一进车站到进了地铁,一路都是时不时吸着自己的鼻子。

与她同行的李行舟自然而然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一路走过来,他也知道其原因。

地铁站有很多流浪汉聚集在一块,就算在冬天,味道也是很大的,除了地铁站有流浪汉外,地铁里也有不少行乞的,所以这股似有若无的味道会一路相随到目的地。

多伦多地铁常年没有信号,没有信号也就算了,地铁线也少,总共就三条,坐椅也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座位是布的,一排扫过去很难看见有干净整洁的座位,都有些不明的脏污。

黄时雨在国内待惯了,一时有点难以适应,这个点车上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人,她也还是选择站着,眸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不甚清晰的风景。

在没有信号的地铁里,手机不能看,窗外又是乌漆麻黑一片,李行舟没忍住开口问了一直以来想问却没问出口的问题,虽然知道这很突兀,但他根本无法自控,就当是他身处异国,鬼迷心窍了吧。

“你恨宋朝野吗?恨他让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盯着窗外看得有些久了,还是因为李行舟突然问的这个问题,黄时雨神色有些愣怔。

她沉沉地目光透过面前的那扇窗,落在窗上的那双眼里。

李行舟也在看她,眼神紧紧盯着,先前微翘的嘴角这会是抿着的,仿佛黄时雨下一秒开口要是说了他不乐意听的答案,那他会把牙齿直接给咬碎了。

接着,他便听黄时雨说道:“以前是恨的,现在不恨。”

“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波动,但那双看人总是眼含春水的眼睛一瞬间森冷了下来,只是在黑漆漆的车窗里没那么容易察觉。

为什么不恨?是还有爱吗?你是还爱着他吗?

如果是的话……那我会恨你的……我会狠狠嫉妒他的……凭什么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能爱着他……

凭什么?!!

这不公平!

李行舟现在嫉妒的发狂,那汹涌澎湃的妒忌,似潮水般淹没他的全身。

地铁又驶过一个站台,眼前晃过的还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明明所有人都看不见也摸不着,可在他看来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因为他的心就跟被数以万计的蚂蚁啃噬过一样,令他痛苦万分。

然而片刻后,在黑暗中,他终于又听到黄时雨开口了,“恨又当作如何?他的本意只是想让速度科技加快上市的进度,自从前年游戏市场开始萎靡,速度科技的日活流水也受到影响,开始呈下降趋势,我又执着于人工智能领域,速度科技的资金链恐怕是支撑不住两个同时运行的项目,他不想承担风险这点我还是能理解的,都是商人嘛,自然是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她现在确实不恨宋朝野,以前其实也没恨过,她也只是介怀宋朝野为了自个利益算计她的事,可有时候她又在想,黑塔集团抛出这么大的橄榄枝,她也会不会做出如宋朝野那样的选择。

这个答案她还真没法说,被这个商业场的尔虞我诈处处刁难,不知曾几何时,她也开始了权衡利弊。

想得她也觉得好笑,思虑再三,她才接着说道:“我前期恨他是他有本事令我去恨他,现在不恨是已经没意义了也没必要了。”

李行舟下意识问道:“真的?”

“嗯。”

对于热爱算法如命的宋朝野来说,这无疑不是伤他最深的,拱手给人做了嫁衣。

听到这,李行舟松了口气,先前妒气冲冲的情绪都从他身上一一匿去,就连一直抿着的嘴唇,弧度也有些松懈下来,整体看起来倒没有之前紧绷。

在他眼前,地铁驶进站台,停靠,白炽灯透过车门缝隙慢慢滲透进来,无孔不入。

下一刻黄时雨转过头,目光触及到他嘴角那抹要翘不翘的弧度,怔了下,就好像是听到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但又要努力克制自己情绪一样,不能显露在人前。

到底什么事值得他这么开心和克制。

她想了想,问:“对了,奇点现在的盈收情况怎么样?”

