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色过于苍白的脸,白得毫无生气,可那双视人的眼睛亮得发黑,亮得刺眼,目光炯炯地看向前方,抬脚一步步向演播台走去。
演播室的众人一片愕然,显然不知道出现在这里的这人是谁。
可这人电视机前的黄时雨认识。
也不能说认识,只是在书上看过。
是某医学领域的专家,解决了很多疑难杂症。
可电视上这人又跟她之前在书上看得不太一样,她依稀记得书上的样子,那双看着镜头的眼睛分明是明亮有朝气给人一种生机蓬勃的感觉,而如今这双眼睛又给她另一种感觉,跟记忆中完全不一样,是蕴含着浓浓的心事。
她的目光也跟随着演播室众人的目光一同看去,看着他缓缓站定在沈的左侧,那是正对着李明生的方向。
安静的时间也没有几分钟,许世纪的声音第一次在演播室响了起来。
“我叫许世纪,是二十年前深港集团毒药事件里这款疫苗的研发负责人。”
话音一落,现场的人双眼齐刷刷地盯着这名许教授看,毫不意外都是带着震惊。
从刚刚许世纪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李明生脸上的表情就没有一开始那么淡定,这会,又见众人的目光牢牢扒在许世纪脸上,心中也大感不妙,“稍等一下,众所周知他可是当年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点到为止后,又把话题转移到沈身上,“亏你还是法官,律法都忘了吗?法律上规定如果出现跟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为了避免影响公正判断,预防有先入为主的看法,是要避嫌申请回避的,你让他来说,不觉得太过荒谬吗?”
李明生这样说,沈自然是知道李明生的意思,但李明生完全漏了一点,他沈学的就是法律,跟他谈论律法那不就是跟把自己的把柄暴露给对方一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三人脸上徘徊,就连一旁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李行舟,这会也看着这三人。
沈盯着李明生看了许久,久到李明生以为沈是被他的话给噎住时,只见沈嘴角轻轻上扬,而后缓缓说道:“法律上是这么规定没错,但是是基于有其他不正当行为,会影响案件公正审理的情况下,此观点才成立。”
李明生呼吸漏了一拍。
而一旁的李行舟还不嫌事大,开始煽风点火,“许教授把你的不公都说出来吧。”
“喂……”李明生扭过头,一脸的不可置信,甚至被气的一时语塞。
待他组织好语言时,那边许世纪已经开口了。
“因为这件事我的人生轨迹全部被打乱了,出狱后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一直很是良心不安,深港集团毒药事件之后我每每闭上眼睛我就不得安宁,只能二十年如一日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睡。”
他说话的声音平稳有力,可那双看着镜头的眼睛眼含泪光,浅薄一片,悲伤的气息随着话语扑面而来。
“我很多次后悔过替李明生担下这个责任,我以为这是能把所有伤害值降到最低的办法,结果发现并不是。”
见数到目光炯炯投来,许世纪也难免有些微怔,这还是他出狱后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他看着眼前的摄像头,空白一瞬的大脑就在刚刚看着镜头的那个瞬间,立刻焕然生机。
“在静养院的时候,我碰到一个二十年前深港集团毒药事件的受害者。”许世纪注视着镜头,目光飘渺悠长,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在那时候我才知道伤害一直都在并没有因为我的入狱而降到最低,事情已经发生了,对于那些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去了,真相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们享有一定的知情权。”
“当我出狱后,发现李明生当年承诺我的事情真的有在做,我也想过要不要就这样算了,我就一直烂在肚子里就好,带着这个秘密慢慢老死。”他垂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扯出一抹淡笑,“可当我看到当年的那位受害者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我才会在今日来揭穿李明生二十年前的所作所为。”
众人愕然,分明是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再一次给震惊到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倒反天罡!”
李明生说完这句,立刻扭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李行舟,那双眼睛分明压抑着极大的怒气,可他没忘记现在在实时直播,声音放得极低。
“李行舟你还任由他们继续胡乱说下去,全国人民都在看着呢!深港集团的荣誉你不要了是吗?!”
最后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以后可都是你的。”
李行舟知道对于李明生来说刚刚说的那些前缀都不重要,最后那句话才是他想要表达的重点。
也是因为他恐惧接下来会爆发出来的东西。
沈看了眼李明生的举动,不由得讥讽一笑,叩指一响,在所有人目光围聚他身上的时候,敞开的演播室又进来一人,是沈的秘书陈柏鹏,只见他拿了一份分量不轻的文件给沈,李明生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沈手上的那份文件,眉头不自觉地一蹙。
沈翻着文件,抬眼看他,说道:“这份文件是当时李董亲自批准盖章的研发人员名单,还有这里面也同时记录了该疫苗的实验数据,也有李董的盖章和签字。”
虽然没看到文件里的内容,但听沈这么一说,李明生不自觉头皮发麻。
沈举着这份文件:“这上面符合疫苗最终上市的标准全部是虚假不实的。”
演播室的呼吸声仿佛都慢了好几拍,空气流动的速度好似都慢了些许。
众人的反应令他很满意,是他想要的,他知道这份反应除了震惊以外,还有他们害怕的东西,害怕一直以来他们从事的信仰都在助纣为虐。
沈也只是平淡一笑:“这样一份错漏百出的实验数据,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瞒过卫生部门,还能最终上市的。”
现场除了李明生露出戒备的眼神以外,也有几个工作人员也露出同样的眼神,沈对比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他把文件在镜头前一页一页翻动,演播室只徒留纸张的声音,过了几秒钟的时间,沈才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也可能是李董骗法太高超了,让卫生部门被李董耍得团团转。”
沈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现场节奏把握得非常恰到好处,都说打铁要趁热,他现在就犹如捏着蛇的七寸一样。
可是站在他们眼前的人是李明生,是那个在商界纵横多年的李明生,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早期出国跟人洽谈生意还被外国客户挟持过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刀尖舔血的日子见多了。
如今面对沈的这份文件和许世纪的控诉,他除了有些意料之外不在他掌控中的感觉外,还有几分罕见重回当年在国外被人挟持,举目无亲,生死一刻跟人谈判的错觉,是那么孤独一掷,是那么热血沸腾。
李明生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一蔑,“这份文件谁知道是不是虚假不实,凭空捏造的呢?”
此话一出,再配上李明生一副冷静,云淡风轻的表情,底下的人也是神色各异。
沈面对这样的质问也毫不慌乱,居然还有闲心回想起那天跟李行舟之后的对话。
“李总,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沈叫住快走到门口的李行舟,双眼望着他。
李行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沈法官客气了,请说。”
“需要拿到当年的实验报告数据和批准上市的文件,不然仅凭一份研发人员名单说明不了什么,还有李明生平时跟什么人有较深接触,资金部分的往来,李总应该也是比较清楚的。”
李行舟的视线落在沈身上,没有马上作出回应,似在思考,过了会,才说道:“李明生平时用完的文件都会进行粉碎,不会在复印机和电脑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有直接给肯定的答复,但话语里的意思也很显而易见,摆明了不会掺和更深层次的东西。
沈同时也敏锐的感觉到了,李行舟似乎也在怕沾惹上些什么,只是这会他无从考究。
李行舟又说了句:“但是有个人或许有办法。”
“那真的是太好了,有把握吗?”沈目光带着殷切的同时还闪烁着几分希翼。
闻此一言,李行舟也只是点点头,“一半一半吧。”接着转过身,抬腿往门口走,“实时直播快开始了,我也要赶紧去现场了。”
回忆到此结束,沈回过神来。
他看着手中这份文件,心里清楚的很,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将从这里结束。
“你们现在可是面向大众,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敢大放厥词,你们今日说的这些话我都是可以告你们名誉权的。”
沈看着文件没动,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似乎是无从辩驳的样子。
李明生见此情景,紧蹙的眉头一松,心里莫名有些安定。
黄时雨一直盯着电视机在看,双眼就没怎么休息过,生怕错过什么,她看着电视里的李行舟缓缓掀起眼皮,看着镜头,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任何表情,一副淡然于九霄云外的神情与态度。
不知怎么的,不禁让她想到那天她在公司接到李行舟电话,然后听到李行舟让她找王平去侵入李明生电脑的那一刻,她大脑有几分钟的时间是徘徊在李行舟是不是要干什么非法的事情,可她又转念一想,也不应该啊,李明生是他父亲,可能只是她敏感想得太多了。
随后她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事发突然,时间紧迫,来不及跟你说清这其中原委。”李行舟没跟她作过多的解释,只给她承诺,“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肯定不会危害到你的利益,还有不会对王平不利,这是我向你做的担保。”
她当时听完,心里一惊。
“我不是不信任你,是一旦信息泄露,我和王平会全部完蛋。”
可能李行舟也是有心理准备打这个电话会被拒绝,所以回复她也很干净利落,“好。”
在电话要挂断的那一刻,黄时雨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旋即又重复一遍刚刚说的话,“你要记着一旦信息泄露,我和王平会全部完蛋。”
她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在想李行舟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事,所以本不想答应对方的心思,在这一刻也有了转变,因为她心软了。
她听到电话那头李行舟说了声好。
现场的沉默也没有持续多久,沈抬起眼,终于有所动作。
“你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虚假不实,我可以现场让你得到确认。”
“狂妄。”李明生不屑一顾。
“你们今日说的这些话,摄像头记录着,全国人民看着,如果只是想要作秀,那我会保留对你们的追究权利。”李明生强调着,“可要想好这作秀的后果能不能承担的住。”
闻言,沈也只是一笑:“李董还请您做好担起这个责任的准备。”
他侧过脸:“许教授由您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全都汇聚到许世纪脸上,都等着他能放出些什么重磅炸弹。
只见许世纪从兜里摸出一个类似点读笔的东西,但在场的工作人员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他们见过太多了。
是录音笔。
“这段录音我存了二十多年了,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去聆听它。”
众人的视线紧接着都落在这根录音笔上,显然都在好奇和期待会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但有一人明显不乐意:“许世纪你也是深港集团曾经的元老,是它的其中一员,现在为了给自己强行开脱,居然开始来污蔑我,我的名誉不要紧,但深港这个曾经的小娃娃长成现在的参天大树也有你的努力参与,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许世纪捏着录音笔,喝然道:“你那一脸惋惜是做给谁看的,明明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你而起。”
他的控诉令李明生脸色没有那么好看,目光也幽深幽深地看着他。
“二十多年前的录音啊,我都有些感兴趣了,许教授现在可以放吗?”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林疏雨,在这时选择打破空气中弥漫的僵硬。
而在场的工作人员一直以来都是噤声的状态,毕竟事情转化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没留给他们讨论的时间。
林疏雨又问了一遍:“李董可以吗?”
