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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阁主,不,狐狸前辈,我就是爱瞎想,没有别的意思的!让我站在外面,这、这孤零零的就我一人,多吓人啊!”

“抱歉,是在下徒儿言语有失偏颇,当真不同通融一番了吗?”李闻歌属实也是没有料到,入了别人的地盘,连心里想什么也能被一个不落地悉数听了去,不过想着留下这么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独自在外头的确叫人不放心,还是问了一句。

“阁下既然如此不信任我们,又为何还要前来?若是顾虑太多,我们长老说了,也就没有什么面见的必要了,各位请回便是。”

“不,在下并非心有疑虑,只是徒儿愚钝,怕不小心弄坏了洞内的宝物,那就不好了。”

阁主你!

蒂罡心中方有一丝不满,便急急忙忙被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默念着四大皆空,不敢再多想一点儿东西,生怕再过分一些就要被逐出洞外,一个人站在野树林子里和枯叶蝶为伴了。李闻歌回过头来,“你就在此处等我们,不许乱动,更不许随意走动,我们去去便来。”

他认命般点了点头,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以待你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那只小狐狸就将他们送入一处石室的入口,洞口雾气腾腾,还有微微的水汽顺着风扑在脸上,湿润微凉。他们看不清里面恶的模样,只见小狐狸屈膝恭顺地对洞中人答道,“长老,人带到了。”随后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退身下了石阶。

“来了,就进来吧。”

懒洋洋的声线从里间透过雾气传入耳中,正如眼前的珠帘,以手轻拨若碎玉相击,动人得紧。

李闻歌挑了挑眉,犹记得当年听师尊云游回来说起过狐族一事,长老是个妩媚的狐姬娘娘,如今娘娘想必已成了四海之内狐族的仙长抑或是狐王,那长老一位自然也就换了班子,不曾想是个雄狐狸。

“多有叨扰,谢长老款待。”

四处弥漫的雾气之后,是一张足有两人身长的美人石榻。一人发丝如银,撑着头斜斜卧在其上,身旁还有三两小狸为其添茶倒水,举着轻罗小扇纳凉。

第37章 恩人在想什么?

美人阖着眼, 眉心处似乎有赤红的印记,只是有珠帘遮挡视线,看不真切。

透过那影影绰绰闪着斑斓光彩的珠串, 封离看着那人的面孔,瞳孔深处藏着浓浓郁色,被极好地掩埋在层层说不透的情绪之中,教人无法察觉。

与昔日的“老朋友”以这种方式相见,他也说不清是何种感觉。只是看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被尘封了多年的记忆再度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讥笑的、丑陋的嘴脸如同方才险些令他失足其中的雾镜一般,放大了再放大, 与面前那一副颇有闲情逸致躺在榻上的美人面重叠。

美人又如何。

心里都是一样的脏,即便当初彼此的身份再如何有云泥之别, 如今里子也不过别无二致。

“有失远迎, 不知几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那人依旧闭着眼, 似乎连打量几人的兴致都不曾有, 一手指尖微抬,有一下没一下点着身前的青石榻。

李闻歌闻言抱拳简单行了礼数, 笑道,“既然长老开门见山,那么在下也便明人不说暗话。此番并非有意贸然上门,而是有急事亟待解决,故而前来询问长老, 狐族是否有一宝物名为媚珠,可作压制媚数使用?”

“怎么?”那人幽幽笑开,“本座说有, 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梦留眉头微皱,却听李闻歌答道,“若长老有此宝物,在下斗胆问一句,不知此物,可否出借呢?”

那人叹了一口气,“都说是宝物了,你见过谁人家的宝贝,是可以随意假借于人的?”

“恕难满足阁下所求,”他拂了拂手,“各位请回吧。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妖界不比魔界,虽说没有那般随时都会丧命的风险,但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恶狼猛虎,他们想不到的怪物比比皆是。狐族不喜招摇,但送上门来的食物,偶有兴味,也是可以品尝一番的。

见对方有赶人的意思,李闻歌只能上前抛砖引玉,只希能引起对方三分兴趣。“不知长老可有听闻过,潜山媚魔?”

“在下一行人此行便是去寻那媚魔,但奈何并未与其交过手,听闻狐族有宝物可压制媚术,这才前来求长老相助。”

“哦?”似是累着了手,他换个了姿势继续躺着,懒散应声道,“媚魔啊……媚妖本座倒是认得几个,至于你所说的这个媚魔,本座可不清楚。”

“不过,潜山魔窟的魔头,不好对付。就凭你们几个,只怕届时魔头未被斩杀,倒是为我狐族树了敌,这可不是笔划算买卖。”

“我狐族向来不喜凑热闹,那所谓媚魔也并未招惹我狐族子孙,这等闲杂事,本座就更不惜得管顾了。”

他抬手示意两旁的小狸送客,“借不了,速速请回吧。”

“天黑了,路可就不好走了。”

好熟悉的话。

封离记得,从前他被捉到狐狸洞里供这些狐狸肆意玩弄的时候,被他的嘴硬不肯求饶弄得烦闷觉得没意思了,他们就会对他说这样的话。趁着他们耐心没有耗尽,即使是被撕咬欺辱地遍体鳞伤,连身子都撑不起来,他就是爬也要拼命爬出洞口,爬出那片看不清路的林子。

这是他们给出的期限,在他们的默许之下,那片洞外的那一条路上不会再有别的东西伤害他。他只能抓住唯一的机会得到喘息的间隙,也就是他这样死都要求生的狼狈模样才会让他们感到痛快,让他们看开心了,他就能拖着这衣服如同断壁残垣一般的躯体逃出去,若是没能让他们尽兴,抑或是没能在他们限制的时间之内逃出去,天黑了,他要遭受的痛苦只多不少。

许多年过去,再听到同样的话时,他不免感叹当年的那些狐狸,失去耐心的时候连说的话还是一样的。

只是过了太多年,再想起这些不堪往事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了另一个人视角俯瞰着自己,说怨说恨吗?