她这个问题问的有些突兀,似在打探军情,李行舟墨色浓稠般的眼珠转了转,才说:“国内市场认可度挺高,国外的话不好说。”

充斥在难以言说的怪味里,两人在列车停靠下一站时,心领神会地往下一节车厢走去,等列车再次启动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四五个车厢,才勉勉强强远离了那股臭味。

两人依旧没坐,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

李行舟继续方才的话题:“那天给你戴的物什是奇点的进阶版,还未在市面上发售,所以你是第一个使用她的人。”

说完,他忍不住看向黄时雨,想看看她会露出什么表情,而黄时雨脸上的表情如他所见蛮淡然的,可再仔细一看,李行舟还是发现了她眨眼的速度比平常频繁了许多,这样的微小表情变化让他很受用。

“是只有我才有的吗?”黄时雨本来想打趣他,可话音刚落,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当场咬断。

她这话说的就好像在跟李行舟求证自己是那唯一性,很容易让人误会,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事情,她刚想说话转移一下话题,就听见李行舟含着笑意说道:“当然,这个是我为你特别定制的,你没发现上面刻有你的名字吗?”

心情很是愉悦的李行舟却注意到黄时雨皱着眉头,一副茫然的样子,他心下了然,声音有些发闷,“好吧,知道了,你没看见。”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李行舟这副有些低落的模样,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感觉被什么噎了一下,很快,她就把这种感觉归因于人家好歹为你量身定制了东西,而你这种行为也太像那种翻脸无情的嫖客了,“我当时太难过了,抱歉啊。”又说道,“还有你为什么要给我定制啊,我好像没有这种需求吧。”

李行舟哼了一声:“庇佑你啊。”

黄时雨好奇的看着他:“庇佑我什么?”

李行舟转过头来,那双看人自带魅惑感的眼睛盯着她看,黄时雨也没有闪躲,与他这样对视着,她挺想知道李行舟会跟她说什么。

可在对视的这几十秒中,李行舟并没有回答她。

真是个笨蛋。李行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其实答案早已在这般对视中,呼之欲出。

当然是庇佑你深夜熟睡时不再流有眼泪,让它代替你爷爷奶奶再一次陪伴你,寄托你的一份思念。

这时车厢门刚好开了,列车停靠的站点正好是他们要下的那一站,也刚好阻挡住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人肩并肩走了出来,外面的温度跟车厢里面大差不差,黄时雨又瞥了眼他,刚刚那个话题李行舟一直没回答她,但她也没说什么,毕竟想说怎么样都会说,不想说再问几百句也不会想说,虽然她是挺想知道的,但她也不是这种喜欢自讨没趣的人。

回到酒店,黄时雨长腿盘着坐在地上,看着手上的奇点,心绪有些复杂,“这是我想的那样吗?”

她抬起眼睛,望着对面在吃牛肉饼的李行舟,把心里的震惊道了出来,“这款产品能用Ai模拟出人的声音和语言,或者说跟虚拟人同理,虚拟人能再次见到想见之人的面容,而奇点能再次听见想见之人的声音。”

李行舟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牛肉饼,点了点头,“原理上可以这么说没错。”

过了会,黄时雨做了个重大决定:“那我们可不可以合作。”

她一字一字把优点说出来:“我的项目核心是心灵疗愈,你的是声音语言,那干嘛不两者结合,我已经能想到发布当天的盛景了。”

黄时雨是这么想的,利用奇点的声音语言优势、配置,还有积攒起来的消费群体,同时,再与她的心灵疗愈产品结合,能在精神疗愈这个赛道上再创辉煌。

客厅空间很大,没有人说话,显得呼吸落地都一针见血。

李行舟吃完牛肉饼,也听完黄时雨的提议,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她,说:“可以跟我讲讲那天发生的事吗?”

“那天?”黄时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李行舟这么一说,她也渐渐开始想了起来他问的是什么。

黄时雨手指抚摸了几下手里的奇点,言简意赅地叙述那天发生的事,“张静研给我打了个电话,在飞机上,有信号干扰,通话断断续续的,没错,她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但我却救不了她。”

“你说,是不是我再快一点,或许她就有救了。”她咬着唇,心里十分内疚。

“不对……”又想到一件事,“明知道那天她去赶飞机,我还跟她说人在花在,不然,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都怪我……”更内疚了,她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就连张静研的死因也一并揽了。

李行舟听出来也看出来了,她不仅把张静研的死因归纳为自己,就连她爷爷奶奶的死也是。

“意外,是意外。”李行舟顿了顿,“跟你没关系,不要折磨自己,想点开心的事。”

“她说,让我替她回去道个歉。”黄时雨还是垂着眼。

“知道在哪吗?”李行舟看着她。

“豫城。”

“豫城那么大,是哪里?”

