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吃完饭后,李行舟送黄时雨回酒店休息,车在酒店地库停下,他看时间不早了,周围又黑,也没什么人出没,想着送黄时雨到门口,没曾想直接被拒绝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黄时雨没品出他话语里的真诚度,还是自己脑补出另一层意思,下车关门的速度迅速,一句谢谢跟再见如晚风一晃吹过,轻飘飘的,短暂的。
他愣了几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落入他眼的只有黄时雨落荒而逃进入电梯的身影。
李行舟双眼一笑。
明明只隔了不到几米的距离,李行舟的视线也跟随着她,可这人却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要追上去的动作,只在车里干坐着。
他突然想起向之南那天发的那句话。
“几年前不喜欢你的人,几年后突然就喜欢上了你,你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这是不可思议吗?”
这话真的让人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气呢?还是笑呢?
很多东西他其实觉得没必要太过深究,有时候稀里糊涂地也不是一件错事。
电梯门开了又关,红色的楼层数字在他眼前慢吞吞停到顶层。
静静地伫立在那。
他想黄时雨这会应该出了电梯,刷着房卡进了房间。
他又在想,这人是不是又马不停蹄一头扎进工作,还是洗个澡打算舒舒服服睡一觉?
如果是工作的话,按黄时雨工作狂的性格,不忙到三四点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他还是更想黄时雨能舒舒服服睡一觉,他就很喜欢黄时雨睡觉的时候,乖得很,平日里,骨子里的野与坚毅全部褪去,只剩下柔软的一面。
只是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睡觉还会做噩梦,还会不会哭呢?
面对这样的黄时雨,他是笨拙的,不会哄人。
只会慌里慌张地跟她说别哭,给她擦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
不知在车里坐了多久,静置的电梯灯又亮了,打断了李行舟的思绪,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收回目光,缓了一下情绪,下车。
路筱坐在酒店大堂,看了眼时间,并拢的双腿上放着一沓资料,是今天展台那边关于心语心声的签约文件,她正有条不紊逐一检查,怕有什么遗落部分。
她是那种可以为了工作,不管周遭环境如何,都可以下一秒席地而坐处理工作的人。
这还是源于跟黄时雨大学同寝四年相处出来的习惯,黄时雨不管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实习那会虽然拿着微薄得可怜的死工资,但是她可以随时进入工作状态,就算周围环境如何嘈杂,这人都可以淡定打开电脑,塞上耳机,席地敲电脑。
甚至是在医院排队的时候也能蹲着回邮件。
这样的人这座城市有很多,都是为了生活,踽踽独行,在城市缝隙中攀爬,努力不退缩的普通人。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随叫随到。
一来二去,这习惯也是会传染的,渐渐地路筱就染上了。
说是染上,更准确应该是习惯了吧。
尽管是在处理要紧的工作,路筱的坐姿一如她对待工作的态度,端端正正,李行舟路过酒店大堂时,狭长的眼尾瞥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那端正的坐姿像是有人在背后拿着戒尺,一板一眼丈量出来的。
先前,李行舟见黄时雨吃饭的时候没吃多少,怕她半夜会饿,方才去买了点夜宵正打算给她送去,进入酒店大堂一眼就见路筱坐在那,脚步一顿,他没收回目光走开,而是若有所思迟疑了一下,迈步过去。
“有时间方便聊两句吗?”
安静的氛围被打破。
路筱将眼睛从那沓资料里移开,一抬头,“可以,李总你直说就行。”
李行舟在她对面沙发坐下,开门见山道:“对于黄时雨想要拍下深港集团这批设备,你是怎么看的?”
他问的这问题倒是挺出乎她的意外,不过因为知道黄时雨想挖他这件事,似乎又对于他会问这个问题又感觉合乎情理。
只是对于李行舟来找她这件事,路筱感到挺奇怪,两人关系一点也不熟,话从来也没说过几句。
她刚才还以为自己是看错,听错了呢。
“问我怎么看?”路筱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打转,紧紧盯着,不禁感叹,还是那张能让人心旷神怡的俊美脸蛋,“你是想听我说赞同呢?还是不赞同呢?”
“那就看路总您是出于对哪个利益层面的考虑了。”
路筱一愣,问出这个问题,她预想过李行舟会回答的多种可能性,可怎么也没料到这人会把问题又抛回给她,罕见的卡了一下壳,一时之间有点无话。
这些天除了忙着展台这边布置的工作外,还有为之筹备不远的拍卖日,路筱很清楚想要拍下那批设备有多麻烦,钱就是一大难题,更何况时间还这么赶。
黄时雨这段时间的精力都放在跟其他商人周旋,借钱上。
从中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在意这批设备,比这次大赛还要来的上心。
然而筹钱可不是个多简单的易事,反倒是苦差事,可不比项目找人融资简单,这点她和黄时雨倒是提前就有了心理准备,不过还好因为这几年在生意场上黄时雨也不是白混的,人脉也有积累一些,肯借钱的也大有人在。
作为一个商人来说,黄时雨身上有一个挺成功的点,那就是嘴甜、胆大、脸皮厚,很会看人下菜,也很会拿捏人。
她会根据这个人的实际情况,然后对症下药,猛下功夫,就像猎豹一样敏锐,目标明确,绝不拖泥带水。
就这样一套流程走下来,这个借一下,那个借一下,很快就借到一笔不菲的数目。
只是这群商人也不是什么善茬,都打得一手好算盘,利息要的极为苛刻,可就算是这样,黄时雨也二话不说,直接应承下来。
路筱觉得有点不值得,代价太大了,还未盈利,倒是先欠了一屁股债。
黄时雨那会很平静的跟她说:“做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呢?像我们都是做生意的商人,我还挺情愿他们跟我谈利益往来,总比欠人情好,人情是还不完的,那个度很难把住,所以一开始还是像这样说得清清楚楚的好。”
怎么会有人活得这么通透呢?这是路筱听完她说这段话的第一反应。
当时这人还特别不以为意地对她笑着:“没关系的,利息那都是小事,我将来能把这笔钱赚回来的,现在能拿下设备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不然错过了,以后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好机会了,这可是比大买卖。”
那时候路筱有一瞬间是想过这么冒然去拍下那批设备,会不会太鲁莽了,可是一看黄时雨那一副胸有成竹的劲儿,又听她说的这番话,觉得有道理的同时,似乎也把她当年刚生完孩子那会的事业心给激出来了。
她承认在这一刻,她确实被黄时雨给蛊惑了。
她是真的很容易被黄时雨身上那股自信所折服,那种决断力和孤独一掷的勇气是那么吸引人,那么漫溢无边,任谁都会被深深吸引。
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这会这个想法又被李行舟给勾了出来。
她思索片刻,才说道:“虽然是有一点不太明智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发展前景确实很可观。”
“这点倒是。”李行舟附和道。
他说这话简直一语双关,听起来既像是在说好,又像是在说不好,路筱不知道他这话里到底什么意思,直接问道:“所以?”
