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 你受累了。”他叹了口气,“夫人心绪不宁, 并非是一日所成。不过是有公子在心里记挂着, 才稍稍稳住了些。若是一丝一毫的期冀都没有了,只怕……我早已失去她了。”
“夫人爱子心切, 奴婢明白的。”春红摸着脸上的红痕,火辣辣的刺痛令她的泪水更甚,“奴婢是老爷的人,老爷对奴婢如何,奴婢都记在心里。为老爷尽忠是理所应当, 哪里有受累一说。”
“那就多劳你帮衬,我还有要事,就不去夫人房中了。”
春红看着他的背影, 也不知是脸上疼的,还是心里发酸,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落。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看上头粗糙的掌纹——
原本,可以不用这样的。
她承|欢多次,肚子却没有半点动静。那时她年岁尚轻,以为只要试一试,总会有的。他许诺自己,一旦有了身孕,就将自己抬为姨娘,她也便孤注一掷地信了。
从寒冬等到酷暑,也没有等来一个属于她的孩子。
每每坐在树下,跟着身旁的人匆匆忙忙端着药盏去往大姑娘的房里,她都会想起老爷也曾拉着她的手,抚着细腻的皮肉,温声同她讲:
“你这双手,不是用来吃苦的。”
是啊,谁会生来就想要吃苦呢?她拼命表现,拼命地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显出自己的细致与耐心,才提到夫人身旁做了大丫头。
可就算是大丫头,往后也要么陪着房里的大夫人直至老死,要么就被配给院里的家仆,生个孩子再做家生子,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被锁在这个宅子,过一眼就望到头的日子,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人下人。
她想要往上爬,只能用这种令人不齿的手段,可惜却毫无预兆地失败了。
她至今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
约莫到了傍晚时分,有一矮小男子打城门来,拦住了要回俞宅的一队院护的去路。
他手上拿着一张撕得破破烂烂的告示,抖着手指着上面画着人像道,“小民……小民今日早间见过这三人。”
他看着这些院护一个个人高马大又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道白日里那女侠该不会诓自己吧?正心里打鼓,下一刻便被人揪着衣领子拽进了宅子里头,兜兜转转来到了一个正厅里。
他咬牙切齿地夺回了对衣领的自由权,愤愤道:
这些个富贵人家真是两眼往净往天上看,养的狗也随了主,一点儿教养也没有!
坐在上沿的人身穿靛蓝印天青团花外袍,头戴金丝狮纹帽,端的看着是这户人家说得上话的大人物,就是瞧着印堂发黑,脸色堪忧。
啧啧啧。
达官显贵们的通病,坏事儿做的多了,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听说你见过这三人?”那人幽幽开口,语气不算好。“何时,何地,因何见过?”
他咳了两声,想起了李闻歌白日里交代自己的话,从脑中过了一遍词才道,“小民是仵作,常年给人办事儿的。也不知道这三人是自哪儿打听到小民的,直接便摸到了住处来了,这叫小民好生措手不及。要知道,除非出了案子,寻常人都嫌我们这一行当的人晦气,鲜少有自己上门——”
俞老爷子甚无耐心地打断他,“你长话短说。”
“啊,是是是。”他抬手擦了擦汗,“小民便询问他们来意,为首的那位女侠,抬手就将一个重包袱扔在了小民跟前。小民一打开,诶哟——”
“是座观音像,上头还浸着血,看着要多邪乎就有多邪乎!”
他说着说着还起劲了,丝毫不曾看见坐在上头的俞老爷子一把捏紧了手中的扳指,绷着下巴欲言又止。而后闻见“邪乎”二字时,眼中便爬上了愠怒之色。
“小民就问,你们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东西,那姑娘就一把长剑架在小民颈子上,吓得小民愣是半点都不敢动弹呀!”
说到兴处,他还抬手抹了一把嘴巴,“她叫我别多管闲事,就瞧瞧那观音像上头是漆呀还是血呀,我一惊,说这当然是血了,结果那姑娘撤了刀,也没给银钱,提溜着那包袱就出门去了。”
俞老爷子看了一旁的院护一眼,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忽而问道,“你在何处做营生?”
那仵作一愣,回道,“在南市。”
“南市离北街要走上半日的路,你平日里应当奔波来往不多,赶上半日可算是有些辛苦了。是有哪位高人指点,教你今日生生跑了半座城,找到了老夫这里来?”
“没有,没有!”他头摇似鼓,“是小民觉着此事玄乎,那女侠来者不善,小民担心自己三两句话教她听了去,万一酿成大祸,那小民岂不就人头不保了?”
“小民想了想便偷偷猫在后头,没成想三条街就跟丢了,便只能逮着人到处问,路过一家包子铺门口,有个买包子的同我说,北边城门那儿都有告示,要是找不着就去那儿给点银子贴上一张。”
“谁知道这一去,那城门口是贴着告示,上头悬赏的好巧不巧便是白日里那上门来的三人!”他指着手中的悬赏令道,“小民就说,这几人身份存疑,肯定有问题!”
“而后,便顺着这上头给的,找过来了……”
俞老爷子脸色稍缓,点了点头道,“那也就是,这几人的行踪你并不知晓了?”
“不,小民虽不知具体去处,但那女侠身后跟了一人,还受了伤,身上有血气,几人商量着要往城中去——”
他“诶”了一声,随意指了通缉令上画着的封离,“就这个,长相扎眼,小民记着他说了一个什么什么客栈……”
“好像是什么方圆客栈?嘶,当时他们在门外,小民不曾仔细听清楚,不知道是不是,总归就是一家城中的客栈,就对了!”
方圆客栈……
俞老爷子若有所思,忽而冷笑了一声,怕是印方客栈吧。城中数那一处地方大,人多混杂,且地势拥挤多小巷,想要藏身或潜逃也容易得多。
这几个狡猾的狐狸……
倒是把越姑城摸得熟。
“来贵。”
掌事的依言走上前来,“老爷您请吩咐。”
“带他去领赏钱。”
“另外,你们几个放话出去,把城中那一块来往人流最多的地方给老夫包圆了,但切忌打草惊蛇。今晚上,老夫要亲自去审一审。”
……
许是前段时日成天大雨倾盆,晚上似乎来得格外得早。如今一放晴,梦留看着这将晚不晚的天色,只觉得自己在夕阳的微光之下站了许久,却迟迟等不到天黑。
“医师,大姑娘的药,今夜还是喂两回么?”
他回过神来,轻轻颔首,“嗯。”
俞成玉,不,他根本不知晓她究竟姓甚名谁,自昨夜他走后不久,就陷入了高热昏睡之中。有邪祟之物在身上停留当然会伤害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可惜他不是道士,也不会驱鬼捉妖之法,而李姑娘他们如今又尚不知身在何处。
他只能靠着医方,一遍一遍给她喂进去,保着她的性命不被吞噬消亡。
不论是救她也好,还是救俞家的这位姑娘也好,让人与鬼分开都是最要紧的事。所以今夜,她一定要出现,一定要如约而至才行啊。
他靠在廊下等了许久,又来来回回避着人走了几趟,终于熬到了天黑。这几日俞老爷子忙着寻李姑娘等人的总机,宅子里的人空了大半,他摸去俞成玉的卧房,也变得容易许多。
一路走上二楼也没有见到人影,他将信将疑地又上了踏道,偏过头看了看,那间熟悉的房门并不见光亮。
越是走上前,心中便越发不安。
他抬手触上门扉,将门推了一道缝。俞成玉静静躺在床榻上,被褥盖得严严实实,气息微弱,看样子病得厉害。
那她便不在这里。
梦留松了一口气,这才快了步伐,往南院前那间不起眼的抱厦去赶去。那里黑漆漆的不见光,原是那些院护时常歇在此处,如今走得七七八八,便显得更为冷清。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手中攥着火折子,却没有燃起,只是压着声线轻唤道,“姑娘?”
“你在这里么?”
他正适应着周身茫茫看不到头【踏雪独家】的空间,却恍然从脑后伸出一只手,隔着那层面捂住了他的唇,将他往后拖行。
“唔……唔!”
他挣扎着要挣脱,可身后人却在此时松了手,留了一只左臂牵制着自己。梦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代心绪安稳些,才扭头朝着身后的人道,“在下知晓,姑娘不会爽约,只是这种方式,未免也……”
“未免怎么?”