“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嗯,想知道。”

黄时雨扫了他一眼,拿出手机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地方,给他看,“嗯,这里。”

李行舟点了点头,向她招手,“你过来。”

黄时雨问:“做什么?”

李行舟手里也拿着一个奇点,跟黄时雨手上的一样,“给你听一下,有惊喜。”说着,将耳机戴了一边,另一边的耳机很自然的拿远了些,向黄时雨示意,言外之意便是一起听。

黄时雨也知道他的意思,盘着腿直接挪过去,本就离得不远,她也就懒得还要站起来走过去。

她将李行舟手上的耳机拿了过来,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发生一些肢体接触,她的手有点冰,李行舟的有点暖,触手可及,像暖风轻轻吹过,一直暖到心坎里。

她将耳机戴上,很快便传来一阵声音,她瞳孔缩了一下,看向对面神色淡定的李行舟,震惊的问:“她是有意识的吗?”

不怪她会这么惊讶的问,先前黄时雨听到奇点模拟人的声音还有些怀疑,这玩意性能稳定吗?是不是跟地图导航一样只能说一些简洁笼统的语言,谁知李行舟手里的那个才是真正的进阶版,能模拟出张静研的声音,她还能从中听出一丝感情,而不是像机器人播报一样冷血无情。

“代码,只是一团代码。”李行舟声音平静,与黄时雨正好形成相反的对比,没有一丝起伏。

“你说有没有可能像虚拟人一样,能做出对话模式。”她说得越来越起劲,“就比如跟我项目结合,或许能擦出不一样的火花呢。”

“你能理解吗?”

李行舟一直听着,听她说完,问完,才缓缓开口:“创意很好,落地不简单。”

说到这个话题,黄时雨的兴奋度明显静下来了,但也没有气馁,她把耳机摘下,看着他,说:“我知道行路难,但你有没有想过拦住我们实现结果的的很多时候是自己给自己设的限。”她冲李行舟笑了笑,眉眼弯起,“无知者无畏,不如,做一个勇敢的探路者吧。”

“勇敢的探路者。”跟着重复一遍后,李行舟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笑意,随后继续道:“你的五万份订单准备的如何了?”

他这么问是在试探自己的进度,还是想让她知难而退,黄时雨有点无法确定。

她眨了眨眼,笑得很无辜,“我很认真在完成啊。”

她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却见李行舟笑了一声,表情没什么丝毫变化,“先不说这个话题了,东西都要凉了,先吃吧。”

居然没有反驳她,还真是难得。黄时雨挑挑眉,以往的话这人肯定语重心长教育她,今天却没有,倒是奇怪的很,但她也没有去深究是为什么,伸手拨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拉开盖子,微仰头喝了口,微带笑意的眼眸望着窗外的夜景,叹息般的说道:“冬天,过年,真的是一个阖家欢乐的季节和节日。”

李行舟也随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去,多伦多的夜景是由标志性的地标与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汇聚而成,这片夜景他看过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是如今日,格外引人注目。

他想,或许引人注目的不是景,而是人。

他把目光移到黄时雨侧脸上,“是这样。”

“李行舟我可真是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想死,想过什么死法吗?”

黄时雨转过头,笑眼盈盈地望着他,明明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此刻却擅自提及无关项目的事情,明明他们之间就该止步于项目才对。但她想到在赛车场上李行舟说的那番关于死亡的话,那时候虽然她无心谈论这个话题,可李行舟那语气的淡然样却是一直萦绕在她心尖。

“十八层高楼?跳海?车祸?你给我选一个。”他看着绚烂的无边夜景,眸光也沾染几分夜色下的微光,“毕竟这黑夜太漫长了。”

说完,那双染着微光的眼眸落在黄时雨脸上,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相视的那一瞬,李行舟眸光也微愣了一下,可能也是没想到黄时雨在看他。

黄时雨率先移开视线,继续低头垂眸看着手中的啤酒,轻松一笑,说道:“不用说十八层高楼,四楼摔下去就非死即残,何况十八层高楼呢,那下去直接粉身碎骨,骨头碎裂的程度都惨不忍睹,跳海有点过于痛苦吧,要在海里平静地接受死亡,感官是第一时间能感受死亡的,也是第一时间想奋起挣扎,然后一次次击垮你的心理防线,这个过程起码要十几分钟吧,这种死亡方式还挺痛苦的,车祸嘛……”