李行舟瞄了眼她手里的那沓资料,对她说道:“Ai精神领域的产品和芯片研发都不是你们以前着力研究的品类,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在这个关键时刻上还能分出精力放在自研芯片上。”
路筱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就差跟她明着说了。
话里的意思可以大致理解为,不要一心二用,把心定下来,不然到时候有的是苦头吃。
“你说的也没错,但中国市场就这么大,这块蛋糕不是吃不完的,机会可不等人。”路筱一双黑眸直视着他,微露一笑,“就好比如黄浦江跟苏州河的区别,简单的事情不要复杂化啦。”
路筱和李行舟都是上海人,所以她拿苏州河跟黄浦江做比喻,李行舟知道是什么意思,苏州河和黄浦江都是上海的母亲河,但是上海人的说法口径不一,对着这一江一河经常争论不休。
其实苏州河也叫吴淞江,千百年来跟上海人民生活息息相关,是真正意义上的母亲河。
“我知道,芯片领域是一个发展很有潜力的前景项目,但是想做的话并不急于这一时,而且以你们现在的融资情况来看不太顺利吧?”大概是觉得沙发不够软,坐得不舒服,李行舟向后移动,靠在椅背上,眉头一蹙道:“就像跳远,起步适当就好,不要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不然等到落地的时候,摔得太惨那局面是相当不好看,而且黄时雨先前在心语心声造势上的声量太大了,她可能没意识到这在市场上意味着什么,要么成功,要么破产,你希望看到哪个局面?”
不等路筱回答,他又说,“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她现在还很年轻,比较容易冲动行事,可能很多事情一热血一上头觉得能赚钱就去做了,可什么钱是能真正揣在兜里,又什么钱揣不进的呢?总有算不到的时候,像最近的政策方向,产业生态,你们研究分析过吗?你作为她的好朋友兼合作伙伴,更应该在她要掉下来的时候,扶她一把,这样生意才能做得长久,不然一步错步步错。”
路筱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神色,但是在晃眼的灯光下模糊得不易察觉。
“我希望的是她能把项目做起来成功上市,而不是昙花一现,沦为市场上的一抹炮灰,不妨把时间和精力先全部放到一个项目上,等做出了名头,有了可持续的现金流,才有选择的余地。”
路筱从始至终都没打断他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牢牢扒在他脸上,李行舟也看着她,两人对视几秒,相互没说话,仿佛是在无声地对峙与较量。
酒店大堂又回归一开始的安静。
片刻后,李行舟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前几次还来得郑重,“不然先击垮你们的一定是你们自己。”
路筱微眯了眯眼,似乎真的在思考李行舟说的这些话。
如果黄时雨在这,听这一席话,定是会不服气,必反驳李行舟。
比如:
我都还没做呢?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不行呢?!起码也得等我做了再给我下定义。
而且你知道什么啊?!这是钱在向我招手!!你别挡我财路!!!
李行舟这话听起来虽冷冰冰,但按理性分析来说,也确实如此。
是啊,搞两手抓,到时候很容易出现资金链断裂,这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有多少企业就是在这种冲击力之下不断亏损,最后招架不住,岌岌可危。
这些企业后面的结局不用多说,她已经在生意场上见过太多,无一例外逃不开被收购的命运。
这种结果是她和黄时雨想看到的局面吗?
