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灵霄阁根本就没有未来!……
“对付媚魔, 要怎么做?”
蒂罡口渴得紧,兀自倒了一壶茶仰头灌下,想了想又给李闻歌几人斟上。正要停手, 瞧见封离面前连个杯盏都没有,他左右想了想,还是替他拿了一个,满上了茶。
哼,才不是因为他假好心。
李闻歌笑了笑,心下暗道:
怎么对付媚魔,那只有问她身边这一位了。他给出的答案,定然是既精确又有效。
“不清楚。”她微微皱着眉, 感知茶水的苦味,一点也不可口。“大概还是老三样吧, 是妖就剖了妖丹, 是鬼就送去见阎王,是魔——”
“就挖了魔心呗。”
“总之哪种方法能让他灰飞烟灭, 就用那种方法。不过前提是, 如果他按照常理出牌的话。”
“那要是不按呢?”
“不清楚。”她摇摇头,“我闭关这么多年, 不曾与他对上过。没有交过手,哪里知道对方有多少本事。”
“不过尊者不是应该知晓一二么?”她看向沉默喝着茶水的梦留,“玉真与长凌一众奔波四海,此时也应当都在鹿洲,她们没有传回过其他的消息?”
“有。”
梦留眸光若有所思, “媚魔所谓媚字,是因其擅媚惑之术,若有意与人相近, 只在分毫之内便可得手。”
“他行踪不定,我们又不曾与其正面交锋,更不可轻敌。眼下无法摸查此媚术之效,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惑人心智,只能先做好万全准备。”
封离端起茶盏凑近唇边,长睫微颤,掩下的眸光不清不明。镇定使然,他啜饮一口,便听见李闻歌略显疑惑地开口:
“万全准备……”
“尊者是说,这东西能克制这媚术?”
“若有一物能与之相抗衡,应当就是狐族媚珠了。”梦留点了点头,“媚珠,也唤作缉魂珠,本是应对狐族生来便有的媚丝所生的克灵珠。有犯戒者,便会被这媚珠摄去媚丝,失去能够使用此等媚术的能力。”
“而这些被抽去的媚丝,有的生了灵智,便会幻化成妖,名为媚妖,虽而不被妖界所接受,但妖王有令,不得滥杀同族,更何况在并未触犯妖戒的情形之下。”
“故而媚妖一族仍算入妖界一类,只是本体虚无,但也受狐族管制。媚魔来历不清,藏书阁内并没有关于他的记载。”
他沉吟片刻,“再加之万年之内,潜山魔窟只有一位崭露头角的新魔出现,暂且还无可得知,他所用的媚术本源为何物。”
言下之意,是不知这污污糟糟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变态发育起来的。
“但自古以来只有这一物有此作用,所以……”
有总比没有要好。
李闻歌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封离,只瞧见他静静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旁人剖析自己的身世来历,突发奇想道:
也不知道梦留说对了没有,万一说得有失偏颇,人家还得憋在心里纠不了错处,多难受啊。
“难得见你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真是不容易。”她替梦留满上了茶水,成功收获了对方一个无语的斜视。
“只不过狡兔尚有三窟,狐狸洞可就更多了。”她顿了顿,“志怪书经有记,狐狸多栖息在深林土穴之中,而媚珠作为一族之宝,自然由狐族长老掌管。”
“诶?”
蒂罡挠挠脑袋,“可是狐族长老都是那种不出洞也有小辈上奉的吧?哪里还用得着亲自出面,况且妖族多狡猾,同族之间还处处通气,只怕帮是帮不了我们,还得搭上自己的性命。”
“毕竟我们寡不敌众,尊者只通医术,弟子术法不精……咱们一行人,只有阁主您一人会武,这岂不是送上门的点心嘛。这个媚魔用的劳什子媚术,当真有这样厉害,一定要拿到那枚媚珠不可吗?”
“当然厉害了。”
她语气唏嘘,想起自己身边的这位美人,心道:多会媚啊,那两只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一点一点把人往万劫不复的深处引。
“反正怎么着都是我一个人上,和谁对上不是一战。”李闻歌叹了口气,“多一样东西多一分胜算,反正届时有就算是我半死不活,这不是还有咱们梦留尊者嘛。”
新路线一定,一行人便没有再犹豫,草草在路边的茶摊吃了一口饭,便拿起行囊上了路。
“听蒂罡说,这位是你路上救下的公子。”梦留终于舍得把视线放在了封离的身上,虽而话语有需要引荐之意,但脸色仍旧冷淡,“公子似乎不怎么喜爱言语。”
“在下名为封离。”
封离低低颔首,“方才尊者与恩人商议降魔一事,在下一介凡人,不敢窥测其中门道,无法出谋划策,还请尊者见谅。”
梦留微微颔首,没有应声,只是转过头看向李闻歌:“他是哪里人?你打算就这样把他带在身边?”
他心下存疑,此人面相看起来像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但直觉相警,他又隐隐觉着他似乎不简单。
至于究竟是哪里不简单……
他抿唇,或许是气息?
有那么一丝危险。
“失忆了,记不起事来,只记得自己被人牙子卖了之后,不记得之前姓甚名谁了。”李闻歌摊了摊手,“没办法,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算什么?无名无分的。”
梦留看了一眼封离,又看了一眼李闻歌,“路途艰险,你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准备拿去喂妖怪么?”
封离闻言,指尖捏紧了袖口,垂下眼不再作声。
身边骤然的安静出卖了主人的不安与局促,李闻歌捉住他的手,无所谓地笑了笑,“有我在,妖怪有本事吃得了谁?”
“那之后呢?若是他永远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你难道要将此人带回宗门里,同你结为道侣么?”
“想这么远做什么?路是人走出来的,总会有办法。”吃他也不必等那么久吧,养一养差不多就能享用了,还用得着等到回宗门的那一天?
“再者,”她举起两人相握的手晃了晃,“尊者倒是提了个好路数,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与封公子扮假夫妻,也不失为个可行的法子。”
“不然若是再被哪家丢了绣球,我又得花心思才能脱身出来,”李闻歌意有所指地朝梦留眨了眨眼,“尊者说呢?”
梦留冷哼一声。
“既知出门在外,就不可再同往日在师门里那般,任性耍闹,来路不明之人,尚且不知身份不知善恶,便擅自带在身边,成何体统!”
倘若此人别有二心,趁人不备在背后捅刀子,届时的境况只会覆水难收,险上又险。
蒂罡站在他身后,一根想戳戳他的指头伸出又收回,腹诽道:
别劝了别劝了,没用的!
阁主迷这男人迷得跟什么似的,宁愿与人做假夫妻也不愿把人半道丢下。再说了,有件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们现在这种关系,也不能算是假夫妻了吧?人家真夫妻没做过的事儿他们都做了,还有什么禁忌可言的?
他仔细琢磨了片刻,还是觉得应该守住这个秘密。要是真如实告诉了梦留尊者,以他这个老古板,指不定要指着阁主的鼻子唾骂有辱门风呢。
“恩人……”
封离轻轻将手从李闻歌的手心里抽出,缩回了自己的衣袖里。他似乎在考量如何开口,半晌还是启唇道:“尊者所言,确有道理。在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留在恩人身边,只会徒增烦忧……”
“降魔一事任重道远,或许其中艰险,只多不少。在下还是就此拜别,这样恩人少一份负担,也轻松些……”
“你做什么?”李闻歌一把将人拉回来,“他就是嘴巴毒了点,你不必往心里去。”
梦留立时便朝她瞪了过去。
什么叫做嘴巴毒了些?他从来不说假话,为医者看世人,他更对自己的直觉坚信不疑。此人有鬼,不管是或不是,都没有留下的道理!