李行舟打断她,接着说:“我知道,被撞的那一刻已经感受不到痛感了,醒来的时候才感觉到痛。”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是死过一遍的人。

可这人从小到大都过得如此条顺,又怎么可能呢。

黄时雨看着窗边夜景,半开玩笑道:“那你还是先看到我项目成功上市,市值达到一百多亿,股票一路飞涨的时候,然后你再去死。”——

作者有话说:我果然忙得晕头转向了,今天点外卖给点到家里去了,千万别学我,点外卖一定要先看地址!!!同事都吃完了我才吃上(>﹏<)

第50章

“东风街302号。”

黄时雨指尖停留在一张斑驳的照片上,口中呢喃的话语正是照片上的地址。

这照片还是她让王平在张静研锁着的空间里扒出来的,虽然行为有点不道德,但没办法关于张静研高中之前的任何东西都被人抹去了,她想,那人应该就是张静研本人。

只是她也很好奇,为什么她要抹去自己过去的一切,这种行为就好像不认可过去的自己。

虽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但她还是很疑惑。

她把照片放到最大拿近看,边走边留意跟照片相似的地方。

黄时雨眉毛拧得紧紧的,她拿不准自己一路走来的这些地方,哪处才是张静研口中一直念叨要回去的所在。

在来这前,警方对于CA995坠机的最终结果也公布了,结果令人震惊到瞠目结舌。

相关调查组深入调查对各项指标展开分析,均未发现飞机出现故障的原因。

所以最终通报的结果呈现在世人眼前便是,孔雀东南飞,一去不返。

黄时雨知道这并不是最终结果,只是一则报告,但她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等到她想要的结果吗。

人已经走了,再怎么样,这趟人生旅程也该画上圆满句号才是。

所以她跟李行舟谈话结束后,便订了回豫城的机票,只身一人来到张静研最后让她代替她道歉的地方。

路过一家布局不大的饭馆,还没待她看清门牌上写的字,饭菜的香味从大大小小出口吞云吐雾般溢到她鼻尖。

她往那处饭馆看了一眼,注意力直接被勾住了,连步子也往那移。

吸引她的并不是多么可口的饭菜,反倒饭馆生意颇为冷淡,除了刚才有外卖员来取餐外,没再见过有人从饭馆出来。

饭馆里四面墙壁都是水泥材质,摆了几张一看就有些年头的木桌木凳,隔着远远一看,桌面还油光锃亮的。

黄时雨清楚这并不是饭菜留下的污垢,而是打磨后上的木蜡油,能使桌面表层划痕的印迹淡化,视觉上颜值能上几个档。

因为以前家里的桌子,椅子,她爷爷都是用这种方法保养的,没想到在豫城的某个角落还能再看见。

好像是在提醒她,那双曾经擦桌抹凳的手会在她犯了错被奶奶训过后,牵着她去县城村口看从城里开来的车,尽管两人都不懂开来的是啥车,但在黄时雨童年模糊的记忆中是最为深刻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纸跟桌面的冲撞声让黄时雨回过神来,她把眸光又重新放在饭馆里一坐一站的两道身影上。

“你能不能学学人家多努力一点,说你一句还顶嘴啊。”

小男孩低着头,憋着嘴没说话。

“每次考试错在哪里不知道吗?”老板娘提高音量。

“知道啊,就老师打叉的这几题。”小男孩吸了吸鼻子,鼻音厚重,伸手在试卷上点了点。

“那为什么错的题目跟你讲过多少遍还是又犯又错。”老板娘狠狠点了那几道打叉的题,能看得出来很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这会要是来个不长眼的人,活生生都能沦为出气筒。

“你好,请问一下你知道东风街302号在哪吗?”

该说不说,黄时雨也是勇气可嘉,居然敢在女人处于爆发边缘的时候,加入战局。

黄时雨看着眼前的老板娘,等着她回话,哪知老板娘大概是正处于气头上,注意力很集中。

集中在小男孩考着六十分的卷子上。

老板娘又点了点那几道打叉的题目,问道:“光订正有用吗?自己会推吗?”