显然不是。
不可否认芯片领域前景广阔,只是这块蛋糕确实不是随便搞搞就能很轻易啃下来,这得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的玩意儿,资金实力和人才不可或缺,而令路筱最揪心的莫不过是想到了速度科技被并购的这段曾经历史。
这段前科,她最是清楚为什么会被并购,就是因为当时资金不足,无法继续承担游戏和人工智能项目双驱并行,所以才会在又一次面对黑塔集团提出的并购条件,黄时雨松口了。
不得不说李行舟口才了得,三言两语不乏犀利也暗藏玄机,路筱一时哑言,她把李行舟的这番话回味了几遍,越品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李行舟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没再继续说话,也没什么动作,甚至就连身子都没有再移动分毫。
垂苏的顶灯熠熠闪闪,打在李行舟脸上,将他原本如墨的眼眸映得更加深邃,看起来像是一颗被切割过的宝石。
线条利落又干净。
定着这双大眼睛,不知怎么的,她没看出有什么晶莹剔透的颜色,只瞧出这人明镜无波的样子。
酒店大堂常年喷洒的香氛,轻柔而肆虐地钻进她的鼻腔,香得令人发晕与不适。
也许是因为这股香氛,也许是因为头顶垂苏顶灯晃眼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这双神色淡然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之前网上对李行舟的评价,掌局者。
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想貌似很对。
现在仔细想想,李行舟不管是在人工智能上的专业度也好,或者是投资能力这块,确实无可指摘,是一名合格的投资人。
在谈芯片份额这件事就看出来了,他没有因为喜欢黄时雨就直接松口把芯片份额让一部分出去,而是恪守他投资人的准则,对黄时雨从人才,管理,团队,项目的利与弊。还有可能遭遇新变故的各方面评估之下,衡量出芯片的金额是黄时雨目前无法承受的,也不是说无法承受,可以说比较难啃,所以,李行舟一直表示拒绝。
后面会松口,兴许是因为黄时雨太过难缠,李行舟表示黄时雨能先卖出五万份订单,他就可以松这个口,说是松口,更准确的说是想让黄时雨知难而退。
那不是五百份订单,而是五万份!对于一个前期没有产品的团队来说,简直天方夜谭。
可黄时雨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越矬越勇,在没有实物,没有营销的情况下,还是做到了。
也正因为这点,让路筱看到了资本市场没有温度的同时,也看到了李行舟作为一名合格投资人的原则和底线,还有在不突破原则和有把握的范围内,愿意和黄时雨一同承担,抵御风险,这点恰恰跟宋朝野不一样。
她跟宋朝野共事这么多年,自然清楚这人对抗风险的能力不是没有,只是一点也不愿意去冒险,也可能是因为跟他自身做算法有关,不喜欢这种不可控制的感觉。
有顾虑能理解。
只是遇上的是黄时雨,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她对市场可以说是野心昭昭,很显然她想要的不止是赚更多的钱,还有想要拓展自己事业领地,不止国内,而是向多元化发展。
所以,这也是促成最后宋朝野跟黄时雨会分道扬镳的原因之一。
两个不再同频的人,是无法再齐肩并行。
而李行舟金融出身,海外投资经验丰富,注重投资回报比,投资风格更是胆大心细。
在路筱看来,黄时雨与李行舟还同在一个行业,有着相同项目经历,了解各自的职业底线,了解市场风向,遇事不会因为感情而摇摆,主打公私分明,更主要的一点,李行舟在投资方面上很懂取舍,非常重视尾部风险。
虽然在对于拍下深港设备这方面他和黄时雨的投资理念不同,但对于黄时雨这样既有野心,又富有理想主义的创始人来说,就需要一个如李行舟般极致理智,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操盘手,这样,局面才能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说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去评价一个人,可以说是高度评价。
过了很久,路筱问他:“你跟她说过了吧?”
“嗯。”
“那她有接受你的建议吗?”
“要是有,我就不来找你了。”
路筱狐疑地看着他:“我能问你一句,你在盘算什么吗?”
伴随着话音刚落,此时此刻,空气里仿佛凝滞了,除了大堂吧里咖啡师擦试杯壁的细微声音,没有人说话。这般沉默不知维持了多久,李行舟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略一思忖后,像是做了某个重大决定,起身,来到路筱旁边。
与此同时,那边王平推开酒店大门,步伐有点急,在看到大堂里的情景时微微一愣。
李行舟声音不大,王平站的位置也有些远,听不清他在路筱耳边说什么,还没等她多想,就见李行舟缓慢挪开,坐在路筱对面的沙发上。
看这样大概是说完了,王平这才抬脚走过去,脚步比先前的快,她来找路筱是要说明天展台的事。
而这边路筱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瞳孔略微放大,神色颇为古怪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的情绪属惊讶居多,“她知道吗?”
跟路筱一脸吃惊神色相比,李行舟则是一脸的坦然,“还不知道。”
路筱思虑再三:“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李行舟神色稍僵,猝不及防地一怔,那瞬间,他眼底深处匿着难以察觉的挣扎,不过,也只是一瞬。
随后,他眸光微闪,说,“再等等。”
路筱显然还沉浸在方才李行舟说的事情里,没注意到他这微妙变化,简单的思考过后,路筱眉头微微一皱,在刚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她一转头,是王平,说电脑黑屏用不了,想让她找人联系修一下。
路筱疑惑了一下,她刚刚出来还用了,电脑功能都好好的,怎么这会突然间不能用了?在看王平对她露出一个微妙的淡淡笑意,只看了一眼,路筱显然已经懂得她的意思。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啊,还跟她打个弯,她用余光瞥了眼李行舟,心下了然。
路筱扭头,看了眼李行舟手上拎着的东西,不用猜也知道给谁带的,单刀直入,“时雨在4402。”
“嗯。”
路筱拿着资料,起身跟李行舟告别,“那行,我先过去了。”
李行舟点头:“好,不打扰你工作了。”
看着路筱和王平缓步离去的背影一会,手里的电话响了,他收回目光,接起电话。
来电人是张晋恒的秘书。
对方说张总明天下午三点有时间可以跟他见一面。
李行舟一听张晋恒终于有空档时间,眸光一亮。
他心里打定主意趁着这次机会,一定要把张晋恒说服。一方面是为了解决黄时雨现在项目需要芯片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跟张晋恒洽谈做专利这回事。
他懂黄时雨的所求,知道她想把产业拓展到半导体行业,想在半导体芯片和Ai精神疗愈这两个着重点领域发力。
但现实往往是这样,人有冲天之至,非运不能自通。
所以,待羽翼还未满的时候,还是得先懂得借力,这不仅是商场上的生存法则,也是人步入社会的第一课。
李行舟问:“好,老地方吗?”