他陡然一惊,听出来那不是昨夜的声音,慌忙便退身逃出桎梏,惊声疾呼了一句“你是何人”,下一刻便将手中的火折子打开,移到了那人面前——
“……啊。”
“是你啊。”他举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长舒了一口气。“李姑娘……怎么在这里?”
他其实更想问,她为何会知道他会来这里。
只是恰巧么?
“当然不是。”李闻歌笑了笑,“我有千里眼,能看见你从哪儿来,所以早早在此处等你了。”
“看见是我,很失望?”
“那倒也没有。”
李闻歌眉梢轻扬,“是吗?我瞧着这几日,你与那玉姑娘似乎感情升温了不少,说话都不冷冰冰的了。”
“我、在下……一直以来,不是都是这样么?”
“哦?你可是有板有眼,有一说一的,什么时候同今夜一般,掐着嗓子说话过?”眼见着梦留再逗耳根子就起火了,李闻歌堪堪止住了调侃,话音一转道,“说笑归说笑,今夜来找你当然是有正事的。”
“你要找的鬼不在,以免你白跑一趟累得慌,索性想让你帮我个小忙。”
这寥寥几语所含的信息量过大,梦留理了一番思绪,竟不知要开口先问哪一个。而李闻歌像是有读心术法一般,不等他出声就先止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眼下没有那么多时辰同你解释,事态紧急,我们现在就要行动。”
此时,越姑城中,印方客栈。
这一回的客栈与他们初来时的那一间可不一样,备的也是软榻,睡上去舒服不说,如今身子也爽利多了,至少眠得要比那几日安生不少。
就是没有身后这个臭妖怪就好了。
蒂罡生怕封离给自己使坏,本想背对着他,又忽而记起来,师父曾经说过,不能把后背留给敌人。
于是乎他翻了个身。
看到了封离那张美得惊为天人的脸,他更睡不着了。
后背不能留,难不成正面面对就没有危险了吗?
月色照人,浅浅镀了一层光晕在他的脸上,又分外照拂那双轻颤着的眼睛。长睫低垂,安静地睡在那里,恍若天上的神仙。
要不是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货色,蒂罡真不想吝啬自己的辞藻去夸赞封离一句美人。只可惜啊,你看看你看看,越是艳丽的东西就越有浓烈伤人的毒性,榻上的那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怎么阁主就不懂呢!
他叹了一口气,又翻了个身,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仰头往向什么也没有的屋顶。
许是封离本就在假寐,也许是他来回的动静不慎将他吵醒。蒂罡这头正暗自琢磨着李闻歌所说的那一帮子人什么时候上门来,却听那边忽而有人幽幽道,“你睡不着么?”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下次出声能不能先叫叫我,大晚上的吓我一跳。”
“抱歉,是在下失礼了。”
“行了行了,”蒂罡隔空挥了挥手,“你平时在阁主跟前装模作样的也就算了,这会子就咱俩,少来这套。”
“也不知道你使了什么阴谋诡计,居然能说动阁主一直把你带在身边,可我告诉你,我不是女子,不会上你的当,你给我小心着点,别露出你的狼尾巴来!”
封离闻言,有些失笑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不知在下是哪里惹了小师父不快……在下并未做什么,小师父何来此言呢?”
气的不就是这个吗!
蒂罡咬着牙想,不就是那日夜里他放松警惕现了原形,教他看了个正着,可是就偏偏卡在这无凭无据上,否则还能留他到今日?
“哼,我知道你不是人,”他故意出言唬他,“我虽然远远比不上阁主功法高深,但你要是真敢动手脚,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阁主周全!”
“还有,今夜我与你待在一处,我如今受了伤手又手无寸铁,要是你敢趁着这个节骨眼对我不利,我出了事,阁主定然不会放过你。”
他言罢,蛄踊进褥子里,将自己包了个密不通风,背过身去再也不看封离一眼,大有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势头。
封离在听闻那三个字眼时,眼眸不动声色地颤了颤,随即无谓一笑,也不再言语。他偏过头,借着月色将自己的手抬起来,摸着指节温热而细腻的皮肉,自嘲地勾起唇。
每一寸都是真实可见的,他如何不是人呢?
只是不屑于做个人罢了。
人有什么可当的,嗔痴爱恨,七情六欲,哪一个过了火就能要了一条命,脆弱得危如累卵。
弱小的滋味当然不好受。这也是为何那么多人赌上身家性命也要修佛法,求道缘。历朝历代那么多君主挥掷千金,招揽方士求得一颗长生丹——
只要有不是人的机会,所有人都不愿当人。
他又想起李闻歌明媚的那张脸,想起她手里的那把天下第一剑,想起她苦修千年练得这登仙未满的大成之境,嗟叹。
她是为了求什么呢?
她也是一样的吧。
……
已快要入夏,夜里的冷风却将蒂罡生生给冻醒。只是他还尚打算将被褥拢地更严实一些翻身再眠,甫一睁眼,险些没将自己吓个半死。
“啊啊啊啊啊———”
他张着大嘴惊恐非常地嚎叫,惊觉自己正被一团看不清模样的黑乎乎的东西驮在夜空中滑翔。他的双足裸|露在外,被冷风飕飕刮得生疼,但他早就管不了这么多了——
“你是谁!是谁!谁他太爷爷的坟头炸了敢在小爷头上扬灰!啊!你慢点!”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若不是那时他亲眼看见妖窟被封印,他甚至以为是那只虺妖回来同他寻仇了。
“你是谁!你倒是说句话呀!不是你没事闲的慌你抓我干嘛!看着我好欺负啊!凭什么每次受伤的总是我,不带你们这样玩的!”
或许是觉得他太吵了,黑乎乎的一团毫不留情面地撤了力,蒂罡便连人带被褥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去。
绣着凤仙花的褐面锦被随风飘扬,像极了一只在瑟瑟萧风中与树共舞的,骄傲的枯叶蝶。
蒂罡默默闭上了眼,为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想象感到悲哀。
现实永远都是这样骨感,正如他的皮肉与骨头砸在了地上,砸出了有一种生不如死的痛感。想象中的救世主永远不会出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胯骨。
硬硬的,可能是要死了。
又是一阵阴风刮过,有什么东西触在他的脸上,挠得他脸上发痒。不得已地睁开眼,便见一个长相艳丽,细看却又有些熟悉的脸,凑在自己面前。
她的发丝垂落,有一下没一下扫着他的颈侧。唯一不太好看的就是,她好像没有眼睛。
“鬼啊!”
他就说,有封离在绝对没好事!
他不是妖怪,他就是个扫!帚!星!
“嘘——”
“你吵死了。”
反正结局已经任人宰割,蒂罡忍着身上的疼痛,瞪直了眼道,“你这鬼真能说屁话,你把我抓过来还嫌我吵,怎么了,能让你抓来还不让我叫两声了?”
女鬼昂着头,似乎觉得这个头一回被抓来还能大着嗓门把自己臭骂一顿的男人有点意思,长指甲碰了碰他的脸,满脸兴味。
“你以为我想抓错人?”她捏着蒂罡的下巴,左看右看,“姿色也就平平无奇吧,稍稍看的过去一点儿。”
不过,能吃就行。
蒂罡更来劲了,“不是,你还挑上了?我不好看,我屋里倒真有个比我好看的,怎么没见你有那个能耐把他给薅来呢?”
“做鬼也成会欺软怕硬,还好意思嫌弃我!”
“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她拿鼻孔看他,懒得多废话,“老娘没有闲工夫去找你说的那个人,因为,我饿了。”
“这里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你就放心好了。你,和你说的那个美人,待我吃饱喝足,一个也不会落下。”
蒂罡趁着一条腿还能使上劲,死命地便往后蹬,“你要做什么?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先给我稍微治一下再下嘴吗?”
“你当鬼也不能这么不忌口吧?”
女鬼没有理睬他,只是掰过他的下巴,抬手顺着他的鬓角流连至下颌,阴森森地笑了笑,“这样一看,也还是挺可爱的嘛。”
她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地问了一句,“你可认得一人,名叫三郎?”
“什么……什么三郎,你能不能别东一句西一句的,你又不是没当过人,说什么鬼话!”
等的就是这一句,女鬼不怒不恼,悠悠笑开,长指一划便撕了他肩头的衣裳,下一刻便要张口咬上去——
“且慢!”