好像也不恨了。

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木而已。

“长老可否再通融一番?只要长老肯忍痛将宝物借予我等,无论什么代价,抑或是长老心仪何物,在下皆不遗余力替长老寻来。”

榻上之人闻言倏尔畅笑,缓缓抬眼,透过那珠帘看向立于帘外的身影,不免有心为难,“本座不过一介小小狐妖而已,能有什么什么想要的。不过也就是一日三餐饱,换到谁的身上都是一样的。”

“若本座说,本座有些饿了,想要你的心,如何?”

李闻歌怔了一瞬,随即作揖答道,“可以。”

“当真?”

那人起身,桃花色的细纱长衫坠着玉石铃铛,迤地时来回撞得声响清脆。纤长的玉手挑开那道珠帘,露出了冷艳的眉眼,眼尾被细胭脂晕染,呈出一片如衣衫般淡淡的桃色,只显气色绝佳,风华绝代。

隔着一段距离,他打量着来人,站在最前头,额前的碎发被洞中的风吹拂,稍稍挡住了小半张脸,但却令他没来由地感到又些眼熟。他赤着足,脚腕系着的铜铃发出叮当细响,手执小扇遮着面,“姑娘如此侠肝义胆,想必这一颗心也是七窍玲珑心吧。本座要吃了你这颗心,你当真舍得?”

李闻歌并未犹豫,颔首答道,“是。不过在下只有一事相求,便是待我等将媚魔斩杀后,前来归还媚珠时,届时长老再处置在下这颗心脏。”

封离看着那掩在扇后的唇嫣然揉开一抹好奇的笑意,他抬手将李闻歌散在脸庞的发丝勾去耳后,如是站定,看清了那一张近在眼前的脸。

不过仅只一瞬之间,他登时便变了脸色。

“恩人?!”

这一句话方一出口,不说是封离与李闻歌了,便连同一旁神色一直不虞的梦留也愣了半晌。

“什么?”李闻歌瞧着那人一把丢了手中的宝贝扇子,扶住自己的肩头,神情激切,不由万分摸不着头脑。她拨开他的手,退了两步才道,“长老认错人了吧,在下并与长老并不相识。”

“恩人,是我,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那人又凑至她身前,“我不会认错的,恩人的脸,即便是再过百年千年,我也决然不会忘。”

“恩人的左手腕下三寸处,有一道疤痕,是也不是?”

李闻歌神色一凛,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是啊,不过,长老是如何知晓的,还唤在下为恩人?”

她似乎不记得自己与这狐狸有过什么过往,甚至看着这张面容,也半点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

“恩人不记得了,四百年前在华山下,您救过一只白狐,那便是在下。”他顿了顿,“当时我重伤难愈,不得化为人身,只能以原形示人。但恩人将我救下,我一眼便看见了恩人小臂上的那一处疤痕,一直记到了今日,只想着若有缘再见,定然好生报答恩人,即便是倾尽一切也在所不惜。”

李闻歌就着他的话仔细回忆了一番,四百年前的华山,那好像是她出远门给云渺尊者捡回来的病重的小师妹求药,路过华山脚下时,的确是从林子里救下了一个满身都是血,就快要死了的小狐狸。

“原来是你啊。”

她心道还好当年她心善,如今天时地利人和,这岂不是天助我也。既然歪打正着撞见了熟人,有人就好办事了,拿什么媚珠难道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嘛。

“正是!在下名镜池,真是不曾想会在如何也料想不到的时机,再见到恩人。”

刺耳的“恩人”二字一遍又一遍地如利刃割着封离的耳膜,他看着昔日欺辱他的仇敌拉着李闻歌热切的模样,双手不由攥紧了衣袖,心中那一碗盛着不知何滋味的汤被打翻,各种复杂的心绪都从其中倒出来,搅得心中难受得紧,仔细揪寻,却又说不上来是哪一种在作祟。

他走上前去,尾指轻轻勾上了李闻歌的指节。

微小的动作仍然将镜池的注意力吸引了去,他看着李闻歌身旁容颜旖丽的男子,心中暗暗生出几分未知的敌意。

“这位是……”

李闻歌当然能听出来他话里若隐若现的某种意味,手心里那尾指描画着圈,泛着细细密密的痒。她与那只作乱的手十指相扣,对着镜池笑笑道,“这位是我郎君。”

封离眉眼怔松,只不过一个小动作,几个寻常字眼,却教人但觉心定,那份不安骤然散去了大半。

他想,方才心里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应当就是自己的猎物被他人觊觎而产生的危机感。对方较之他而言,同样拥有一副好皮囊,同样有着能轻易令人上钩的本事,同样与李闻歌有着恩情的牵扯,尤其是那份恩情比他的故意为之要真切得多。

即便是雾镜之中他已明了当年从狼口下将自己救下的人就是她,但这样的一件事,他要何时才能开口呢?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她,早在多年前他们便见过,不能同镜池一样正大光明地行得坦荡,无法说之于口。

甚至永远也不能。

但眼下,威胁着他的顾虑,随着这一句话消失了。

“这样啊,”镜池神色有些微的落寞,“倒是我忘了,毕竟这样多年过去,恩人有了伴侣也是常理之事。不过还能与恩人再见上一面,便说明我们缘分未尽,不是吗?”

