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鲜少化妆。
世博中心卫生间的灯光也是强顶光,从镜子里看,灯光笼罩她整个身躯和脸颊,盖住她原本被化妆品遮住略显疲态的脸。
灯把她的五官照得立体清晰,黄时雨盯着这张脸,不乖巧也不温柔,反而经过彩妆的点缀,原本十分克制的凌厉长相,恰到好处的凸显了出来。
她突然想起速度科技并购那次,她站在那家常去的咖啡店,透过厚重的玻璃去看里头的自己。
黄浦江畔的灯火璀璨,把镜子里一动不动的她,勾勒成一条明显的曲线,灯光越强烈,显得这条曲线越起伏。
黄时雨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的心中所想是什么。
她问自己甘心吗?
会不会再输?
为什么每次都差一点?
她还问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那会,她对前途道路的迷茫,如同厚重玻璃外模糊的夜景般,并无二致。
然而,如今,她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巴,一一扫过,她坚定的告诉自己,她一定会把心语心声成功做上市,宋朝野不是觉得她认死理,做不到吗?
她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响,双眸紧闭,不由分说地抬手向镜子挥去。
砰地一声!
门外,刚从男厕出来的李行舟,正打算洗个手,才拧开水龙头,一道闷重的声音隔着白墙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所发出的声响,他抬眸往声源位置看去,连水溅到袖口都没发觉。
这傻姑娘在里面做什么,这么大动作?
难不成是要把厕所拆了?
李行舟定定看了片刻,空气一片安静,仿佛方才的声响只是他的幻觉。
像是想到什么,他原本沉静的脸色登时瞬变,心一沉,然后火急火燎地把水龙头关了。
静谧的空间,许久后,才响起一道短促的喘气声。
那她一定要做到!
她反反复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并捏紧了拳头,那份执念从黄时雨拳头的缝隙中汩汩流向镜子里的自己,十指紧扣,难舍难分。
不单单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所有相信她的人,她不想到头来让所有相信她的人空欢喜一场。
她不是像宋朝野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那又怎么样?
皓白的灯光下,黄时雨身体微微颤动,胸腔起伏的规律紊乱。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成功,那她也会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败里,去挑战那仅有的百分之一。
蛋糕就那么大,谁不想切走最大的一份,所以有的时候她不恨宋朝野,有的时候又恨极了他。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拍卖,她势在必得!
她和宋朝野的珍珑棋局早已打开。
只是最后,谁又会落下那重要的一指呢?
洗手间一片肃静,头顶的灯光如同寒冰一样打在她脸上,照得人脸色发白,冷若冰霜。
她闭着的眼睛复又睁开,她静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张脸看,镜前的眼神冷漠又坚定。
而镜里的神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欲望。
还有盛满欲望后的疲惫感。
盯久了竟有一丝陌生感。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洗到一半才想起来,她现在脸上带妆,不知道路筱的化妆品有没有防水功能。
黄时雨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发现妆容完好无损,水珠沿着脸颊一滴一滴滑落,至西装衣领洇开,看着那一大圈水渍,黄时雨蹙了下眉。
哗啦水声潺潺,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关上水龙头。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直接令她眉头皱得更深,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掉到零点,一张小脸看人颇苦大仇深。
她刚刚打在镜子的那一拳是实打实的,很结实。
MD!好痛!
黄时雨举起手,晃了晃,瞧得仔仔细细,还好只是红了点,没到破皮的程度。
那点痛感,先前一点也没感觉,倒是现在静下心来,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在她要踏出洗手间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是路筱打来的。
黄时雨不自觉停下脚步,接了起来:“什么事?”
“我说黄大老总,你是掉进坑里去了吗?再过一组就到我们了,要不要我找人去挖你?”
“瞎说什么呢?!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路筱闷闷笑了一声:“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真的要到我们了,快回来吧。”
“马上回去,等我个小几分钟。”
黄时雨从洗手间出来,满脸是未风干的水渍。
正准备回比赛大厅,余光瞥见一抹人影。
她看见李行舟倚在墙上,低垂着下颌,双手抄在兜里,他个高腿长,肩宽阔背,身材比例不输于任何一个超模,就连这种常见的深灰色西装套在他身上,都能被他穿出不一样精英的味道。
正好李行舟也望了过来。
那侧头顶没灯,整个局部构造是暗下来的,显得李行舟那双亮漆漆的眼睛像是包含泪水一样。
黄时雨挑了挑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李行舟这次望向她的眼神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但她也说不清那点不一样是在什么地方。
她看着李行舟从暗处走到明亮处。
“擦擦。”
递过去。
黄时雨一愣,看着李行舟递过来的方巾,一个不算多便宜的牌子,就这样给她擦脸了?说实话还挺让她倍感压力的,又抬眸看他一眼,心想这人出门还随身带方巾呢。
见她有迟疑,李行舟不用猜也知道黄时雨是看出这方巾价值几何,不敢拿去擦,她的心思太好猜了,全写在眼里,可对他来说,不管多贵的东西,终究是服务于人的,而不是去奴隶人。
他拿着方巾走近些:“只是一块布料,总归是拿来用的,擦擦脸吧。”
黄时雨知道李行舟这是看出她的那点迟疑,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再多想,说了声谢谢,直接拿着方巾擦了擦额角和下巴的水珠,擦干净还给他的时候,还顺道问他怎么会随身带这玩意儿?