第28章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封离自外面走进这座废宅时, 便见这样一副光景——
蒂罡抬手捂着胸膛,紧闭着双眼,脸上抗拒神色显然。只是他的衣裳已经被扯了个七零八落, 堪堪连半边身子都遮不住,他这番动作属实也是于事无补,或许在身前这女鬼的眼里,还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
至少她看着蒂罡这样不肯配合的模样,似乎更兴奋了些。
只是这样的好兴致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给打断了,她停下了手上的要继续的动作,转过脸来,看向站在门前的封离, 动了动脖颈道:
“怎么,你是来加入我们的?”
蒂罡看着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他来不及多想, 便被眼前这个女鬼的惊悚发言再度震惊,忍不住又开口道:
“你说什么?”
“谁和你你们我们的!”他涨红了脸, “知道你是色鬼, 没想到你是这种惊天大色鬼,居然还想要——”
他没说完, 一根冰凉的指头便堵住了他的唇。“说了你很吵。你没见识,难不成还不让老娘吃饱饭了?”
“这叫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她抬起手捋顺一头及地的青丝,作态妩媚而又风情。若要真争起艳来,她也不过只是少了一双动人的眼睛。
但只有人需要, 鬼不需要。
“自己送上门来,倒省的我费力去寻了。真是个听话的,你且将衣裳褪了自己过来, 老娘先办了他,一会儿就让你也享享快活。”
“你住手,放了他。”
封离走上前,拿着不知从何处顺来的一册卷起的书卷,抵在那女子的肩头,止住了她的动作,也拉开了她与蒂罡的距离。
“你要做什……”
蒂罡启未说两语,却见封离向他看来的神色没有从前的淡然无味或一笑置之。他皱了皱眉,不清楚他的意图,却也没有开口。
女鬼见状,便顺着封离的手臂摸了上去,攀着他的肩膀,笑问道,“怎么这么心急呀?你要我放了他,那你来替他?”
“我可是饿得慌,公子快摸摸,小女心口都是凉的。”她作势要将封离的手拉至她的胸前,却被他躲开。
“你本不是来找我的么?”
他退了半步,“我已经来了,你要以一换一,我答应。”
“呦,真是个有义气的小郎君呐。”她挑着眉,听了这话尤为高兴,“可你前夜可不像今日这般有血性,还一点儿也不讲信用,叫我好生生气呢。”
她冲着他的耳畔轻呼,“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来了老娘的地盘,还想着自己做主的春秋大梦?公子该不会以为,你今夜来,是要英雄救美的吧?”
她回头看了看蒂罡,嫌弃地摇了摇头,“这也不是个美人啊,你又何必牺牲了自己呢。”
“那你为何要将他绑来?”封离笑了笑,“不是因为绑错人了么?”
“此事本与他无关,你若将他放了,我便任你处置。”
女鬼如同听了什么绝世大笑话一般,仰头媚笑几声,“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老娘从来吃的都是细糠,送到嘴边的都是不经人事的雏雀儿。你一个脏了身子的,我还能有好心情吃下去,已经算是给了你三分薄面了。”
“在老娘的手里,还和老娘讨价还价,你可看清楚,这儿可不是东巷菜市,这儿是——”
她压低了声线,阴恻恻地附在他耳边,“断头台。”
蒂罡缩在一角默默品味,旦觉这话里有话,且还有几分不妙。
脏了身子?
他抬头看了看封离,又看了看这个女鬼,满脸疑云——
这什么意思?臭妖怪难不成从前和旁人……他一个妖怪难不成还有伴侣?还是说他也与那些不走正道的妖精们一样,靠着吸人精气的手段提炼修为?
可——
可阁主是女人啊,要真是这样,那他天天一副解语花似的狐媚劲儿,阁主不早被他吸干了。
“人是老娘抓来的,也的确是抓错了。”女鬼艳红的唇角翘着,仿若浸了血色的弯刀,“错了便错了,这就是本该赔给我我的,不是么?”
“你是送给老娘的盘中之物,却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着老娘的面与那女人巫山云雨,错到这个地步,怎么不算是一种冒犯呢?”
“既然如此,你赔上一块小点心,又有什么不行?”她俯下身合上蒂罡大张的嘴巴,拍了拍他的脸,“至少这个点心是干净的,你还算有良心。”
她的举动并不能将蒂罡的上唇与下唇完美贴合。他再度长大了嘴巴神色惊恐,抖着手颤声道:
“你……”
这个臭妖怪……竟然!
是自己想的那样吗?
脏了身子……那女人……巫山云雨……
难道他和阁主……
他、他早就得手了?阁主就这么上当受骗了?在前夜——他就已经有名分了?
蒂罡也顾不得遮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肉了,难以置信地捂着脑袋,艰难地吞咽着,他心下既震惊又愤怒。
不行,这一声师公,他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的!
不可能!就凭他一个臭妖怪!阁主不可能就这么被拿下!
“既然他干净,那为何不留着慢慢享用。”封离神色淡淡,“人言常道,最好的东西都要留在后头。一篮果子,最漂亮可口的,总是会舍不得,留到最后才入口。”
“你觉得呢?”
女鬼掩着鼻尖哼笑了两声,“好,既然你这样急不可耐,那老娘就满足你。”
她略微一抬手,蒂罡便从地上被扔向了一旁,肩头撞在了老旧的木柜上,令他忍不住通呼。这回女鬼没空搭理他了,一把将封离推去榻上,凑在他的颈侧细细嗅着。
他也顺从地抬起手,悄悄环过了她的腰,绕去了她的身后。
他一声不响任人采撷的模样,倒令女鬼有些不屑地扯了一把他腰封束带坠着的玉环。难怪前夜能那般放肆地直视自己的眼睛,原来他本就是个放浪的主儿,换了谁来都一样。
在她面前可以,在自己面前,也可以。
虽然不干净,但至少没有佯装什么守身如玉的忠贞烈子,她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放开身子享受了。
“死色鬼!你别——”蒂罡看不下去这一幕,强忍着疼痛起身就要将那女鬼冲撞开,不料身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惊异地揉眼,心道:这鬼道行这么高,还会设结界?
不过这个简单,他两手一并,口中念念有词便要一举将那屏障击破。金圈触及了那屏障的边缘,便一把被弹了回来,威波冲击得他不住后退。
不可能,即便是再厉害的鬼,也没有燕羽诀破不了的结!
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他看不惯封离,但是……但是、谁要舍身为人救他了!他那夜那般有本事,这会子怎么没见他现出真身来,让这色鬼魂飞魄散呢!
难不成还真是他看走眼了?
蒂罡不死心地又试了一回,眼前的屏障仍旧是无懈可击,分毫不动。
“死色鬼!你再动他一下,小爷我拿剑给你砍成四块你信不信!”他一遍又一遍冲击着屏障,一面高声喊着,“你动了阁主的男人!她一定会把你的脑袋削下来的!”
女鬼置若罔闻,一手印在封离的心口,一手捧着他的脸,凑近他的唇就要贴上去,却在下一刻被什么牵制住了脖颈,不能再进一步。
她甫一上前去,脖颈之间便是一阵剧痛,疼得她嘶嘶呵着气。
什么东西!
如丝如刀,从后牵引着她向后拉扯。可她抬手一探,脖子上空无一物,什么感觉也没有。可是再向前倾倒身体,那股剧痛再一次袭来,令她无法遭受,只能两手捂着脖颈,痛苦地感受着颈间的力道越来越紧——
人与鬼的疼是不一样的。
她从前被自己的夫君掐着脖子时,只有灭顶的窒息与无力,伴随着手脚并用的挣扎,她只觉自己的身体愈发地冰冷,比起疼痛,无法得到片刻的喘|息与逐渐消失的意识更让人绝望。
可鬼不一样。
一样被勒着颈项,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再挣扎就又要失去呼吸了,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早就不是人,哪里还来的呼吸呢。
没有了这种禁锢,疼痛就来得愈发真实而猛烈,如若说是像被绳索紧箍着,倒不如说这种疼痛更像是用一把小而锐利的尖刀,一寸一地凌迟。
“你……不是……”
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连不成一句话,恨恨地看着封离那张愈发模糊的脸,只能依稀看见他唇角似乎有笑意。
他是在得意么?