他不等李闻歌开口,转过身去将几人引去桌前,又吩咐小狸端上上好的果子茶点,“要人吃的,仔细着些,莫要出了差错。”梦留跟在后面,说不上来如今这境况到底算是幸还是不幸。只是有些纳闷她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为数不多出山的时候成了这么多妖魔鬼怪的恩人的。

不会往后还有吧?

他被自己这想法给吓了一跳,脸色越发难看。看着前面牵着手的两人,回想起方才他尚神思游移时,李闻歌脱口而出,还真将他们口头玩笑的身份抬到了明面上来,不由暗暗想道,真是不成体统!

镜池替几人斟上茶水,想着李闻歌口中的那一句“郎君”,下意识打量了封离好几眼。瞧着脸上也没有什么艳丽的地方,清汤寡水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比起自己来,那可是差得远了。

狐族出美人,容貌这一方面,他们向来都是自信的。

不过越看,越觉得这张脸似乎还有那么些面熟。

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这位公子看着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过?当然见过。

不止见过,他们还熟稔得很。

封离不动声色地抬眼,眸光疑惑而不解——

“在下一介凡人,怎敢攀附长老。或许是在下姿色平平,长老将在下错认成了从前的故人吧。”

嗯,确实姿色平平。

他拂袖而坐,瞧着他这么一副谦卑的模样,越发觉着看不上眼。恩人的伴侣,配也要配四海八荒里不论模样还是身段品行皆最好的郎君,他算什么东西,还早早占了恩人身边的位置,真令人生厌!思及此,他不免神色越发倨傲,但碍于李闻歌在场,他摸不清二人的感情如何,故而只能憋闷在心中,不可令她察觉冒犯了才好。

“或许是吧,只是听着这位公子言语,也有些似曾相识呢。”他啜饮了一口茶水,想了想千年前似乎是有人同他说话,总是先怯生生地把头先抬起来,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他记得那家伙是个不入流货色,每每脸上总是脏兮兮的,也不记得他什么模样了。

封离垂眼,淡淡笑了笑,“对长老恭敬言语的,自然不止在下一人。”

“哼,说得也是。”

“不过,”他轻轻点着李闻歌的袖口,与她贴近了些,“方才不知是恩人前来,想必恩人身边这一位公子也是恩人之友,招待不周,还望恩人见谅。今夜我定为几位贵客安顿好食宿,恩人也可在此多留几日,山长水远,也是要些时日休整的。”

“这就不必了。此事紧急,还有弟子等着我等前去相助,所以……不知媚珠一物,长老可愿借予我等?”李闻歌无意与他牵缠太多,只想着快些得到答复,能借就借,不能借,他们便只身前去会会那所谓的“媚魔”,无需耽误太多时间,“方才长老开出的条件,我可以答应。”

“诶,恩人何必如此见外,我不过只是说句玩笑话罢了。”镜池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虽而能与恩人见面,我实在惊喜不已,可奈何时机对也不对,不曾想恩人这般紧急。”

“这样吧,如今天色已晚,夜路不好走,恩人便歇息一夜,待明日再启程,。”他幽幽道,“至于媚珠……”

“怎么说?”李闻歌侧目。

他也不欲卖关子,“是宝贝不假,但借不了。”

“就算是我给了恩人,没有狐族灵力加持,这珠子也发挥不了作用。”他仰头若有所思道,“至于媚妖媚魔的,用的什么媚术我不清楚,不过这珠子的确收过不少媚丝,也断过不少媚魂,想来或妖或魔,也逃不开这两种。”

是啊。

封离敛下眼眸,弯起唇角,笑意凉薄。

作为唯一的当事人,还能气定神闲坐在一张桌子前喝茶说话的——

这家伙,还给他爽到了。

李闻歌不免腹诽,睨了他一眼,开口道,“长老的意思是,这媚珠须得以狐族操纵,那在下可以理解为,如若长老肯出手相助,便要与我等一同前去吗?”

“不错。“镜池点了点头,“所以我的条件就是,各位屈尊在我这狐狸洞里歇息一晚,明日,我会随各位同行。”

本来这一队人就足够复杂而聒噪了,不止是梦留这不喜交际的性子令他皱起了眉头,封离也一样心道不妙。虽然他有足够的把握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简单好打发的,人越多,变故就越多,破绽也会越多,

尤其是,还有半熟不熟的旧人混在其中。

但转念一想,就着这层恩情,他已经松口答应帮忙,那他们谁也没有理由说出一个“不”。也罢,只要他安安分分不生事端,他就将他这条命留到秋后再杀,也不算迟。

“大恩不言谢。既然长老开口,来日若长老有何事需我等相助,我等定义不容辞。”

镜池笑得畅意,“本是我欠着恩人一份情义未还,恩人怎还与我客气上了。”

寒暄过后,镜池便唤了几只小狐狸进来,“住处与汤池都为各位准备好了,各位可安心前去好生休息,汤池边上是我命人备下的……人间如何说的来着?家常便饭,还请各位莫要嫌弃,将就一用。”

李闻歌跟在几人身后,将身上的包袱放在了一处天然的石室内。床榻似乎是为他们特意准备的,都是如人间那般的木头床,上头铺的丝被也绒软,用的是上乘的好东西。她小坐了片刻,这样柔软的床榻让她恨不得立刻盖着被子好好睡一觉,但想起连日的奔波,身上总觉着有点儿不自在,她还是决定先去沐浴一番。

出了洞,便有小狐狸上前来为她引路,“贵人随我来。”

走到了一处岔路,她下意识地就要往方才那两只小狐狸带着封离去的那一片汤池,前头引路的小狐狸却转过头来将她往另一边带,“贵人的汤池在这边。”

她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绕了好些路,未曾走近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潮湿而温热的水汽,“这是天然的泉水,还是你们自己挖的?”