小男孩大概也是憋不住眼泪了,这会正悄无声息从眼睛里一点一点流出来,看得出很懂事,也很怕她妈妈,连流眼泪也不敢一下子流太多。

“每次一说就会哭,哭有用吗?都不知道找原因。”语气里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她没有经历过如眼前小男孩被母亲提溜成绩的情景,考差了就是考差了,没有人会关注一个没爹没妈的小孩,爷爷奶奶字不认得几个,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对她的学习也只能叮嘱那么一句,小雨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有了大学文凭就不用像我们一样只能干重活。

她那时候对自己说过的最多一句话便是,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样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走出大山。

后来,她确实是走出了那座养育了她十几年的大山,也进入了更高一层学府,但也深刻意味到曾经的憧憬是多么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是能让她走出大山没错,这也是她能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但也只能到这了,命运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有一张好大学文凭只能让她的生活比之前过得好那么一点,但也只有那么一点。

因为她知道走到这里已经花光她所有努力,很多东西不是努力就能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比如,她渴望的温馨家庭,从来没有对她招过手,哪怕只有那么一点也没有,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当初觉得只要自己能赚大钱,她爸妈会不会后悔以前亏欠了她,丢下她。

然而,并没有,那不是她爸也不是她妈,他们都写了名字,那上面的名字都不是她。

到现在她也只觉得自己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创业,至少事业不会背叛她。

人只要处于特定情况下,总能感慨很多东西。

她看着眼前小眼神想往他妈妈那瞟又不敢瞟的小男孩,心里有一丝动容。

可能他也不懂他只是不小心又做错了题,为什么妈妈会那么生气。

黄时雨想,长大了也许就能懂了吧,只是怕他做错一道题会错过很多选择。

黄时雨重新提起勇气,音量也拔高了些,开口问道:“不好意思,我能问一下,您知道东风街302号往哪里走吗?”

见老板娘注意力这次终于放在自己身上,黄时雨指了指手机页面,“导航给我导到这里来了。”

“东风街302号……怎么那么耳熟……感觉在哪听过。”老板娘回忆道。

“那不是墓地吗?”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抬了抬头,拖着鼻音说道。

老板娘一听,恍然大悟,拍了一下额头,“我就说呢,哪听过。”

“这里到你要去的东风街302号还离得远,你要是早点来,我出去送货还能载你一程。”老板娘是个热心肠,拉着黄时雨的胳膊来到饭馆门口,给她指路,“喏,前面的路口看到没有,直走,然后看到一个电线杆子右拐,再走一段路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黄时雨看着眼前格外有存在感的墓地,倏然松了口气。

她不自觉抬头望着天空,看了很久很久,天很蓝很蓝,云层也在上面滚了一圈,待脖颈传来酸胀感,她才低下头。

她第一次觉得天是那么高,生与死是那么近,张静研在高空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吧,毕竟死亡对她来说是一步之遥,回家也是。

我替你回来故土看看了,你在天上也看看吧。

她从来没觉得张静研死了,她打心底里认为张静研只是跟她看过的无限流小说一样,在这个世界任务完成了,去往下一个世界继续进行其它任务。

“是你吗?静研。”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还没待她回过头,又听到那道苍老的声音说:“不,静研没这么高。”

她好奇的看着眼前杵着拐杖,一瘸一拐朝她走来的老人家,心里不停盘算着这人是谁,是张静研的亲戚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只听老人家问道:“张静研那小姑娘呢,今年又没回来呢。都多少年了。”

黄时雨心里有些震惊,这么在乎父亲生日的人居然这么多年没回来过。

沉默一会,她才问:“以前也没回来过吗?”

老人家没说话,先是用拐杖示意黄时雨往前走,然后自己杵着拐杖也往前走,黄时雨看着这位突然出现在墓地同时也认识张静研的老人家,想了想,跟了上去。

常年没有人来的墓地,杂草也长得有葱那般高,风轻轻一带过,触手可及,跟挠痒痒一样。

老人家一面杵着拐杖,一面缓缓说道:“自从他爸去世她就没再回来过,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三岁死了妈,刚上大学那会又死了爸,她爸是个包工头,有一年被那没心肝的老板一直拖欠款项,工人等着工资回家过年,她女儿也等着钱上大学,一百万呐,那黑心老板很有钱就是不给,老张没办法了只能去讨薪,那种黑心肝的人会那么容易给钱吗。”

黄时雨脚步一顿,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下一秒,心里的想法就被证实了。

“哎……那杀千刀的!把他骗到一处废弃大楼,给杀了,哎,老张是个好人,可是这样的好人短命呐!”