许世纪压根就没打算给李明生有任何喘息的时间,直接把录音一放。
“疫苗这件事全国各地的媒体都在报道,没那么好糊弄,花钱也没那么好压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我们都得去蹲监狱。”
录音里的这个声音很明显是许世纪,虽然听起来没现在这么平稳,但听音色还是能听得出来。
过了会,另一道声音响起。
“是啊,我也知道啊……”
这道声音的熟悉程度,不用多说,一听便知,演播室的很多人经常采访各大名人,李明生也是其中经常被采访的对象,所以对于他的声音,都过于熟悉。
“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办法了,阿许啊我们也认识有十多年了吧,深港集团有如今规模也离不开你的良苦用心,这里面大大小小的东西都离不开你的参与,你应该也不忍心看深港夭折在这里吧。”
录音笔里的许世纪明显因为这句话沉默了下,而后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想让我替你揽下这个责任?”
李明生叹了口气:“不是替我揽下这个责任,疫苗这件事完全是意外,谁知道会有副作用!”话锋一转,“那要是追溯源头还不是你们研发部的责任?不过现在说这个,推卸责任也已经迟了,你不是一直以来都想做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物美价廉的疫苗吗,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揽下这个责任,我会倾尽一切资源达成你的所愿。”
“李明生这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进去后我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我能不知道吗?!”李明生大吼一声,“那疫苗是不是你们研发的?层层手续文件上没有你的署名吗?你不进去的话就是我们相关的所有人都得进去!只要你一口咬定是你失误造成的,我是不会让你白进去的,你的心愿我会帮你达成,我会倾尽一切资源。”
“不然光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想完成这个梦想得多久你想过没有?”李明生话语里充满循循善诱的味道,“上头的人也会帮忙的,我保证过个几年你就能出来了。”
在场的人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都听清楚了,这场说是谈判的对话,不过是利益的等价交换,都不值得可怜。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们才听到录音笔里许世纪开口。
而许世纪也像是才找回声音一样,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对,我向你保证。”李明生说得诚诚恳恳。
“好。”
随着这一声的落下,电视机前的黄时雨也明白了属于许世纪的潘多拉魔盒就此打开。
她想:许世纪这么些年的懊悔肯定不假,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肯定不止一次后悔过,后悔当初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可她觉得一个人的意志就算再怎么坚定,也总有松懈的时候。
她也不是在为许世纪开脱,她同时认为许世纪当初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他就要付出这个选择相应的代价,因为任何选择都有代价。
许世纪收回录音笔:“事情就是这样。”
现场是一片诡异的安静,众人赫然是还没有从这一则爆炸信息中回过神来。
“许教授这些年你受苦了。”
万籁俱寂的氛围就这么直接的被李行舟打破。
李明生深吸一口气,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现在在实时直播,还有这么多的镜头,他做了一会心里建设,才对着李行舟,说:“李行舟,你不要太过分了!”
面对李明生的谴责,李行舟表现的十分淡定,“深港集团会承担起它应有的社会责任。”
林疏雨调整下话筒,紧随其后问了句:“李总,您听完这些话,又是作何感想?”
李行舟没有立即回答,眸光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看,演播室的人都在等着他开口,就连坐在他身旁的林疏雨也压低声音咳了声提醒他。
电视机前的黄时雨对着他的眼神,也有些怔,就好像透过这面镜头,李行舟就站在她面前一样。
须兒,李行舟不急不缓的声音从电视机前传来。
“说实话,我真的是很抱歉。”说着,看了沈一眼,“也感谢沈法官和许教授能让深港集团没有一错再错下去,对于二十年前深港集团毒药事件的受害者我向大家道歉。”
李行舟站起身,朝镜头鞠了一下躬,以表歉意。
演播室所有人像开了眼界似的看着李行舟,也包括他旁边坐着的林疏雨。
林疏雨不禁感慨:这戏做得真足,原来大名在外的李总走的是这种风格。
“换句话说,给大家和社会添了一定的麻烦,我保证深港集团会负起这个责任,也希望大家可以监督。”
说完,他再次朝镜头又鞠了一下躬,随后,转过身,“父亲,道歉吧。”
李明生怒目圆睁地看着李行舟,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他今天完全没想过到最后会走向这种结果,“李行舟——”
沈眼尖,适时打断:“感谢李总的回答,我也仅代表所有受害者家属谢谢李总。”
“最后,我坚决认为李明生需要接受法律的制裁。”他面对着镜头,摸出一张信封样式的东西,“我愿意为此,赌上我的前程。”
纵然李行舟心里早有准备沈肯定会拿出这个东西,但当沈拿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抽了下嘴角。
他知道沈此举不是冲动行事,肯定是有考量过,才选择作出的决定,代价沈自己心里也门清,败则仕途全毁,胜则民心所向。
可李行舟也知道沈愿意这么做,也只为了两个字,信仰。
沈有他自己的道,信仰就是他手中的剑。
他有时候也很欣羡于这种为了理想主义献身的精神,是那么无畏和勇敢。
李明生极力的克制着胸口涌动的情绪,他今天已经深呼吸不下五六次了,再来几次恐怕要先叫个120了。
李明生转过头,凝视着他,说:“李行舟,哦,不,该叫你明洲,如果当初没有我把你从堆满泥石流的地方救出来,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是死是活都难说,你能过上现在穿金戴银,进入世界名校学习的机会,我真是没想到你是个白眼狼。”
李行舟愣了一下。
明洲这个名字是他经年不可被触碰的痛楚。
他不喜欢被人提起这个名字。
李行舟迎上他的视线,坦然回答道:“但你救了,所以我很感谢你,明明回收股东手上股份的办法有那么多,你猜我为什么要那么偏激,正是因为这份感激才唆使我去做这件事,我身上背负的骂名也不比你少。”
听完李行舟说的这句话,他的眸中陡然流露出百感交集般的目光,这还是今天在这现场李明生唯一流露出不一样的眸光,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李明生眼角发热,说不出是伤心难过还是失望,低低呢喃了一句:“我就是那个东郭先生,而你就是那匹狼。”
这话李行舟听清楚了,他坐在演播台上微微发怔,心里破了一块窟窿,正往里滲风,他扯动嘴角想要说点什么,发现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是自知理亏,没有开口说话的勇气。
“还有录音里提到的上头是谁?难不成是当初批准这款疫苗上市的人?”沈又发问。
对于李明生的审判还没结束,数道目光同时又投向演播台。
望着长镜头,望着演播台下的工作人员以及站在他面前的沈和许世纪,李明生陷入了沉默,他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站在抉择面前,他深知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在他可控制的范围内,他也没料想到许世纪会站出来指证他。
李明生望着镜头,看久了有些晃眼,他不知道此时此刻黎蔓苏有没有在看新闻,他希望是没有,他不愿黎蔓苏担心他。
一想到黎蔓苏,他整个人的表情有些许动容,眼神也柔和的有点微妙。
这次的沉默比先前还久,在沈又要发起新一轮质问时,只听李明生轻轻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录音年份已久难免有些失真容易听错。”
沈紧紧盯着李明生看,在他准备迈着步伐上前的一瞬间,演播室浩浩荡荡进来了一批戴着警帽子,身穿藏蓝色警服的警察。
“打扰一下,我们是静安区的警察,关于二十年前深港集团的毒药事件,还请李董回去协助我们调查。”
李明生对此倒没说什么,也没感觉到什么意外,只点点头跟着警察走了,这副模样留给大众的感觉像是知道这次或许是逃不过了,索性不再做无用的挣扎。
而沈不知为何,对于警察出现在这,李明生的落网,他身心完全没感觉到一丝的轻松,方才李明生说录音年份已久难免会有些失真,但录音机是完好无损的,他还特意找人检查过,自己也反复听了上千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录音机里说的每个字和发音,他都能倒背如流,只能说这深藏了二十多年的案子里还藏着秘密。
可蚍蜉又怎能撼大树,沈也明白这个道理,以他如今的能力也只能窥探到那一点冰山一角,但对于沈来说,目前这样的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力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不过他也不会就此认栽,他会去追赶藏匿在时间里隐埋着的而所不为人知的真相,不到最后生命一刻绝不停下,这是他作为法律人的责任与信仰。
然而深港集团二十年前的毒药事件就此告一段落。
黄时雨看到李明生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刻,就把电视机关了,她第一时间摸出手机,给李行舟打了电话,没过几秒钟,电话就通了。
接起的一瞬间,李行舟先说了句喂,黄时雨没说话,通话时长过了有十几秒的静止,某人才像是做好了思想斗争后的准备,“我请你吃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黄时雨难得头一次主动开口说请他吃饭,而且是无关任何事,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黄总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那声音像是趴在她耳朵上说的一样,那么热气腾腾。
黄时雨故作镇定道:“说吧,想吃什么,地方你定。”
出了演播室,大楼里人来人往,李行舟拿着手机,穿梭在人群中,笑了笑:“晚上八点,老地方不见不散,挂了。”
挂断电话,李行舟刚想导航到晚上约的地方,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看到不远处走来的沈。
“李总,看样子心情不错嘛。”
李行舟眨巴眨巴眼睛,收起手机,“这不是为沈法官感到高兴嘛。”
沈双手插着兜,打量的看了李行舟一眼,“是吗?”
李行舟点点头,事情已经结束他也不想跟这人有过多纠缠,“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沈望着李行舟走出大门的背影,门外的天已经不是先前看见的缕缕波光,而是漫长的黑夜。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沈停在原地,看着身旁匆匆行走的路人,在他眼里这些人形成一副密密麻麻的风景,无一例外这些人脖子上都挂着工牌,显然是这栋大楼里的员工,这个点应该是打算下班打车回家。
十点一过,王雨桐也加入下班族打车的队伍,她选择打专车接送,贵是贵了点,但公司会报销。
车还有四分钟就来了,王雨桐打了个下班卡就进电梯下了楼,当她正走出电梯的时候,就接到了她远在美国的未婚夫电话。
楼道里都是下班族的声音,她未婚夫问了句:“这么吵,你现在在哪?”
她直接撒了个谎,说在外面刚逛完街正打算回去。
说是撒谎,可她又一想,是打算回去没错啊,这点确实没骗他。
而且她本意也是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什么时候回美国,小桐,我想你了。”
听着未婚夫在电话里诉说的想念,王雨桐拿着手机笑了笑,很是甜蜜。
嘴上倒是不满的说着:“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拍照了再说。”
她会这么说完全是因为他跟她说过,女孩子穿婚纱那天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他要在那天当那个唯一的记录者。
听她这么说,未婚夫在那电话那头笑了笑,王雨桐也被这笑声给感染了,也笑出了声,没笑一会,手机页面显示王平打来的电话。
这个点王平一般是不会给人打电话的,除非是有紧急的事,王雨桐直接跟他说了有同事找她,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一接通,王平的声音立马从电话里蹦出来,“雨桐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你还在公司吗?”