“嗯,是的。”
“好,我会按时赴约。”李行舟一面听电话,一面转身往电梯走去,顺便不慌不忙地跟张晋恒秘书寒暄一会。眼珠子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两部同时下降的电梯上,看着它们先后停在四十五层,李行舟皱了皱眉,挂断电话,等电梯的过程中,他随意扫了眼酒店富丽堂皇的旋转门,流光溢彩得好似碎金万顷,一时之间,倒难以分辨旋转门上的是酒店头顶的强光,还是远处高楼林立下密集的灯火。
玻璃反光,一闪,一闪的,方才住进他眼里的浮华景,这会,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黄时雨眼中。
她就倚着这灿若星辰的繁华夜景,吞云吐雾,灰白色的烟雾从她鼻孔喷薄而出,一刹那,烟云翻滚,连她那双隐于夜色的眸子也染上迷蒙色彩,她一直看着远处的东方明珠,指尖夹着香烟的手轻搭在窗台,忽明忽暗的火苗在黑夜里不安分的窜动,火星一点点往上,薄薄的烟雾将她镀得整身朦胧虚幻,仿佛她也是烟雾的一部分。
偶有几缕初夏的微风吹来,带来几分沉闷感,明明夏天还未真正来临,她却觉得空气里残留着夏季的燥热。
兴许是触景生情,又或许是深夜总是容易滋生出平日里不该有的情绪,她就着这浓稠夜色与微风,想起许多过去。
比如,当时作为毕业关口大军的一员,站在外滩,远眺近在咫尺的东方明珠时,想着的是该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在上海留下来。
再比如,怎么样才能在上海得到一份能赚很多钱的工作,指望着这份工作可以让她解决温饱,可以让她买车买房,可以让她舒舒服服的在外面旅游,可以让她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看价格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火星触碰到皮肤的时候,黄时雨这才回过神来,垂眸,才发觉那支烟早已燃尽,她把烟蒂碾灭,扔进垃圾桶,又点了根烟。眼神始终望着浓云蔽月下的江景,望着直入云霄的高耸建筑物。
思绪又开始飘忽。
她想起刚来上海的时候,那年她十九岁,无数与她年龄相仿的新生宛如潮水般一样,涌进上海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彼时,互联网行业正是兴起繁荣的时代,泡沫经济还未到来,市场一派欣欣向荣。
那年也是熔断之年,股市瀑布式下跌,多少人做着狂欢的美梦终归尘嚣,或许经济增长放缓在那时就已经显现。
黄时雨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她很想融入这座城市,很想留在上海。
也托这几年在商业场上千锤百炼的福,她早已醍醐灌顶,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想要解决这些问题的前提都跟钱离不开关系。
一想到钱这件事,就犯头疼,尽管在这段紧凑的时间里,东借借,西凑凑,已经筹到一笔能用于拍卖的可观资金。
但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后期开始启动的时候,真的可以用花钱如流水来说,可能是钱扔进水里连声响都听不到的局面也是会出现的。
李行舟为她操心,考虑的点,这些她都知道,不就是自己目前资金紧张,还有个心语心声项目在进行流动资金需要的紧,可芯片领域市场前景大好,她实在眼馋。
虽然是之前从未深耕过的领域,但是她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所以现阶段她只能想办法多搞点钱,至少让局面不那么被动,万事开头难嘛,前期熬一熬就过去了,想到这,正想着,手机响了起来。
她点开一看,是群里的消息,路筱和王平两人跟唱双簧一样,不到两秒钟页面准时刷新一遍,黄时雨也懒得往前翻看她们在聊什么,便直接问了。
王平很快就回道:“网上都在说启兴生产线出了问题,交不出货。”
黄时雨虽然没跟启兴合作过,但在业内多少还是知道启兴的口碑,毕竟也是近百年的企业公司,启兴并不是交货期不稳定的供应商,相反几十年如一日可以说是勤勤恳恳,绝不会影响采购方的生产进度。难不成是因为最近国外在搞垄断的这层关系下,才造成业务量满增,所以没办法及时交货?
黄时雨猜测:“产能满载了?”
然而情况比她猜想的还要糟糕。
王平言简意赅地总结:“不是,是启兴生产线的负责人炒股失败不甘心,之后利用职务便利直接挪用这批预付款炒股,投机不成,蚀把米,最后还倒欠银行几百万,所以才导致现在交不出货。”
路筱也跟着发了一句:“挺可惜的一人,明明原本家庭美满幸福,现在老婆知道了要闹离婚,听说家里老妈也刚好得了胃癌,真挺可惜的,好好的小家就这样没了。不过话说回来,没钱炒股就不要学别人上杠杆,追暴涨,亏了就赶紧收手也不至于弄到如今这个地步,说到底还是太贪了。”
黄时雨自己也炒股,太知道这些人的心态,都是报着投机心思炒股的,肯定会亏。当然也有稳赚不赔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不贪杯,落袋为安,把它当理财,而不是暴富的途径,基本上就稳了,但很少人能做到这一点,反而大多数人都是想加杠杆,翻上几翻,结果就被套牢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有猎头来找我,有一家科技初创公司打算挖我去他们那做研发工程师。”
王平发了张图,是那家科技公司的信息。
黄时雨点开,放大看了一下,这家公司才成立不到一年左右的时间,也还没进行融资,规模才五十人左右,确实是初创型公司,她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知道现在正是需要大量人才的时候。
“他们薪资给你开多少?”黄时雨问。
王平秒回:“跟现在差不多。”
黄时雨又抽了口烟,弹了下烟灰,稍微思索一下:“承诺给你什么待遇?股票?分红?”
身后电梯门开了又关,原本出奇寂静的走廊被皮鞋的脚步声叩响,头顶感应灯也焕发生机,亮了起来。
黄时雨没回头,根本没在意,只当是酒店住户,毕竟如今所有心思都在王平说的这番话上,她看着指尖静静燃烧的烟。
王平在联合创新除了是预研部经理外,还持有15%的股份,黄时雨觉得既然王平能把这事拿出来说,那很有可能是对方给的待遇或许不错,她想知道这个不错的方面在哪里,没想到结果又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20%干股。”王平很坦诚如实说道,她也不藏着掖着。
这点黄时雨是知道的,王平一直以来为人就很实诚,不喜欢跟别人搞弯弯绕绕那一套,就跟她平时遇到算法上的问题,只顾着去拆解,演算,做n次实验的时候是一样的,很简单,也很纯粹。
“这么多。”路筱也有些震惊,“看来这家公司真的是下血本哦。”
路筱能这么惊讶也情有可原,毕竟王平在联合创新持股比例也只有15%,而且还不是干股,是实股,要花真金白银个人出资购买的。
“初创公司而已。”王平不以为意,“就算给50%到最后也跟中彩票的概率一样。”
这点王平没说错,很多初创公司初期正处于发展公司,会想通过股权来进行招兵买马,其中用干股来进行股权奖励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此时的公司就犹如王平说的那样,就算给50%的干股,虽然不需要花钱,但最后的概率也跟种彩票一样,总的来说就是在画大饼,毕竟初创公司未来能不能发展起来都难说。
王平又发来信息:“我说这事主要是他们能通过猎头来挖我,那肯定会去挖公司其他人,我是想让你们先有个心里准备哈。”
这话倒是点醒了她,几天前路筱跟她说过有家初创公司挖她们预研部的工程师就是承诺给股权,黄时雨觉得应该就是这一家。
显然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我说刚刚怎么看截图那家公司的名字那么耳熟,就是这个龟孙子前几天就用同样的方式来挖我们自家的人,还好我好说歹说把这帮工程师先给稳住了,不容易的很啊!”