她摇了摇头,嚇嚇喘着粗气,如何也甩不掉绞着她脖颈的那股看不清的力道,正全力挣脱之际,这力道却又忽而松开了,她顾不上护着疼痛,更管不了自己尚还看不清晰的视线,登时便朝着眼前的人如癫似狂地扑了过去——
只在一瞬之间。
封离抬手抵挡,她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臂上,顿时血流如注。无形的屏障撤了力,奋力击破的蒂罡没守住力,一个惯身便朝前趴去,脸朝下跌在了女鬼的脚边。
从天而降的缚尸索化影随形,一圈一圈将色鬼桎梏,令她再不能动弹分毫。最后一截破门槛被人生生踏断,踩在脚下,崩出微末的尘灰。
李闻歌自门外走入室内,手中攥着缚尸索的另一端。身后长剑出鞘,在空中迅劲划过一道有力的痕迹,裂痕成咒,在色鬼的周身围起了四面符墙。
封离放下手,逆着光亮看着李闻歌的身影,扶着墙踉跄着站起身走至她身旁,俯身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间。
“……恩人。”
他的呼吸急促,情绪不稳,李闻歌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轻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来了。”
封离嗅着近在眼前的发香,还有远远便传到鼻息之间的如蜜气息,将沾了血的手臂撤开了些,以免弄脏了她的衣裙。
“你暂且包一下,这不是寻常伤口,后面我再替你疗伤。”小动作躲不过她的眼睛,还是撕下了自己的半片衣袖,拿里子贴在创口处,替他处理了。
蒂罡抬起灰扑扑的一张脸,形如泥猴,声线微弱而倔强,“阁主……这儿还有一个……您半死不活的……徒弟……”
他再度被喂了一颗丹药,小心嚼了嚼,味道却和上一回被虺妖击杀时吃得那颗不一样。
“放了我!”
李闻歌还想与蒂罡说些什么,被困在符墙里的色鬼却率先开了口。她无法再操控自己的双手,只能被逼无奈地用身体撞击着那层坚不可摧的屏障。
“老娘真是想不通了,你想怎么样!”她咬牙切齿道,“你吃了老娘的好肉,躲在哪儿偷着乐就罢了,本就与你无关,你何必多管闲事!”
“我也不想管的,可谁叫我的老朋友渡劫来了,这不得做个顺水人情,帮一把。”
他拍了拍手,门外等候已久的梦留带着同样被捆地滴水不漏的俞老爷子,走进了门。
“你什么意思?”
色鬼盯着来人,语气不善地开口。
“我想你出现在这里,应当与这老匹夫脱不了干系。毕竟大宅子里腌臜东西多,很容易就能把你招上来,但能在人身里待那么久的可还真是少数。”
李闻歌顿了顿,“所以,我很好奇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她解下肩头挂着的包袱,扔在地上,里头装着的骨头便东一块西一块地滑落下来,一副黑黢黢的人头骨,也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跟前。
俞老爷子的眼神立时便直了。
……
早在一柱香前,她要梦留帮的那个忙,就是到那颗大槐树底下弄个洞出来,瞧瞧里面是不是如她猜测的那样,别有洞天。
“这树似乎是棵百年老树了……土也硬实,能挖得开么?”
“徒手挖多费事啊,靠咱俩,一晚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掘出来半座小坟。”李闻歌摆摆手,以空为纸,画了一道符纸,又设下了十里结界,这才悠悠道:
“我想把它炸了,直接放倒,这样省心得多。但是动静有点大,若是不设以结界,把人招来就麻烦了。”
他的耳边炸起隆隆震响,挂着结了穗的花的老槐树,带着枝繁叶茂的枝干,便轰然倒落下去,重重的砸在了庭院水榭的一处弯月桥上,顿时石破灰飞。
尘土散尽后,两人逐渐看清了眼前的境况。
树下的确有东西。
这样大的一棵古树,它的根系却悉数往四周扎,独独正下方空空如也,根短须少,好似背什么阻隔住了一般。
他们协力将坑洞中大堆大堆的土往外拨,铲到两臂酸麻,铁锹终于碰到了一块坚硬如铁的大家伙,再也铲不动了。
“就是这儿。”
梦留上前一点一点将结在一起的土块拨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子出现在了眼前。随着清理得越发干净,越来越多的铁链子盘枝错节地缠在一处,打成解不开的死结。
而那被锁住的,是一口深埋在古树之下的地井。
长剑在手,李闻歌三下将所有的繁复的锁链悉数斩断,临到要打开时,挥手止住了梦留,走上前去借着月光,在石盖上慢慢摩挲,将被湿泥遮盖的刻痕一点一点剖干净。
又是八字生辰图。
她皱了皱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和那张被压在观音像下、又被春红不慎踩中的符纸不同,上面所有的内容,都指向了被这口井封住的另一个人。
是时候打开一探究竟了。
井口不大,同样里面也不深。常年不见光,被封到了地下,有些蔓草顺着石盖的缝隙悄悄爬进了井内,拼命地吸着水分,如今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混着黑泥的底。
李闻歌举起火折子,往井下一照,明晃晃的火光一下便打在那身穿红衣的纸人身上。纸人被点了眼睛,直直从井底望上来,看得探了半个身子在井口的梦留头皮一阵发麻。
这座宅院,居然还藏了这么深的秘密。
“把这东西弄上来吧。”
湿淋淋的身体被麻绳吊着,慢慢地荡在了地面。
李闻歌这才注意到,这所谓纸人,只有一个头是由纸糊了一层油做得,不沾水也不浸湿,而身子穿的是规规整整的红衣裳,看样子像是男儿幼童时常着的短襟学衫。
红衣之下,是森森白骨。
拨开那层湿得彻底的衣裳,入目便是一具完好的、骨骼分明的人的躯体。从胸腔到胯骨,从肩颈到指尖,没有一处少了东西,都被人用桦树皮烤制而成的焦油紧紧粘合在一起。
“李姑娘,这是……”
梦留抬起手想要触碰,看着这样可怖的邪物直挺挺地躺在自己面前,又不住更小心了些,轻轻将纸人翻了一个面,露出了后脑来。
上面贴着的符纸,也糊了一层油,写在上面的字虽潦草,但清晰可见——
是俞成玉。
与头相对应,再往双足一看,各贴了一张白符,写了一个让人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姓——
俞、成、云。
“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啊。”
或许她从自己的亲弟弟死了的那一刻起,便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她反正疯癫,反正神智不清,反正久病在床,反正无人在意,所以就可以被随意地对待。
有没有她,都是一样的。
……
“我说的对吗?”
李闻歌慢慢走至俞老爷子身前,看着他那张迎女婿进门时尚意气风发的脸,如今变得惨白而灰败,弯下腰来,“你拼了命也想要你唯一的儿子回到你的身边,只可惜,你费尽心思,耗尽心血,换回来的也不是你想要的人。”
“你没能招回你儿子的魂,倒是把这个鬼给招进家里来了。”她轻笑,“白白养了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鬼,真是造化弄人啊。”
俞老爷子盯着那随意散在地上看不清颜色的头骨,眼珠子动也不动,好半天才如同死人转眼一般,斜着眼睛看向李闻歌,被她置身事外的模样所激怒:
“……造化弄人?”
“是啊,我俞长恭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他要这么不把人当人,他要这么罚我?我原本能有一个圆满的家,贤惠的妻子和聪颖的孩子。”
他双眼猩红,“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在就不在了,为什么?我俞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只有这么一个来日能让我们俞家光宗耀祖的盼头,为什么偏偏死的人是他!”
“为什么不是你!”
他转过头来,朝着脸孔与俞成云有八分相似的女鬼怒斥道,“凭什么死的不是你!”
“玉儿是打娘胎里就护着的,生怕出了一点差池。他生早了时候,又是小的那个,接生婆子说了,他被长姐挤在一旁,颈子也被缠住,好不容易才救活了,却落个天生弱症。”
“我夫人,是最盼着这个孩子出世的人。”他涕泪涟涟,“她是家中最小的姑娘,兄长皆在地方为官,可她偏偏挑了我这么一个商贾,甘愿下嫁。”
“岳丈不允,她绝食了半月,最终还是与我结了亲。日子初初过得滋润,可渐渐地,也就没我们所想的那样好了。”
“士农工商,不过只有自家院子里的下人把我们当主子罢了!出了这院门,你瞧瞧邻里街坊,哪一个真心敬我重我?若不是抛金掷银地不知花了多少到处打点,你们当真以为这北街能由我俞氏说了算?”