“是天然的,当初长老看中了此处,才以此地修建了洞穴。”小狐狸上前挑开了珠帘,“泉水源源不断,且如今尚未入夏,水温适宜。”她向池边指了指,“这些是当下时兴的果子,还有些糕点,贵人慢用。”

“长老有令,不得打扰贵人沐浴。小的便在在洞外等候,贵人若有何事,但请吩咐。”

“好,多谢了。”

她站在屏风后褪着衣物,长衫落至足底。想了一想,她还是选择穿着中衣入了水。

桃花瓣散在水面,将水面也染成了一片漫漫之色,李闻歌心不在焉地往自己的身上泼着水,想着梦留说的鹿洲七宫之中的媚魔,真假究竟有几分呢?她猜测大约是有什么精怪在故弄玄虚,但却又想不通动机。她见过不少山灵精怪,连保护色五彩斑斓的封离也算在其中,但他们大多行事风格都是随心所欲,树敌也好暴露行踪也好,向来不会什么假借他人名头行不义之事。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而封离他……

他确定要与他们一并前去么?如今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今日那只狐狸还同他说些什么形似旧人的话,再走下去,只怕他真的要遇见昔年的故人。事态于他而言必然是越来越不利的,他是如何想的,又为何会如此淡定且面不改色地参与他们所谈论的一切呢?

除非他是对那所谓的“媚魔”心有猜测,抑或是了如指掌,才会这般泰然处之。要么便是,他与鹿洲七宫的那一位一同设下此局,意图便是引他们上钩,届时若有魔窟之子前来相助,他的胜算也是足够的。凡事从坏处想,若是这样,她就要提早吃饱喝足,届时好有力气对上他这些不让人省心的东西。

人多也不算坏事,如若能趁乱杀了他,那最好不过了。

她是真的有点饿了。

李闻歌啧声心道,魔心这东西根本想不得一点。平日里她已经习惯了封离身上的那一股来自魔心的甜香,可眼下泡在这泉水中,她竟没来由地觉得饥饿,心中噬痒难耐的感觉不断爬升,浸得她的耳尖都红了大半。

难不成是这汤池的问题?

她正自顾自疑惑着,忽有潮热又馨香的气息贴着耳畔幽幽扑洒而来。她的肩头一沉,白日里见过的那双如玉素白的手,顺着她濡湿的衣衫,自背后缓缓摸爬至肩前。

“恩人在想什么?”

第38章 我可以做小。

湿漉漉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轻轻蹭了蹭。

李闻歌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是挣脱了那人的怀抱, 退身而出,转过身来看着不请自来的那位不速之客。

“你怎么会在这里?”

退出一段距离,她这才有功夫打量面前人的脸庞。

银发半湿,发尾自水中铺散开来,伴着水波与桃花瓣于水面上下浮动,若水中藻荇,丝丝缕缕勾人心魂。他眼尾的桃色未褪,似乎是方出水来, 又沾上了些许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滚落而下, 滴落在露在水上半遮半掩的胸膛上。

“方才席上生人太多, 谈话又公事公办。我只能寻个安静的地方,来与恩人叙叙旧了。”

镜池见李闻歌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 眸光不禁沾染上几分失意与委屈。他不免朝她更近了些, 矮下了半截身子,仰视着她。“恩人为何要躲着我?”

“一定要与我, 如此疏离么?”

李闻歌眨了眨眼,“并非疏离不疏离的问题,而是我已有郎君,有旁的男子共处一室,避嫌自然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 “你也知道,背叛道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你们……竟已结为道侣?”镜池有些难以置信,微微张着唇。李闻歌点头, 一本正经地开始编瞎话,“是啊,狭路相逢,萌生纠缠不清的瓜葛,总是要对人家负责的。”

“所以还请长老……”

“不要唤我长老!”他平日里傲惯了,若是有肖小之辈对他不敬,对方就算是不死也要被扒层皮下来。只是眼下这一刻,这一声他引以为傲的称呼却如此刺耳,他拉起她的一只手,“我叫镜池,恩人唤我镜池,好不好?”

你们报恩的都这么——

李闻歌有些哭笑不得,她只是顺手关爱了路边的小动物而已,为什么都要搞得这么一副非她不可的样子啊?

“啊……好好好,镜池。”她小心地将手抽出来,还是决定解释一番,“那什么……当年救下你只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太往心里去,所以更不必……”

镜池打断了她的话,似乎是不忍再听她说下去,“恩人,我知道人间的话本子里常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恩人是见过大世面之人,难免会觉得这样的桥段落了俗——”

“可我是真真正正记了恩人许多年。于恩人而言,不过只是随手相救,但对我而言,恩人的出现便是我重生的机会,如若没有恩人,我或许已是亡魂一缕,更不必说还能坐上如今狐族长老一位。”

他再度执起李闻歌的手,缓缓放置于被泉水浸得温热的心口,“恩人不必多虑,就算是有道侣也没有关系。”

“我可以做小。”

那区区凡人既毫无姿色,更没有能力,怎么配做恩人的道侣。

他垂下眼眸,握着李闻歌的手更紧了些,心道,可是恩人似乎护他护得紧,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她很在乎他,若是贸然出手只怕会遭来恩人厌烦,只能先退而求其次。

往后他陪在恩人身边,且不说样貌,便是说能力,恩人也迟早会将眸光放在他的身上。

届时取而代之,抑或是找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将那个凡人一举杀了——

总归只是个无用的窝囊废而已,又有什么难处。

李闻歌闻声,愣了许久也不曾回过神来。

她没有听错吧。

他是说,他可以给她做小?