李闻歌没理,只是兀自想着,封离是掐准了自己会留他,所以赌一把?还是他们此次上路的目的正是他本人,恐半路上暴露身份,打算提前跑路?
不管了,先推拉一下再说。
“可是,蒂罡小师父会些许术法,尊者身为医仙,有妙手回春之力,唯独在下,什么也不会……”
“不会就不会,你也不必会。我都说过多少回了,你只需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就足够了,旁人的三言两语你自不用理会。”
封离抬眼,眸光小心翼翼,又实在在不敢置信,“真的吗……”
二人两手相牵,正一副心意相通浓情蜜意的模样,独余梦留铁青着一张脸,气急道,“你!”
他遂又看向封离,那脸上惶恐而又恭顺的颜色如何看如何不顺眼,分明就是故作低姿态罢了,这样拙劣的、以退为进的把戏……
他不欲再辩,只是拂袖而去,不忘跟上一句,“既然要留,那就别再浪费时间,抓紧上路!”
灵霄阁的未来,呵。
灵霄阁根本没有未来!
第32章 你的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节气近暑, 白日里皆是大日头,晒得人脸上细细发痒。
蒂罡抬手挠挠脖子,看着自家阁主牵着封离在前方走着。如今二人倒是瞧着亲密, 留他一个跟身旁这个冷冰块并肩而立,真是头疼得紧。
“嘿嘿,那个,尊者……”
梦留并未应声,只是闻言看向他,眸光之下只写了两个字。
怎么?
“尊者也和弟子……说说话呗。”蒂罡笑不出来,生硬地挤出笑容,显得无比僵硬。见梦留没有反应,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有说有笑的李闻歌与封离二人,“尊者您看, 阁主与封公子多熟稔呐。”
“你想要怎样?”
梦留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我不喜欢说话,更无话可说。”
不过是被美色所蛊, 难不成还要他也一并效仿, 与身旁这个面生的阁中弟子装作好友?虽而几人不论身量还是样貌,走在人潮之中皆显眼又好辨, 但——
那又怎么样。
狐妖一族栖在越姑城东南面的息山林里,距此地不算远。但李闻歌并未使用符咒,选择了跋涉而去,只因犬类一向嗅觉灵敏,使用符咒贸然侵入他人领地, 定然会让族类感到冒犯不敬,甚至被当做外敌群起而攻之,有些事就会变得麻烦许多。
让它们一早闻到他们的气息, 知道有人到访,至少也能表面上做到先礼后兵,若是它们半点不愿帮忙,也不至于被挑出错处。
“天快暗了,按眼下的进程,大约后日晚便能到山脚下,我们便先找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将就一晚吧。”
几人寻了一处林子里有树影遮蔽的地方,挖了个浅坑生了火。有梦留这样的寡言者在,蒂罡什么都不敢说,看着眼前不停变换形状的火舌,越发有困意,不知不觉便倚着树陷入沉睡。
李闻歌靠着封离的肩膀,闭着眼小憩,听着身旁几人渐入绵长的呼吸,忽而争开了眼。
她单手结印,下一刻便身到另一片大雾弥漫的山林中。白雾茫茫,一片看不清的空白中隐隐透出一个朦胧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近。
搞什么出场特效呢。
李闻歌扶着后腰别着的剑,看着那做作的姿态,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致。
“李闻歌。”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在一片迷雾溢散中看清了来人的脸,嗤笑一声,“我都出关这么多天了,你才找来,未免也太慢了些。”
那人一身雪青色长衫,头冠之下丝线随风在雾里如蛇尾款摆,闻言冷笑一声,却并未多言,腾空而起,以法为刃,出手便是杀招。
剑尖相抵,冲出界法的力量凌空而来,将那一掌接下,又回以短兵相接的见面礼。
李闻歌执剑背身而立,扫腿化竹叶为梭刀,剑锋所到之处皆为肃杀之气,挽手耍花,赋刀以剑气,铺天盖地攻去,杀地那人后退立于竹上,堪堪稳住,俯瞰她。
不等她转身,那人登竹为垫石,旋身绕法,起剧风将李闻歌团团围住。手中捆仙索飒飒而舞,咻咻拍击于竹身,又激起飞石沙尘,一并卷入风中。
捆仙索如灵虫亦如游鱼钻入风中,与那愈发剧烈似龙摆尾的风云融为一体,一圈又一圈与其一同将其中之人紧紧缠绕禁锢。
绳尾没入风中,随着牵引之人的动作越收越紧,那狂风与落叶混做一团,灰黑看不清颜色。只需凝神再加法咒,便可将所困之人彻底束缚。
正此时,他骤然一皱眉,分明拉扯极紧的绳索陡然间冒了金光。他心下不妙,将要松手,却被一股势如破竹的魔气相击,令他惊异之间躲闪不及,即便是迅疾之间便侧肩欲避,一回神,青丝落地,一头墨发倾泻于肩头。
玉冠当啷落地,随着手中的绳索脱力顺着脚边横扫而来,又被击出数里,在地上骨碌碌滚着,掩入一处厚落叶堆中,只有一声微不足道的声响。
他捂着颈侧,一松手,掌下的皮肉已现出刺眼的红痕。
“你——”
那人惊诧地看着掌心的血渍滋滋生着魔气,又被贪婪地吞噬,指着面色如常的李闻歌愤声惊斥,“你这妖孽!”
“你居然……你的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李闻歌抱剑挑眉,不欲解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比划了一下,“元正神君,还来吗?”
当年一剑将玉君神尊的真身捅了个对穿,看着他神魂俱散,如今在轩辕台万年无以聚灵,虽然是挺过瘾的,但也惹了一身腥。
就比如被这老不死的东西的徒弟追杀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闭关躲了百年清静,如今出关不过半月,这人闻着味就来了。
真是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妖孽,你加害玉君神尊之罪,当万死难辞其咎,竟仍不思悔改,狂言挑衅!”
“那怎么办呢?”李闻歌叹了一口气,“怪就怪我这宝贝剑太争气了,一击毙命,我也没有办法呀。”
“你是不是光顾着追杀我,自己忘了练功了?”她瘪了瘪嘴,“不然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在凡间你师尊的孩儿的曾孙都到了当爷爷的年纪了,你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地菜。”
“你住口!”元正神君气急,“九重天不追究不过是看在灵霄阁守正抚清的份上,才饶过你一命!当年若不是你偷奸耍滑设下七山合阵,早便被天雷劈裂神魂,怎至于如今还在此地口出妄言!”
“你莫要忘了,你是因何而闭关百年!可笑你竟与那些凡人一样,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自修魔道,当真是不知死活!”
“天道不曾灭你,是因天道有情,留你改过之机!玉君神尊被你害得灵元俱散,无法凝魂,如今不过只能堪堪续魂!而你这个罪魁祸首不仅没有半点悔愧之意,还在人间逍遥快活!本君定要将你——”
“将我怎么样?”她抚了抚肩头的落叶,“说了八百年了,你连句式都不换是要我默写给你看吗?”