“三年无所出,加之满身的铜臭让她的那些兄弟姊妹们从来不肯正眼瞧上一回,出了这越姑城,我们走去何处都低人一等,空有金银财宝又能如何?”
“积年累月如此,怎会不成心病!”他摇着头,“我自知无用,帮衬不了一二,每每看她被娘家人挤兑,我却无言以发,我心中又何尝不痛!正值此时,朝中改制,荫蔽转为科考,而夫人正值有了身孕——”
“这不是天赐的福分,是什么?”
他又叹又笑,又恨又悔,“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夫人她对这个孩子有多少期盼!她为何会早生华发,为何会久病不愈,为何有心症而不得治,都是因为那个丧门星,如若不是她作祟把玉儿推入湖中,我俞家,怎么还会如今日!”
“早就该溺死的……”
“我早就说,这孩子,不该留的。”
第29章 这样就算是爱了么?……
“为什么我就该死?”
李闻歌回头看去, 被四方符咒围困的色鬼冲撞着眼前不可能击破的屏障,空洞的眼里流着血泪。
“为什么死的人就要是我?”她咧着嘴角,苦涩地笑着, “你们为他赐名成玉,多好的名字,盼望他成如玉公子之姿,那我呢?”
李闻歌看着她如痴如狂的面孔,有些出乎意料。
如今开口的,是她,还是她?
俞成云……回来了吗?
“凭什么我就要做一团云,聚时供你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散时就要变成可有可无的一枚弃子。你们何曾想过,想过我被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弃, 我会是何等无助?”
“与其说是俞家的女儿, 我不若说是一个寄养在家里的外人,到了年岁就要嫁作他人妇, 和天上的云一样, 没有去向,更没有归宿!”
“哪一户人家的姑娘不是这么过来的, 你问问你的母亲,问问你的姊妹姑姨!”俞长恭脸色青紫,“老夫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让你做十余年养尊处优的闺中姑娘,你却不知好歹, 害死了你的亲弟弟!害得你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心症频发,身子每况愈下!”
“你真的以为, 我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么?”她的眼里生出血肉,眉眼渐渐明晰,是一双燃着鲜红血色的眼,冷眼看向俞长恭,“你真以为,你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你就能落得一身轻松了?”
她仰头笑得痛快,“你不知道吧,这多年,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
“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我说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到最后连我自己都累了。可是怎么办呢?他是你捧在手心的金疙瘩,你的宝贝儿子死了,我除了承受,还能怎么样呢?”
“你对他千娇百宠万般顺从,每日哄着他高兴,什么东西都要给他最好的,连眼睛都挑花了。渐渐的,金贝壳玛瑙石他都看不上了,反而连我编的平平无奇的草头环也要抢去,不是剪碎了,就是用脚狠力地跺。”
“还有荷包,发钗,衣裳,但凡是瞧见我不顺眼,我就知道,这些东西一定躲不过被毁掉。”
她笑笑,“你往我房里送的那些好东西,我没有用,因为我不配。你养出来这样一个纨绔子,也就别总在家宴数落我穿得寒酸了,不行么?”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做过他的长姐,在他的眼里,在你的眼里,我与那些身边只能以他为尊,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丫头无甚分别。”俞成云只觉自己眼眶发热,满腔的委屈要诉,却无论如何也流不下泪来了。
“那一日,是我站在湖边的。”
“我说了,是他从身后把我推下去的。他知道我会凫水,所以故意不救我,可是你忘了吗?我风寒尚未痊愈,那么深的湖水又不曾化冰,你来告诉我,我到底要如何自救!”
“他就在岸上站着,看着我笑。我挣扎地越厉害,他就笑得越欢。你知道什么是单纯的恶吗?”她连连摇着头,“我知道你宠爱他,我这个做长姐的从来不曾拿腔作调,更与他无仇无怨——”
“你问问他,凭什么要这么对我?”
“胡言乱语!”俞长恭喘着粗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弟弟从湖里被救上来,医师亲口所说,是在湖中泡了许久,才落得重疾,若不是此,他又怎会连发多日高热不退,惊厥致死!”
“因为这是他的报应!”
“种因得果,怎么这时候你就不讲求这个了?平日里对我动家法,动不动就棍棒相加的时候,你总是让我跪在地上想,想想我为何会受罚,是种了什么恶因结了什么恶果,你总是让我反省,让我去找自己错在了哪里,可我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什么!”
俞成云嘶声吼叫着,“我被湖底的长草缠住双腿的时候,我被一点一点拖进水里的时候,他终于跳下来了。”
“我以为他是良心发现,或者至少只是慌了害怕了,才来救我。可我不曾想到,他只是为了把人叫来,而上演一场后倒打一耙的好戏。”
“而你,你是我身生父亲,在我被捞上来尚且昏蒙不省人事的时候,就给了我一记耳光,指着我的鼻子怒骂,问我为什么要害他——”
“我那时连眼睛都睁不开,我看不清你的神情,可我知道,在他落水的那一刻,我的罪名早就被定下了。”
“不可能……医师所说字字为证,玉儿他比你在水中……”
“来来回回说这些车轱辘话,还有什么意义可言?你日复一日毫无保留的偏袒,和习以为常地问也不问便往我的身上泼脏水,医师的话显得多么无足轻重啊。”
“就好像,如若他说的是假话,你就会从你的金疙瘩那儿为我讨回公道似的。”
“旧病未愈又添新病,我病得下不来床,却还能好端端的活了下来,而你那个宝贝儿子,娘胎里便带了弱症,即便是你这些年当成金枝玉叶地好生将养,也只能被高热带走性命,与你天人两隔。”
她说道兴处,仰头畅笑了起来。
“这就是造孽啊……”
“你造下的孽,你不还,总要有人替你还的。”她唇角笑意讥讽,“你拼了命地想要你的孽种回来,只可惜,人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你越想要的,就越是得不到。”
俞长恭怒极反笑,“好,你若说当年之事是老夫错怪了你,但玉儿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且不说他,不说俞家,光是你母亲一人就受了多少苦楚?她生育你爱护你,她又有哪一处对不起你!”
“是啊,她生我养我,也曾经在许久之前,和喜爱俞成玉一样,喜爱我。”俞成云闭上眼,任自己沉溺在为数不多的残存的美好回忆里,“那时,我还是她的孩子,每晚睡前都会来看看我,我同她撒娇讨乖,她也会坐在我的床榻上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读小人书,唱童谣。”
“可是后来,她慢慢地就没那么喜爱我了。”
“因为俞成玉他总是哭闹,大一点便总是闯祸,她变得力不从心,不再管顾我。直到那一日夜里,他受不住病便去了,就是那一刻,我的母亲,不再是我的母亲了。”
“她的心随着那个孩子,一并走了。”
伤感之处难免动情,封离站在李闻歌的身旁,垂着眼静静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尚在昏睡之中,却忽而感觉有人抱住了我。我闻到她身上的梅香,以为她是来我这里寻求一丝慰籍。”俞成玉顿了顿,抬起头来,“毕竟我是她唯一的孩子了,不是吗?”
“可她从背后搂着我,那只手那么暖,说出口的话却那样冷。她附在我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为什么不能是我去死。”
“为什么,我不能代替我的弟弟去死。”
封离忽而抬眸,看着俞成云被额发遮挡住而看不真切的面容,半晌收回视线,牵扯出一丝凉薄的笑意。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腻了,不想再听了。所有人都说是我的错,不论我如何辩解,所以在母亲病倒了之后,我也病得更重了。”
“我大约就是那时候死的吧。”她似乎想眨眼睛,但忘记了自己如今只是一个鬼魂,只能干涩地睁大双眸,“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就像是身处一处温热的汤池里,慢慢地浮起来,再而后睁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脸。”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母亲不是因为忧思过重而卧病在床,而是因为,她又一次失去了一个孩子。”
“我以为你会将我的尸首草草做个了结,却不曾想,在半个月后,看见我活生生地坐在屋子里,被人喂着汤药。”
她笑了笑,“因为你悲哀地发现,能让我的母亲有一次身孕已是极为不易,母体尚好时,腹中的胎儿还有平安降世的可能,母体不好时——”
“不足月就胎死腹中,也是常有之事。”
俞长恭恨红了眼,一个挣扎,却没有借对力道,只能堪堪倒向一旁,口中责斥道,“孽女!你给我闭嘴!”