可是她要他来做小干什么啊!只能看不能吃的,他又没有香喷喷的魔心,她可没有那等闲工夫风花雪月,收个解语花伴在身边温柔小意。

更何况能坐上狐族之主的,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眼下一个就够她操心的了,再来一个,日子还过不过了?

“咳咳……”他的胸口如同着火一般烫手,她猛地缩回来,离他远远的,“你别激动,我没有那种癖好,什么做小不做小的,不必了、不必了哈。”

“为什么?”镜池追上她,“恩人是修士,那凡人如何能有资格长伴恩人身边?且不说他寿命短暂,如今的容貌堪堪入眼,那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呢?恩人还是如今的模样,可他早便老迈,怎堪与恩人相配!”

嗯?

他才不会老迈呢。

李闻歌垂目淡淡一笑,复又抬起眼来,像是有些难以预料,“我倒是不知道,长老对我家郎君的意见这么大。”

“难不成真如长老所说,你们二人是旧相识,有什么过节?”她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郎君他如今失了记忆,即便是长老能想起什么来,他也无心可堪与长老叙旧了。”

封离——姿色只堪入眼。

若说二人样貌之风,镜池算作浓墨重彩,那封离便可称一句冰清玉润。只息是不相同而已,说不上来谁赛过谁,谁占座上风。所以这只堪入眼,放在一个媚魔身上,着实有些侮辱人了些。

李闻歌暗想道,至少她觉着自己的审美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不,我不过是觉得,既然恩人有更好的选择,为何不能择一良配?”他声线哀戚,“即便那人不是在下,但至少……也不会是他。”

“在下什么都不求,能再遇恩人已是在下命中大幸,无论如何,在下只想伴恩人身侧,其余之事怎样都好。”

他将她禁锢至双臂之间,抬头紧紧注视着她的双眼,“恩人看一看我,好不好?”

李闻歌见他如此执拗模样,索性便不再闪避,只是有些无奈道,“我只是一介修士,自知没有那样大的本事能教旁人对我一见钟情,我本人呢,自然也是不信这些的。更何况我与长老萍水相逢,长老的意思,难不成是喜欢我吗?”

“只因为我救过你?”她看向他眉心的盛开的那一朵昙花,“且不说我并无挟恩图报之意,即便是有,报恩的方式也有许多种。”

“我的确是喜欢恩人。”镜池一双媚眼笑得危险,“我孤家寡人了这么多年,其实也不太明白情爱究竟为何物。但是——”

“恩人,你明白的,什么都能骗得了人,只有心骗不了人。”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那种死灰复燃的感觉,一遍又一遍告诉我,让我抓住眼前这个人,不要再错过。”

他看着李闻歌的眼睛,眸色渐深,“恩人你说,这是喜欢么?”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怎生知晓。”

李闻歌抬手将他往后推了推,“究竟是什么,你再好好想想,或许有一日能明白。”

“但我只有一句话,长老肯帮我等这般大忙,在下代灵霄阁与长老道一声,感激不尽。”

她言罢便要起身,却在出水时,被镜池勾住脚踝。

贸然将人踢开有些许不礼貌,她想了想还是俯下身去,将他的手拂开,“长老这是做什么?”

未等到他松手,唇边忽而送来一块印着桃花案的糕点,李闻歌皱了皱眉,“我不饿,长老自己吃吧。”

“糕点也不肯吃,泉水也不沐浴,看来我在下在此处,让恩人连尽兴都不能,实在是……”镜池放开了捉住她脚腕的那只手,跟着她一并出了池子。

他也身穿中衣,不过似乎他格外偏爱桃色软纱,如今被水浸透之后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将身形隐晦地描摹勾勒。

李闻歌看着案上放着的、同样是桃色的衣衫,抬手指了指,“这是你的衣裳吗?”水雾漫漫,她往四周看了看,“方才我将我的衣衫放在此处的,可是被收走了?”

“是,在下派人送至恩人的卧房了。夜里穿着那样又紧又硬的衣裳,岂不是会很难受?”镜池将案盏端起来,递至她面前,“这是我为恩人准备的。”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软纱,李闻歌看着与镜池身上的那件没甚差别的衣裳,脸色有些微妙,“你很喜欢这种样式的衣衫?”说罢,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一副湿身之后秀色可餐的模样。

好好好,色|诱是吧。

“这一件,是我早早备在洞中,等着恩人来将它穿在身上的。这么多年,它一直被我束之高阁,等待着它的主人。好在这般望眼欲穿地等着寻着,它还是等到了。”他又递了递,“恩人……不会辜负它的心意的吧?”

染上了水汽的双眼媚眼如丝,泛着朦胧的情意。似乎拒绝了这个衣裳,便也将他的心伤了似的。

李闻歌实在不想接过这暧昧气息太重的心意,迟疑着道,“不了吧,我习惯和衣而睡了,回去把这件湿了的中衣换了便是。多谢长老替我细心准备。”

“恩人便是连这等小事,也要与我划清界限吗?对不住,是我方才言语僭越了。”他失落地垂下眼,“那不过是我故意说的而已,恩人不必往心中去,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寝衣罢了。”

“还是说,恩人是不喜这颜色,或是衣料?”他将衣裳搁在了一旁,转身欲走,“我这便遣人来换。”

李闻歌抬手止住,“别别别,”大不了也就是件睡时用的衣裳,穿就穿吧,反正除了自己别扭点,也没有旁人看见,“就它吧,还请长老暂且回避,我换好衣裳便出去。”

镜池掩着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笑了笑。

他不想把她逼得太紧,但烈女怕缠郎,只要他有本事让她一直看着他、注意着他,他不信她会——

两眼空空。

不管顾自己身上浸湿的衣衫,他就穿成这般模样,闲庭信步走了出去,转身靠在了门外。

不出片刻,便听见了里面独自嘀咕的声音:

“这衣裳,到底要怎么穿啊?”