“我刚出公司大楼,怎么了?”
说完,看了眼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
“你今天有没有看见我拿着去复印的那份文件,就是关于四月二十七号人工智能大会上要用的文件。”
王雨桐拿着手机,顿了顿,而后问道:“是关于心语心声的吗?”
王平语气有些激动:“嗯,对,你有看见吗?”
“没有。”
“好吧,也只能我明天早点到公司去找看看了,不然黄总知道了我就完蛋了。”
听着王平分明有些气馁的声音,王雨桐有些走神,她没想到再一次听到心语心声的消息是在这一种情况下。
电话里王平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正好打断她的思绪,“那就先这样拜拜哦,你也赶紧早点回去休息。”
她机械的应了一声好,然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过了一会手机嗡嗡嗡响,她才想起来是叫的车到了,她犹豫了几秒,而后做了个决定,挂了电话,取消订单,接着转身看了身后大楼两三秒,随后走了进去。
同一时间,另一边的黄时雨刚从家里出来,手上提了个小袋子,才走出门口,她的手机就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接了:“喂,王平。”
边走边听王平说,还顺手拦了辆出租车。
在前往联合创新的路上,黄时雨听着王平说完了事,她手里握着刚从微波炉里加热过的蝴蝶酥,看了窗外流逝的夜景一眼,语气缓和:“好,我知道了,我过去就行了。”
电话里,王平又强调了一遍确定不需要她一起过去?黄时雨做了决定就轻易不怎么更改,“嗯,辛苦了,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黄时雨垂眸看着手机,低声说道:“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车子很快在联合创新大楼停下,黄时雨刷了脸,进了电梯,按了楼层数,红色的数字不断在她面前变化,电梯也在平稳上升,随着一声五楼到了,电梯缓缓打开,黄时雨的眸光默默锁定在敞开的大门上。
接着她抬脚往里走去,她穿的是马家的麂皮鞋很软,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加上平常她走路也不爱拖着鞋走,所以在静谧的楼里,更显安静。
很快,她看到猎物走进圈套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
第62章
站在办公区域,王雨桐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下,最终还是脑袋里的小黑人战胜了小白人,她抬脚走了进去,估摸着知道自己正在做亏心事所以没敢开灯,轻手轻脚顺着月光开始扫描那份可能遗落在哪个隐秘角落的文件。
黑暗的空间很难视物,也会放大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全落地玻璃窗倒映出王雨桐惊惊颤颤的身影。
尽管知道这么晚不会有人来,但她还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口呼吸,砰砰的心跳声不断传到她的耳朵和嗓子眼里。
王雨桐像头在寻找食物的狼一样,嗅觉灵敏,不放过周围一丝一毫跟文件相关的纸张,只要是带有心语心声这四个字眼,她都一一拿手机拍档存起来。
因为时间紧迫,没有给她容错率的时间,而且她也知道这种机会难得,下一次或许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所以她只能这么做。
手机的冷光反射出她微眯的双眼,她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若有所思,她在这里待了有将近二十几分钟了,能拍的文件基本都拍了,但总感觉少了什么。
可是核心文件她也没看过,早知道刚刚她就应该从王平那里套话才对,随便问个文件外貌特征都比现在像个无头苍蝇在这寻找要好。
没办法,她只能又开启地毯式搜索,蹲在铺着柔软的地毯上快速摸索。
现在手头在做的这件事,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心惊胆战。
就在她拿着一份写着心语心声人工智能大会的文件时,静谧的办公区响起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这话令王雨桐心跳漏了一拍,也顿感不妙。
黄时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第一时间除了冒出这个念头以外,在面对黄时雨的质问时,她头不敢抬,话也不敢说一句,就连呼吸也是大进细出,愣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支棱了半响。
等黄时雨又重复问了一遍后,她才像回过神来,强装镇定的把文件放下,直起身子,“刚加完班。”
只不过心里还是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有一瞬间王雨桐真想自己有超能力就好了,要立刻把脚下踩着的地缝变大,她要钻进缝里,这样就不用面临这种时刻。
黄时雨听完,莞尔一笑:“我没看错的话你加班打卡的时间显示的是十点半,现在又过了半小时。”
对于黄时雨提出的合理质疑,王雨桐的目光波澜不惊,可能由于没开灯,知道黄时雨也看不清她在做什么,语气颇理直气壮,“我加完班的时间是十点半没错,走到一半发现落下东西又回来找了。”
隔着大半个工位,两人面面相觑,灯一直没开,只有玻璃透进来的一点残留月光照着这一方区域,明明看不到彼此的眼神与脸部表情,但两个人还是这么乐此不疲地看着彼此。
黄时雨静静立在门口,定定看了她半响:“看样子你这是找到了。”
随后上前,眸光还是盯着她看,“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值得你大老远又跑回来。”
王雨桐吸了口气:“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没做完的营销策划方案。”说着,抬脚直接把方才被她放在地板上的文件踢进桌子底下,“黄总还是到时候直接看成品就好了,现在瑕疵太多我还没来得及改。”
“没关系,让我看看或许能给你指点一二呢。”黄时雨平静地说道。
她看不清黄时雨脸上的表情如何,只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和鞋子与地面接触摩擦出的飒飒声。
“还是不了吧。”
“怎么,这么大晚上的能给宋朝野看,不能给我看?”
黄时雨每个字都说的异常缓慢,给王雨桐的感觉就像是屠刀立在她头顶上,正在对她进行分分钟的凌迟。
黄时雨怎么会知道!!!
不,一定是在炸她,对,一定是这样。
“我不明白黄总您的意思。”
黄时雨走到离王雨桐有四五个脚步的距离时停下:“营销策划方案哪里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跑回来,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没有一次把工作带回家过,我看是心语心声的项目方案吧,这么急着给宋朝野送过去?”
王雨桐呼吸骤然一紧:“不是,我怎么可能会拿给宋朝野,是之前王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落下一份文件在公司对她很重要,我刚好回来找东西就想着顺便帮她找一下。”
而黄时雨就以这种四五个脚步开外,站在两排工位之间的过道上看着她,眼神十分的平静,平静的不可思议。
被这种眼神盯着,王雨桐心里不禁有点杵,她觉得那是在看猎物走进圈套后,白费功夫挣扎的眼神。
“黄总你这是不相信我吗,我要是泄露公司内部的机密也是会坐牢的,我这么年轻不会这么想不开。”
她自以为这话说得有理有据,黄时雨也该信上那么一两分才对,可惜黄时雨不是那个刚出社会创业的青年企业家,而是已经被社会毒打过很多次的老油条了。
“我倒希望你不是想不开呢,是一时糊涂该有多好。”黄时雨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问她,“王雨桐你在做的这件事情触犯到了法律你知道吗?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对于国内的律法生疏了?”
王雨桐没吭声,她知道黄时雨的这番言论里没有责怪她这么做的意思,而是痛惜她往绝路上走。
可是这条路是她自己想走的吗?!
她天天想着和优涉的官司,想的快夜不能寐,连她未婚夫都察觉出来她不对劲,再加上黄时雨爸爸死亡这件事的加剧下,她也真的是没办法了。
不甘、懊悔、心酸,这些情绪汹涌而来,此刻她就像是被这些情绪所裹挟,一击扎进灵魂最深处,致使她整个人看起来跟被掏空了也没什么区别。
黄时雨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王雨桐微垂着头,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王雨桐一瞬不瞬盯着旁边的桌子,一直看着桌子底下,那里放着方才被她踢进去的文件,她的视觉也越来越模糊,几乎是眨巴睁开一瞬间的功夫,似乎模模糊糊看到了那天宋朝野来找她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天她没回答宋朝野的问题,先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但是没走几秒,她又折了回去,也恰恰好拦下要驶出路口宋朝野的车。
“停车。”
她站在路中央,双手大张,目视前方开过来的车,身边有经过的人都惊吓她此举不要命的动作,纷纷瞠目结舌,而王雨桐对这些神情一点也不感冒也不在乎。
车子在离她膝盖一公分的距离停下。
她上前敲了敲车窗:“把车窗降下来。”
迈巴赫的车窗缓缓降下,宋朝野扭过头,看着她,“考虑好了?”
“我帮你拿到核心项目文件,真的如你所说我跟优速的官司……”
身后刺眼的白光袭来,王雨桐的话被迫终于,她先是眯了眯眼,还没等她完全睁开眼,就听到身后的车主滴了两声喇叭,大概就是示意他们赶紧把车开走,不要挡路,还有人也要过。
宋朝野眉头微蹙,明显是有些烦了,紧接着语气不耐道:“做还是不做,我只根据你的行动来决定。”
“我想听你确切的答复。”王雨桐紧紧盯着宋朝野看,语气是说不出的执拗。
“嗯,那你是做还是不做?不然我在这停留也没意思啊。”意有所指道,“没看见后面的车吗?”
宋朝野没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瞥了眼后视镜,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老陈,开车。”
看着宋朝野抽回的目光,连同还有慢慢升起的车窗,王雨桐毫不犹豫直接抬手摁在不断往上升起的车窗上,“我做,事成之后你一定要信守承诺。”
宋朝野听完她的宣誓,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那是当然。”
随着黄时雨喊了一声路筱,她模糊的视觉渐渐消失。
啪的一声,乌漆麻黑的房间亮了,刺眼的白光如影随形。
王雨桐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到的一幕就是这样。
路筱举着手机一步一步走到黄时雨身旁,然后还大大方方朝她笑了一下:“在,一直在录像呢,从头开始录着呢。”
王雨桐什么也没说,她也不知道路筱是不是从黄时雨出现在这的时候就在录了,还是更早的时候,她一概不知,也不知从何得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下非常迅速地往门口跑去。
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跑。
或许这就是求生本能吧,在那一刻。
不用黄时雨特意说什么,只一个眼神,路筱立即举着手机追着王雨桐录,这是多少年的交情和配合上才能达到的绝对默契。
反观黄时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什么也没做,就只是扭过头看着王雨桐逃跑的模样,或许是觉得这种求生的行为很有趣,她嘴角轻轻勾起一边,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跑也没用哈王雨桐,脸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话令在风中奔跑的王雨桐大脑轰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脸,又发觉这样做没用,因为她后面还跟着个一直在录像的路筱。
她不自觉笑出了声,慢慢放下自己的手,如今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跟从前那个高傲的自己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望着落地窗上模糊的倒影,她看了几秒,随后转过身,这次她不再惧怕那台追着她录的手机,她看也没看,眸光直接越过它,落在不远处的黄时雨身上。
“黄总,不用做得这么绝吧,我有难处,您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黄时雨抬手拍了拍路筱的肩膀:“路筱不用拍了。”
闻言,路筱果然放下了手机。
然后王雨桐就看见黄时雨黑白分明的眼珠瞥向她,看着这双眼睛,她总是不自觉想到酒吧厕所的初相见,那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带着欣赏看着她,而不是现在那么冷漠,仿佛像一根针一样刺进她胸膛最软的那块肉,比用刀剜还让人感觉到心痛难耐。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比言语还具有更大杀伤力的一定是眼神。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只是你自己猪油蒙了心。”黄时雨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其实令我最寒心的是你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和信任,也给你自己选择了一条最不明智的路。”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答应帮你解决你身上跟优速的竞业协议,因为那时候的你在我眼里值这么多钱。”
这番话说的相当残忍,是把现实的残酷血淋淋的摆在王雨桐面前让她看,虽然平时黄时雨给人的感觉很和气,但她毕竟是个商人,做任何事情的前提,利益一定是摆在第一位,同时也是这样的人,才能在这种残酷的商界中站稳脚跟,所以这话说得残忍又现实。
但抛开这点,别的不说,黄时雨脸上恰到好处流露出的惋惜不似作假。
黄时雨问:“后悔吗?”