也就黄时雨会称这东西叫这玩意儿。
他并没有假模假样的说这是从小养大的习惯,所以会随身携带,而是很实诚地说了之前系包上,取下来的时候放兜里忘记拿出来了。
黄时雨点点头,她对这包,这方巾都没什么兴趣,便没问什么,随手松了松被路筱系得太紧的领带,她怕等会上台阐述的时候把她勒得喘不过气就好笑了。
她这人特怕麻烦,也怕留下什么黑历史,毕竟就像路筱所说的,她这个人站在那,代表的就是公司的门面,创始人跟品牌的ip是绑定的。
在她松领带结的过程中,李行舟注意到黄时雨西装衣领下的那圈水渍,蹙了下眉头:“怎么弄得这么湿,不知道最近流感季吗?!”
“我年轻,身体好着呢!”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想到了方才凉水打在脸上的刺骨冷感。
李行舟看到黄时雨脸色变了一下,尽管很轻微,却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解开西装扣子,脱下递给她,“都湿透了,用我的吧,你等会还需要上台。”
她看了眼李行舟,并没有接,想了想说,“不好吧,结束后好像还要上台合影留念。”
“拿着吧,别等会感冒了得不偿失,有你哭的时候。”
黄时雨的视线从他漆黑的眼睛,延伸到他被衬衫束缚的结实手臂,再到他捧着西装外套的手,“你这是高定西装,不合适吧。”
她这话才刚说完,不知怎么回事,李行舟突然间弯唇对她笑了笑。
不是单纯地对她微微笑着,也不是那种短促的笑。
总感觉不怀好意。
黄时雨一脸莫名其妙。
果然……
李行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可以穿,你以前又不是没穿过我的衣服。”眼神里有七分暧昧,三分正经。
她的本意是在委婉托辞表示这件西装面料过于贵重,她担待不起,可没想到李行舟却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他怎么可以说这么直白又放肆的话,搞得好像两人以前有奸情一样,黄时雨都愣了,“李总,请自重。”
“实话而已。”
黄时雨无语。
他看着黄时雨脸颊有点红,心知肚明这人是害羞了,也不逗她了,省的等会欺负紧了,他还得哄回来,黄时雨可不好哄。
于是,一个不要,一个要给,就这么几个来回拉锯战之后,黄时雨最终还是套上了李行舟的西装,而她那件正搭在李行舟胳膊上,两人领带没解都系着,只不过黄时雨的刚刚被她自己给扯散了,快不成样。
黄时雨一看,她也不懂怎么系,还碍于李行舟那道直勾勾的目光,她只能谨慎的摸索着,按着路筱先前系的那道淡淡痕迹努力复原。
李行舟看她跟领带在那较劲,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还真是个傻姑娘,这动手能力直接可以说没有,她这双手还是适合在商场上指点江山。
李行舟微一挑眉:“我帮你。”
黄时雨刚想说不用,李行舟直接俯下身,两人目光正正好对上,皆目不斜视地看着对方,像是在锱铢必较。
距离一下子骤然缩近,遮挡视线的同时,也遮去了黄时雨头顶上方那点光源,在这样的情况下,李行舟的那双眼睛好似比先前看到的更亮。
似流淌的黑夜,一望无垠,而此刻这双黑的深沉的眼睛里却住进了一颗细闪的星星。
黄时雨的默许,仿佛是一种鼓励,他右手微微一抬,手指灵活的在领带上进进出出,三下两除二就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温莎结。
打完后,李行舟的手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开始帮黄时雨整理西装外套上的褶皱,其实他这套西装版型很好,是纯羊毛材质,又是各种高级工艺手工制作而成,压根就没有什么不自然的褶皱,但他还是用指腹一一摩挲过。
轻如鸿毛般的动作,却振奋黄时雨身上每一根神经,牵动着她每一缕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黄时雨觉得自己的心软软的,热热的,像是泡在红酒缸里,慢慢发胀,这股微醺先是泛上心头,再一汪一汪如海水蔓延到全身。
如果这会李行舟要是一松手,黄时雨都觉得自己有可能一骨碌直接跌坐在地上。
在这种状态里,黄时雨难得脑子有点短路。
她不确定李行舟这是不是故意在撩她,到底是有意之举,还是他无心插柳自己柳成荫呢?
但她确确实实没出息,就这么轻而易举又被李行舟给攻破心房了。
果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黄时雨心想,能流传千古,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李行舟盯着黄时雨逐渐泛红的耳朵,整理衣领的动作微微一停,眸光往她脸上瞥去,“化妆了?”
黄时雨陡然抬头,眼眸晶亮:“嗯,好看吗?”
左边靠近走廊的地方有一盏灯亮着,灯光微微打在她脸上,白皙透亮,他看着她在光下的脸,细细端详着被化妆品描过的五官。
她五官量感本来就强,皮肉又是极致的薄,经过精雕细琢后,五官骨骼的转折度恰到好处流露出来。
的确是很好看,她的好看是带了点劲,很抓人眼球,不笑时,有一种带着肃杀之气的美。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描摹她的脸颊,从额角至下巴,“你觉得呢?”