“玉君神尊要是知道还有你这么一个一心一意追随他的小弟子,轩辕台那几缕散魂都得聚在一块跳舞。”
“玉君神尊乃我九重天十御战神,渊淳岳立千仞无枝,从来——”
“黜邪崇正,岂容我一介小小修士肆意编排——”
“好了,知道你来来回回只会说这些了,你也真是够懒的,这么多年了图省事一直背一套稿,不能换点新的尝尝鲜吗?你说你这一张这么能说会道的嘴,怎么就说不动天庭搬救兵来帮你啊。”
“等你什么时候有能耐当上九重天一把手,再站在这里同我大小声吧。”她挥挥手转身欲走,却被他气急叫住。
“呵,你不就是看天宫被王母操纵,才与她沆瀣一气暗害玉君神尊的吗!天界碍于王母淫|威无人出头,你莫以为如此便可肆无忌惮对神尊不敬!”
他恨地双眼发红,“王母威压再如何,不过风光一时。待明光太子掌正三宫,届时你这走火入魔的妖道定然难逃一死!”
“哦。”
“那就那时再说好了?这不是还远的很嘛。”李闻歌好心情地笑笑,“如你所见,我即便是妖孽又如何?你连一招都接不住,也就是我懒得与你多计较。”
“不若你觉得,你还能有这等闲功夫,在这里唾沫横飞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过就是有些魔气,怎么就是妖孽了?难不成玉君神尊那老东西成天一副仙风道骨的好作风,就能被真真尊为一声正道天尊了?
她想了想如今高坐明台的王母,心道,这不是还有明白神仙的嘛。
她就说王母这孃孃能处。
说有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元正神君败就败在单枪匹马孤助无援,找不到帮手,本事又不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闻歌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无力又无奈。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篝火旁时,里头的火已然快要熄灭,她又拢了一把枯枝塞进火堆里,噼啪的炸响声惊动了封离,他迷蒙地睁开双眼,看向火光之中李闻歌静谧的侧脸。
“恩人……还不睡么?”
李闻歌笑笑,“我不困,你睡吧。”
封离闻言再度闭上了眼。莹莹光影透过李闻歌挺立的鼻梁打下侧影,映得半张脸忽明忽暗。她的鬓发微乱,头上的玉钗比半刻前移了些许位置。
他眼皮微颤,想着当时肩头一轻,下一瞬再睁眼,她便不见了去向。他跟着她的去向进了另一片不知在何处的陌生山林之中,却被结界挡住。
彼时他见那结界之中似有人影闪现,而不等多时,林中狂风四起,连带着他也被高卷入霄的飞尘落叶裹挟入其中。彼时他倾泻法力退身而出,却有魔气忽而入鼻。
分明已极力控制,为何还会溢散如此?
他不免心悸,怕自己露出破绽被林中人发觉,便立时回到了他们所在之地。可她似乎在那里待的时间并不长,也不知那模糊身影究竟是何人——
但她的身上没有血气,二人之间的争斗交手或许并未见血。她既不愿透露,那人又未死,只怕日后还会再度找上门来。
李闻歌此人,比他想象中似乎还要不简单。林中之人,她的仇家,会不会是他的同类呢。
是与他一样饥饿,想要拿下丹元饱餐一顿,还是另有所图,只为取李闻歌性命?
如若是前者,要解决的麻烦又多了一个。但如若是后者……他要是快一些找上门来,或许他也会很期待的。
第33章 别叫我师姐!
息山洞中湖, 青石榻上。
着桃色细衫男子斜斜撑着头,神色懒散地合眼躺着。洞中湖风阵阵,将此人的衣衫吹拂扬飒, 额前的碎发随之浮动,缕缕扫过点在眉心的昙花印记。珠帘之外有声响传来,他并未睁眼,只是细细闻着室内挥散的夜花香气,直至有人跪在了帘外,才幽幽开口道:
“何事?”
“回长老,洞口来报,说是有异族来犯。”
此人依旧神情闲闲, “来犯?倒也不必说得如此严重吧。”他遂挥了挥手,示意帘外人可就此离开, “不必关顾, 待他们吃到了苦头,自会离去。”
洞外。
李闻歌瞧着这深林枝叶繁茂, 青天白日的竟然将林中日光遮蔽地严严实实。里头黑洞洞的, 一眼看去便不是什么好地方。据山下的猎户说,狐仙老祖世代栖居此处, 平日里他们即便是上山猎些野鸡野兔,它们一见躲不过一死便有意识往这一片林子里,这样猎户们只能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望而却步了。
“姑娘,你们当真要去?冒犯了仙家, 可是要遭大难的!”
是啊,于是他们这群要遭大难的人齐齐站在了林子里,观望着这深林之中的情形。动物的领地意识强, 狐族生长的一带地方,几乎看不见有其他族群出没的影子,这也教他们少些被某些喜好吃肉的大家伙袭击的顾虑。
越往林中走,荆棘丛生,有些带着尖刺的藤蔓顺着树根向上攀登,竟然长到了足足有二人高。倒刺坠着寒露,森森滴着汁液,李闻歌三下将其根茎砍断,带着几人走了进去。
跨过了这一片,视野便忽而开阔了许多,参天的古树不再像初初进入其中时那样张牙舞爪,枝桠横飞,反倒是像被精心打理过一番,整齐划一地通往尽头。几人没有多言语,齐步向深处探测去,只是走了约莫有一柱香地功夫,似乎还停留在原地打转似的,周围的树木长得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丝毫分别。
“蒂罡,做个印记。”
李闻歌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一棵树,而后接着往前走。又是好一阵子过去,果不其然,那一棵被标记过的树再度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蒂罡皱着眉。
“东晋时有一文,名为桃花源记。眼下倒与文中情景有几分相似。”封离抬手触及那一处刻痕,割手的纹路与指腹相接,还带着粘腻的脂。
李闻歌点头笑叹,“人家是出了那桃花源,再想回去就不能够了。我们还比不得他,连入口都进不去。”
她少与狐族有交道,不过从前与灵鹿一族交涉过一二,知晓它们为抵御外敌,大多会在洞口处设下结界,或是障眼法,也有可能是致命陷阱。
看来这狐族的结界应当也躲不过这两种。
“阁主,不若我们用发诀将此法障攻破,这样也来得更快些。”蒂罡言罢,便被梦留抬手止住。
他摇着头,“不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本就是有求而来,狐族为御安宁设此结界更合乎情理,又岂有不敬之理。”
“再走一走吧,或许这结界不止于此。”李闻歌将剑赋在腰间,“只有往深处去,或许才能找到这其中破解之机。”
方踏出一步,周围大雾四起,不过三两刻便将前路遮挡殆尽。她忽而想起了昨夜那时的境况,纳闷为何这些人都喜欢弄些故弄玄虚的出场方式。
“不好!”
是蒂罡的声音,但他们彼此被重重大雾笼罩,已经看不见彼此的身影。李闻歌看着面前如高墙一般的迷雾,眸光一错不错紧紧盯着,不过多久,那雾中果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看起来和昨夜是一样的戏码。
她扶上了剑柄,眼前的雾气仍未散去,但那人的身影却走越近。她蹙起眉,眸光探究,只觉为何看起来还有几分熟悉。
是谁?
直至对方静静地、完全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她扶着剑柄的手微微动了动,等了片刻后,才缓缓放下。
那人的装束与她如今的这一身不论是颜色还是模样都相近,只是眉眼稚嫩了许多。青丝挽成一个漂亮的半髻,用师尊送的那支木簪子固定,发丝飞扬在风中,一如当年的意气恣意。
“闻歌?”