王雨桐没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与黄时雨对视,灯光明亮,但黄时雨也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我后悔?”王雨桐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反问,“该后悔是你吧,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拍了照片,给宋朝野发了过去。”说着,适时举起手机朝黄时雨摇晃几下,像是在示威,也像是鱼死网破后的最后一丝挣扎,“你现在才是该完了。”
黄时雨眨了下眼睛,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完全没把她这句话放在眼里,而是从头到尾审视地打量了她一遍,才摇摇头说道:“那还真是要令你感到遗憾了,那份文件是假的,事关项目的发展,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份文件只有一份原文件,我又怎么会假于他人之手呢。”
王雨桐原本那口提到嗓子眼要松的气,因为黄时雨这句话彻底沉了下去,她知道这次是彻底完了,不仅宋朝野那完了,黄时雨这也完了。
她想说点什么,发现说不出来。
这样浮光掠景的一想,更像是走马观花一样,突然她觉得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然发生,结果导向也是必然,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本来她以为方才自己说的那番话会给黄时雨产生万劫不复的后果,那时候她还有点报复后大快人心的快感,只是没想到自己打出去的那一箭,最后又折返回来,命中自己。
索性都想明白后,王雨桐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做了个决定,“行,那现在人赃并获,你直接把我送去牢里吧。”
她说得这么无畏,可眼神却在和黄时雨对视上的那一瞬闪躲了。
黄时雨在心里笑了笑,这人还真是心口不一,明明怕得要死,果然还是身体比较实诚。
然而黄时雨这个人天生带着点好人心肠,说她是个精致利己的商人吧,也算得上,任何事情利益都放在第一。
但有时候吧,又好得令人发指,就比如之前黄国栋欠的那笔两百万的高利贷,按童女士的话说那就是人死债清,不用还了,可黄时雨还是给还了,帮她这个名义上有缘关系,但从来没有尽到父亲该有义务的人还了这笔不菲的贷款。
周围寂静的可怕,足足过了半响,黄时雨才开口轻声说道:“就这么一次,把工牌留下,你走吧,联合留不了你,你也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路筱转眸看她,但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就好似她知道黄时雨会这么做一样。
反观王雨桐惊讶地一抬头,眸光中漾着浓浓的不可思议,很明显对于黄时雨这么轻易就放过她,感到很震惊,结巴了一会,才缓缓道出:“谢谢。”
“我并不是要你的感谢。”黄时雨也说不个所以然,眼神有点飘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能含含糊糊说道,“算了,你走吧,早点回去吧这么晚了,家里人该担心了。”
王雨桐在走出门口的时候,还回过头望了一眼黄时雨,她做出这个举动是下意识的,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总觉得这样心里会好受一点,就那么一点也好。
她面上一片宁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已经可以不用二十八天来试验她的能力,因为已经结束了。
王雨桐抬头看了看窗,她在玻璃窗上看见月亮暗了下去。
她深吸了口气,进了电梯,下了楼,再也没回过头。
“你在这时候把王雨桐辞退了。”路筱瞅了她一眼,问:“那营销策划岗位的人选怎么办?”
黄时雨靠在桌边,双手随意的搭在胸前,路筱瞅她的那一眼她也有看见,知道那眼神里蕴含的意思,无非就是在说人工智能大会近在眼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营销这阵大风,好事有时候不需要多磨,有时候借力借得好,也是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层意思她当然懂,但她脸上呈现出来的是不以为意:“深港集团现在的内部一定是如一团散沙,合适的人选这不就来了吗?”
“行行行,听了你的意思,我心里也有底了。”
反正黄时雨都这么发话了,那她也不用瞎操什么心了。
她眸光突然往黄时雨那一瞥,发现她嘴角有块黄黄的小点,以为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你嘴角那是什么?”说着俯身凑过去一看。
“嗯?”黄时雨伸手摸了摸。
“我看看。”路筱把头俯在黄时雨的嘴角处,伸手一点,低声打趣道:“哦~又偷吃蝴蝶酥了你,你个小馋猫。”
她完全没有不好意思,抬手揩去嘴角沾的一点蝴蝶酥的屑,看着路筱一副忍笑的模样,黄时雨抿抿唇,心想,有那么好笑嘛?不就是她刚才吃得急忘记擦嘴了,至于嘛。
良久,她也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是光明正大的吃,又没人规定晚上在公司不能吃蝴蝶酥。”
见她这样竭力解释的模样,路筱莫名觉得她有点可爱,嘴角勾起点微笑,看着天色也这么晚了,提议道:“这么晚了要不要去我家,给你煮夜宵吃,你最爱的海鲜面线糊。”
黄时雨听到路筱这么一说,心中警铃大作,她赶忙摸出手机,一看,瞳孔直接放大,不看不要紧,一看手机上有那么多通未接电话,她感觉自己尾椎骨一哆嗦。
“我去,现在几点了,完蛋了,我忘了件事。”
路筱看她如此慌乱的模样,以为出什么大事了,眉头一蹙,“什么事?”
“我今天说要请李行舟吃饭,忙王雨桐的事就把这事给忘了,都这个点了他不会一直在那等我吧。”
说着她急急忙忙给李行舟拨去电话,可惜都没人接。
路筱听到这个回答有些猝不及防,她还以为是公司那边有什么大事呢,就为了这事啊,她撇撇嘴,“唉,都成年人了,哪里会在那一直等没那么蠢吧。”
“那可说不准。”黄时雨见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一时间拿不准是故意不接她电话,还是在忙没看到,随后想到他说的那个地址,兴冲冲地对路筱说:“今天就先不去你家吃你煮的面线糊了,我先走了。”
“行吧。”路筱无声的叹了口气,她接受了黄时雨这见色忘友的事实,虽然心里这么想,还不忘对黄时雨远去的背影叮嘱道,“别跑那么快,他那么大个活人丢不了。”
第63章
日落趋于地平线的时候,李行舟来到了跟黄时雨约定的地点,是那家在老旧居民楼的馄饨店。
残存的落日余晖映照出这栋小区的历史年岁,当你站在这栋居民楼前,你不知道它到底经过多少岁月的洗礼,才能留下这些痕迹。
随处可见斑驳掉漆的铁门,发黄的白墙,每栋楼底下都坐着几个拿着蒲扇吹凉,唠点家常事的老人,他走过一栋栋相似不一的房子,耳边伴随着各种声音来到一扇大开着的铁门,他看着铁门上泛白的红纸写着的四个大字,十里飘香。
他嗅了嗅和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七年前他偶然间经过这里,他记得是在七月的日子,与黄时雨两人不欢而散的日子,当时的他每天都困在一种情绪中不能自拔,恨不得再次当面找黄时雨问个清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问她的心是铁做的吗这么硬。
他那天就是怀着这样悲愤的情绪走进了这栋居民楼,夜晚鸣虫在高歌,楼道间飘来的饭菜香,唤醒了夜里的某一只馋虫,李行舟就是恰好在这个时候遇到这家店,认识了这家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一个年过半百会拿着发亮的大铁勺,唱着沪剧的时髦女士,听她说年轻的时候是某家歌剧院的女高音,真假不得而知,毕竟当时他的本意只是想吃个晚饭,没想到老板娘也是个人精,看出他是怀着某种心情到这来的。
那时候那个年纪能被某种事物所困扰的,无非就是遇到学习上或者是感情中的难题,不过老板娘也没有以过来人的身份对他说教,只是单纯请他吃了碗馄饨,他那时候很少有这么安心的时刻,没错,就是因为萍水相逢的一碗馄饨。
他主动跟老板娘搭起了话,说了些不痛不痒的事,他很少有这种想跟人说话聊天的冲动感觉。
老板娘当时得知他是学钢琴的还让他下回来给她伴个奏,就弹她现在哼的这首歌,可惜后来他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就出国了,没再弹过琴,也没碰过跟音乐有关的任何东西。
很多时候计划的事总是会行云流水的发生变化,这就好像老天爷就喜欢看你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再次雪上加霜。
人生如戏,也够操蛋。
夜晚宁静,月亮高悬,这个点店里已经高朋满座,李行舟轻车熟路来到靠近墙角的空桌,有点偏安一隅的感觉。
才刚坐下,在擀面的老板娘倒是眼尖的很,伺机闻风而动,一手拎着擀面杖,一手拿着一块要擀好的面皮,满脸笑意:“还是跟上次一样老样子,芥菜馄炖不放香菜?”
正饭点,店里热闹非凡,十人的小桌吃得有滋有味。
李行舟收回目光:“先等一会吧,我等人。”
“行,等女孩子?”
李行舟笑笑没说话也没否认。
老板娘是过来人见此没多说什么,脸上笑意更盛,转身就去忙手里的活。
李行舟看了看店里吃饭的人,又往门口看了看,在他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这两种动作的时候,旁边桌的客人已经换了第四波,当钟表上的指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李行舟已经看了手机不下N次,电话也打了十几个,无一例外都是未接通。
再一次没打通,他放下手机时,老板娘在前台伸长脖子朝他说了一句我们打烊时间没那么快,不着急,你等的人应该等会就会来了。
李行舟回了句知道了后,眸光一直盯着门口看,那双眼睛从神采奕奕到渐渐暗淡,只用了不到两小时。
对此,老板娘都看见眼里,有一瞬间她都以为李行舟是不是被甩了,才会露出这么寂寥的眼神。
啪嗒一声窗户被雨点有规律地击打着,李行舟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外面下雨了。
同时也没想到他今天等到这么晚会是这个结果。
他被放鸽子了,对象是黄时雨。
李行舟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可笑,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果然认真的人永远都是他。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
当店里只剩下李行舟一人的时候,好久没出声的老板娘,问他:“上次跟你来的那女孩呢?”