黄时雨没有偏头躲开李行舟的触碰,而是直视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就是口红的颜色太红了点,不然我觉得挺好看的。”
然后好像画得太重了点,看起来有点凶。
黄时雨默默在心里补充了这么一句。
她问李行舟:“怎么样?”
他抬起她的下颌,注视着她的眼睛,说:“什么怎么样?想听我夸你?”
“不说拉倒。”黄时雨耸了耸肩,抿着唇,看着对方。
两人静静对视着。
李行舟的手一直停留在她下颏上,黄时雨也没躲,任由他的指腹一一划过那利落轮廓、长而直的鼻子、眉与眼。
指腹滑过的地方凉凉的,带来内心的噪,止都止不住。
他很认真的以指腹为画笔在描摹,最后停在那娇嫩的唇上,虚虚一抹。
黄时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行舟手就落下了。
“嗯?挺性感的。”
黄时雨以为自己听错了,眯了下眼睛,用一种疑惑、不解、惊讶、挑剔的眼神看他,大概是在询问,您老今天没吃错药吧?这词用来形容我合适吗?她跟性感这个词沾边吗?
看着对方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和“你是不是疯了”来回切换的表情,片刻后李行舟笑了笑,眼神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嘴角翘起一点弧度,“你涂口红很性感。”——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就是甜~先甜一下~
第69章
等黄时雨熟练说完心语心声在市场上的布局与治疗方向后,接下来自然是评委提问环节。问问题的评委有很多,黄时雨每个问题回答的水准都踩在关键点上,可谓是行云流水,毕竟为了这次大赛,她没日没夜准备了这么久,除了奔着拿冠军以外,还有就是寻找合适的投资人。
这次大赛在她看来也是个很好的投资大会。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问答环节也过去了有将近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在这期间黄时雨有好几次目光无意中瞥到李行舟,发现这人居然一直在盯着她看,目光沉沉地,别说,看起来还听的挺认真。
李行舟似乎注意到黄时雨也在看着他,旋即对她微露一笑,很淡,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黄时雨面无波澜,微挑了下眉,两人互不干扰地对视了一会,目光移开时,李行舟那句“你涂口红很性感”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无意识舔了舔嘴唇,尽管两人对一些东西闭口不谈,可某些情绪、情感也随着时间在悄然变化,与以往大不一样。
不过她也只是略微回忆了下,很快回过神来,正当主持人环视现场评委,问还有没有要提问的时候。谁知评委席后一排却有人突然站起,迅速一把夺走桌上的话筒,压根没给在场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就连主持人也愣住了。
只见戴着帽子和口罩,全脸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举着刚夺过来的话筒,中气十足地说道:“我有话要说,心语心声这个项目设计是抄袭的,不是联合创新的原创。”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安静,台下的所有人脸上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不是吧,这种程度的比赛居然有人这么作死敢去搞抄袭”!
而台上的黄时雨眉头淡淡一蹙,在她看到男人夺话筒的举动,还有身上全副武装的操作,她大概率就猜到这人是冲她来的,果不其然,只是不知为何,还有就是是谁让他来的呢?
此情此景,令她忽然想起受邀去C大演讲的那天在台上发生的事,差不多也是类似的节点,当时她差点折在那,幸好最后被她有惊无险的化解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类似的情景再次重现,她越发觉得男人的声音也有些熟悉,不过时隔有些久远,当初那个学生长什么样她已经不记得了。
是不是那人,她心里也不确定。
面对这样的突发情况,主持人大脑飞速运转,拿着话筒正打算救场时,比赛大厅却响起了黄时雨四平八稳的声音。
“你有证据吗?”
这话一出,主持人就算想救场圆过去也无能为力,毕竟现场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黏在黄时雨身上,大家都想听听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或者说会怎么样反击。
这可谓是好戏登场,今天现场本来就有不少的媒体记者,流量为王的时代,谁都想要拿到这个头家。
而这边,相比较媒体关心的流量,向之南更关注事情的原本真相,他偏过头问坐在旁边的李行舟:“这不会也是黄时雨做的局吧?只是这局会不会做得太大了。”
“不是。”李行舟看了他一眼,只说了这一句,似乎也没打算跟他解释为什么。
听到这个答案,向之南皱了皱眉头。
不是?不是什么?这局不是黄时雨做的?这人不是黄时雨找来的?