脸庞青涩的少女回过头,小跑至身后唤住她的少女身边,笑盈盈道,“师姐,咱们还有多远到呀?”
少女羞涩地笑笑,不好意思道,“还得再走一段路,有点远呢。村子有些偏僻,路也难走,辛苦师妹你了。”
“这有什么,还得多亏师姐同师尊说情,我才有这第一回 下山玩的机会。虽而探亲的时候少之又少,但师姐你上回带来的那个,叫什么菜来着?爽口地紧,都不够下饭的,若凡师兄还总和我抢呢!”
少女闻言笑意更甚,点了点李闻歌的脑袋,哄道,“这有何难,你要是喜欢,我上回留了一坛子在院里,隔壁的樊阿婆我也托她帮我做了些干菜,咱们回头一并都带回去,这回定叫你吃过瘾了。”
“我就知道师姐最疼我了——”
李闻歌看着雾中相依的两道身影,眼眶倏地有些热。
她有多久没有梦见过她了?
或许说,她从来没有梦见过。这段回忆被封存了太久,久到她回忆重现时,一切是那么恍惚,恍惚到让她甚至想要怀疑,这样美好的时光是否真的存在过。
她被师尊捡回灵霄阁,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她是个被人抛在弃婴塔里孩子。后来听闻与师尊同行的梦辛尊者说,他们那时不过是碰巧路过。天上又落着大雪,山路难行,只能选择了换条道走,不曾想走着走着却有响亮的哭声遥遥传来。
“等我们找到地方的时候,就看见地上的孩子,有的堪堪身上裹着一片布,有的可怜见的,连衣裳都没有,赤条条地就那么缩在地上,早就冻成一团,没了声息。”
“清一色都是女娃娃,三三两两地散在一处。我与你师尊来来往往这些年,这样的情形不是没有见过,可即便如此,再看也还是无法忍受。”
“小娃娃,”他抬手比划着,嗓音已见哽咽,“这么小一个,因为太冷了,硬生生被饿死、冻死,蜷缩成她们还在母亲腹中的样子。”
“你躺在正中,哭得撼天动地,明明连半块裹身的布条都没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哭那么大声。”
他叹了口气,“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缘分使然,你师尊也头一回不去把什么灵根如何天赋如何,就这么把你带回来了。”
她成了宗门里人人看着长大的小师妹,寒暑往来,一岁一岁长成了如今的模样。桐音师姐年长她不少,也是众多师姐当中最宠爱她的一个,如师又如母,她几乎已将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如若没有那一遭,或许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只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大雾缭绕之中,她看见少时的自己,倔强的眼泪被凝滞在眼眶里。长剑抵在自己的咽喉,划出的创口流下血痕。
她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火辣辣地刺疼,可不管是这种疼,还是流血的伤口疼,都远不及一句又一句比利刃还要尖锐的刀,狠狠将心脏剜成一块又一块。
“原来这么多年,我都是养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在身边。”
恨意刺地双眼发疼,桐音将手上的剑往前递了一步,却见李闻歌并未闪躲半分。她冷声讽道,“难怪你当初被自己的生身父母丢在弃婴塔,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只会让做父母的蒙羞罢了。”
“我想过你缺爱,却没有想过你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即便是师门上下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宠溺,你却还是一个机会也不愿放过!”
“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命簿上分明是我的名字,你为什么——”
她气急,要说的话哽在嗓中,索性也不想再质问这些无谓的话,“你难道以为,爬上了神尊的床,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名正言顺地坐上神女之位吗?”
她看见自己僵硬地扯着嘴角,“……我当然知道,不会。神女俪君,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从来不曾肖想过。”
“我说了,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就是不想你和他牵缠在一起而已。我也说了,天神渡劫,命簿上写上名字,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可能是幸事。”
“天魔两节交战近在眼前,师姐,你不要寒山村了吗?阿公阿婆,你难道都不要了吗?”
“别叫我师姐!那是我的亲人、我的爱人!你一口一个他,一口一个阿公阿婆,你凭什么?就凭你这么一副任谁看了都要怜惜两下的狐媚皮囊吗!”
刺耳的话无孔不入地钻入四肢百骸,李闻歌闭了闭眼,神思被拉回她孤身一人来到寒山村的那个夜晚。即便是月黑风高之夜,没有火光,狼藉烽烟也依然无比清晰地印在眼中,刻在心里。
每一个人曾经鲜活的面孔无声无息倒塌在废墟之上,分明上一回来到这里的时候,她还笑着和阿婆一起在树下埋了一坛春酒,说是等迎春花开了,他们好好在月下小酌两杯。
酒坛被悉数震碎,渗进混着血迹的土里,她的手心捧着那些摇摇欲坠的碎片,如何也不能再拼回原状了。
第34章 我……非死不可吗?……
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跪在一片泥泞与碎石铸成的废墟之上, 她遥遥看着那人孤寂的影子,一步一步朝后退去。
就算她提剑闯入九重天,被打得奄奄一息, 险些将一条命交代那里,就算她一剑使玉君神尊的神元俱散,但依旧无法挽回那一场恶劣的交战的上演。
天界头一回破了例,感念神尊情深,竟然真许诺了将桐音召上九重天,也不知到底是为了弥补什么。
“师尊因为此事,自回山门闭关,再不会入世。寒山村没了, 不,对你而言连寒山村也不能入眼, 不止寒山, 整个人界,如今都是满目疮痍。”
“你有机会报恩了, 生生世世在轩辕台守着他, 这样,你终于高兴了吗。”
“天神渡劫, 是常有之事,只是这一回不逢时,偏偏被魔界趁虚而入,你为何要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在我一人身上?”
“我的初衷,从来不过只是报答神尊当年救我于危难的恩情, 怎会知晓这其中利害竟如此之大……”
“神尊已经如此,若你仍觉心火难消,不如也将我一并杀了。”她仰着脖颈, “我就在这里,任君处置。”
“你还是以为我所作所为,都是在和你置气吗?”那时的李闻歌眉宇之间傲气凛然,嗤笑道,“真是好大的面子,值得我这样费心思。”
“难道不是吗?你一举得罪了九重天,若我现在暴露你的行踪,你又觉得自己有几分逃出来的胜算?”
浓雾为照镜,镜中的自己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柄,“你如今已是神女,我一介修士,哪里敢对神女大人不敬。”
桐音眸光闪烁,片刻后还是稳下心神,半是告诫,半是警示,“万事自有天意,没有他法,唯有顺从而已。”
“如若我们不能放过彼此,那就只能刀剑相对。今夜孤身来此,是因为我自知对不住你。还是那句话,你想动手,就尽快吧。”
长剑出手,入口肩头半寸。
她的确没有躲。
“再深一些,也没关系。”桐音强忍疼痛,“动手啊!以后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杀了我也好,你总不能怀着这样的念修行,总不能,世世有仙渡劫,你要带着这把剑,一条路走到黑吧?”