老人家杵着拐杖狠狠敲击地面好几下,像是在泄恨。

“后来呢?”她看着泥土地面多出来的几个印子。

“后面真的是谢天谢地,老天有眼,那群工人也有良心,集体出来做证词,才让那狗东西判了刑,不过也才十年啊……”

说话的间隙,两人来到一处刻着张有为之墓的石碑。

黄时雨垂眼看着照片上的人,一张简单的黑白照,可能时间过得有些久的缘故,五官都有些弱化,仔细一看便会觉得是张静研男装的样子,两人相貌很是相像。

黄时雨看了一会,扭过头来,跟老人家说:“那她以前不会回来,现在也不会回来,以后更不会回来,劳烦老人家每年帮忙照看一下。”

老人家沉闷半响,才叼着口气,慢慢说道:“那我只有一个请求,哎,见到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吧,不想的话,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给她再守几年墓。”

走出墓地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深深又看了眼这个地方,像是要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瓦一石,牢牢刻在眼睛里。

蓝天白云下,墓碑上的那张脸也被天空蕴得湛蓝。

张叔叔您别怪静研不回来看你,她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一直在挂念您。

黄时雨对着望不到边的天际长叹口气,她只是轻轻一吐,却也觉得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命运真的喜欢抓弄人,世间的人儿何其之多,有人可以平安度过一生富贵一生,而有的人人生才刚开启美好的新篇章却不得圆满。

造化弄人是命运最喜爱的作品。

日头正盛,她眨眼的瞬间,仿佛又看见在她十七岁那年,回母校做优秀毕业生演讲的张静研。

她依稀记得当时台上的那张脸浅笑嫣然,浅笑中也不失锐气,每个少女时期谁没幻想过长大后的自己是何等模样,看着白枳灯下在跳动的白,她当时心里就在想,这是她想成为的样子,她以后的人生也要这么成功。

可是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么厉害的人到头来也是要听天由命。

从墓地出来,黄时雨做了个决定她要回家乡一趟,回到那个承载着她与爷爷奶奶美好时光的地方。

只是天不遂人愿,两地隔着一个市,虽然都同属于一个省,但离得也有些远。

打车软件黄时雨已经差点撸冒烟了,也不见有人接单。

黄时雨在路边伸长脖子往马路上望望,祈祷有车路过能载她一程。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真的听到了她的祷告,马路上还真来了一辆车。

黄时雨眼睛发亮,向那辆车招手,果真还真被她拦住了。

是一辆货车,车后头放着一箱箱水果,看着是要去送货。

“去哪?顺路的话捎你一程。”车上的男人把车窗摇下,喊了一声。

“东家县。”她应道。

“上来吧。”

黄时雨看了眼圆滚滚的轮胎,思忖一下,说了声谢谢,赶紧上车坐下。

只是她才刚坐下,驾驶位的男人拿出一个二维码递到她眼前,对她说:“320。”

黄时雨眯起眼睛,拿着的手机,页面还有她还没来得及取消的打车订单。

“打车软件我看到那才一百七,你这坐地起价有点过分了吧?”黄时雨蹙着眉。

她不是不能付钱,只是这种哑巴吃黄连的亏,她不吃。

而且特么还是强买强卖!