他还没将这些困惑问出口,也顾不上震惊,就又被男人说的话吸引了过去。
“这款设计几年前就有了,还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张静研女士投资的项目,只不过因为当时的政策原因被叫停了,所以什么时候照着参考设计就是原创了?”男人不疾不徐地说道,“就因为不是一比一copy?我需要黄总对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顷刻间,现场的所有人都因为男人的这句话炸开了锅,个个交头接耳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人人都觉得这联合创新的CEO是不是脑子拎不清,还真的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搞抄袭,还是在这么多权威专家和投资人的眼皮下。
不过相比于对抄袭的气愤,很多人还是抱着看行业八卦的眼光在互相津津乐道,毕竟项目哪有这个吸引人呢。
这一幕黄时雨都看在眼里,她也知道底下这些人当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居多,毕竟火又不是往他们身上烧,当然不知道疼的。不过她也不在乎,现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化解这场抄袭危机,如果处理得好,除了自己能从中获益,也能让产品赢得更多关注。
这也是李行舟内心的第一想法。
如果问他第二想法呢?那肯定就是想要逆风翻盘很难。
这时向之南突然插了一句:“黄时雨真抄袭了?”难以置信的程度,“不可能吧,我还是挺相信她这个人的品德,还有你说这男的谁啊,一看就是不怀好意,就没见哪个告发着会把自己裹得跟僵尸一样,好似见不得人呢。”
有史以来,李行舟第一次这么认同向之南的观点:“都说祸害遗千年。”
向之南完全没意识到李行舟话里的意有所指,他看着台上,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她要怎么应对啊?”
李行舟没说话,单手撑着脸,饶有兴趣地看着台上的黄时雨,心里想的是,这就看她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了,毕竟危机也是获取机会的一种方式。
“您好,对于您说的心语心声这个项目涉嫌抄袭,我本人在此声明一下。”黄时雨看了看台下的所有人,又看着男人,她眉眼是肃然的冷静,根本看不出男人这话对她的影响,随后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心语心声绝对没有抄袭!还是那句话是我做的我抗,不是我做的我不负责。”
说到最后,她特意加重语气。
男人冷笑一声,眉毛高高扬起,“那黄总你怎么解释,心语心声的功能跟张总原本投资的项目如此之像,就算没有抄袭,也存在参考的嫌疑在里面,不是没有一比一copy就不是抄袭!”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黄时雨身上,人人都想听她继续说,或者是说听她还能怎么狡辩。
这下,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嚣张了,虽然他戴着口罩旁人看不到,但黄时雨能明显感觉到口罩之下是多么恶臭的嘴脸。她实在不想看,随即把目光移开,没想到却直直撞进李行舟的黑眸里,尽管她眼睛散光,但依旧能瞧见李行舟还是和上次在C大演讲时一样,眉眼间皆是温柔和鼓励。
说实话,她现在真的需要这份看似可有可无的鼓励,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有人可以分担她那无法发泄的情绪。
明晃晃的灯光里,李行舟依然一脸清朗温柔,仿佛能把身旁所有交头接耳声直接席卷化为乌有,良久,黄时雨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他,看着台下的男人,心平气和地问道:“这位先生看起来有点眼熟,请问您贵姓呢?”
男人冷不防被她这话问住了,有一瞬的慌乱,下意识地低了下头,似乎是想要掩饰什么,但当他发觉在场人都开始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他时,又愤愤地咬牙切齿道:“你管我姓什么,你就说你有没有抄袭?!”
黄时雨自然把他的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我在这里正面回应一遍,心语心声并没有抄袭张总投资的项目创意。”然后开始说重点,“心语心声从设计之初每一步流程都有知识产权部门专门做登记,它是受知识产权保护的原创产品,拥有完整版权链,关于这点大家可以关注我个人账号,我会毫无隐瞒公布在我的个人账号上。”
台下的所有人都静静听着,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什么,都直直盯着台上的黄时雨。
“我个人对于抄袭这种行为是深恶痛绝的,对于这位先生我要说声感谢,正因为有这样严谨的人才会使原创在市场上会是常青树的存在,这也是对于企业来说是良性竞争的重要保障。”说到这,黄时雨话锋一转,语调犀利又不失嘲讽,“但是我最后还要强调一点,对于公然诽谤诋毁行为,那联合创新也会对此追究到底,作为市场的一份子,我是坚决抵制一切非法恶劣竞争手段。”
此话一出,男人像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黄时雨还能反将他一军,这样就算了,周围人开始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他在面对这些目光和话语时,先前对黄时雨嫉恶如仇的傲慢全然消失殆尽,周围人对他的眼神说有多鄙夷就有多鄙夷,他浑身僵直不已,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想要逃离也不是,站在原地也不是。
而黄时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情倍好的微挑眉,犹如打了胜仗似的,毕竟她要的效果已经达到。随后,她给主持人使了个眼色,主持人也立马恢复她的专业素养,终于把一开始想要救的场圆了回来,大厅又回到一开始的比赛氛围。
“你刚刚怎么那么肯定这不是黄时雨做的局?”向之南简直匪夷所思,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赶紧跟身旁的李行舟八卦道。
“连你都知道这局太大了。”李行舟缓缓收回目光,嗤笑一声,“黄时雨会想不到?”
向之南摸不着头脑:“你前面不是说了,黑红也是红。”
李行舟摇摇头,分析道:“产品一旦陷入抄袭风波的争议,不仅在网上会引来广泛的关注和热议,对产品面世起不到任何的好处,只有源源不断的声讨,这自然不会是黄时雨想要的结果。”
明明都是学金融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向之南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感慨道,难不成他真的不适合创业,做生意吗?