你哪里有那样大的本事,还要把自己折腾地比入了魔的人执念还深重呢。
“当然不。”
李闻歌站在雾中,似乎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看见那时的自己摇头,沉默着将剑尖从她的身体里撤了出来。
淋漓鲜血将夜打湿,桐音捂着肩头,听到她的回答缓缓笑了。只是不等她开口,镜中的李闻歌,与雾中的李闻歌先声夺人:
“我会换一把更利的剑。”
她低头看向手中闪着寒芒的剑身,凝神闭气,劈手斩断雾中镜里的自己,将利刃狠狠刺入桐音的胸口,一如当年她刺入玉君神尊胸膛的那一剑。
如若再来一回,她不会再留任何情面,不会再感念她们曾经的情谊,她只会像现在这样,没有半分犹豫地杀了他们所有人。
属于她的雾中之境渐而消散,李闻歌看清了梦留与蒂罡的脸,三人视线交接,看向了在密林中央的,被浓烈大雾所困的封离。
“不杀了他吗?”
“我倒是想。”艳红衣装的女人指腹揉着牡丹瓣,一点一点将其揉成糜烂的汁液,“都是妖,怎么杀?”
“你们若是想玩就拿去,怎么糟蹋都行。他贱命一条,不值钱。”
他披散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躲在窄小的树洞里,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汗水浸湿了衣衫,此处背阴,冷下来的衣裳死死扒着皮肉,寒气与惧怕令他浑身战栗,连带着撑着树壁的手也发着颤。
“去那边找找,别让他跑了。”
“竟然敢咬我,今日不打他到爬不起来,小爷我岂不是丢尽了狼族脸面!”
“给我找!他身上有血,鼻子放尖点闻!”
吵嚷的叫喊离他越发远了,他松开了手,仍然不敢有分毫懈怠。他闭着眼,靠在树上细细喘着气,复又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甲的缝隙里不是脏污便是血迹,混在一起不成颜色。好好的一双手,划得不像样,处处都是伤口,丑得可怕。
他所在的妖界,即便是他有心要护,也容不得他有一丁点爱惜自己的心。
即使没有招惹任何人,即使他从来不争不抢,从来默不作声,从来独来独往,也仍旧摆脱不了被所有人践踏的命运。
弱肉强食,他是无人庇护的弱者,生来就是被肆意残杀玩弄的对象。不论他如何低下头颅尽力躲藏,不论他如何收敛锋芒,他们仍旧不会放过他。
“你为什么不求饶?”
“嘴真硬啊,给我把他胳膊上的肉都撕下来,一块好地方都别留!化成这副模样不容易吧?你一个男人,给自己挑了这么一副好模样做甚?狐狸的本事学不来一点,骚劲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被人扣在地上,麻木地被撕咬。疼痛与他而言已然成为了每日的必然,虽而他有治愈的能力,但总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治了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讨人厌呢。为什么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除了姑姑心绪不佳的时候拿他出气,赏些鞭子,吊在洞中晾上几日也就罢了。
为何这些毫不相干的人,也要用他寻开心呢?为何作恶的人是他们,却逼着他服软呢?他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求饶呢。
他用了许多年才明白,从来没有那么多所谓的为什么。
他艰难地从树洞里探出身子,顾不得往左右看,匆匆往林中深处狂奔。不过几里的路,双腿却如灌了沉铅,险些累去了他半条命。
遍布身体的伤痕令他无法化形,不过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和这些伤有关,但总之今日他们齐齐将他按住的时候,他欲施法脱身却走不得。
罢了,就这样吧。
未跑出多远,他赤着的双足便被盘根错节的荆棘刺中,密密麻麻的疼自脚心泛起,他一个趔趄,却仍旧不敢停住步伐——
直至衣袍被肆意生长的枝干勾住,扯出来一根细长的丝线,将人带倒,直直绊在一处木桩前。额头重重地磕在树沿,不用多想,起身定然又是血流如注。
这一撞,他的眼睛忽而便有些看不清了。
脏兮兮的手就着双眼揉了再揉,眼前仍旧是雾蒙蒙的,像是被谁罩上了一层纱。天色眼见着暗了下来,他定定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山林之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他头一回感到有些恐慌。
那或许是他这些年里嘴倒霉的一天了,连方向都没有摸清楚,身后酣畅的笑远远便在自己的身后响起。
“你在这儿啊。”
那头狼慢悠悠地转到他身边,尾尖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足踝,悠闲得像是吃饱喝足了的首领,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塞一塞牙缝的小点心。
“你出界了,知道么?本来以为量你也跑不了多远,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力气,撑着你跑了这样远的路。”
“看来还是没有被教训好呢。”
尖利的牙齿在他的腿上试探性的开了又合,涎水顺着衣衫浸入了肌肤,激得他一个冷噤便直直向后退去,被方才那磕到脑袋的树桩再度牵绊,坐在了地上。
对方似乎很喜欢看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是,有了绝对实力的强者,当然喜欢看见盘中的猎物惊慌挣扎却有挣脱不得的滑稽模样。
那样有恃无恐的讥讽笑意,他看过许多回,也不止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
他捡起一根枯树枝,抵在身前,用尽了力气才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来,“你是……狼王之子,而我……我只是,只是无名草芥,你的身边,并不缺我这样一个、一个玩物。”
“是啊。”
对方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应声,等着他的下文。
“为什么……一定是我。”
“我……非死不可吗?”
封离只听到了浩浩的风从耳边掠过,似乎掺杂了一句口哨声,对方施恩似的重新开口:“我有什么,一定要告诉你的必要么?妖界的规矩从来都是如此。”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弱者的生死,从来都不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我留你多活了这么多日,你应当感谢我才是。”
“人间怎么叩拜君王的?是要磕头吗?”刺耳的笑声冲击着耳膜,“你学着那样,给我好生磕几个响头,我就答应你,给你多活几日,如何?”
“磕啊。”
他静静坐在地上,阴沉的天色将他本就朦胧的视线彻底打暗,闻言也只是一动不动地缄默,就像是闻不到浓重的混着腥臊气味在面前勾转,也闻不到那越发不耐的鼻息喷洒在身前的草叶上。
而雾镜之外,同样静静看着一切的封离,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那双眼眸淡然冷漠,似乎所见的那人不是自己,只是个无关的陌生人。
他看见自己懦弱地倒下,抬手捂着双眼,自暴自弃地就此作罢。无人在意的一条贱命,就算再怎么拼了命地想活下去,奈何上天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真的太累了。
就这样被吃掉吧,他浑身都疼,再疼一点,也没什么了。
封离神色恹恹,漠然看着那只狼飞身而起,就要扑到他的身上,咬住他的脖颈大口地吸着鲜血——
下一瞬,他却忽而变了神色。
第35章 我可以唤姑娘为……恩人吗……
剑刃凌空劈来, 稳稳将那狼的身子连着脑袋砍成两半。
封离跪坐在地,双眼无法视物,鼻息之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刺鼻的味道与疲累的身体将他的神识剥夺, 无力支撑再多一刻。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又不住向后彻底地倒去,却在清醒消失的最后一步,被一双柔软而有力的双手接住。
噼啪声响在耳边越发清晰,他在昏睡之中挣扎许久,才堪堪将双眼睁开。
只可惜,视线所及之处依旧朦胧而又模糊,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他不免有些灰心, 但静静思索片刻,还是艰难地撑起身子, 用力掀开眼皮, 努力地分辨着自己所处的环境。面前有火光,火舌吞噬着周围干燥的柴火, 散发出好闻的香气。
他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温暖的气息了。
封离勉强动了动腿, 探手摸到了身下垫着的干草。被火烘烤的东西,都有一样的草木香, 令人没来由地觉着安心。他的世界里,只有脏污与狼藉两个单调的词语,成日里睡的地方,人间那些令人嫌恶的马厩抑或是猪圈,比起他的住处, 简直不要好了太多。
不是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以地为席、以天为被的日子他也过得习惯, 嫌少能有如眼下这般,干干净净一身清爽的时候。
双足的泥水似乎被擦了净,衣裳也换了崭新的。料子滑溜溜的,他仔细辨认也还是看不清,索性闭着眼慢慢摸索。正值指腹摩挲着衣袖上刻画的复杂纹路时,清亮的声线忽而闯进他的耳中:
“你醒了?”