他想,连老板娘也看出来了,但是他从来不屑跟人诉说自己的心事和满腹委屈,因为他也有他的骄傲。
李行舟看了下手机时间,想了想,淡声说道:“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这副失魂落魄怀着心事的模样,看得叫人揪心。
老板娘见状,赶忙安慰道:“没事啊,下次你们一起过来的时候,阿姨可以为你做担保,你今天可是等了很久呢。”
“好。”他望着窗外的无边夜色,说得不轻不重。
老板娘自这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去忙自己的事了,人和人相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识趣。
当他刚要走出门口,风掺着雨吹来,凉凉的贴在他脸上。
脚步一顿,他倒是忘记了,外面这会在下雨。
天还是那么黑,月亮也一直挂在天上,雨声混在其中,未免有些伤感悲秋的味道。
他看着此情此景,呼吸骤然一紧,发不出声,也没法感叹些什么,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咽喉一样。
因为他恍惚间好似看到七年前的那一幕。
与黄时雨诀别的那天,或者说是他单方面被黄时雨抛下的那天,他们两人默默站在对立面,看着彼此,一个眼神坚决,一个眼神仿佛像是做错事了一样,垂着眼睫,任凭风如何吹都不动,一直僵立在那。
在细雨如烟中,他似乎生出一股错觉,只要自己一直不动,这个画面就会一直定格在这里,黄时雨也不会离开。
可是现实不是电影,还有暂停键可以给你反悔的时间。
风和雨一同打在他脸上,冰凉凉的触感让他大脑清醒了些许。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就一直维持站在原地的姿势,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拿着吧孩子。”
他侧过脸,看着老板娘手中的伞,天很黑,雨下得不大,比方才在屋内看到的要小上很多,可以说是越来越小了。
淋不死的,他是这么想。
老板娘像是看透他的想法,把雨伞硬塞给了他,看着手里的这把伞,李行舟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撑着伞走进夜色深处。
身后的馄饨店在他走后的一瞬间也灭了,随后是铁门落锁的声音。
同一时间,离这几公里外的土地上一个黑影撑着伞,蹚过一趟趟积水朝这赶。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形成一条不可分割的分界线。
等黄时雨赶到这家馄饨店的时候,发现店已经关了。
她还是来迟了,李行舟已经走了。
黄时雨垂下眼,算了,她对自己说,这么晚了,如果还一直站在原地等,没离开那才是傻子。
她只是觉得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其次便是财富。
前方车灯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袭来,黄时雨微眯了眯眼,她透过能闪瞎人眼的车灯,看到车内坐着的人,眸光动了动。
“你居然还没走?”
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浮出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她没法理解这种情绪,既理不清也不想理。
李行舟没有立刻回答她这个问题,先是关了车灯,其次打开车门下了车,而后直至走到黄时雨面前才轻声哼着说道:“这种话也就你敢说。”
向来嘴皮子功夫很溜的黄时雨也突然卡壳了下,用最原始的方式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按时赴约是因为……”
李行舟打断她:“我不想听。”
他说完这句,然后发现黄时雨还真的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字也没迸出来。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他心里憋着口气。
“那不是你说你不想听嘛,我照做还有错了。”
有时候李行舟真的怀疑,在商业场上那个精明形象的黄时雨是不是演出来的,不然会听不出来他那是不想听嘛。
两人站在夜色里面面相觑,黄时雨满脸写着那是你说你不想听的表情。
李行舟差点没给气笑了:“我说不想听这只是类似于一种玩笑的成分,不代表我真的不想听。
一副歪理,他说的头头是道,见黄时雨脸上也没反应,又问:“你有看手机吗?”
黄时雨想赶紧让李行舟跳过这个话题,回答的很是干脆,“有,我的错,我手机不该静音没接到李总您的电话,我有错该罚。”
听她这么一说,李行舟来了兴致,“你说罚什么?”
黄时雨眸光流转,想了片刻,“就罚请你吃饭吧。”
“店已经关了,而且已经这个点了,打算请我吃什么?”
“这还不简单。”她手一指,“诺,这里。”
李行舟转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家写着有福之家的便利店,在夜里闪烁着红光。
“又是便利店?”
黄时雨看着不远处的便利店,看着福这个字眼,沉思几秒,然后走了过去,“嗯,你这什么表情,又不是没吃过。”
福这个字眼在中国有着很好的寓意,素来有赐福、好运降临的意思,所以她希望这份美好能吹向她之后生意的道路,也希望能吹向身边人。
但李行舟对此浑然不知。
“那不一样,之前那是在加拿大。”
说是这么说,他走进便利店的身影很是干脆,活脱脱一副言行不一的模样。
黄时雨一时有点无言以对:“你这是崇洋媚外了哈。”
进了便利店之后,李行舟想要跟黄时雨唱反调的念头都没了,因为他也有些饿了,毕竟他为了等黄时雨,一个晚上都没吃饭。
将近十一点的时间,便利店很少还有剩热乎的熟食,黄时雨东瞧瞧西望望纠结了老半天,最后店员应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给了她最诚恳的建议,在李行舟的目光和店员眼冒金光下,最终她要了两份豪华版关东煮,其实也就是把剩余的鱼豆腐、白萝卜、鱼籽福袋,还有些丸子一一打包了。
她身后李行舟感叹了一句:“我还以为是什么豪华大餐呢。”
在店员打包的时候,黄时雨把头一偏,“在国外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的,在国内怎么了。”
店员手上有条不紊地打包着,余光悄悄在打量了这两人。
其实从这两人一进门开始,原本在打瞌睡的她就醍醐灌顶的眼前一亮,直觉告诉她,面前的这两人不一般,除了气质看起来很出众以外,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也很不一般。
说是像情侣吧,也不见得像,说不是情侣吧,又看着像是在打情骂俏。
不管怎么看都不对。
她也不敢分心太久,要是被老板看到了,少不了挨一顿骂事小,被扣钱那事就大了,打包完就赶紧把东西递给黄时雨,仿佛手上的这两份关东煮是烫手山芋。
黄时雨倒没注意到这点小细节,接过店员递来的两份关东煮,把其中的一份拿给李行舟。
“赶紧吃吧,这家便利店不是二十四小时的,等会打烊了更没地吃东西。”
李行舟看着手里的关东煮,发起了抗议,“不是,你就请我吃这个?”
黄时雨头都没回,自个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怎么了,这一份加起来可比那一份馄饨贵多了好嘛,你就吃吧。”
见李行舟还站在她旁边,黄时雨叉着块鱼豆腐,掀起眼皮,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问:“还有问题吗?”
“没有。”李行舟浅尝辄止的试了一下跟黄时雨同款的鱼豆腐,添加剂味道太多的食物他还是不喜欢,试了一口就没怎么动过,不过此刻他还是有点开心的。
黄时雨哪里能得知李行舟心里此刻的想法,耸耸肩:“那就吃吧,等会冷了就不好吃了。”
“行吧,谢谢黄总难得的请客。”李行舟微笑的说着,坐在了黄时雨旁边。
“快吃吧,晚上光顾着忙事,我都没吃晚饭饿死我了。”说完,黄时雨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盒里的关东煮,不过她吃的样子也没有特别急不可耐,还是能让人有秀色可餐的感觉。
李行舟把那盒关东煮放下,扭过头看她,“等一下,忙什么事能让你这么废寝忘食。”
黄时雨想也没想就说:“生产线要盯着,研发那块也要人盯着,还没上市呢一点错也不能出。”
闻言,李行舟眸光微动,似有些震惊,神色还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你怎么把事自己都做了,管理一家公司最主要的就是要懂得放权,不然你花那么多钱雇人是嫌自己钱多吗?你以前在速度科技也是这样?”
知道李行舟是误会了,黄时雨摇摇头,“主要也不是这事,是王雨桐,上次宋朝野还记得不?我只是今天做了善后的工作。”
听她这么一说,李行舟忽然明白了这前因后果的关系,为什么黄时雨会爽约,原来是因为这事,李行舟的心情从一朝跌落谷底逐渐往柳暗花明发展,可是他心情还没松散几秒,又剑走偏锋。
“你怎么不找我呢?”
“找你做什么?”黄时雨虽然不太明白李行舟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还是解释道:“这是我们自己公司的事,不用麻烦你,我自个能解决,你看我不就是解决好了才过来的嘛。”
李行舟仿佛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悠然的说道:“原则上是这么说没错,这是你们内部的事,我作为投资人间接插手是不好,但是如果是遇到什么重大难题,作为投资方有义务给你们提供帮助,可以第一时间来找我其实。”
黄时雨不以为意,压根没当回事,“没事,这不解决好了。”
“行吧,谢谢你还知道事后跟我报备一嘴。”
其实他的私心还是希望黄时雨遇事能第一时间想到自己,能来找自己,但他也很确定黄时雨不会这么做,因为她也有她的骄傲,不会轻易跟人低头。
“我这哪是跟你报备,是说服我自己。”黄时雨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行舟笑笑:“说服你自己?”
黄时雨手中捏着竹签,搅了搅关东煮的汤,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味。
嘴里含糊地嚼着鱼豆腐,心里适时的腹诽着。她只是觉得有罪恶感,明明应允的事,自己却没做到,所以跟李行舟说这些,也是为了让自己的负罪心理能好受点。
“这个。”
黄时雨一脸的不明所以,才刚抬头,李行舟宽大的手掌就落在她的嘴角处,揩去关东煮留下的油渍,没吃完的鱼豆腐此刻仿佛在她口中禁锢住了,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她睁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罪魁祸首李行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着李行舟发出的一声轻笑,黄时雨才恍若初醒。
“没事我自己来。”
那一刻她觉得周边一切都是木然的,只有嘴角还在水深火热的焦灼着,沁人心脾。
李行舟倒感觉没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时雨看,把她这副不自在尽收眼底,脸上还要装无辜状,“怎么你也是崇洋媚外哈,在加拿大也没见你这么抗拒啊。”
黄时雨下意识的反驳:“你自己心里有数。”说完,还略带严肃的瞪了他一眼。
李行舟对此好像一无所知,也完全没有她说的心里有数,还冲她笑了笑,“我心里有什么数你说啊。”
“你就装傻充愣吧。”
“在加拿大也没瞧见你心里活动这么多。”李行舟盯着她的眼睛看,缓缓道,“不就给你擦个嘴,也会怕人看。”
“你还说……”黄时雨本想有理有据条顺的反驳他,却在看到李行舟递来的纸巾时,愣了刹那,随后接过擦了擦嘴角,开口的话也不再是负隅顽抗,“谢谢你的纸巾,给的还挺及时哈。”
其实嘴角那点污渍在刚刚早就被李行舟揩得一干二净,给她纸也是为了帮她掩饰尴尬。
因李行舟这一举动,黄时雨擦嘴的动作一顿,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李行舟突然倾身靠了过来,独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低沉却不带任何挑逗,“怎么?怕我在这亲你吗?”