她要是认了,那也不是她的风格,她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吃亏的性格,所以在这一刻她也有了计量。

男人压根就没想解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管你打车软件一百七还是二百七,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价。”

见她没动静,脸上也不慌乱,男人把车停下,又喊了一声。

“哎,你坐不坐啊,不坐就下去。”

墓地基本都是在荒山野岭的地,所以男人也是认定这个有苦难言的亏,她一定会吃下,不然再等下去有没有车不说,天很快也要黑了。

黄时雨看着他,也不急躁,也没有要下车的动作,而是隐晦地说道:“听说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容易走进死胡同。”

男人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她。

“你车开过来的时候,车速理应是减慢而不是刹不住。”黄时雨直接下结论,“因为你用的不是这辆车的官方轮胎。”

男人眼神明显有些顿了顿,可能也没想到这女人居然知道他轮胎用的不是原版。

黄时雨看了看时间,又说:“咱两聊聊。”

“你瞎说什么,你没看到地面下过雨嘛!轮胎滑点很正常,不坐赶紧下去,耽误我时间。”男人思前想后,觉得这女人就是在唬他而已,不想付这笔钱,还想着蹭车。

车的轮胎虽然不是原版,但也好使的很,他们常年跑车送货的人轮胎使用量大,要是一坏就用原版那赚的钱全供轮胎去了,所以仿版轮胎在跑车人圈里吃香的很。

黄时雨显然也知道这层关系。

如果要是换做几个月前不懂车的她来说,她还真看不出来这轮胎不是原版,毕竟都一个圈一个色,很难判断。

只是黄时雨这人有个特点,只要愿意去学一样东西,那她就会在这个范围内做到最好,所以她考驾照的时候,顺便把车全方位给研究了一遍,现在就光凭眼睛看,她也能看得八九不离十。

“你这车要在继续开下去,很难保证在过弯的时候,能适当减速,而且如果对面刚好来了一辆车,你有把握能准确避开吗?还想要这条命吗?”黄时雨丝毫不慌乱,条理清晰地说道。

可能是黄时雨一副淡定从容,有条理的一番话的作用下,形成一种浑然天成的威压,让男人周身的火焰倏地熄灭了。

“我是司机还是你是司机。”想想不对,“我是开车的还是你是开车的……”又想想也不对,“总之,有我懂车?”

“趁我现在赶时间需要你的车,赶紧把工具拿来。”

黄时雨不想接着跟他扯东又扯西,在两人掰扯的这段时间来看,马路上一辆车也没看到,她还是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辆车上。

所以她拿着男人给的工具开始在轮胎上动手脚,她也没有多大能耐,只能让轮胎能撑到目的地,不然再继续行驶下去这轮胎绝对会瘪掉。

随着最后螺丝钉一拧,她看着脚边散得七零八落的工具,抬了抬眼,眉毛微蹙,“你鬼鬼祟祟拿手机干嘛?”

只一眼,男人慌不择乱收起手机,大概是被抓包后的尴尬,说话都有点结巴,“留证据啊,要是你把我这车……修毁了,我才……有理有据能……证明啊。”

黄时雨把工具扔给他,指了指车,“开吧。”像是默认了他的说辞。

黄时雨裹着一身寒风才回到车里坐下,车也才刚启动,她就接收到了一条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

是李行舟发来的。

【一路顺风,路上注意安全。】

她看着这条信息许久,才有所动作,手指往上滑动一下,上面那条消息是她在机场发的。

【我要先回一趟豫城,等会的飞机,梅花治疗后那位植物音疗师说过会送来酒店,麻烦李总帮我先签收一下,万分感谢。】

黄时雨垂眼看着李行舟发来的信息,没回复也没打字,连个谢谢也没说,她不知道让李行舟帮她签收花对不对,她是一个很怕麻烦别人的人,总感觉麻烦别人就是要欠人家人情,一欠人情她就立马想还。

这种矛盾拉锯战持续到她所要去的目的地——东家县。

下了车,告别司机,那条消息最终她还是没给回。

车已经开了老远,车尾气也看不见一丝,黄时雨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动的原因很简单。

她在害怕,害怕见到那个地方,梦里的情景又重现具象化,然后又一次把她拉回去那一天,那个恐怖如斯的夜晚。

她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从微风等到刺骨的寒风,才似作出决定鼓足勇气往前走。

可能是站得时间太长,血液循环没跟上,走路的时候很僵硬,从后面看特别不自然,倒有点像跛脚。

这一幕落在开车过来的李行舟眼里,两人离得有些距离,大概五六米,李行舟坐在车上没有动,手扶着方向盘,眸光却是一瞬不瞬盯着前方走得相当吃力的那道身影。

他早就回来了,黄时雨前脚刚走,他就让秘书订了机票,一回来他就马不停蹄开车来到东家县。

果不其然,他见到了,但他不会现在就上前,黄时雨自尊心强,必定不愿意让他看见这一幕,他也识趣。

毕竟人有很多面,不必每一面都见。

就这样走了有二十几分钟,黄时雨脚步停下,没再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站得久导致血液循环没跟上,再加上这样的情况下还走了有二十几分钟的缘故,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像是腿麻没站稳的样子。