要是李行舟听到他心中所想,只会嗤笑一声,然后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现在才知道,还不晚能救。
李行舟手肘轻搭在座椅两侧,十指交叉,目光瞥向走到台下的黄时雨,他身侧不乏有压低声音在互相咬耳朵说话的人,“真是少见能这么临危不惧,还能反将对方一击的人,这人手段应该挺强硬的吧。”
“是这样。”这排坐的都是投资人,旁边另一个投资人笑笑,又继续说道,“这人投行出身,早年赶上了两三个IPO项目搞了不少钱,后来跟人创业成立了公司主要是做游戏产品,也成功了,产品做到游戏类目op前几,只能说没点强硬手段怎么在资本血场混。”
李行舟眉头几不可查动了一下,并不言语,不可否认黄时雨确实有能力,投资眼光这块也够毒辣,但要说强硬手段嘛他不认同,他反而觉得黄时雨顶多就是敢想就要去干罢了,哪块领域能赚钱她就要去做而已。
回到座位,黄时雨还没来得及松下方才在台上一直悬吊的那口气,路筱就给她带来了个大惊喜。
“有好几个预研部的研发工程师说要离职。”
“什么原因?”黄时雨诧异地挑起一侧眉稍。
不怪她会感到诧异,因为她给的工资算是业内比较高的了,毕竟是初创公司,还是做这种科技类的项目,薪资待遇给的太低,是吸引不到人才的,主要这年头人才稀缺啊。
路筱对上黄时雨充满疑问的眼神,讲起了这几个研发工程师想要离职的理由,有说和女朋友异地要去她那边发展,也有说考研上岸要继续去深造,还有说家里房子拆迁得了一大笔款,要回家躺平去了。
“结果呢。”路筱说到这,顿了顿,话锋一转,“我问了我那猎头朋友,这几个工程师在几天前有一家初创公司就盯上了他们,只是我那猎头朋友不知道我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所以才没跟我说。”
“他们想要离职的原因是因为对方薪资给的比我们高?”
虽然黄时雨说这话的时候尾部是带了疑问的语气,但她的语调却是平铺直叙的肯定。
“我那猎头朋友说对方公司肯给股权,具体多少不知道。”
“股权啊,也不是不能给。”她扭头看向李行舟坐的方向,顿时有了思量,“你去跟他们先沟通一下,好好聊一聊。”
路筱明白她的意思,去探探这些研发工程师的底,看看对方许诺给他们多少的股权,她们才能有应对措施。
黄时雨收回目光。
如果要做股权激励的话,那就要每个股东拿出自己持股百分之几比例等额转让,路筱和王平肯定会愿意,毕竟大家都想看到公司发展的越来越好才会一起合伙做事业,只是李行舟会答应她这个决策吗?会愿意拿出一点股份出来吗?
毕竟职业投资人跟创始人本质上还是有非常大的区别,她一直都知道职业投资人更倾向利益最大化。
不然先旁敲侧击一下好了。
她是个行动派,下一刻刚拿出手机就收到了李行舟的消息。
“你这反击突击战打得漂亮啊。”
黄时雨对此表达了一下感谢,然后趁机问他:“等会有空吗?”
李行舟看到消息时喉结一滚:“有,我时间很充裕。”
黄时雨嘴角一弯:“那太好了,展厅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本帮菜,我很想吃,你陪我一起去吧,我在展厅门口等你。”
李行舟脑子里砰地一响。
黄时雨这是不是在约他吃烛光晚餐?
肯定是,不然她怎么不跟路筱她们一块去吃,就单独约了他。
而且还特意给他暗示说自己很想说,要他陪她去,种种迹象表明,不就是要约他吃烛光晚餐吗?过两人世界吗?
虽然他现在还在试用期里,但他感觉自己离转正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小舟你内心戏好多……
第70章
大约是晚上八九点的时候。
两人来到黄时雨所说的那家本帮菜馆。
坐落于居民楼里。
李行舟对这里第一印象便是老破小。
他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抬眼看向窗外,这个点,老弄堂外的路上时不时能看到几个行人路过,街口只有一道橙黄老旧的路灯,照着幽深的弄堂,它不像黄浦江对面的灯火能把上海热烈、繁华的一面高高举起,相反,是把它静水流深,历史而古老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那是独属于旧时代老上海的痕迹与味道。
他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道路往前看去,老街冗长又昏暗的路线被数公里外上海大厦的灯光照亮、席卷。
李行舟盯着看了好一阵,许是光线晃眼,竟有些恍惚,这些高耸的建筑物在他眼里不断地扭曲着,变幻出千奇百怪的图案。
他默然地看着,恍惚间令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黄时雨以为跟他在德国餐厅是初见,其实并不是。
他没有告诉过黄时雨,他其实去学校看过她两次,都是在大学的第一学期,给她打完电话的那段时间,他瞒着所有人从德国飞来上海陪她上了一节课,他记得那堂课是微观经济学,那天阶梯教室很大,人很多,他找了个离她很近又不会被看到的位置坐下,全身装备齐全,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他就坐在那里,偷偷摸摸看她,他们分开的那会,她的头发比现在短,留着齐肩发,低头的时候略微会挡住眼,现在却是把到背的齐肩发剪到刚刚越过下巴,连扎个小啾啾都做不到。
他忍不住打量起来,像是要把这段缺失的时光一一看回来,那时候离下课就还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原本已经打算要走了,刚要起身的时候,忽然看到被叫起来提问的黄时雨,他又坐了下去。
看着她表情闪过那么一瞬的心虚和心慌,李行舟再清楚不过,这是她答不上题惯有的行为习惯,因为对这个人过于熟悉,所以不用细看深究,只一眼便明了。
都已经上大学,快二十的成年人了,她好像永远学不会隐藏自己内心的情绪,就如这人爱恨分明的很,对他爱不爱统统写在脸上。
但这能怨她吗?不能。
当时那节课他除了老盯着黄时雨看以外,也不是完全没在听,他向旁边人借了纸跟笔,用左手把答案写在纸上,让旁边人把答案给她。
那人可能觉得有些惊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黄时雨一眼,然后接过纸条。
李行舟松了口气,他抬头又去看黄时雨,她脸上方才的慌张感已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红着脸,瞳仁黑溜溜地转。
李行舟有被这个眼神可爱到。
在这之后快要下课的时间里,黄时雨会时不时的往他这个方向看,他也因此激动地心快要跳出来,但他知道黄时雨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旁边他让帮忙传答案的那人。
是宋朝野。
他也不知道黄时雨对宋朝野不知所起的情动是不是源自于这段插曲。
他真的不知道。
感情这事太复杂了,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道得明的呢?