路筱提议:“我们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啊,这还不简单,我出5%。”
“不能给干股,给股权奖励。”黄时雨看着烟头明亮的火星,回消息的速度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她发完这句话后,聊天页面仿佛静止了一样,好久都没有消息再出现。
“可是干股不需要花钱买,股权奖励要,我怕他们到时候对比之下觉得我们这样太寒他们的心了。”王平像是纠结了很久才回了这一条。
“如果给干股他们会觉得是白赚的,反而不会珍惜,就跟你去超市买东西,买一赠一,你自然会觉得赠的那个没买的那个值钱,两者是一样的道理。”
知道王平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为了公司着想,黄时雨不想因为这个话题把好好的聊天氛围弄得太僵。
“我给股份主要还是希望他们能做好一个公司的股东,公司发展起来了,他们收益自然也跟着起来了,而且我们是有上市计划的,但凡懂行的都知道宁愿花贵的去投一个好项目,而不是花便宜去投一个垃圾项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不是在做慈善,她知道这么发王平能懂,而且她要的股东是能共患难的,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黄时雨看着走廊窗户的夜景,抽空吸了口烟:“难不成你对20%干股心动了?”
“那不是,我本来就没有想走,我要是想走我直接随便找一个理由不就行了。”
又紧跟了一句话。
“比如我爸妈留了十几栋房等我回家收租呢。”
虽然王平这人不是敏感又细腻的性格,但也能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所以也想通过开玩笑的方式来化解。
路筱打趣道:“哪里的十几栋房?北京吗?你爸妈还缺女儿不,你看我行吗?”
黄时雨也跟了一句:“苟富贵勿相忘,加我一个,其实我想说的是收不收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给人看房子。”
王平先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随后又发了一句话:“十几栋房没有,十几套倒是有,不过不好意思,你们想要的名分给不了哦,但是把公司努努力搞上市到时候买几套房还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们说我这话说的对不对?”
窗外的风仍然在咆哮,灯光依旧耀眼夺目,李行舟出了电梯,一眼就看到站在走廊窗户边上打电话的黄时雨,白炽灯映着她半张脸,她长发飘飘,靠在窗台,手里夹着根烟。
蓦地,眸光一顿。
黄时雨背对着他,自然没感觉到身后有一道令她熟悉的目光,正幽幽望着她。
李行舟没出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走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他看着黄时雨手中的香烟燃完,又点了一根,用力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纯白的烟雾缭绕飘浮,她立在其中,仿佛把她跟外界隔绝了。
李行舟在混杂着烟草和浓稠香氛的味道中,神态自若地走了过去。
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黄时雨察觉跟方才的不太一样,回了下头,转过身的瞬间,从雾蔼蒙蒙的烟雾中,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是李行舟。
在缥缈如雾的白烟中,黄时雨看到他拎个袋子走来。
两人隔空对视着,都没开口说话,仿佛语言系统都被这白烟糊住了似的。
手机又接连不断响了好几声,黄时雨看着群里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热闹气氛,索性把屏幕熄了。
李行舟就在这时候,拎着袋子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黄时雨有点惊讶。
李行舟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从她夹烟的手一掠而过,“上来看看你。”
黄时雨刚想说“看来你很想我,这才过了多久时间,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来找我,你们男人还真是不够矜持,”这一连串想要逗他的话刚要说出口,就听到他突然开口说道。
“看你方才没吃多少,又想着你可能会加班处理工作,专门拿给你垫垫的。”
黄时雨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道清淡家常菜,“费心了。”
“别光顾着跟人谈事,饭也没空吃。”
面对这种类似的关心话语,黄时雨向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时候她会感到很开心,觉得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有时候又会觉得被人关心是一种负担。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说来说去,她就是有一种愧疚心理,因为别人对她的好,她怕还不起,就这么简单。
黄时雨低下头把烟抽完,然后又从兜里摸出烟来,递一根给李行舟,“知道了,来一根吗?”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把那根放进自己嘴里,点燃,脸带笑意,“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抽烟。”
李行舟看着晃动的火星,试着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的?”