第39章 唔……好香。

李闻歌扯着腰间的系带, 左右往肩头上试试也不合适,往腰后系又短了一截。

“真是奇了怪了,还没见过这样难穿的衣裳。”李闻歌心下暗道那人是不是故意的, 谁家好人夜半入睡还要穿这般繁复的寝衣啊?也不怕这上头的丝线啊缎带啊勾勾缠缠的,别睡到一半把自己绑架了才好。

这般想着,身后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便传来,她抬眼看去,便见那人抱着臂,好整以暇道,“忘了同恩人说这衣带的系法了。恩人着常服惯了,头一回来我洞中, 只怕是不熟悉我们狐族所用的衣衫。”

“你们成日里连安寝也穿得这样隆重,还真是活得精致啊。”李闻歌叹了口气, “这样上乘的好东西用在我这等糙人的身上, 可算是暴殄天物了。”

“怎会。”镜池慢慢走至她身后,“一回生, 二回熟。恩人多穿几次, 不就知晓其中诀窍了?不过初初尝试,第一回 , 便由在下来教恩人吧。”

言罢,他伸出双手,从身后将李闻歌围住。堪堪触上那柔软的系带,身前的人却忽而躲了过去,两手一把将衣衫拢紧, 便大步流星朝洞外走去。

“这样不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唯余身后之人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半是无奈半是苦涩地勾起了一味笑。

……

或许是被水雾蒸了太久,走出洞外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人一个冷噤。只是方才所处的地方空气似乎有些稀薄,即便是被冷风这么来了一下,仍觉自己耳边发烫。

避之不及,但镜池身上那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倒是令她越发想念起魔心诱人的香味来。

好饿啊。

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口好的!

她摸着耳垂,一面走一面想,顺着引路的小狐狸回到了属于她的那一间石室前。甫一推门扇,里头不似人间那样有光,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清。

熟悉的香气侵入鼻息之间,她了然地垂下眼笑了笑,将门轻轻阖上。

她不曾言语,也不点灯烛,只是如同累了一般,径直摸到了榻上,往后一倒,跌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室内安静,静得她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躺了许久,若不是浓重的香气萦绕在身旁,当真要以为屋子里只有她一人了。

良久,李闻歌轻声哼笑,“若是我睡着了,你打算在这儿坐上一夜吗?”

片刻之后,角落里总算有了些动静。

衣衫悉悉索索的摩挲声响带着那人走到了床榻边。他似乎是慢慢蹲在了榻边,一只手寻到她的衣袖,探着上头的绣样。

是桃花瓣。

面容被黑暗吞没,黑暗里,没有人看见他眸光之中一闪而过的不可捉摸与慌乱。

“恩人……”

他本意想去触碰她的手,只是想了想,还是克制地仅仅牵动了她的衣袖。榻上的人闻言将头侧向他的方向,发丝与被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这么晚了,你来我房里做什么?”

封离摇了摇头,方想回答,却被她推了推肩头,“去把灯点上,黑灯瞎火的,这样说话有点儿难受。”

室内终是亮堂了些,足够两人看清对方的模样身形。

封离依旧穿的还是白日里那件衣裳,沐浴过后放下了平日里戴着的银冠,用一截缎带将耳旁的发丝松松束在脑后。

而他自己看着李闻歌撑着手半倚在榻上,神色迷蒙,才将方才心里的猜测落在了实处。她换了一身衣衫,与白日里镜池所着的绣着桃花纹样的桃粉细衫相同。

青丝凌乱,搭在肩头上,还有几缕钻进了衣襟之中。外裳也松散,连系带也不知去了何处,被她在榻上这么一躺,敞得更开了些,露出内里的中衣。

“恩人方才,是去见那个人了么?”

他不曾直截了当点出镜池的名字,但李闻歌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笑道,“哦,你说那只狐狸啊。”

“是啊,不过……”她略略低头,再抬眼时瞳色带上几分戏谑与兴味,“你怎么知道的?”

“你瞧见我们了吗?”

封离被她话里这“我们”二字中,心脏骤然缩紧,沉默了一刻,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恩人身上,有那人的气息。”

属于狐狸精的,让人作呕的味道。

这样的气味,不应该沾染在她身上。就像是自己的猎物被不想干的胆大东西标记了一样,让人难免火大。烛光照不亮的地方,眸光之中是凛冽森然的杀意——

好久没有动过手了。

他没有想到,只是沐浴片刻的功夫,他也会如此不依不饶地纠缠。和幼时跟在他身后做跟班一样,封离失神地想了想,那时他是怎么做的呢?