他一愣,缓缓转过头去,对着来人的身影看了又看,只能依稀知晓她大约穿着的是青色的衣衫。那人朝朝他走近,身上还沾染着血腥气,引得他下意识向后缩着身子,却招来那人轻笑。
“放心吧,不必怕我。要是想杀了你,我倒也不必给你换身好衣裳。”
“对不住,在下只是……”
那人听起来不太想知道他的解释,只是在他的身边坐下来,戳了戳他的肩头道,“还能动么?若是能动,就把腿伸直,我替你疗伤口。”
封离不知她要如何做,只能依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小腿慢慢放平,失意了一番,他尚能动弹。不等他开口,手里便被塞了个东西,像是个果子的形状。他摸了摸外皮,略微疑惑地皱起眉头,如同一个得了新奇玩意儿的孩子。“是灵果,用以疗愈和稳内用的,你是妖,吃肉也没有用,就吃这个充饥好了。”
“记着慢点吃,我这里还有。”
他闻言抿了抿唇,不知所措地微微颔首,拿着果子,缓缓凑近唇边。温热的指尖触到他的肌肤,却倏尔又撤回。他半张的唇瓣滞了一瞬,下一刻有薄纱带着丝丝缕缕的清香覆在他的双眼上,被人从脑后动作轻柔地打了一个轻巧的结。
“洞里的火光太亮了,我不善医术,暂时还不清楚你的眼睛为何会看不清。”她说话时,如春日软风的气息吐在他的脸侧,激得他的耳垂不由渐生红云。她没有注意他僵直而不敢轻易动弹的躯体,笑着同他道,“不过我觉着这样保护一下,至少是有利于恢复的。”
封离没有再说话。
站在雾镜之中的封离盯着自己的身影,同样没有任何情绪,他很清楚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譬如从来没有热这样的关心过他,为何这样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陌生热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他是妖,却半点没有惊讶或厌恶之意。再譬如她是何种身份,又是出于什么理由要将他救下,理所当然地安置好他的一切,就如同……家人一样。
他要为此做些什么,才能偿还这样一份恩情呢。
“你在想什么?不饿么,快些吃吧。”似乎是怕他不放心一般,“没有毒,你安心吃下就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可以唤姑娘为……恩人吗。”
对方拿着一捆纱线对着他的腿比划,又拿来了一瓶小药罐,就着他的话想了想,心情不错地点了点头道,“恩人……这么叫倒是蛮好听的嘛。”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这么叫我好了。”
冰冰凉凉的药汁被细细涂抹在他的腿上的伤口上,他没怎么感觉到疼,反是她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对着他的这些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叹道,“你这是有多少仇家啊。身上就快没一处好肉了,连你这张漂亮脸蛋,也被划得都是小口,是被某些家伙的手爪子抓伤的?”
“这要是想要全然恢复如初,只怕要等上好些时候。”她啧声道,“我瞧着你一没有耳朵二没有尾巴,不像是那种毛茸茸的妖,你是什么呀?”
封离登时便愣住,不知道该隐瞒还是撒谎得好。
他默默将腿收回了衣摆里,苍白着脸色低声道,“在下……在下的真身很丑。和如今的这副身体一样,只有疮痍遍布,在下是妖族之中……最丑陋的妖怪。”
“啊,”她的面色有些尴尬,“我是想着与你说说话,好让你别那么拘束紧张来着,不想倒是勾起了你的伤心事了,抱歉呐。”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何会伤得这么重。虽说你们妖界有弱肉强食之理,好吧在哪里其实也都一样,但你这身上这些伤口看着分明是经年累月刻下来的,若说你是能力弱了些,倒也不至于被人这么惦记着,一直追杀吧。”
“那些妖怪欺负你了?”
无人能看见的薄纱之下,那双紧紧闭合的双眼长睫微颤,眼眶不争气地发红,生生忍了许久,才没有从湿热的眼眶之中掉出泪珠来。
良久之后,他摇了摇头,嗓音低哑,“……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很讨厌我,但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人厌弃,被人当做怨气发泄的出口,当作泄愤的皮筏子。
“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都没有。”
雾镜之外,封离自嘲地勾起了笑意。
同旁人解释那么多做什么,不会有人因为他没有做过坏事肯多怜惜他一点。这个世上大多的可怜人都心存良善,反倒是那些恶人恶鬼,都过得如鱼得水一般自在。为妖时没有人教过他要做一个走正道修炼的良善妖怪,不要去人间作乱,更不要与异族有任何纠缠,免生灾祸。
他却还是照做了。
但结果如何,不是有目共睹的么?
他再也不想用这样虚无的枷锁只套牢了自己,与其什么也不曾做错却被所有人抛弃,倒不若真的做些什么,反是更舒心畅快些。毕竟厌恶他的人已经够多了,也不差再多一些人。
雾中篝火旁。
少女安安静静替他包扎着伤口,听了他茫然地剖析自己,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还是太善良了啊。”
“如若换作是我,我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掰成四十八瓣想,每日每刻都得琢磨着如何才能叫这些害我的坏东西吃苦头。明的不行,暗的我总会算,届时摸一盘棋,将这些家伙一个一个都剐干净,谁也别想跑。”
“当然,我这话说的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我也不太明白你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人看着你监视者你,有没有人日日强压着你,所以……你就当我帮你骂骂他们好了。今日杀了那头狼,也算给你出口恶气。”
“他是……狼王的儿子。”
入口甘甜的汁水在口中花开,但回味却又酸涩。他舔了舔唇,“我此举得罪了狼族,狼王定然不会放过我。”言罢,他又微微笑道,“不过没有关系,就算没有今日,他们也一样不会放过我。而我,不会再回去了。”
“那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他沉默片刻,“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再回到那个地方,哪里都好。”
反正无人在意他的死活。若无今日,那头狼贪玩破了结界,他也抓不住这样的机会逃出来。正因如此,他也更没有理由再回去。
“外头有些不安定,不若你先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待修为提升之后,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再出来。”
他微微点头,复又如想起来什么一般,问道,“恩人……家住何处?”
身旁的人替他裹好脚腕上最后一处伤口,闻言瘪了瘪嘴角,心道:
一个修道的、偷跑下山不小心迷路的、爱逞能又不小心砍死了狼王的儿子的、穷光蛋。
这样的履历,也好意思开口介绍自己吗?
这个恩人的身份属实也是掉价了点儿。
她生无可恋地看了看洞顶,暗暗想道,如若她现在是灵霄阁前山掌门、不,是灵霄阁阁主就好了——
这样说出来多气派,她既有实力又有权力,要是这个小可怜无家可归,她将他给一并带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只可惜她不过才是个初初入宗门的小弟子,火候还差得远得很呢!非但私自跑出山门,要是再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妖怪回去,只怕那一日自己便会已左脚先迈进门槛而被逐出师门。
第36章 封离,回来!