黄时雨轻吸了口烟,摇摇头,“不记得了。”
她不是刻意不说,是真的不记得了,她自己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也许是因为某一刻的心烦,也许是为了释放压力,又或许是为了能让烦闷的心情好一点……
具体什么原因已经无从得知,只记得尼古丁过肺,再吞吐的那一刻,仿佛所有滋生出的烦恼跟着解放。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烟抽的有点多?”看着被烟雾缭绕的黄时雨,李行舟忍不住劝她,“少抽点烟,身体是你吃饭的本钱,别把自己的健康糟蹋没了。”
这还是黄时雨第一次见有人劝她戒烟,以前宋朝野也不喜欢她抽烟,但也从没见他开口劝过,宋朝野只会在她抽烟的时候,眉头一皱,一声不吭。
黄时雨看着李行舟,微微一笑,“宝贝。”
她的这声宝贝叫得又甜又娇,比酒店的香氛还要更显甜腻,男人天生就招架不住女人的撒娇,就像女人天生抵抗不住甜言蜜语一样,这一声直接是叫到李行舟的心坎上。
黄时雨把手中没抽完的烟掐灭,丢进垃圾桶,注意到半空中还有未消散的烟雾,伸手挥了挥,为了避免再听到李行舟那张小嘴叭叭地唠叨她抽烟这回事,黄时雨选择干脆直接的处理方式,她朝李行舟凑近,贴唇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不能。”
温热的唇舌强势得不由分说,就那样霸道地撬开他的齿缝挤了进去,然后衔住他的舍尖,彻底侵入。
这个吻太过于炙热,竟像是有一股滚烫的岩浆,自五脏六腑里穿过,甚至耳鼻咽喉都被席卷上这股气息。
李行舟浑身一震。
这次的亲吻跟上一次浅尝辄止不同,上一次多少是带着点试探和小心。
而这次是来势汹汹,一点也不跟他客气。
他没有想过黄时雨会吻他。
他盯着黄时雨的脸,眸光中流露出几分茫然,还有几分的不知所措,心弦毫无征兆忍不住颤动,呆呆地看了好半响,突然垂眸,化被动为主动,把被黄时雨搅乱的舌头夺了回来,然后重重加深了这个吻——
作者有话说:先祝大家财源滚滚,财运亨通~
第72章
这一吻两人都带着力度,舌尖相互疯狂扫荡,谁也不让谁,那股狠厉的劲儿看起来像是要把对方融入骨血一样,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这人是属于自己的,不仅是身还有那颗心。
他们俩人在走廊用手臂紧箍着对方,一人揽着另一人的背,一人抓着另一人脖颈和长发,唇舌难舍难分地缠着,吻了好一会,两人望着对方,各自对视几秒,而后又重重吻了上去。
吻如雨点般密集落下,一个接着一个,不知是因为今晚夜色过于柔情还是晚风过于缠绵,两人被这诱惑住了似的,怎么吻也吻不够。
两人缠绕的呼吸烧着,一路蜿蜒向下,致使身体里的那点欲望层层涌起。
就在李行舟刚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黄时雨的手机响了,瞬间打破了这黏糊的气氛。
李行舟睁开眼睛看着她,黄时雨也同样睁着双眸一瞬不瞬注视着他。两人目光纠缠了一会,而手机铃声还在持续地响着,好似她不接这个电话,对方就能一直打下去,打到她接为止。
就这么厮磨片刻后,李行舟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嘴边挂着淡笑,“不接吗?”
黄时雨这才如梦初醒,微偏头,随着新鲜空气的突然涌入,她缓了口气,轻挑了下眉,“这人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真扫兴。”
李行舟没说话,静静望着她,但眉骨之间皆是笑意。
黄时雨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豆豆打来的,这么晚了按道理来说,应该睡觉了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拇指一动,按了接听,并开了免提,正当她要询问的时候,听筒里传来豆豆先发制人的声音。
“时雨干妈你有看抖音吗?”电话里,豆豆的声音依旧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奶音,“我给你发了好多条信息,你怎么都不回我。”
黄时雨哭笑不得:“干妈刚刚在忙呢,我来看看豆豆都给干妈发了什么。”
“这么晚了干妈是在忙什么?”
闻言,黄时雨滑消息的手一顿,莫名抬眸看了李行舟一眼,他脸上依旧带着笑,但她能看得出来那笑里分明带着揶揄的神色,然后又看到他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
忙什么。
知道李行舟这是在故意调侃她,黄时雨握着手机,瞪了他一眼。
可能一直没得到黄时雨的回复,豆豆又继续说道:“干妈你上次送我的拼图我都拼完了,你也好久没来找豆豆玩了,豆豆想干妈了。”
“想干妈,那你可以给干妈发消息呀。”黄时雨看着手机。
豆豆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了句,“我不认识字呀,所以只能给你打电话。”
黄时雨刚想说可以发语音呀,便听到手机那头沈召唤豆豆去刷牙的声音。
“刷好了。”应完后,豆豆转头又用稚嫩的童声回答黄时雨方才的问题,“但是没关系,我马上要上大班了到时候就会认字了。”
这话属实让黄时雨有点猝不及防,她没想到豆豆会这么说,明明才这么屁点大的孩子,该是说童言童语的时候,居然能说出这么撩人心的话。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成年人有时苦思冥想的情话还真比不过小孩灵机一动的一句话。
“真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头都包住睡觉,也不嫌闷得慌。”沈信口胡诌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哟,冒出来又缩回去了,干嘛,是在扮演缩头乌龟吗。”
豆豆哼了一声,以示抗议,“是被子先动的手,我才不是缩头乌龟!!!”
黄时雨和李行舟两人就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一大一小在那互怼,言语是一个比一个幼稚,黄时雨今天也算是开了眼,没想到在人前言行举止一板一眼的沈法官也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难不成这就是人类幼崽的魅力。
她虚虚瞟了眼李行舟,心里想,不知道他带娃会是什么样,是不是也是这样别样有趣。应该是吧,上次看他跟豆豆之间的相处感觉挺萌的。
电话挂断后,她听到李行舟问她,“那小孩给你发了什么?”
“不告诉你。”黄时雨朝他“友好式”的晃了下手机,其实挑衅的意味十足。
李行舟笑了笑,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床上推,在黄时雨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手机就这么被他夺在手里。他本来也只想逗一下黄时雨,没想到垂眸去看的时候,那屏幕上摆着的是几个月前他跟黄时雨的抖音聊天记录,应该是刚刚抢手机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的。
李行舟脸上一点也没有浮现出任何不自在的神色,他把手机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她,还装作很诧异地发出一声轻叹,“黄总没想到你私下玩的这么花啊。”
又接着问:“匿名用户是谁?”
如果向之南在这,听到他这么说,必定发自肺腑夸赞他一句,好一个贼喊捉贼。
黄时雨把手机拿近些,瞄了一下,顿时明了,是之前匿名用户说他只当正房的那段聊天信息,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行舟的手可真能干呐!好巧不巧怎么就滑到这来了。
片刻后,她“噗——”的一声,一张嘴就是忍不住的笑意,精致的眉眼弯成月牙的形状,很是好看。
李行舟没被她的笑晃了心神,很认真地说:“不许笑,严肃点,回答我的问题。”
“你不是说想跟我在一起的吗,你是不是骗我的,还是说现在反悔又不想跟我好了。”
他眼神不由得在黄时雨身上打转,见她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嘴唇一抿,“你怎么不说话。”
鬼斧神差地,黄时雨忍不住想逗逗他,笑吟吟地开始说违心话,“我在想我们三个一起过,好一辈子的那种,你看怎么样?”