气流拂过耳朵,跟挠痒痒似的。
那一瞬黄时雨感觉自己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一压,还没法立刻回弹起来。
感应门闻声而开,许久没人光顾的便利店进了不少人,叽叽喳喳地让店员把盒饭热一下,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声音,黄时雨心里微微抖动了一下,同时为自己不合时宜的遐想,恼羞的红了下脸,随后把半边身子往她这靠的李行舟推了下,然后自己不动声色地往边上移了点,“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也是有偶像包袱的好吗?”余光飞快扫了收银台那里一眼,又接着压低声音道,“你不怕丢人我还要面子呢。”
李行舟微笑不变,顺着她推的那道力,直起身子,“这么说,那刚才门没被打开之前我就应该亲你一下才对。”
这话令黄时雨表情微微僵了下,但很快就恢复原样。只是方才神色里闪过的一丝惊慌和无措,都被李行舟看得一清二楚,他嘴角扬起一个微弯的弧度,然后倾身朝黄时雨靠近,而黄时雨像是没料到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措不及防地微微张大瞳孔看他,随着距离的短暂缩进,两人鼻尖对着鼻尖,有一瞬间,黄时雨突然萌生一个想法,貌似只要两人再挨得近一点,好似就能发生一个绵长的亲吻。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黄时雨尴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令他没想到的是李行舟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看她,而且是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两人就以这种不尴不尬的姿势对视了一会儿,在黄时雨心想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这么个动作吧的时候,李行舟才低低开口说道:“可是这样又好像在偷情你有没有觉得?”
听到他的话,黄时雨愣了愣,不是吧,李行舟今天是吃错药了吗,这调情的话一套一套的,把她差点都给整不会了。
她看到李行舟对她笑了笑,黑色如墨的眼珠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黑得很是晃眼,黄时雨的心感觉一下子就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她随即撇开视线,先是看了看远处便利门外,再是看了看前台方向,不看还好,这一看就跟前台女生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上了,一股名为尴尬的热气直接涌上黄时雨心头还直冲脑门,她直接腾地站起来,随后往旁边坐了点,主动把距离拉开。
一坐下,黄时雨脸上又恢复之前的平静,似乎方才的那段小插曲不复存在,还跟李行舟开起了玩笑,“偷情这词都能说得出来,你什么毛病。”
“那你给我个名分不就好了。”李行舟瞟了一眼坐得离自己有一长臂距离的黄时雨,他直接上前一步,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这李行舟今天是没完没了了是吧,又开始跟她调情。
黄时雨的眼睛懒懒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李行舟还是笑着,说:“装什么傻,我指的是男朋友的名份你愿意给我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多大的情绪起伏,反正她听起来跟之前也没什么两样,所以她也不知道李行舟这是不是又在调侃她,觉得逗她很好玩。
眼角余光不自觉瞥向李行舟所在的方向,顿了顿,发现对方也在看她,目光缠绻。
黄时雨皱了皱眉,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这人现在是故意借着开玩笑的调侃话在试探她。
她一直以来都知道李行舟喜欢她,只是没像现在这么明白,虽然像这种不着调的调情话以前两人偶尔也会你来我往的说上几句,但更多还是带着成年人调侃的味道,可今天不一样,李行舟的话语话外都在带着试探,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竟让她徒生出一种棘手的错觉。
她看了李行舟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于愕然,甚至还点惊慌,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随后艰难地开口:“……说这个干嘛呀。”
李行舟嗯了一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看着她长长睫毛覆盖下的一小圈轻微抖动的阴影,此刻像极了蝴蝶的残翅,破碎易折,他嘴角一勾,笑得很是温柔,“其实你是知道我喜欢你的吧,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敢相信我会直接挑明对吧?”
黄时雨心里一跳。
李行舟还是笑着,但言语间能让人感觉就连呼吸都是颤抖着,“但我就要说,今天一定要说,我喜欢你。”
喜欢你很久了。
也许是有了前面的铺垫,所以一直藏在心里的隐密爱意这会他才能说的这般轻松,这般畅快。
说完,他便想去看看黄时雨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可惜刚起了这份心思,还没等来得及窥见,接着便听到黄时雨问他既然默默无言地喜欢了她这么久,那为什么选择要在今天把这一切挑明。
他神色顿了顿,接着便笑了笑说了句因为实在是太想知道他自己在她这里到底有没有可能,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他都会很满足。
大概没料到李行舟会这么说,黄时雨神色愣了愣,她没有立马开口回答,但是跳动的心脏却骗不了人。
她曾经以为爱情这种东西不过就是如露水般一样短暂,毕竟她又不是没体验过,她也认了。可如今出现这么一个人告诉你他不止喜欢你,还喜欢了你很多年,说没有触动肯定是假的。
但奇迹真的会降临在她身上吗?
爱情真的会永垂不朽吗?
人的情感变化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顶峰慢慢归零吗?
黄时雨五味杂陈地想,可能这种想法从她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不都说好的童年能治愈人的一生吗?很不幸,她从童年开始就一直处于被抛弃的状态。
可她也想扭转这种一直以来处于被动的局面,如果他就是她这辈子唯一永垂不朽的爱人呢?
她想起重逢后他给她发的那条短信。
希望她高飞,不要坠落。
在这一刻,她竟萌生出就算她有坠下的那一天,那她也希望接住她的那个人是李行舟。
想到这种可能,她发觉她居然想试一下。
便利店的顶灯映着黄时雨的脸,她微眯起眼睛,问他:“这些年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他不假思索地说道。
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眸光依旧缠绻但里面多了几分名为坚定的东西,“可能说出来你不相信,但我还是要说,这些年来除了你我没有喜欢过谁。”
不知道想到什么,李行舟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落在黄时雨眼里那双桃花眼看上去比以前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说是只漂亮的男狐狸精也不为过。
黄时雨不敢再多看他,看久了,心脏不自觉就会突突直跳,简直堪比吃了春药。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她的心声,李行舟的声音顿时又响起,“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还没等她作出回答,李行舟直接步入正题,完全不吊人胃口,“还记得那家自助钢琴室吗?那天是我人生中最为迷茫颓废的一天,在参加钢琴比赛的途中不仅回忆起了尘封在过往里的一些往事,弹完路过休息室的时候还听到评委老师说自己的闲话,因为比赛投资方是深港集团。”说到这里,他艰难地笑了笑,“那天对我来说真的是糟糕透了,是你的邀请还有夸赞,让我觉得那一刻的世界不是黑白的,反而流光溢彩,特别是后面出了钢琴室跟你的那一番对话,我看着你那双不服输的眼睛,我就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的眼睛看人时分明是冷眸相对,却又能在那暗得反不出光的眼睛里掀起惊天波浪。”
没人知道这段令他颓废不堪的往事对那天的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黄时雨也不会知道只是无意中邀请他弹钢琴并夸赞了他几句又对当时的他意味着什么,这个只发生在他们一瞬间的寻常事,却成为他之后会喜欢上她的开端。
缘分左右不过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所以我还是想把对你的喜欢用很正式的方式说出来。”他又像是赌上全部勇气,颤声问道:“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们可以先试试,你有随时可以喊停退货的权利,怎么样?”
说完,李行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是那么认真,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个问题黄时雨思考的格外之久,久到李行舟的眼神从充满希翼的紧张到最后逐渐显露悲哀的神色才等来最终答案。
“可以,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有试用期,这种名分你能接受吗?”
闻言,李行舟笑了起来,这种笑是从来没有过的,不是开怀大笑那种,反而像是古时候将军挂帅出征打了个胜仗的笑。
“能,有什么不能的。”
“那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了。”
话音刚落,李行舟忽然近身凑了过来。
头顶被大片阴影覆盖,出于本能反应,黄时雨条件反射后退半步,愣了愣:“你干嘛。”
“不是你说看我的表现吗。”李行舟见势又上前往她身边凑,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指的又不是这一种,而且你是很想上新闻吗。”
黄时雨听见他附在自己耳边,轻声说道:“跟你也不是不可以,标题我都知道会怎么写。”
这人又来了,又开始没个正经。
黄时雨直接转了话锋,不知怎么的,提起另一个跟当下不相关的话题。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帮沈去揭发李明生,这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她直勾勾地盯着李行舟的双眸,虽然是无心提起的,但其实她也很好奇,总感觉不简单。
李行舟的眼睛依旧黑得如墨,跟黄时雨对视也是如此,看不出来任何微情绪的转变和流露。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他那平静的声音,“如果我说是为了正义,你会相信吗?”
黄时雨哦了一声:“你讲这鬼话我会信?你当我三岁小孩?”
“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呵,放心,除了我兜里没钱,还有公司现金流断了,我才会被吓到,其它的不care。”
“好吧。”李行舟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告诉她这么做的真正原因,“还记得在多伦多看到的那面巨幅地广吗,你不是说过我的眼睛跟她很像。”
黄时雨神情微微一动,电光火石间,她脑海里闪过一张脸,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和面前这双眼睛渐渐重叠了,她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呼吸也重了些,似乎预感到他接下来的话并不简单,可以说是重磅炸弹。
“她,其实才是我真正的亲生母亲。”
黄时雨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震惊,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只能心疼地看着他:“所以你是私生子?”