所以他们最终还是要各回各的去处。
短暂的温暖过后, 他又需要重新踏上跋山涉水的路途,没有目的地一路走下去。
也是在这里,他学会了像自己的母亲, 像所有的媚妖一样,不遗余力地勾引着自己的食物送上门来。从前排斥的、痛恨的东西,却终究还是完整地吸附在了自己的身上,帮着他成为了最不想要成为的人。
从前存在内心的那一股傲气,可以有底气地告诉所有人,即便是有千疮百孔的躯体,但只要扒开看一看,即使他是一个连本体都没有的妖怪, 也一样有一颗澄澈干净的心脏。
为了生存,为了在容不下他的世上给自己争来一席之地, 他们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句话还是一字不落地应验了完全, 半点都辩驳不得。
“一个最下等的妖怪,继承你母亲的衣钵填饱肚子就算是活出名堂来了, 摆出这般故作清高的姿态, 也不嫌可笑。”
妖怪不需要有所谓的自尊,更无谓什么炽热的、鲜活的心, 所以他还是活成了表里如一的样子,外表也脏,心也脏。
他站在雾里,忽而有些庆幸,那时他尚且稚嫩, 脸上脏兮兮得又是伤痕又是脏污,教她没记住他的模样。当然,也或许是她压根没有要把他记住的打算, 于她而言,救了自己,和救了路边一只濒死的狸奴没有什么分别。
这样也好。
若无今日,事到如今,他也不会知道当年出手将他救下,居然就是她。他眼下倚仗着对方的“救命之恩”留在了她的身边,不过想来,这一声恩人竟的确叫得不冤。
不论如何,自己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印象,是再好不过的事。不若只怕还不曾施展,便如幻梦之沫被一把戳破,可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
他摸了摸了胸口,从那里缓缓抽出一把刀鞘精致的银刀,是当年要分别时,她从袖中拿出与他的赠礼。
“袖刀,出刀隐蔽不易发觉,出手要快,一刀毙命。”她比划了一番,“对准喉咙,这样。”
“找个机会,那些欺辱你的人,自己杀回去。”
他的确回去了,一个阴沉沉风雨欲来的夜里,破了妖界的结界,回到了从前他最厌恶的地方。
那时他手上沾的血连他自己都快数不清楚了。只记得自己第一回 尝到了那样香甜的滋味,从此再也忘不掉,那种刻在骨髓里的痒越来越重,甚至有些饥不择食起来。
他以为自己有了足够抗衡的能力,对于最恨的人,想要报仇雪恨的心思一日比一日强烈。只是不曾想到,自己依旧被打得连头也抬不起来。
“你居然回来了。”
“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唉。那样多省心啊,你就和他一样,永永远远,消失得彻底又干净,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地再出现在我眼前。”
“再被我抓住,我可就……”
“不会放过你了哦。”
他被死死地压制在下,忘了自己不过在人间初初修炼得来些许本事,对上如他母亲这般的千年大妖,想要摁死他如同摁死一只路过的虫蚁一样简单。他被狠狠扼住脖颈,掐得喘不过气来,双眼似乎又如当年他被那群狼用爪牙扣在地上一样,视线越发模糊。
红得像要滴血的唇瓣近在眼前,这样无情的嘴唇,吐出来的字也一样无情又冷漠。她贴在他的耳边,残忍地说道:“你跑出妖界,以为自己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就能来挑衅我了?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纵使……”他从牙缝之中艰难地挤出不成样的几个字,“纵使你本事高强又如何?不过……不过一样被他们看不起,不过……也就是只是最下贱的妖类而已。”
她听完,似乎并不生气,扇了扇他的脸侧道,“是啊,你说的对,我是下贱的媚妖,是人家狐族不要的臭东西。可是那又怎么样?在妖界,实力就是王道。即便是身份低微,那群虎狼崽子见了老娘我还是得乖乖让道,谁又敢同你这个不要命的东西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扰我的眼呢?”
“但你就不一样了。”
“你是媚妖,却又是个男人,简直是雪上加霜的浩劫,不是么?”她笑得娇艳,他却看不清她的神情,“老天知道你没有本事,早就把你这扇门给堵死了。至于能不能找得到那扇窗,我想——”
她的声线阴冷,比暗室里滴着黑血的刑具还要令人胆战心惊,“你大抵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为什么。”
掐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力道,袖中的刀一点一点地脱离刀鞘,露出寒芒,在并合的指缝中一点儿也不显山露水。“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这般恨我。”
“为什么……他给予你的痛,你就要原封不动、变本加厉地还到我的身上?”
“倘若你真的这样痛恨我,为什么还要……还要让我降临到这个世上,又不肯承认、不肯承认我是你的孩子?”
“嘘——”
她抬手抵住他的唇,声线虽而含着笑意,但语气却是毫不留情的警告,“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起那个人,不然,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就算是死……我连死个明白的机会,也不能有吗?”
“当然。”
“不若我为何要留着你的命呢?做妖怪的,尤其是我们这样有心与无心都一样的妖怪,根本无需什么所谓的亲缘。我不需要什么孩子,更学不会人间那一套母亲的角色,有了你,不过是我不小心犯下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误罢了。”
她哼笑着,“将错就错,留下一个小玩意儿做消遣,又有什么不好呢?一想到你身上流着那人一半的血,想到你过得这样痛苦,你越是痛苦,越是被人唾弃厌恶,我这心里呀……就越是痛快。”
“你就应该和他一样,被剖开胸膛,拿出心脏,掏空五脏六腑,再剜去眼睛,变成一具又臭又烂的躯壳,然后扔在一片荒地里。或是大街上,将路过的人吓一跳,就是你最后的、玩乐的价值。你的一生只能这样度过,在该死的时候就去死,至于那些爱啊恨啊连妖族都不能轻易染指的东西,你这个烂货色就别做那种春秋大梦了。”
利刀出手,他记住了她说的,下手要快、要稳、要狠,直直便朝着身前人的脖颈刺去。下一瞬,他的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尚且来不及看,便听闻那一声清脆的、刀柄砸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绝望地冲击着耳膜。
“哦……”
视野一片模糊,似乎是因为瞳孔长时间地出血,右眼所见之处一片血红。他捂住自己的脖颈难以抑制地咳喘,却在下一瞬朦胧地瞧见那道艳红的身影悠悠捡起那柄袖刀。不顾身上的钝痛,他撑起身子拼命扑过去就要从她的手中将刀夺回,被其一个侧身就轻轻松松躲了过去,顺带着再度抬脚,狠戾地踏在他的胸口。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啊。”那柄袖刀在她的掌心静静待着,被拿来左右把玩。
那只踏在他心口的脚如有千斤重,比滚烫的烙铁印下来还要疼痛。他只觉自己如若一只被倾轧在地、半截身子被踩进土里的过街老鼠,明知挣扎不得,本能却令他使出的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逃出桎。“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
她饶有兴致地斜睨了他一眼,好笑道,“这东西似乎对你来说很宝贝嘛。难怪我说怎么想起来回来了呢,原来是受了高人指点,好让你来行刺我啊。”
“可我又不是人间昏庸无道的君王,你亦不是什么济世救民的英雄,一个巴掌大的刀,能奈我何?”她又对着那刀柄上的纹路花案看了又看,“不是妖界的东西,也没有人气,你被哪个好心人捡去了,得了这么一个好东西?”
“说话,是谁给你的?”