李行舟一直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黄时雨跪倒在地的那一瞬间,他很惊讶,因为她不是那种瘦弱的女生,反而很有力量,他曾经亲眼见过她能把一个跟她差不多重的女生抱起来做深蹲,所以他看到这一幕就没忍住曾告诫自己的那些黄时雨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很要强,她一定不想让自己看见这一幕等等的念头,冲动直接战胜理智,打开门,手里抓着个东西,一路小跑过去。

她还是那副瘫倒在地的模样,纹丝不动。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腿麻,是再次看见梦里的情景有些受不住。

她捂着嘴无声地流着眼泪,过了会,感觉情绪能控制得住,才慢慢松开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在页面上点了点。

她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很是完美的笑:“爷爷奶奶这首钢琴曲还记得吗?是你们务农后收音机必放的一首,真的好听啊……”

入眼的地方,四周皆是一片荒凉,旧时其乐融融在院里晒稻谷,剥玉米的景象全然不见,只有铺在她眼前凌乱无章的草地,扶着房屋碎屑支棱地站起来。

多看一眼被山体滑坡摧毁的地方,她都感觉胃里也是这些东西。

她有想作呕的感觉。

都说这是受过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她觉得此刻的自己都能从胃里呕出血来。

不过不可以,她告诉自己,爷爷奶奶都在这里看着她,她要高高兴兴的来看他们。

她只能努力的让身体里的天平往快乐倾斜,努力去想美好的事,努力不去想埋在地底下的尸体。

“你们看这是我现在住的房子,是不是很大,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不错的阳光,房子能被阳光全部包围住,所以你们不要太担心我的生活,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看我这些年去过这么多城市和国家,有我在工作的照片还有别人帮我拍的游客照。”

她声音沙哑,眼底却是真挚的笑意,像跟以前一样把上学时候遇到的好玩有趣的事,都通通带回家分享。

只是不会再有人会在她说完之后,笑着回答她。

她静静地望着四周的山,眼前的青青草地,长睫被风吹动,轻轻颤了颤,“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或者说停留在记忆深处。”

“因为我好像知道我该做什么了,我也不想做梦的时候又梦到你们出事的那一天,我想我能做到。”

“你们应该会为我感到高兴的吧。”

这次哗哗而过的风成群结队向她堆来,她知道这是答案。

她摸索着把手机里的钢琴曲关掉,将手机揣回兜里,眼眶里一直没落在的泪珠也被她一一隐去。

她打算离开这里了,很快就站起身,一回头,她没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长,似在扭动的海藻。

黄时雨愣愣地看着出现在她眼前的李行舟,还有那盆梅花,她没想到李行舟会来这,虽然她跟他说过这里的地址,但她真的没想到李行舟会找来这。

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

李行舟往前走了几步,梅花的香味像自带扩香石一样,一股一股流动在空气中,他鼻尖免不了也吸入一点,“我知道这梅花对你很重要,所以我亲自拿来给你,以免飞机旅途冗长,你过于担心。”

只是哪有他说的这般轻松。

昨晚分明是这样。

“帮我订一张最近时间到豫城的机票。”他跟电话里头的秘书说道。

“最近时间,今晚十点有一班。”

李行舟说:“好,就定这一班。”

“可是李总,您后天下午还约了启兴张总洽谈合作事宜,时间上会有冲突。”秘书以为李行舟是把这茬事忘掉了,尽职尽责提醒了一下。

李行舟没有丝毫犹豫,对秘书发号施令:“就定这班吧,我自有分寸。”

看着眼前粉嫩欲滴的梅花,这一刻,心里头涌上许多情绪,感动占得居多,人心都是肉做的,更何况小细节最是打动人,黄时雨当初会喜欢宋朝野也是沉于那些细微之处。

黄时雨看着他,心里热气腾腾,她克制着声线对他说:“李行舟,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李行舟:谢我什么?

黄时雨:谢谢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了我。

李行舟:我会在世界的角落找到你,只因为是你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