如果真的有那么容易就可以理得清,说得明,这人世间哪还有什么痛苦可言,个个都赛过活神仙。
直到眼眶发酸,李行舟眨眨眼,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灯光斑斓的建筑物,忽然间有些感慨。
明明也就过去几年时间,现在回忆起来,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边黄时雨拿着菜单,半侧着身子熟练地跟爷叔报菜名,这里还保留着手写菜单的习惯,爷叔拿着笔和纸一一记下,纸上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黄时雨以前和路筱经常会点的菜,也是这家店的招牌菜。
爷叔在浸透着老房子气味的纸上收去最后一笔,无意中瞥了眼正望向窗外,露出半边俊美侧脸的李行舟,餐厅的灯泡很久没换过了,裹了一层油光,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晶莹剔透,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光线的原因,似乎看起来沉甸甸又空落落的。
而且他看这人也有点眼熟,总感觉是不是在电视上见过,恰巧那边刚好有客人招呼他,便没往深处想,临走前问了黄时雨一句,“今天跟我说带了位新朋友,还是老样子葱开面加颗卤蛋吗?”
黄时雨拿着菜单的手一顿。
大学期间每次来这家饭馆,她和路筱不管点了什么菜,里面必含一道葱开面然后还要加颗卤蛋,她倒不是很喜欢吃卤蛋,每次都是路筱硬要加,原以为是路筱爱吃,没曾想路筱说记得她吃早餐的时候都是一杯豆浆加颗茶叶蛋,不然就是面条里也要卧个荷包蛋,总之不离蛋就是了,就以为她很喜欢吃鸡蛋。
其实不是的。
那纯粹是以前家里穷,黄国栋又不怎么给抚养费,爷爷奶奶只能靠着家里的那几片山和田地养她,除了吃穿,还要供她读书,经济状况很是堪忧,偶尔童女士会给一点,但也不多,根本就不能缓解多少,猪肉又比较贵,哪里吃得起,刚好家里养了几只老母鸡,所以鸡蛋就成了补充蛋白的不二之选,那时候一礼拜能有好几天可以吃上热乎的鲜鸡蛋,是她最开心的事。
不过,这都是过去式了。
知道路筱是一片好心,所以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她不喜欢糟蹋别人的心意,所以这份情她领了。
还有一点就是因为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她看了眼李行舟,随后像是突然间想到什么,开口说:“这次不加卤蛋了,加腊肉就行。”
她其实知道李行舟不喜欢吃鸡蛋,从前她给他做过那么多次菜,她当然知道李行舟不喜欢鸡蛋的味道,上次也不是故意在三明治里放了鸡蛋,她不是忘了,只是那时候家里冰箱没什么东西了。
李行舟前面根本没在听黄时雨报的哪些菜名,也没注意到爷叔方才投过来的短暂目光,他在看着对面的上海大厦,想着过往种种,这会,听到黄时雨的话,眼帘一掀,呼吸一顿,但也没说什么。
爷叔从这字里行间里,嗅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爱情酸臭味,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会,随即拿上菜单含笑着走了。
看着爷叔这笑,不知为何黄时雨有些不自在,像是被抓包一样,可能为了掩饰这点小怪异,不自觉的跟李行舟说道:“这家店开了很多年,平常时候只有附近居民,或者老上海人才会来光顾,很少人知道,但是味道特别棒。”
他问黄时雨:“那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我请你吃饭不得挑最好吃的那一家,能那么随便吗?”