“很惊慌吧?”
俞成云瞧见他这样一副经不住人激怒的模样,心情大好,“要是你知道,你每一回偷|腥时我都站在你的身后,会不会更生气啊?”
她笑得开怀,李闻歌与梦留两人闻言也目光一变,看向俞长恭的神色愈发微妙。
“敬重妻子,不离不弃,原来都是装的啊。”梦留不免开口,言语不善,“你这老匹夫,都做了些什么龌龊之事!”
“做了些什么?你问他,他怎么好意思开口啊。”俞成云歪着头,“先是与自己的夫人百般尝试,好在你觉着你的亲夫人肚子算是争气的,还能为你诞下一儿半女,不过就是身子弱了些,但养过十岁也就好了。”
“你住口!住口!”
李闻歌拂手,俞长恭便如一条死鱼一般静静躺在地上,徒留一张奋力发出声响的嘴,却再也蹦不出一个字来。他死死盯着俞成玉的方向,额头青筋爆起,涨得通红。
她遂抬了抬下巴,示意俞成云继续说。
“只是没想到,这一胎不过几月有余便没了动静,祖婆婆从稳婆那里打听,说是一个男胎。”她面上唏嘘,“你心疼坏了吧。”
“可是母亲她身子本就不好,这一回过去,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连连早夭了两个男儿,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吧?可是你放不下面子,放不下你那可怜的自尊,怎么也不信邪。”
“春红在你的屋里摆着腰的时候,你猜猜我在哪儿?”她如愿看见了俞长恭目眦欲裂的表情,心下更是一个痛快,“我就坐在你们的床头,看着你辛苦地捂着她的嘴,卖力非常。两个可怜人苦等一个孩子,一月过去,两月过去,怎么都没结果。”
“田庄里,你去出货的东市铺子,能被你用上的人、能被你用上的地方都用了,好言相语也好威逼利诱也罢,你如何都无法如愿。”
“你知道我那时站在你身边,有多高兴么?”
“我从来都没有发觉,原来人活在世上还不如做鬼痛快。我看着你走投无路,心病成魔,竟然病历乱投医到去求阴方,施禁术。”
“你耗尽所有的力气,把心重新按在了俞成玉的身上,而我的身体,再度成为一个炉鼎,一个容器,一个可以随意折腾的东西,你喂我喝药,在我的脚心扎长针,还做了一个纸人头,按在了俞成玉的骨头架子上,把我扔进了井里。”
“是啊,我被锁在里面再也出不来了。但你以为,俞成玉就能回来了么?你找来了一个孤魂野鬼,钻进了我的身子里鸠占鹊巢,供养了那么多年,这一次,终于到头了。”
“你终于不用再想了。”
俞成玉的头骨赤|裸|裸被扔在地上,上头的血越看越红,红得刺眼,红得令人不愿再看。
视它为珍宝的人此时也如它一样,像一团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垃圾,被杂乱无章地丢弃。
不是……
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要、想要一个孩子……我也想救、想救你的母亲……
俞长恭无法出声,只能一张一合地牵动着嘴巴,奋力地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别再自欺其人了,俞长恭。”
“这种时候了,你再装一副爱她爱地深沉的模样,看起来更假惺惺了。”她忽而颤抖了一瞬,闭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真的爱一个人,会和你一样吗?有没有孩子能不能光宗耀祖,有那么重要吗。”
“你的女儿死在了,正是一张滴墨不染的纸的年纪,而我不一样。”那双眼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仿若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将人吸入深渊。“她或许不懂,但我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暖。”
“俞宅里的所有人,上到你的枕边人,下到打扫仆从,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你若是珍重你的夫人,为何要成日将家中无男丁挂在嘴边,为何要将你养出了一个纨绔的错推在她的头上,为何要告诉她从外头领回一个孩子放在她膝下养着也是一样的?”
“正因如此她才会对你和她身边丫头不清不楚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会在你出门谈生意时将人送上你的床榻,这些你明明心知肚明,只是仗着她不说,你也不说而已。”
“这样就算是爱了么?”
“她终日郁郁,想要挽回你的心,也所求无门,只能比你对那可笑的还魂禁术更加上心。因为只有这样,或许你们岌岌可危的感情才有一丝重燃的希望。她的心症、头疾,抑或是疯癫痴狂,你都是罪魁祸首。”
“就连生祭,灌入我魂脉中的血,从来都是她的血,而你的皮肉藏在一层一层的锦缎衣袖里,捂着好好的,半点也受不得亏。”
俞长恭死命地挣着那绳索,眼角掉下来的不知是气急的眼泪还是汗水。
“不止如此,你冷漠无情,春红已是你留下的唯一一个活口。你太怕了,太怕自己无能的秘密被人知道,让你在俞氏与高氏之中本就矮人一头的地位雪上加霜。”
她嚇嚇笑着,“你与我的父亲一样,也与我的夫君一样。”
“你们都让人恶心。”
“数数你们造的孽吧,这样的惩罚,到底也太轻了些。”她笑意悲凉,“只可惜,我唯一遗憾的便是,没有亲眼看见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夫君,是如何死去的。”
“我好怕他们死得不够惨啊。”
她转过头来,看向梦留,“你说要帮我去找三郎,但其实,我要找的不止是他。”
“我不愿做人,成了游魂恶鬼,就是为了在人间找寻,找寻那两个该死的人。我怕他们在地下也偷奸耍滑,一不小心又投胎为人,那可怎么办?”
“他们这样的人,就要生生世世被我纠缠,就应该不得好死,就应该要什么都求不得,就应该被踩进泥里拧下脑袋研磨成粉,一把火都烧尽。”
到此,所有的原委,都被还原了大概。李闻歌收回了剑,阴风阵阵刮在耳边,将破旧的宅子的门统统关上。
室内变得漆黑,符咒渐消,有三人的身影随着一片迷蒙大雾而来,逐渐清晰。两名阴差身形高大,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却点着漆红,带着高帽一左一右地站在了色鬼身后。
还有一个身着红衣,眉目清丽,指尖拈着的曼珠沙华一晃一晃,满眼新奇地看了看这个难抓的艳鬼的脸。
“人固有一死,但色鬼永存。”红衣女子啧声,“你鬼名在外,教我的手下一顿好找。不过抛开事实不谈,这可真是句至理箴言啊。”
艳鬼无力辩驳,笑了笑,“那又如何。终究还是等不到了,算了。”
“只是……”
她看着那阴差手上的名册,试探着问道,“能不能让我看看,杜元明此人,是否在册?”
阴差迟疑着看了看身旁红衣女子的眼色,得到了首肯后才翻动纸册,找到了那个名叫杜元明的人。他不会说话,只将纸册递到了红衣女子的面前。
“杜元明,德生恶多,少为善,不忠不义,死不入轮回,入保六畜道。”
她了然一笑,却笑不出泪,“好,真好。”
“真好啊。”
“那……聂子晋呢?”那三个字是她忘不了的恨,令她直直盯着那名册,似乎要将它盯穿。
“为官的很难不犯事,人间的规矩比地府的还多。”红衣女子眨了眨眼,“五马分尸,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她愣愣点了点头,心下终于像是空了一块。末了,又指了指那名册,涩然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她有些不敢再问了。
“你想说什么?”
“我……”她踌躇着,“三郎……再帮我找一找,是否有三郎的名姓,可以吗?”
“他叫什么?”红衣女子皱了皱眉,点着纸页翻动了起来。
她摇摇头,“不知道……他没有名字,就叫三郎。”
“崔氏,三郎。”
“册子里没有,不用找了。”李闻歌淡淡道,抬手将梦留脑后的束起的绳结打开,面罩垂落,他来不及反应,就被身旁的李闻歌拿在了手中,“你来看看,这位是不是。”
梦留神色惊异,登时抬手遮着脸上丑陋的疤痕。
“李姑娘……”
那道伤疤自嘴角处延伸至耳廓,长在脸上,如同一条蜿蜒的肉蜈蚣。那是自他出生时便带在脸上的,怪异的胎记,这些年他少不了要遭人耻笑,便一直以纱遮面,不肯露真容。
李闻歌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必多虑,一道伤痕而已,谁身上还没有了?”