因为跟在狐族妖尊之子身后,即便他是个走在外面也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被人人喊打的媚妖,也能狐假虎威让那些平日里瞧不上的妖们卖他几分薄面。

他们看在镜池的身份上,不敢拿他如何,甚至还会送给他一些好东西,实在教人受宠若惊。那时候他头脑天真,以为他们媚妖一族是由狐族分化而来,当真能在此处寻求一丝庇护。

白日里他收到的、抑或是自己从哪一处讨来的、买来的好东西,到了夜里,就会被人狠狠踩在脚下,跺成一滩烂泥。

后来有一阵子,据说是狐蛇要结姻亲,镜池作为不二人选,日里忙得抽不开身,也让他好不容易有了几分喘息的机会。他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初踏入另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但反过来想——

妖界本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被他折磨也是折磨,换作别处,也是一样的。

这样轻松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阴差阳错的某一日,那一位将要与镜池结亲的蛇族圣女夸了他一句姿容过人。不管是假意还是真心,总之下场是他一人被吊在暗室里,被灵索鞭挞了整整三日。

日复一日如此,他身心俱疲,时常也会不堪折磨,想着不若自我了结也罢,至少不必再受这样的苦楚。可真将割魂刀拿在了手中,他又被心中浓烈的不甘与惧怕生生拦住退路。

他的灰飞烟灭,对于旁人而言和枯死一棵树一株草无甚差别。或许心情好了,还能对着他的死讯侃侃调笑一句:

“他终于还是死了啊。”

难道就真的一点出路也熬不出来了吗?难道注定他这一生都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人吗?

千年难遇的机会还是被他等来了。暮春三月时,镜池带着一队人马出了远门,虽而不知他是要去做什么,但这一走便是两月,分毫不见人影,更不必说有何音讯传回。

看着狐族上下寻而不得的急切模样,他心中旦觉痛快非常。出妖界搜寻的狐狸越来越多,终是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里,他独自回了洞中。

谁都不见,便将自己锁进了洞中。

那时他趁乱早便逃出了狐狸洞,担忧地等了许久,也不曾有狐狸来找他的麻烦。没过多久便听闻狐蛇两族姻亲一事到此终了,妖界有人谣传,说是镜池下山一趟,似乎得了人间的相思病。

他闻言,也只是淡淡笑了笑,心道那狐狸无事发癫而已。什么相思病,他一个连七情六欲都不知为何物的东西,还学起人间那一套来了。

但如今想来——

他看向李闻歌。

华山一缘,所谓相思之人,并非子虚乌有,她不就在此么?

他旦觉有些可笑,兜兜转转过了近千年,再度重现当年二人水火不容的关系。只是这一次,他早已不再是年幼时的他。

一切,自然也会不一样了。

“什么气息?”李闻歌抬起手嗅了嗅,“你鼻子倒是灵得很,怎么闻见的?”

“没什么,”封离回过神,“只是今日站在洞中,觉身旁有异香传来,与恩人今夜衣衫所沾染的有些相像而已。”

“哦,那和你来我房中有何关系?我记着方才问你的问题,你好像没有回答我。”

他神色微微变了变,仍旧坐到了塌下,抬起头来直直看向她,“虽说有三处居室,但恩人白日里同那人说起过,在下与恩人是……夫妻。”

“假扮一事不假,但若我们分房睡,岂不是令其生疑。所以……在下便不请自来了。”

李闻歌眸光仍旧带着几分探究,“就这些?没有别的了呀。”言罢,见封离不明就里的模样,还沉了肩头,露出几分失望意味。

“嗯?”

他忽而有些结巴,“也……也并不完全只是……”

“所以呢?”

“我们与尊者、蒂罡小师父的居处并不在一起,在下是担心那人夜半恐做出什么对恩人不利之事,所以前来陪伴恩人。”他垂着眼,“还有……”

“幽室封闭,在下有些、有些无法呼吸了。”

呼吸不畅?

且不说他们这些魔头成日里喜欢的都是那些阴暗的东西,就算不是,那潜山魔窟还能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不成?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

李闻歌暗自腹诽,呼吸不畅来找她就有用了?她这一间屋子照样无窗,没有根烛火一样什么也看不清。

他来除了多一个人消耗仅有的稀薄空气,别的不能说是药到病除,只能说是一点儿作用没有。

也不能这么说。

他还唤醒了她的食欲。

“好吧,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不过这床榻看着实在不宽敞,你要是上来一起的话,就得委屈你挤一挤了。”

封离从善如流,端着那盏灯烛放在了床头边的石台上,堪堪照亮两人的时光身影。

“恩人,我们点着灯睡,好不好?”

“随你。”

……

“恩人,被褥是不是有些薄了?恩人冷不冷?”

“……不冷,我觉着还行。”

……

“恩人,你已经睡了吗?”

“……刚刚眯着。”

“恩人,要是还没有睡着的话,要不要……抱着睡?”

李闻歌猛地睁开眼。

白日里恩人恩人的,平日就他一个人这么叫也就算了,如今又来了一个。泡汤池子那一会儿她便被这恩人恩人的弄得耳根子都疼,好不容易摆脱那只狐狸回了房里,这个魔头也不让人安生。她只觉着自己的那一根睡丝被人提起来又放下,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的,来回这么一拉扯倒好,睡意全无。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封离,抬手支着脑袋开门见山道:

“你说实话,今日那只狐狸唤我为恩人,你是不是吃醋了?”

封离并未料到她会问得这般直接,怔愣了许久,被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鼻尖,才拉回神思。

短烛将要烧尽,连火光也不如方才那样亮堂,在昏暗的夜色里,连彼此的目光都看得不甚分明。

他垂下眼睫,缓缓开口道,“在下没有吃醋。”

“在下留在恩人身边,是因记忆尽失,求恩人庇护。相比起在下,他与恩人更早相识,又苦等恩人多年未果,心有执念。如今一朝得与恩人重逢,不论是能力、地位,还是样貌、财权,皆数天人之姿。吃醋二字……”

他自嘲地笑笑,“在下没有立场,亦没有资格。”

这话真假参半,假的有多少他不清楚,但真的只有一句,便是镜池那一声恩人,的确比他要来的有份量地多。

“今日我沐浴时,他进了我的池子。”

封离眉心下意识一皱。

李闻歌见此,抓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慢慢勾描,凑近了他的脸侧,“你猜猜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可以给我做小诶。”

“……什么?”