李行舟笑了,说她油嘴滑舌。
黄时雨也笑了,没有否认,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开心的情绪。
油嘴滑舌,这词对她来说,是她在商场上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充满变数的纷争与混乱时,学会如何长袖善舞,如何圆滑处事最好的诠释。
是后天修来的能力。
不一会儿,菜都上齐了,黄时雨从善如流地把那份加了腊肉的葱开面拌匀,又拿了碗和筷子,夹满,递到李行舟面前,“这个葱开面要趁热吃才好吃。”
“你尝一口试试。”
在黄时雨亮晶晶眸光的注视下,他难得有些发怔,直到黄时雨笑着又问了他一遍,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拾起筷子,一挑,吃了一口,入口爽滑喷香,口感上嚼起来有劲道,每一根面条上都裹满葱油与调料汁的香味,想不好吃也难,李行舟对她方才说的话很认同。
微信里有消息弹出来时,他碗里的葱开面已经吃了大半。
是向之南问他在哪,说KKR上海分公司的投资主管想见见他。
李行舟看了眼对面的黄时雨,回:“不去,在吃饭。”
黄时雨自然注意到李行舟这细微一瞥,也看到他在回消息,她扒了口米饭,夹了块油爆虾,心里正想着要怎么开口,跟李行舟说来她公司任职这件事。
就见这人葱油面吃了一半,陡然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神色近乎漠然。
鬼使神差,竟给黄时雨一种错觉,仿佛李行舟下一秒就要拿着手机跟她说有事要先走一步。
时间仓促,她转了转眼珠,心里顿时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他说服。
“哦,跟黄时雨啊,进展如何了?”
李行舟秒回:“相当不错,她喜欢我。”
对面的向之南大概是觉得自己此刻,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唐的冷笑话,讥讽了他一句:“别闹了,你不觉得这跟我听到别人说你秒/射一样来的惊悚吗?几年前都不喜欢你的人,过了几年时间就喜欢上你了?你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这是不切实际吗?”
向之南说的这一番话可谓是杀人诛心,直接像是有人拿了盆冷水,兜头泼了他一身。
李行舟握着机身的手微顿,脑海里正快速组织语言,要狠狠反驳向之南的话,这时,黄时雨把一碗汤端到他面前,还给他夹了不少的菜,碗直接堆成山。
他嘴角一翘,扬起眉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你懂什么,不说了,她在给我夹菜呢,都是我爱吃的。”
最后趁向之南还没看完的时候,又补充道:“给我补精气。”
对面的向之南:“……”
李行舟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是约他吃烛光晚餐,又是给他亲手拌面、夹菜、盛汤的。
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那就是黄时雨现在正在对他展开热烈的追求啊!!!
但凡李行舟现在能有条尾巴,那一定是快翘上天了,还会朝着黄时雨不知廉耻地摇晃,甚至尾巴一定是七彩斑斓的那种。
俗称孔雀开屏。
黄时雨自然不知道李行舟心里此刻的小九九,她可没忘了约李行舟吃饭的目的,“跟你谈个事。”
还没让他得意洋洋多久,听到黄时雨这么问,李行舟不知为何突然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对劲,“什么?”
都到这份上了,黄时雨也不纠结该怎么开口比较合适,直接把股权奖励的事说了。而李行舟的反应也如她所料,其实从一开始这个想法冒头的时候,她就有心里准备了,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去说服对方。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激励员工。”她把路筱今天告诉她的事跟李行舟说了一遍,“你也看到了为了往我这挖人,对方公司也是大手笔啊。”
话音一落,空气里瞬间安静,李行舟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看着她一脸老谋深算的神色,李行舟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精彩。
他有些茫然:“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这事?”
“嗯。”黄时雨应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他立马反应过来了。
从约他吃饭开始,到给他又是拌面、夹菜、盛汤的,不过都是为了这件事做铺垫。
都是有目的性的,一切都是为了股权激励的事。
李行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尴尬。
可以说是非常之突然……
连带着眼前的这份葱开面也着实难以下咽。
确实食不下咽,他把筷子一放:“对方挖人给股份,跟你为了阻止对方挖人给股份,这是两回事,而且你知道对方答应给多少吗?如果所有员工都这样出去拿一份offer回来,然后要股份,那不是乱套了,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黄时雨正大快朵颐碗里的油爆虾,闻言,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你这么说也没错,可是我们也是初创公司,这年头人才稀缺啊,对方肯定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能开出这个条件,都是商人本质逐利,绝对不会做会亏本的事。”
李行舟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视线停留在她吃得满嘴油光的唇上,在灯下显得微微发亮。
“我承认你方才说的也很有道理。”她冲李行舟眨了眨眼,“但是这几个员工要是因为股权的事情离职,不能说对公司还有项目是没有影响的,就算能在一定时间内再招到合适的人,但这个空档期的工作量是要其他员工去共同承担,想必也会有颇多声音,而且到时候新员工入职也要一定的适应期,这样投资回报率感觉不成正比。”
他承认黄时雨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哪个公司都会有老员工离职,新人进来补位,世界五百强企业也是如此,谁也没办法指望一个人就在一个岗位工作到死。
李行舟刚要开口解释什么,而黄时雨压根没给他张嘴的机会。