唯独那被困在阴差之间的人,看着眼前的梦留,抖着唇瓣,迟迟说不得话。她的手颤颤抬起,又放下,有力睁着黑漆漆的眼眶,想要再多看一点,再看清一点。
她唇瓣张合翕动,在心中过了千百遍的情景,都被此刻全盘否定。她曾经想过,如若能与他再见面,若是他还记得自己,该如何相认;若是他不再记得自己,又该如何重新相识——
她从来没有想过,与他再见,是在自己离开之间,做最后一面。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想,大抵还是幸运的吧。
“你可以……再近一些吗?”
梦留看着她的伸出的手,下意识想要触碰,却只探到一片飘渺的虚无。“三郎……我是兰笙,杜兰笙。”
她说罢,又自顾自摇摇头。
这些都不重要了。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都不重要了。
能再见他一面,就不枉她等了这样多年。他如今是医师,过得应当也没有忧虑,不用做苦力,不必任人支配,这就足够了。
看到他圆满,就足够了。
“抱歉,我……记不起了。”梦留对她的记忆仍旧停在梦中,但似乎冥冥之中的牵连,令他的心脏也跟着隐隐作痛。
她只是摇着头,“这样最好了。”
他只需要好好度过余生,不必记得她。如果能用任何代价换他这一辈子,下一辈子都平安喜乐,她决然不会犹豫半分。
就当是偿还她破败的半生里,偷来的唯一值得回忆的时光。
第30章 两个……媚魔?
忘川河畔, 两岸曼珠沙华灼灼摇曳,红得刺人眼。
杜兰笙走在长桥上,前面望不到头的都是黑压压的人。她忽而有些想笑, 逃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一身轻地走入地府的大门,甚至觉着景色还不错。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俞成云。她长着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脸上没有情绪。见她看来,她幽幽掀起眼帘,开口道:
“看什么?”
“看你这张脸,”杜兰笙笑了笑, “我们说是一对孪生姐妹,倒也不为过。”
俞成云冷哼一声, “过了这道桥, 我们就各入各的轮回道,还有什么姐妹不姐妹的。”
“你若是我的妹妹, 我定会好好疼爱你。只可惜这时机不合时宜, 我没有那个福分做你的姐姐了。”
“什么意思?”
俞成云盯着她。有风卷着河岸的沙尘袭来,将她身前的轻纱扬起, 遮住了视线。朦胧之间,她看着杜兰笙似乎苦涩地瘪了瘪嘴角,等视野再清明时,对方已把头偏过去,欲盖弥彰地抹了一把眼角。
“我满身罪业, 身上背着人命,自然要去赎罪的。”她看着长桥尽头那冉冉飘在半空的烟雾,“做人太苦了, 也没比下地狱好到哪儿去。”
“若是要我再重头来一遍,想想都恶心,还是算了吧。”
“……错的明明是他们,为何要你来担?”俞成云皱着眉头,满眼不明。
“他们的错自有他们来赎,但被卖进俞家的那些人,是无辜的。”她眨了眨眼,“有悖戒律,苟且多年,害得你不能回到你的身体,这些都是我犯下的孽。”
“我有私心,亏欠于你,只愿你来世能生得一个好人家,不要再受此磋磨了。”
她言罢,转身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俞成云看着她愈来愈远的背影,就着她的话想了想,若是她真的有一个姐姐,或许也能有一个人,陪着她在这样窒息的深渊里互相取暖了。
“她看见了罪人的结局,那我呢。”
她看向身旁高大的阴差,仰着头道,“我还没有亲眼看到……他会不得好死吗?会有人来惩罚他吗?”
她等了许久,耳畔只有桥下水流奔腾而过,时大时小的声响,抑或是风声呼啸,总归没有任何言语。
好吧。
她点了点头,跟随着那些与她一样的亡魂,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明明那样长的奈何桥,真的走到了头,发现也没有那么远了。
大锅炉里煮着的汤水还翻着泡,被一个深勺舀起,充到黑面纹蓝花的陶碗里,“俞成云是吧?”
“是。”她接过那碗汤,闻不到任何味道,也分辨不清其中的颜色。烫与不烫在她的手里没有区别,在腾腾烟雾里,她凑近了碗沿,也下定了某种决心,忘记为数不多的十几年里,好与不好的所有记忆——
“嗯,你以前是个人。”
她顿了顿,看向站在锅炉旁拿着名册的阴差,疑惑这一个为何会说话,也疑惑他这一句说了和没说也没什么区别的话。
“……是。”
她还是照例作答了,却见对方在那纸册上比比划划,而后头也不抬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做了呢?”
“嗯?”
俞成云更为不明所以,但手上的那碗孟婆汤,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变得没有那么沉重。她想,或许是真的为了安慰他们这些无处安放的亡灵吧,因为在这一刻,她好像甚至还有些想笑。
“没事了,赶紧喝吧,早喝早投胎,好好上路去吧。”
她笑了笑,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而后迈步往前,听着身后那人继续重复着问道:“姜公。”
“是。”
“你以前是个人。”
“……是。”
“那为什么不做了呢?”
“……”
轮回百道,兴衰胜竭,如潮起潮落,总是循环往复的。
*
彼时该走的人已被带走,梦留怔怔看着消失在面前的人,似乎心底也有什么被连根拔起,空落落的,没有归依。
他不太明白,明明他们相识也不过数月,他和她的过去,他只在梦里完整地复现过,虚无缥缈的人与事,与现实分得清清楚楚,可他的感受却像是自己深切走过一遭似的,比想象中要难过得多。
他忽而转身,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瓦,拿着这锋利的尖锐直直地往仍旧在地上挣扎的俞长恭走去。
捆在他身体上的麻绳粗粝,没一会儿就见了血。血色越浸越深,就像是那一座被一遍又一遍沁血喂养的观音像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被染红。
直至他瞪着那双眼,一动不动的时候,梦留才堪堪停下了手,将被鲜血糊满的双手横在自己的眼前,觉得好脏,好脏。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两眼发黑,猛地倒在了地上。
……
“原来尊者这一劫,不是为那杜姑娘,而是要将那黑心老匹夫杀了才做算啊。”
“这和弟子看的话本子里也不一样啊。”蒂罡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他们都是写,什么人鬼情未了,什么阴阳两隔,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恨情仇,不死不休的,结果到了尊者这里,倒是成了手刃封建大家长了。”
李闻歌将手中最后一沓纸钱撒入铜盆中,声音隐在飞扬的尘灰里,“凡事究其因果,所有的事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归根到底也是因为那个人,只有他死了,这一切的痛苦才能结束。”
“那照这样说,我们应该让所有的高门大院里、不对,是所有位高权重的人都消失,这样人间就再也不会有可怜人了。”
“不会的。”
李闻歌摇了摇头,“不会消失的。不仅如此,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和他们一样,彼此庇护,彼此牵缠。”
“他们永远也不会消失。”
“可是我们不就是为救护苍生而步入宗门的吗?”蒂罡走上前,“如果只是维护眼见的太平,浮于水面的安定,那我们岂不是在自欺欺人?宗门戒律日日训导,岂不成了纸上谈兵?”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李闻歌叹了口气,“人间自有人间的道。活在世上,秩序是不论如何都存在的,更迭与交替,既漫长又繁复。没有更好的、能造福所有人的新事物出现,那就只能在眼下的境况之中打转,这样的事态,仅仅靠着我们,靠着外力干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年幼时就被送往山门,不知这些也在情理之中,只待你修炼多时,再下山游历时,自然会看清楚许多事。”
“在此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你所说的那样,维护所到之处、每一寸看得见的和平与安宁。”
蒂罡思索了良久,点了点,绕去了后院,去探望一番仍旧没有苏醒痕迹的梦留。他半是牢骚半是感慨的声音远远飘了过来——
“难怪人人都想成仙呢。还是天上的神仙快活,过得真是真神仙的日子啊。”
李闻歌拈着手中的半截被烧焦了的木棍,闻言脸色微变,但没有做声。
俞家撑了这么些时日,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变天。
俞老夫人经过了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终于还是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俞氏金楼无主,只能交由在永安城同为商贾的旁支打理。
俞成云的棺椁被搁置在别院,如今正要入夏,便找城郊一处风水宝地好好埋葬了。李闻歌走到封离身边时,他正坐在一处被竹叶遮蔽午阳的石头上,静静地看着叶影婆娑,不知在想什么。
“这几日见你都不爱说话,怎么了?”