这话也不知道触及到李行舟哪根神经,他突然抱住黄时雨,闻着她身上散发的馨香,闷声道:“你不许喜欢那个贱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黄时雨被李行舟抱得很紧,只能微仰着头,她有种李行舟恨不得把她骨头揉碎的错觉,这样也就算了,耳边还一直充斥着他那喋喋不休的质问。
“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一个,你是选我还是选他?”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明明他最清楚这其中缘由,也知道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关联,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就是得一遍遍确认黄时雨对他的爱,确认他在她心里的位置。
或许爱情的本质和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子,会在爱里反复确认真心,还有猜疑这份真心是不是对旁人也有一份。
“你怎么都不说话?”
黄时雨深吸了口气,李行舟的拥抱紧得不行,她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没想到李行舟非但不松手就算了,越挣扎他就抱得越紧,真的有种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错觉,几番挣扎无果后,她也就随他去了。
“没有。”她没想到李行舟到现在竟然还在怀疑她对他的喜欢,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她想了想,接着说道,“如果今天抢我手机的人不是你,我早就把他的手掰断了,我还以为我的心意够明显了,你瞧不出吗?”
“真的吗?”
“嗯,我说话的可信度有这么低吗?”
怕李行舟不信,黄时雨还很认真地跟他解释了,匿名用户只是她炒股的股友,怎么认识到成为股友的事她也没省略掉,都全盘托出了,主打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行舟还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低声说道:“我这样乱吃飞醋,无理取闹的样子,你会不会讨厌我然后就不喜欢我了。”
他很想接着说,可是这样的我才是真的我,是最真实的,他也不是无时无刻都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他也会有其它莫须有的情绪。
黄时雨下巴抵着他的肩颈,沉默片刻才开口:“只要我还喜欢你,就不会讨厌你。”
李行舟像只小狗似的在她颈窝处轻拱了几下,嗅着她身上的味道,“那你要永远喜欢我,答应我不要讨厌我好吗。”
被李行舟这样紧紧抱着,除了勒得有点透不过气以外,其实她也有点享受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就好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骨血一样。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种心理想法。
可能是因为在爱情里,爱人便是唯一的软肋吧。
“你快说话呀,快说不会讨厌我。”李行舟心慌又心急,生怕黄时雨下一句出口的话是他不想听的,下意识把人抱得更紧了,呼吸也难免有些急促。
“好啦,不会变,谁先变谁是小狗行了吧。”黄时雨轻拍他的背,像是给他顺毛一样,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很晚了我想睡觉了,你困不困?”
李行舟看着她眼下那抹因为过度熬夜所带来的黑眼圈,心疼不已,把人直接橫抱回房间,再轻轻放在床上,“睡吧,我守着你。”
为了忙人工智能大赛和筹集拍卖的资金,这一个月以来她都在奔走,确实没怎么睡好过觉。
黄时雨没说话,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李行舟的肩膀,细细“嗯”了一声。
许是真的累狠了,不到三秒,黄时雨便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眉目比醒的时候更加柔和,少了几分在商业场上的精明。
他望着黄时雨彻底进入梦乡的睡颜,伸手把她额间的碎发拨到一边,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人现在终于是他的了。
他终于等到了。
果然这世上有一种爱情真的可以靠等来,这次不行就下次,总会有等来之时。
他看着黄时雨,目光带着微弱的笑意,心情逐渐明亮起来。
只是这个眼神还没停留多久,恰好黄时雨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号码和备注,眼神立刻就变了,眉头一蹙,低头看了眼靠在他肩膀把脸往他锁骨边蹭了蹭,分明已经熟睡过去的黄时雨。
犹豫了一会,才接了起来。
是路筱打来的电话。
“喂,时雨。”
“是我,时雨睡着了,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我就没打扰她。”李行舟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想将黄时雨盖着的被子掖紧,“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我等会转达她。”
“主要是为了刚刚那事。”
李行舟捻被子的手一顿,他是有料到路筱会来问黄时雨,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路筱还想在说点什么,直接被李行舟把话堵回肚子里,“我会找机会跟她说的。”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意思也很明朗,这事他会说的,对此,电话那头的路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行,那你好好照顾她,让她多休息休息。”
路筱的回答一下子令李行舟松了口气。
电话挂断,他把跟路筱的通话记录删了,手机原路放回。
做完这件事,他坐在床沿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才上床从背后拥着黄时雨入睡。
其实在之后的某一瞬间他也后悔过,为什么不在这时候向黄时雨把一切全部袒露,但他又不后悔这么做。
因为他压根就不可能看着黄时雨的事业如流星一样,热烈燃烧过后又轻轻消失,而且也没留有足够的时间等他做好万全的准备。
大概是心里装着事,李行舟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有一丁点声音就能立刻把他吵醒。
等他彻底清醒的时候,外面雨已经停了,他蓦地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郁,几颗稀疏的星星点亮了夜空。
他看见黄时雨站在阳台和人打电话,不知怎么的,凭空生出一股错觉,他觉得这时候的上海有着几分和德国相似的寂寥之感。
但他还是更喜欢上海多一点,其实每个城市于他而言都差不多,喜欢上海主要是这里有他未曾拥有的旧梦。
没管还有些昏沉的脑袋,他当即来到阳台,刚想推开门,却听见里面童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手停在门把上,安静听着,没打断。
“你跟我说你要借多少?”