“什么跟什么,你听我说完。”李行舟讶异于她的脑洞大开,连连解释道:“五岁那年我妈妈来中国开音乐会,我陪她一起来的,演出结束的时候妈妈开车带着我到一个地方,然后在高速公路上遭遇了泥石流,那天要去的地方是桃儿墩,我妈妈的故乡。”
黄时雨一听,也跟着回忆了一下,“我有印象,当时还上了报纸头条,我爷爷奶奶是你妈妈的忠实粉丝,经常干农活的时候听她弹的钢琴曲,只是没想到她还有一个儿子。”
毕竟当时报纸上报道的内容只有著名钢琴家明析发生车祸意外去世的消息,对于还有个儿子的这种言论在当时几乎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就算是生平资料现在去搜索也没有任何关于明析婚育的信息。
她突然想起之前看过李行舟掌纹的生命线得出的结论是童年时期命运多舛,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应验。
毕竟李行舟在她这,从来都是万众瞩目,天之骄子的存在,怎么会有这种比电视剧还狗血离奇的经历呢。
“因为我是试管生下的。”李行舟告诉她,眼里一心只有钢琴事业的明析对凡人乃至婚恋全无兴趣,唯一遗憾的就是觉得自己的优秀基因如果没有下一代来继承,对她而言不仅是损失还是一桩憾事。
明析确实是国际众多著名钢琴大师里极少数优秀的女钢琴家,搜索她的关键词是满屏放不下的艺术成就,虽然作品不多,但质量极高,头顶着如此光辉累累的履历,所以对于李行舟说的这点,她并不感到意外,就好像也总有人会惋惜顶级美人不生孩子,盛世美颜无人继承一样。
李行舟蜷了蜷手,看了她一眼,睫毛颤了颤问道:“不过我说了这么多你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不懂知恩图报吗,明明是李明生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是他给了我新生,我还这样做未免太可恨了。”
黄时雨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回答:“知恩图报的前提也不是让你为虎作伥,同理,也不影响我们选择站在正义真理的那一边,对我来说后者的李行舟会让我更喜欢。”
李行舟垂眸看放置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感受着她掌心传递来的温热,“那你想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知道你姓明。”她说。
“嗯,紧随明后是一个洲,我妈妈说生我的那天是阴天,正好下了一场大雨,而我又刚好缺水,故取名叫明洲。”
“好名字,很好听。”黄时雨缓缓地点点头,认真思忖一会才评价道,“遇水则发,这寓意很不错。”
李行舟笑笑:“小财迷。”
这人真是越说越顺嘴了,她依稀记得上次李行舟送她金条的时候,她不过多爱不释手几下李行舟就这样唤她,不过她也不反驳就是了,她没觉得这个词有什么不好的,她巴不得自己财多点。
黄时雨没吭声,看着他望向窗外,看着他望向窗外的目光是那么得专注,尽管此时心里震惊不已,但她还是没舍得打扰他。
她以前其实是有过一段时间嫉妒他的,觉得他出身好、学习也好,还幻想过如果自己是个男的该怎么取代他,但这会她也会因为他过往发生的事,而担心他,虽然这份担心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但同时她也在想,李行舟这会透着这扇窗户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困在泥石流里的明析,还是在想为什么只有他活了下来。
她从前就觉得命运是不公的,不然那么疼爱她的爷爷奶奶为何会死在山体滑坡中。
因为命运便喜爱造化弄人,所以冥冥之中自有答案,但她也从未想过李行舟会有这么悲惨又离奇的身世,就连那时偶然间看见他手掌纹路的时候,也只觉得这种是迷信的东西,完全不可信,万万没想到其实答案就一直在那里等着她去发掘。
黄时雨一直盯着他看,生怕错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管此时,李行舟望着窗外的神情还是跟之前的一模一样,藏着满腹的心事。
她很少会这么一直盯着人看,总觉得这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但她没由来想到多年前跟李行舟诀别的那一幕,那双眼睛空得像是被坠入黑夜一样,所以她很害怕多年前的一切又重演。
黄时雨不轻不重握着他掌心几下,像是要给他一点力量,过了会,她才开口问:“疼不疼?”
“不记得了。”李行舟垂眸看了眼被黄时雨握住的手,又转头望向窗外。
“没事了,现在都过去了。”黄时雨盯着他的眼睛看,“阿姨知道你如今安好,平安长大也会很欣慰的,明天一定会更好的。”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对李行舟说,可这一刻麻利的嘴也开始显得格外笨重,总感觉说什么都会错。
“嗯。”他应得很是随意,似随口一答。
“我们回家吧。”
李行舟慢慢转过眸,看着黄时雨,半响,他才低声道:“好。”
看着两人往门口走去的背影,本来在打瞌睡的店员,直接一股子激灵,她耳机里还放着歌,是一首首耳熟能详的陈年老歌,很有年头也很有故事,但她就只喜欢听歌的旋律,压根不会去细细体会歌的情绪。
感应门关上了,一切又趋于平静,店员最后只能瞧见车灯在夜色中亮起,然后渐渐消失在凉夜中。
晚上十二点半,车很快停在了车库,两人没有选择坐电梯回去,而是绕着小区走了一圈,风掠过两人的衣摆,在夜里填满每个寂静的角落。
回去的时候,两人也都不说话,只静静走在路上,感受夜晚的冷寂,风的肃然,还有突如其来的悲意。
李行舟仰头望着天,风在空中簌簌作响,前方是一片黑沉沉的世界,他突然心生胆怯没由来不敢看,感觉那是一个巨大的深渊,在前方等着他。
可回忆是世界上最杀人诛心的利器,它不需要任何工具,就可以轻轻松松穿越时光,来到眼前。
此时,看着夜色深沉的天空,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被困在泥石流里的日子,可是这一次重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被淹没的画面,而是明忻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带着笑,一如既往的和煦与漂亮。
可他却感觉很无助。
一时间春风也带着萧瑟,带来秋的悲意。
很快,这种悲伤蔓延开来,似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浸过大腿,弥漫到四周。
黄时雨看见了,刚开始还有些惊讶,记忆中她好像没看过李行舟有哭过的时候,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有些茫然的从兜里掏出纸巾,“给。”
李行舟摆摆手,摇摇头,拒绝了黄时雨递来的纸巾,但他知道他先前一直努力维持的淡定被打破了,他的脆弱又一次暴露在黄时雨面前。
他忽然觉得有点窘,在喜欢的人面前。
没有哪个男人会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流露出不那么帅气的一面。
是决不允许才对。
见李行舟拒绝了她给的纸,黄时雨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直接把纸塞进李行舟手里,说:“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她只是觉得都是肉体凡胎,都会有躯体承受不住的痛苦,想哭就哭吧,如果眼泪能够让你好受的话,偶一时间的放纵也没什么,在这一刻,她没把他当成融创的CEO,也没把他当成那个说一不二的投资人,而是一个想哭就哭,会放纵自己情绪的人,仅此而已。
李行舟心里是说不出的震动,有点枯木又逢春的味道,但他又说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回去吧。”
黄时雨问他:“你一个人可以吗?”
“在家有什么不可以的。”李行舟忽然笑了一下,转身把手放在密码锁上,输着密码,“对屋不是还有一个你吗?”
黄时雨在他身后问道:“真不要我陪?”
李行舟把门一拧:“快回去吧,我没事了。”
黄时雨没动,还是站在门口看他,那举动,那小眼神活脱脱是在说,你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吗?
他站在边上有点无可奈何:“回去吧。”
黄时雨一动不动看着他一会,过了个有十几秒的时间,大概是确认了李行舟此刻情绪稳定下来了,才开口:“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了。
之后两人也没再见过面,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总会有碰面的时候,但巧了,黄时雨为了快到来的人工智能大会做准备,几乎天天住在公司,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眼下的黑眼圈硬生生被她悍在脸上,连路筱见了也不由得惊奇。
李行舟这段时间也很少联络她,有联系也是关于公司的事,其他一概不提,比如那个夜晚,比如他们之间情感的变化,他不说,黄时雨也不会自讨没趣上赶着去问,毕竟,她很忙,她的生活里不止只有感情和男人,还有令她引以为傲的事业。
都说时间不等人,在这种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下,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的时间深港集团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董事长李明生锒铛入狱,其子李行舟卸任融创CEO职位。
集团的董事股东大换牌,一整个就是大变动。
但这些都不是黄时雨现阶段关心的问题,她把目光放在了深港集团的那批芯片设备上。
事实情况是这样,在经历董事会大洗牌后,深港集团近日空降了位从海外邀约而来的全球首席投资官,同时还兼任深港集团的董事长,此人以雷霆手腕大刀阔斧改革并整顿了深港集团管理层内部。
他开除了这些年在集团项目上贪污的管理人员,做了李行舟一直以来想做又没做完的事。而且此人才刚一上任也深知深港集团自研芯片这条路行不通,更应该专注的是它的核心业务医疗设备和产品,所以他毅然决定把深港集团之前用来自研的芯片设备出售,不是单纯以拍卖的形式价高者得,而是让这些想要拍得设备的每家公司都必须购买深港集团5%的股份,才能获得拍卖资格的通行证。
她大概知道这人为什么要设置这样的条件,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类似于战投,5%的股份不足以达到控股的局面,但是这种参与形式有助于双方更紧密的捆绑,不管以后这里面哪家公司自研出芯片,深港都能获得稳定的原材料供应,确实是一种不错的商业模式,黄时雨觉得这人还挺有商业头脑的,怪不得会被人从海外邀约回来,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而当初李行舟说的入股形式是一百万美元买她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还有带她拓宽用户群体这是最开始的,后来经过一系列思想碰撞,多方融合后,到后期演变成技术入股,深港集团的医疗研发这块确实在行业内屈指可数,所以她也乐见其成。
只是如今李行舟已不再是深港集团的一份子,董事会也经过大换血,政策也是说变就变的,一句话的事罢了。
所以在深港集团发布说要将旗下的这批芯片设备拍卖时,黄时雨眸光一闪,这批芯片设备她势在必得。
与其一直以来要依靠别人的给予就算了,还要担心受怕哪一天别人就撤走了,就像是签订不平等条约一样,那还不如自己引进这批设备。
在闹钟响起的第一声里,黄时雨也醒了,她平时睡眠就浅,在繁重的工作下,睡意更是朦胧得有没有都没差别,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闹钟关了。
这几天天气隐隐有进入夏季的趋势,昼夜温差较大,她随便捞了件沙发上的外套披着,只身来到阳台,她望着烈阳下的天空,上海这几天的天气,一如既往的明媚,一抬头就能收获美不胜收的天空。
阳光透过细碎的梧桐枝叶撒在她明亮的脸上,看起来细碎又斑驳,她站在暖阳中,觉得舒服极了。
在这种惬意的情境下,她拿出手机给李行舟拨去一个电话,在还没接通的间隙,她往底下望去,小区的树比去年长得更壮了些,头顶的枝叶郁郁葱葱。
随着一声懒洋洋的喂响起,黄时雨赶紧简洁明了的说明来意,“那个深港集团的芯片设备部分不是要进行拍卖嘛,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在等李行舟回答的间隙,她望着楼底下通往小区门口的道路枝繁叶茂,阳光像一团浮动的萤火似的附在那上面,流光溢彩。
许是心灵感应,在黄时雨抬眸的一刹那,李行舟的声音终于从手机那头传来,“以你现在的财富积累想要在拍卖行里拍下深港集团的芯片设备,嗯,难如登天,别糟蹋了这些钱。”
他说的这话确实没错,但黄时雨还是那个黄时雨,是那个只要一瞧见对自己有利,有能赚钱苗头,就能毫不犹豫出手的黄时雨。
因为对她而言困难是暂时的,然而赚钱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有的,她以前也想过,也许吧她这人从生下来就要面对很多困难,不过很多时候,她都是一笑而过,反正也是烂命一条,不服直接干就完事了,对于她而言底盘都那么差了,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走,对她来说都是向上的。
但经过这么多事,她突然没由来有些害怕,怕自己只要一溜神没抓住向上爬的机会,就会被这吃人的商界毫不留情的踹出局。
毕竟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公司有团队,她有顾虑了。
但黄时雨彼时还是过于年轻,二十七岁的年华,总还带着少年人对这个世界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态,以至于面对磨难和挫折,总是觉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或许在将来的某天她可能也会幡然醒悟,觉得李行舟这话说的没错,但人生就是这样,人亦如此,哪有什么都能做对的时候,哪有什么答案都能答得刚刚好。
毕竟人无完人。
黄时雨靠在栏杆上,微侧过头看着底下的树,眼底闪动着笑意,“没钱可以借啊。”
“我真的很佩服你的一种精神,怎么会有人那么喜欢给自己增加难度呢?”