封离对她的话避而不谈,只是倔强地仰着头,重复地念着一句话,“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挣脱的了,只知道当看见她猛地一扬手,就要让那把唯一属于他的宝物化为灰烬时,胸腔里迸发而出的怒火与不甘令他短暂地丧失了神智。他捡起那把刀,即便是抵挡不住她的攻势,仍旧使出了浑身解数,毫无章法地反抗着,将刀尖送入了她的胸膛。
雾镜外,他眼眶发红,看着她的胸口一瞬间激出殷红的血,如若一团血色的火焰,一样的红,却比那件刺眼的衣衫看着顺眼多了。“杀了她。”他离那雾镜更近了些,“杀了她,现在立刻杀了她!”
镜中的自己却没有那样大的决心,不知是出于什么层面的顾虑,那柄刀就这样被他握在掌心,再也没有走出一步。他明明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也明明已经练就了一副杀人不眨眼的铁石心肠,为何在看到她那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庞,捂着心口任血液从指缝之间肆意流淌的盛怒模样时,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软弱的废物,你为何不杀了她!”那一日在他的回忆早就成了陈年旧事,他有意回避不去想当年那个懦弱的自己,直至今日,他站在了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直面地感受自己所历经的一切,才明白或许这些年他痛恨着自己的并不是当年无用的、不合时宜的恶不是恶、善不是善的心脏,而是那一份常年被威压所逼迫的、近乎天然的畏惧。
他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潜意识里仍旧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而是因为惧怕。
这样一想,他忽而感到好受了许多。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他不似妖那样冷心冷情,保留着动物原始的、以我为主的求生本能,而是沾染了如人一般的七情六欲,有亲缘的渴求,有爱人与被爱的渴望。
他从来不认同这些。
儿时他的确想要让自己的母亲喜爱自己,但那被他归结于总是有太多的人让他经受皮肉之苦,是因为想要去寻求一个人的庇佑,以一个孩童的心智,他下意识地只能想到自己的母亲。
是的,就是这样的。
从来不是因为什么,他渴望被关爱,渴望有人能够来爱他。只不过是一个弱者想要寻求自己的保护伞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既然如此,这样令他畏惧的存在,就更应该去死。如若那时他能够狠下心来,或许自己的心性能比如今还要坚定,他入潜山魔窟,走入刀山火海与那些十恶不赦的魔头搏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就能更快、更坚定、更狠毒地将他们一个一个都送下地狱,或许他就能更早医学修炼成魔,如今的魔界乃至天下,就该由他来做主了。
“杀了她,杀了她!”
镜中人拿着袖刀与她相对,可镜面一转,那刀尖转了个方向,他再一抬眼,就与那一双盛着惶恐、不安、犹豫不决的眼睛四目相对。他痛恨地绷紧了下颌,踏步将要置身于那雾镜之中,欲劈手将那把刀夺过来,亲手了结眼前的一切——
却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触上他的掌心,借力将他带了回来。
“封离,回来!”
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四肢百骸像瞬间被注入了发烫的血液,与其细密相融合在一起。他失神地抵着她的肩头,感受的方才紧紧牵着自己的那双手如今一下一下有力安抚着自己的背脊。“没事了,没事了。”
“醒一醒,我在这里呢。”
李闻歌扶着他的肩膀,追着他的双眼,凑近了看他,“封离,你看看我,你还好吗?”
他缓缓抬眼,眼前的那一张面容与多年前的那一张面容真正地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他如今最熟悉的、日日相见的样子。末了,他长舒一口气,迟疑着开口,“……恩人。”
李闻歌放心地点了头,“看来是没事。我们中了法障,如若一不留神踏入了雾镜之中,就会被其吞噬,而后或是被吃干抹净,还是被送往一个无人知晓的深渊,就无从得知了。”
他尚未完全恢复心绪,微微喘着气,见此顺势埋首在她的颈间,环住她的腰身,双手越收越紧。
身边的大雾散去,梦留与蒂罡站在一旁,一人撇开了眼不忍直视,一人更是直接竖起了大拇指,暗暗夸赞封离这狐狸精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阁主什么时候这样温柔过了?她和自己这样说话的时候,一般下一刻就要挨削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他们要找的这个不就是狐狸洞吗?那不就是等于他们找到了封离老家了?
好家伙,忘了这茬了。
这妖怪这么能装,该不会是想把他们骗进自己的洞里,然后全族上下沆瀣一气,把他们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一节吧?
“咳咳。”
梦留适时打断二人,“洞门开了,相比里面的狐狸已经有所察觉,待我们进入其中,只怕还有一场恶战。”
密林在大雾消失之后就不再同方才那般呈现出一成不变的鬼打墙模样,与之而来的是尽头那一处巨大的、黑漆漆的洞穴,如同一个深渊巨口,等着食物的到来。
一入其中,预想中的真刀真枪倒是并没有迎面而来,几人前前后后走在不怎么见光的洞穴里,只能听得到细细索索的轻微响动。
“尊者方才不是说,他们应该知道我们已经来了吗?为何也不见半个狐狸影子。”蒂罡不免有些疑惑,心道虽然有个狐狸精成日地跟在身边阴魂不散,但这狐狸洞里的狐狸精奇形怪状的都有,他还真有点儿好奇。
“狐狸应当如狼犬一样,都是喜欢昼伏夜出的。”
封离淡淡说了一句,惹得蒂罡偷偷学着话本子里写的狐狸精一样,拈着兰花指掩在唇边,小声地模仿道,“我们狐狸精,都是喜欢昼、伏、夜、出的……”
“这儿是让你来玩乐的地方吗?”带着师者的威严的声线从他的脑后响起,惊得他登时便挺直了背,恭恭敬敬地退至梦留的身后,垂着脑袋道,“弟子错了,请尊者责罚。”
“不急这一时,”梦留看也没看他,径直朝着前方走去,“要罚你的东西可就多了,待你回了师门,好生跪在你的师父面前一笔一笔慢慢算。”
再见了,这个残忍的世界。
我恨你们!
蒂罡一脸菜色地跟在几人后面,心道明明尊者也看那狐狸精不顺眼,他不就是浅浅模仿一下,怎么就又要记过了!
“你若是再胡思乱想,就一个人留在此处吧。”
“别别别……来了!”
未行多远,视线逐渐开阔,有一位像是看门的小狐狸见着生人,果然如他们所想那般一点也不惊讶,走上前来,神色颇有些倨傲,仰着脖子道:“我们长老已等候多时了,几位随我来吧。“
洞穴之中处处想通,再往前走便有珠帘相遮,挡着里头的光景。偶有狐狸掀开帘子探出头来瞧瞧来者何人的,面上五一不是高傲姿态,仿若这是什么神仙府邸,闲人万没有福气能踏足其中一般。洞穴里的小路多,折身转头的地方也多,初来乍到的人,即便是有着再好的记性,不走个十回八回的只怕也是记不住半点。
蒂罡琢磨着封离的身份,又看着带头的那只狐狸精左拐右拐地半天都到不了地方,如今还到了一处颇高的石阶前,远远瞧上去上头似乎什么也没有。他越想越猜忌,再看封离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得暗自想道,该不会他所思所想是真的吧?
这狐族长老住的地方都这么偏僻的吗?
“无诚心者止步,这三位随我面见长老。”
“……什么!”
蒂罡一惊,李闻歌与梦留齐齐看向他,叹了一口气,“都说了让你别那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