“五百万,我之前不是每个月还有每逢节假日都有给你转钱嘛,你先借我五百万我之后还你,我不白借算利息的。”
大概是怕吵到里面在睡觉的李行舟,黄时雨说话的声音压得格外低。
“我哪来那么多钱,你弟买房子娶媳妇的钱我都还没着落呢,你这个做姐姐的倒好不分担就算了,还把主意打到你妈这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身上,你妈我没钱。”
黄时雨眼神因这话黯淡了一会,从她开公司以来,童女士这样的说辞经常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她们的对话中,然而黄时雨又不真的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她自己是个有独立思想的人,自然每次都会跟童女士抗争,结果也显而易见,以双方都不愉快宣告话题结束。
而且她也早就知道童女士不会那么爽快把钱借给她,奈何拍卖的时间要到了,要不是能借都借了,她也不会把主意打到童女士身上。
如果借钱的人是杨恒宇,想必都不用多说什么,童女士二话不说就借了,如果不够的话,也许童女士还会让她给。
四月末的上海本来刚刚褪去冬季的寒冷,一场大雨落下,竟是今夜最冷的时分,黄时雨站在阳台吹久了也有些凉。
而嗓子眼就像是被这冷风冻住了似的,她感觉一下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她还是必须得开口。
“房子我之前不是给你买了一套吗?每年我给你那么多钱,怎么会没钱呢?”
门外的李行舟看向黄时雨,眼神有些惊愕。
他一直以为黄时雨不在上海买房是把钱全投在项目里了,哪曾想房是买了,只是不是买给她自个。
童女士听到这一句,没立马出声,过了片刻,才像是想好如何应付的答案,“不管你信不信,钱我都放股市里去了,一分都没有。”
这话其实说得很明白了,这五百万童女士是分文也不想借。
黄时雨本想阴阳怪气几句,她压根就不信童女士一分钱也没有,可一想起黄国栋就是因为炒股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落得那个下场,语气罕见软了下来,“妈,现在的股市不像以前了,风险很高,你赶紧把钱都提出来,别被套住了,到时候那就是血本无归。”
谁知对面的童女士却丝毫不领情,冷哼一声,“怪不得今天破天荒的会给我打电话,原来是把主意打到自家人身上了。”
“我拿这钱我也不是单为了我自己啊,我是拿去做项目,等项目赚钱了给你几百万都算是小意思。”黄时雨开口的语气干巴巴的,心里的满腹委屈快要溢出来了,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我要不是真的没办法我也不会跟你张这个口。”
她频频跟童女士解释,借这笔钱是为了手头项目能够运作下去。
可到头只换来童女士平淡的一句“你说为就为吧。”压根就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看了一眼因下过雨,被洗刷得格外晶亮的城市,夜风刺骨,黄时雨低着头,深呼吸,鼻腔似乎被什么梗住了,呼吸不似先前那般顺畅,“妈,我手头这个项目前景的投资回报率……”
童女士根本不给黄时雨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截断了话,自己开始说道。
“我算是明白了,黄时雨你现在是跟我摊牌,不跟我装了是吧?你可真不愧是黄国栋的种,一个德行!好,现在不装了,本性露出来了!”
黄时雨面色虽然平静,目光却有几分茫然,仿佛对这一番咄咄逼人的话语,不知所措。
她想掏一根烟出来,可发现怎么掏也掏不出来,明明平时随手一摸就能轻轻松松夹在手里,可这会就像是分明跟她做对一样,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在抖。
她第一次这么后悔跟童女士借钱,更后悔的是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
“我说呢你会那么好心,平常每个月紧巴巴的就给个一万块,要多了都没有,倒是每逢过年过节出手就那么阔错,一转账就是几十万,还给我买了套房,原来是在这里等我呢?!”
风好像刮得更大了,可黄时雨却丝毫没感觉到寒风是多么刺骨,依旧站在阳台被冷风席卷。她穿得少,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真丝衬衫,换作平常,肯定早已逃回卧室,或许是此刻心寒大过身体上的寒意,让她无暇顾及。
而童女士接下来的话也和这凛洌的寒风一样割人,刀刀锋利,毫不手软,把黄时雨的一颗心扎得稀巴烂。
“你怎么那么会算呢黄时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我还逢人就说我这个女儿乖巧的不行,懂事,孝顺,比我那个儿子强多了,我现在还真的是看走眼了,白眼狼,不孝女,现在连你妈的养老金也要拿。”
“别说五百万,就是一百万我也没有!!!”
童女士说了这么长的一大段话,无非想表达的意思不过是,要她拿钱,哪怕只拿出一分钱出来也绝不可能,这事没得商量。
这淬着刀子的话随着这冰凉的夜风吹来,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她呼吸带着颤,连同嘴里的烟也发出轻微的颤栗。
在黄时雨的记忆中,其实童女士以前对她并非这般刻薄,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说黄时雨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没有父母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童女士也同理。
只是这份美好在她六岁那年终止了,童女士和黄国栋离了婚,构成童女士离婚的导火索很简单,她不想这么年轻就摊上黄国栋的赌债,那时候黄国栋的赌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次跟人玩牌都能输光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工作也没有好到哪去,就是在学校给人当保安的,一个月工资本来就不多,养家糊口都够勉强的,寻常普通人家哪里遭得住这样造。
所以,童女士不想被黄国栋拖累唯有离婚这条路能走。
她记得很清楚,童女士要走的那天,摸着她脸跟她说要出去赚钱给她买很多漂亮的小裙子和小皮鞋,让她在家里乖乖的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她那时候年纪是小,但不是什么都不懂,她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番说辞童女士是哄她的。
她清楚的知道童女士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她哭啊,闹啊,扯着童女士的衣服要童女士带她一起走。
最终当然没能如愿,她扭不过童女士,小孩子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一个成年人。
她亲眼看着童女士上了车,那天正好是梅雨季节,她在追赶车的途中下起了倾盆大雨,那雨点紧紧贴在她眼里,就如同她眸中的车轮一样,她没头没脑地一直跑,最终,也只能看到轿车扬长而去的身影。
从始至终,童女士没打开车窗看过一眼。
她当时觉得没追上主要是因为她跑得不够快,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再拼尽全力一点,再快一点,一定可以追上。
四个轮的车子固然跑得快,可她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假以时日未必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