黄时雨等来这个答案倒是不出乎意料,她知道李行舟一定是会劝她的,作为投资人来说,李行舟的专业性不用怀疑,一定是专业的,他会站在理性的角度出发,去看待问题,但她也不是明知道李行舟会怎么说,然后还要去找不痛快的人,只是在冒出想要拍下这批芯片设备的念头时,第一时间想要跟李行舟分享,想听听他的声音而已,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企业家的精神,借钱的渠道海了去了,我还不信借不到钱。”
李行舟似乎对于黄时雨这种作死的行为有点爱莫能助,所以也没再选择继续劝她,“行,你就继续瞎折腾吧。”
不得不说李行舟也是一个很会把话题聊死的人。
他也不是只有很会说话的一面,但也不会把话说的太难听,让人觉得很难堪,反而还有点幽默的成分在里面。
“你能理解我想这么做的原因吗?”黄时雨今天心情明显很好,还能把冷掉的话题给捡起来,“我就是想把话语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且我的野心也不止是在国内,也不止是在这个领域。”
李行舟大概是没想到黄时雨会突然对他说这话,空气里静了几秒,随后缓缓说道:“你的野心我是知道的,这次深港集团芯片设备的拍卖你的胜算几率可以说是微乎极微,但你心意已决我尊重你。”
这一年黄时雨二十七岁,正是如梧桐树枝一样蓬勃生长的年纪,她在面对未知的疾风暴雨时的心态还是泰然自若的,却不知疾风暴雨过后,哪还有彩虹,只有梦幻的泡影。
黄时雨没在看底下的树,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行,这几天忙着人工智能大会的事,都没睡好,我去睡个回笼觉。”
身后不知哪里来的鸟儿振翅高飞,飞向广阔无垠的蓝天。
有风从远方拂来,吹动了李行舟大衣的衣角,簌簌响动,没过几秒,又转瞬即逝,一切又恢复原状,这短暂的小插曲没人会留意。
他推开餐厅的玻璃门,瞬间,音容笑貌充斥眼前,他在来来回回的人中,终于锁定目标,朝靠窗位置走去。
宋朝野从服务生手中接过一杯红酒,轻轻摇晃了下,眸光看向走来的李行舟,问:“喝点什么?”
“不用。”李行舟坐下朝服务生摆摆手,服务生秒懂,直接退下。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见李行舟直接进入主题,他也乐见其成跳过寒暄环节,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沓有硬币厚的照片,微笑的说着,“李总,豫城、除夕夜、烟花、黄国栋之死,哪一个说出来都骇人听闻。”
李行舟似乎没料到今天宋朝野约他出来是说这事,心里一惊,既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邀约,也是因为他如今脱口而出的这一番话,李行舟眸光闪过一丝错愕,不过也只有一瞬,很快就泯灭在瞳孔深处,但也被一直盯着他看的宋朝野尽收眼底。
良久后,李行舟淡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算站在暗处也还是能看清脸这不是。”他说完竟然还朝李行舟笑了一下。
这副举动在李行舟看来,是挑衅无疑。
那照片上的人李行舟一清二楚,是他和黄国栋,除夕夜那天,他去找黄时雨遇上的,只是没想到还没第三视角,不过当时那里没有路灯,只能头顶的明月,所以看到的画面便是两张模糊的侧脸和暗影。
说实话他觉得宋朝野这么做有够无聊和幼稚,光凭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不过是偶然巧遇,黄国栋的死亡跟他还真的没有关系。
他确实是看不起黄国栋,贪婪又可恨,黄时雨人生中不幸的开始就来自于这个男人,所以他反倒觉得黄国栋死了也是好事,不然对于黄时雨来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一份时刻围绕的未知危险。
黄时雨遇上这么个便宜爹,真是晦气。
他沉吟片刻后,说道:“宋总还真是每次都出乎意料的给人一点小惊喜。”
宋朝野也不在意他的嘲讽:“商人只是我的专业素养。”
李行舟沉默。
“说吧,有何贵干。”
“李总,别急嘛,小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说完,慢慢品尝杯中的红酒,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看着李行舟的目光却含着很有深度的笑意。
李行舟眼神冰冷的看着他。
然而宋朝野还在悠闲的品尝着他手中的红酒,对他这副寒冷的表情和眼神毫不在意。
理智告诉他,宋朝野邀他出来的动机绝对不是品品酒,聊聊照片的事,总感觉他在预谋什么大事,可是他现在还无从得知。
李行舟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好几眼,就是为了看明白这人今日的目的性,到底是什么。
“我跟黄时雨是高中同学想必你也很清楚,我喜欢她你应该也知道,她高中的时候学习很刻苦,一心都扑在学习上,没谈过恋爱,你是他谈的第一任对象,结果你还背刺她。”
李行舟这话说的够突如其来,而对面的宋朝野仿佛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大笑一声。
背刺?这两个字从李行舟口中说出来他听得怎么那么轻松又刺耳呢。
说得好像他是多忘恩负义之人,他跟黄时雨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只觉得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的事业如果每一次能迎来很大的进步,失去一个黄时雨还是两个黄时雨他都觉得未尝不可,成大事者怎可儿女情长。
这点他觉得李行舟注定比不过他,也注定会因为这点被他拿捏。
“我背刺她是吧?那你也不远了,直接跟你说正事吧。”他已经迫不及待很想看到李行舟和黄时雨之后因为利益触碰,立场的不同,最终也走向反目的地步。
想想,他顿时感觉全身心的舒畅。
他把手中的红酒放下。
“我想让你阻止黄时雨去拍卖这次深港集团的芯片设备。”
李行舟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问道:“你不希望她去拍深港集团的芯片设备?”
只见宋朝野悠然自得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轻抿一口后才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想她去拍下,毕竟她的资金链不够支撑她拿下这批设备,只是你也知道黄时雨这人认死理惯了,一根筋,旁人很难说服她的。”
李行舟忽然明白了,宋朝野也想拿下这批芯片设备,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宋朝野家里这几年间也有想进军人工智能医疗市场的想法,之前那次他受邀去C大演讲的时候,宋朝野还特意以两家商务上的往来,不经意间跟他明里暗里商量过几次,不过都被他四两拨千金打发掉了。
无疑这会他也是看上了深港集团这批芯片设备,想必这次也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以黄时雨现阶段的财力来说,对上宋朝野无疑是以卵击石。
他猜,宋朝野为什么会来找他的原因,无非是他知道对上黄时雨,也是个硬茬。
宋朝野肯定不是怕黄时雨这个硬骨头,而是他知道黄时雨绝对会拼尽全力得到自己想要的,无论最后付出什么代价,所以想来,宋朝野也疲于应付她。
一涉及黄时雨的问题,李行舟这张伶牙俐齿的巧嘴,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跟宋朝野说话,虽然知道宋朝野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自个的利益,也不是为了黄时雨所着想,但是宋朝野说的点完全是正中他下怀,最终,他恰到好处叹了口气:“她决定的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这你也是知道的。”
“李总只要您愿意张开您这个金口,帮我说服黄时雨,这件事我全然当作不知道。”说到这,他指尖轻点几下桌面上的照片,“还有我保证不再对黄时雨耍小心眼,一切都回归风平浪静,再说了黄时雨什么也没有,她哪里能把这批设备运作好,有背景有人脉有资源,才能风风光光在市场上站稳脚跟,这样脚跟才能完好无损的落地,李总也是个明白人才是。”
他确实是不想让黄时雨去拍下这批设备,李行舟说:“宋总是聪明人,想的也真是面面俱到。”
宋朝野没理会他这番看似恭维,实则揶揄的漂亮话,把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诚意,李总,这下可以合作了吧。”
李行舟眸光定住在桌面上,看了两秒,随后蹙眉,“这些现在对我而言不是最重要的,我想知道你能追到多少?”
宋朝野目光在他脸上不断徘徊,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表情也连带严肃了些,“这不合适吧,李总。”
“不是合作嘛,那就该把双方的底牌都亮一亮。”李行舟顿了顿,似乎觉得很不满意,“不能就我亮得一览无余,你说是吧?”
他说这话时眼底带着三分笑意,心里却是凉薄得很。
闻言,宋朝野眸光敏感的一闪,知道李行舟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沉默了有几秒钟后,才缓缓开口说道:“一个亿也算是小意思,李总,这下够意思了吧?”——
作者有话说:小舟邀请大家接下来看他作死现场~可以带点纸……
黄时雨:带纸是来给他哭丧吗
作者:hhhh,带纸是因为可以看他哭,哎呀其实不虐的哈~放心看~
第64章
之后,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来到了人工智能大会举办的日子。
因为举办地世博中心的展台很大,所以王平一早就带着手底下的人先过去了,她们将负责在展台讲解心声心语的产品和回答客户们的问题,因此跟黄时雨汇报心语心声基本情况这份差事就落在路筱头上了。
在听的过程中黄时雨也问了她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心语心声现阶段技术层面的,一通分析下来,她觉得软件技术部分还可以在往上拔高一点,特别是芯片这块,她想要自给自足的前提下,就是得拥有核心的研发团队,所以这个话题聊到最后,她希望路筱能趁着招生季多广纳贤才进来,除了寻常的收纳人才计划外,她还打算秋招的时候让路筱把重心多放在机械专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