封离一怔,闻声将脸侧过来,看向她的身影,淡淡道,“……没什么。”
“只是想了许多在心里纠缠已久的事。”他轻叹一声,“恩人怎么得空来在下这里,梦留尊者,他醒了吗?”
“醒了,有蒂罡陪着他呢。”李闻歌坐在他身边,“看你心绪似乎不太好,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这样纠结?”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封离习惯性地勾起唇,“在下原本以为,为人父母,无论如何也会爱自己的亲生骨肉的。”
“但如今看来不然。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原来注定不会挣脱出樊笼,也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就如云姑娘,想必她也是在一次次的失望之中,说服了自己,接受父亲与母亲原可以不爱自己的事实吧。”
李闻歌闻言静默了半晌,不知该如何说。她是被师尊捡回山门的,无父无母,在宗门里成日不是叫师姐就是叫师尊,父母这二字于她而言太陌生,也自然不知道,爱自己的孩子,是否是每一个做父母的人所应尽的本分。
封离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她回答些什么的意思,自顾自看着地上光影陆离,“至亲之爱,应是一个人生来便拥有的,第一份爱。”
“如若在父母那里不能学会爱,这个人往后还能学会,如何去爱别人吗。”
“那要看他经历了什么。”李闻歌笑笑,“这种事情说不准的。至亲没有给到的爱,或许与一个人爱人的能力并不冲突。”
“或许运气好的话,会遇上那样的一个人,把心里那块空缺的位置,给填满。”
封离看向她,定定道,“恩人,你知道爱为何物么?”
什么是爱?
爱一个人,又是什么样子的?
“是……像杜姑娘那样吗?”
牵肠挂肚,即便是永世不得轮回,一样在所不惜。
李闻歌想了想,半晌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吧。
“我也是下山之后,才知道不是所有的有情人都会终成眷属的。也正因如此,民间才会涌现那样多各色各样的话本子。”
“说起来,这还是梦留尊者第一回 入世呢。他在灵霄阁也算是半个医仙,寡言少语,更不喜与人交涉,嘴巴还厉害。”
“只可惜这一回醒,倒是记起了我们,但好不容易在人间攒起一点儿记忆,又会成为过往了。”
“……这样也好。仙者守世,若是记得太多,杂念太多,反而会有被心魔所困之险。”
“是啊,要是什么都记得,千百年后,物移星转,相识的人都化成了骨骸,只有自己还留存于世间,怎么不算也被世间遗忘呢。”
“恩人也会吗?”
李闻歌闻言回过头,“嗯?”
“恩人如今法力高强,来日飞升,也会同梦留尊者一样,将这些该忘了的事都忘了。”
他言罢,低声笑道,“不过在下想这些,属实也是徒劳。千百年之后,在下早已不知神散魂飞至何处了。”
“能与恩人相识,已是莫大的缘分。在下只盼能在恩人萍水相逢的过客中,做可以多留下三两印象的那一个,做能被恩人记得的那一个。”
“这样,在下庸碌一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李闻歌撑着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侧脸,只在心道:
放心吧。
只要乖乖地被她吃掉,她一定生生世世都会记得他的。
“为什么想要被我记得?”想想还是归想想,要是真这么回答他,指不定要把他吓坏了才是。“杜兰笙那样挂念崔家三郎,但真到魂骨销尽的那一刻,倒是不希望他能记得自己了。”
“只有有情才会想让对方永远记住,”她看向他的双眼,带了几分探究,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难不成你真的喜欢我?”
封离没有闪躲,只是对上她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看着。
这种时候,当下立时回应显得太假,琢磨不定又显得拖沓,他数着时刻,在她眼里那分一见便是玩笑的意味占上峰之前,率先开口:
“是。”
这是他第二次回答同样的问题,斟酌的时间刚刚好,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若说那是他们藏在逼仄的隔扇门后,意乱情迷让人头脑不清醒,眼下的回应当然要更有可信度得多。
李闻歌没有说话,眸光之中那抹兴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将信将疑。她看着封离的眼眸,被偶尔透过竹影洒下的日光照亮——
澄澈清明,毫无算计。
他覆上她的手,与她离得更近了些。咫尺距离,气息相融,他再度启唇:
“如若我说是,恩人会永远记得我吗?”
李闻歌怔愣良久,默默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悻悻笑了笑,“大约是不行。”
“因为我不会成仙。”
“为何?”
封离初初一愣,没有想过她的拒绝会来得如此之快,却在她后一句说出口时,不免有些讶异。
“修道之人砥砺如此,不是都为得道飞升么?”
李闻歌不置可否,“没错,但只是我不想而已。”
“成为神仙,就能一劳永逸,法力无边,神魂不死不灭。但在想要成仙之前,至少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踏上这条道路。要经历磋磨,经历天劫,渡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叩开九重天的门。”
“也许我到了那样的时候,会彻底放任自己,只管享仙人之乐。世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或许心情好的时候,我会来到人间,和一个偶然邂逅的书生演绎一场话本子里至死靡它的情爱。”
“这样……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么?”封离轻笑着摇头,“虽而不知仙人作何想,作何事,但身为凡人,总是不免幻想,能如神仙那般自由,不必再经受人间的痛楚。”
“不若,为何仙人下凡,总是叫做渡劫呢。”他轻声低叹,“人间,本就是苦的。”
“世道乱成这个样子,王朝岌岌可危,妖道横行。”指尖绕着坚韧的竹叶,李闻歌看向自己腰间的那柄长剑,“国有国的命数,无法随意干涉,但妖魔祸乱人间,该做的事,不能不做。”
“哪里的三六九等都能压死人,神仙也有不愿意当出头鸟的,环环相扣,倒霉的只有百姓。”
她拍了拍封离的肩,“所以不必多想,早死晚死都得死,干了那碗汤以后,任谁也只能各走各的独木桥,重新来过了。”
“阁主!”
蒂罡不知如何找到的他们,他远远便扯着嗓门喊,“天这么热,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待着呀?咱们找间馆子坐着凉快凉快呗?”
“这儿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馆子。”李闻歌站起身,“怎的一个人来了,梦留呢?”
“别提了。”蒂罡一面擦着汗,一面脸色惶恐,还不时回头看看,“弟子哪里敢和尊者待在一处啊……”
“要是没醒也就罢了,醒了之后,谁敢对着那张脸造次啊!”
“这是认出你来了?”
蒂罡认命地点了点头,“也不算是认出来,毕竟弟子是宗门大众脸谱里籍籍无名的一员,尊者又不喜与人交际,哪里会记得弟子。”
“但是……他一张口盘问,弟子没有那个胆子不说实话,就又被记了大过……”
行吧,看样子这小子除非能干出点名堂,否则回了师门,八九不离十得收拾收拾家伙再被赶出去。
“自求多福吧你,死缠烂打,瞧瞧那尊冰山能不能化一个角。”
梦留走得慢,几人走下山岗,便在半山腰处与他会了面。脱去了凡人身懵懂的模样,熟悉的神情与态势回到了身在宗门内不苟言笑的时候。
“你看看。”
“什么?”李闻歌接过他手上递来的信纸,上面赫然写了几个大字——
鹿洲七宫,媚魔现身。
她的右眼不免跳了跳,看着这信笺上明明每一个字都认得,怎么组合在了一块,就变得不认识了呢?
那什么……
如果鹿洲的那一位是媚魔的话,那么她身旁的这个又是哪位?
同样的问题封离也很想问。
他看着几人凝重的脸色,连带着自己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媚魔一族为媚丝幻化而成,同族少之又少,万年之内,也只有他修炼成魔,脱离妖窟之桎梏。
如若那人是媚魔,那么他是谁?
梦留看着上面的字迹,“这是我门下弟子玉真传来的信笺,他为人稳重,应当做不得假。”
“我曾在师门中便听闻此讯,玉真几人法力与其较之悬殊,我们势必前去相助,将此魔头一举斩杀。”
“你不回师门了?”
李闻歌偏过脑袋看他,眸光新奇。
梦留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你不是不喜欢与人来往吗?我这儿这么多号人呢。”
“差我一个吗?”
那倒也没有。
梦留的视线轻飘飘地略过封离的脸,又被不着痕迹地收回。衣袖轻扬,待李闻歌抬起头来,已瞧见那人下山的背影。
看着真欠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