“我今天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让你等额转让你现在持有的联合创新的股份,不多就5%。”黄时雨语调里充满真情实意,“虽然看起来你持股比例是少了一点,但是用这一点就可以换来长久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是在这等他呢,黄时雨多聪明一人哪,前面铺垫那么多,兜来转去,现在这个才是重头戏。
李行舟的视线还停留在她的嘴上,微一挑眉,“我要是说NO呢?我们这四个人当中,就你持股是最多的,你一个人拿10%出来都没问题。”
“李行舟你是知道的我肯定不能转让10%。”黄时雨蹙眉,“那联合创新的实际控股人就不是我了。”
如果她真的转让10%股权,那公司以后就不是她说了算了,10%虽然看起来不多,但也就是差了这10%能改变一个股东在公司的决策权。
但她没把这番话说出来,她知道李行舟肯定很清楚。
两人这会一致默契地很,双双沉默,只无言对视着,隔着餐桌不过半尺的距离,黄时雨能从李行舟的瞳孔里模糊的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弄堂小馆里人来人往,谈笑风生,厨房里一阵阵锅勺碰撞声,噼里啪啦乱响,震耳欲聋,在这种声势浩荡之下,饭菜的香味穿堂而过,钻进她的鼻尖,从上至下,缓缓渗进,香气逼人。
可是她却觉得一时之间竟有些索然无味。
这般对视良久,在这阵死寂的沉默中,终是黄时雨先败下阵来,大概是没法继续忍受这般冷冰冰的气氛,“李行舟我真的需要你拿转让5%的股份出来,我不能失去控股权,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选择转卖给我也是可以的。”
“或者说你想要什么?”她紧紧盯着李行舟,想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李行舟心说,我想要你别去拍深港集团的这批设备,可是这可能吗?以我对你的了解,不可能。
深港集团的这批设备是他当初从德国引进回来的,目的是想要自研芯片,跟黄时雨如今的想法一样自给自足。
他看得出来黄时雨现在跟当初的他一样,对芯片领域这个新板块怀有期待,可以说是欲与天公试比高,毕竟芯片领域在如今也是发展的如火如荼,谁都想去分一块蛋糕,如果可以的话,肯定是都想要切走那块最大的。
可当时深港的研发团队随着越深入地研究,渐渐地,材料,资金这块投入的越来越多,经过好几轮的注资后,李明生和他乃至集团的所有股东都觉得钱砸的太多了,烧得太厉害,再继续烧下去,其它板块的业务也会受到影响,到这里,正常的思路就是该及时止损了。
所以不到一年的时间深港集团就解散了研发芯片的团队,这期间没改变什么,也没落到什么实际的好处,还到头来让人觉得深港集团的技术也不过如此吗,也就那样。
论人才、技术、资金,深港集团已经是国内走在最前沿的企业了,可就算是这样,在自研芯片这条道路上也是一路受阻,这条路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更难。
而且特别是对于黄时雨这种新兴企业,还不是做相关领域没有根基的来说,他怕到时候黄时雨做的这一切全部打水漂,属于丢了芝麻又丢了西瓜得不偿失不说,还容易走进死胡同。
他想阻止她,可经过这几遭,黄时雨坚定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他也是有心无力。
可他忘了呵护一朵花最好的方法,不是把它放置在温室中娇养,而是该让它去经历风雨,在黑暗中等待时机,等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天,这朵花不需要去依附谁,也不需要去攀附谁,而是可以自己撑起这把伞,或者徒手遮风雨,它不会面临被雨水压断枝头的风险。
突然,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我可以转让5%的股权。”
“你的条件呢?”
“我想要的只怕你不敢给。”李行舟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也办不到。”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就办不到,给不了呢?”黄时雨不满道。
他想到宋朝野的话,确实以黄时雨现在的资金链来说,又要支撑心语心声的运行和研发,又要去拍下这批设备,无疑是自掘坟墓,就算侥幸让她拍下了呢,后续的投入还有设备的定期维修都需要源源不断的钱,他不相信黄时雨没考虑过这些问题,可他不懂为什么她会这么执拗呢?
就算是精于谋算的投资人,也会被她的这股执拗劲弄得不知所措。
可有的人生来就像黄时雨所说的一样,一无所有的来到这里,注定了这一生都不会太平。
“你不是想要拍下深港集团的这批设备嘛。”说到这,李行舟表情竟开始闪现出细微的复杂,最后痛定思痛,“你让我代替你去。”
本以为会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条件,或者是又一次的无情拒绝,可没想到竟然如此正中她的下怀。
拍卖的时间在周四,跟大赛的时间有冲突,那天刚好是总决赛,她去不了,王平,路筱同样也抽不出身。
这次大赛具有官方的背景,规模宏大不说,评委嘉宾阵容也十分强大,第一次这么兴师动众,想必上面的人很关注,而展台推广那块也至关重要,是十分重要的一部分,用户的体验感越好,对她们之后产品面世影响力也会更大。
然而这块一直都是王平和路筱负责的。
她还正愁找谁去呢,没想到李行舟会突然自告奋勇。
她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双眸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老旧的灯光下更是模糊不清,落在她身上,明明应该是轻飘飘才对,她竟觉得有一丝沉重,黄时雨一时间有些恍惚,很奇怪,明明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她心里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呢,反而有股难以言喻的不适压在她心间。黄时雨看着他,尽管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困惑,可她还是妥协于自己一开始想要的结果,点了点头,说了个好后,就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扒碗里的饭。
李行舟虽一动未动地端坐着,可余光硬是不敢看她分毫——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好戏马上就快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