“都这样了,”她咬着他的耳垂,看着那一块皮肉一点一点泛起红晕,“你这个做夫君的,半点危机感也没有,还要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么?”

“他可是要与我们一同上路的,平日里难免有接触,若是如你方才所说那样,今夜你来我房里与我同眠,与做戏又有何分别?“

“人家又不是傻子,感情好与不好,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骗过去的,”封离定定看着她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微弱的烛光在她的眼中映出了星点明媚的光亮,“我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在旁人面前驳了自己的面子吧?”

“……好。”封离抬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承蒙恩人不弃,在下……定然不辱使命。”

李闻歌仍旧注视着他的双眼,唇角含笑。

封离微不可查地轻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确实醋了,醋得紧。”

他倾身将人拥在怀里,“我不知恩人如何看我,也不知自己的话在恩人心中、在旁人处有几分份量,只得如探足采莲,深一脚浅一脚试探。”

“但如恩人所想,心中的醋与怒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他抬起头,握住李闻歌的手腕,将她压|在|身|下,吻住她的唇,细细研磨。

末了,他抬起湿润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所以,恩人可不可以不要喜欢他?只看着我一个人,好不好?”

他有些犹豫这样过早地、直白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是否会显得太假惺惺。但她惯常会见招拆招,今夜如此追问,一定是不满意他最开始的回答。

那他此刻说的话,会让她觉着自己更真实一些吗?

“你不喜欢他,不是么?”

“嗯,不喜欢,”他蹭着她的颈窝,“很不喜欢。”

李闻歌缩了缩脖子,环住他的脖颈,闭着眼道,“封离,我饿了。”

“那我去给恩人弄些吃食过来?”

她摇摇头,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埋进他的胸膛吸了一口气,“你好香呀。”

封离怔了一瞬,旋而有些失笑,想起两人之间的对话,他抬手慢慢将带着并未散尽的异香的外衫褪去,让怀中的人被自己的气息所包围,哑着声坏心思地问,“比那个人,还要香吗?”

“你香,你最好闻了。”这可是近在咫尺的好肉啊,李闻歌不免喟叹,低声呢喃道,“要是能给我吃一口就好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滚作一团。

李闻歌伏在他的心口,有意无意用齿尖摩挲着,印上深深浅浅的咬痕。有时下口重了些,封离略有察觉地出声唤她,却被她手上一重,又闭上眼若风急浪高之下倾颓在水上的舟,起伏喘|息。

她抵住他的唇,或纠缠或啃咬,那点声响被悉数吞进口中,半点也听不分明。唯有被褥上绣着的皎皎银盘,成了一室之间唯一的月亮,伴着最后一丝还在燃烧的珠光,或明或暗地跳跃。

*

花了小半夜,镜池亲手学做了一盘艾草糯糕,细心地用红曲点了桃花章,看着实在精巧。

他端着瓷盏,轻车熟路地走上去李闻歌所在的居处,心情颇好地轻声哼起了歌谣。

眉心那一抹艳丽的红昙花随着主人的心绪,似乎开得更盛了些。想起晚间她没有怎么进食,沐浴之后又难免疲惫,选在这个时候送上些茶点,应当不会被拒绝。

待走至门前,他方要抬手叩门,却忽而听闻里头似乎有人说话。石门壁厚,听得不算清楚,只是隐隐约约传来一两声——

“……好乖。”

“唔……好香。”

“……”

“别忍着……别躲。”

他听出有些出自李闻歌之口,还有些模糊不清又暧昧至极的属于男子的声音,那还能是谁?

镜池骤然攥紧了手,尖利的指甲掐进掌心,割得生疼。

他站在门前,那些平日里他司空见惯的声音传入耳中,此刻他却恨自己不如未曾来过。

隐忍的身影立了许久,又猛然拂手挥袖离开。走至他居住的洞门前,他忽而转身,冷声道,“你去看,那个几个男人都在不在房中,速来传报。”

等了须臾,小狐狸急匆匆赶过来,矮下身子道,“回长老,小的方才去探,其余几人都在,只有那位封公子,并不在他的洞中。”

他不敢抬头,等了许久也不曾听闻镜池开口。只见眼前的衣衫从视线里消失,他背影冷硬,显出此刻主人的心绪极度不佳。

小狐狸不安地挠了挠脑袋,想着长老许久没有如今日这般高兴过,甚至还屈尊降贵亲手为故人学了一晚上的吃食,怎么好端端地送给人家吃,又好端端地原样给端了回来——

难不成是贵人拒了长老的好意吗?

但……白日里也不见贵人如何接长老的示好,就算是因为这糕点被拒,长老也不至于发这样大的火气吧。

“茶水都凉了,不知为本座添上吗?”

“诶!小的这就来!”

他战战兢兢跑进去,如临深渊,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他记得长老端着那瓷盏走下石阶时,还吩咐过他,备好褥子与热水,兴许此夜他就不歇在房中了——

他照着做,便忘了要换茶水一事了。

若不是镜池在场,他真想一拍脑门,告诫自己吃一堑长一智,人变赶不上天变,还是老老实实都准备齐全得好。

待他斟好茶水,偷偷瞥了瞥镜池的脸色,发觉眉宇之间戾气尽显,沉默地盯着地面上铺散开的雾气,躁郁非常。

“禀长老,这糕点——”

不等他说完,只听得一声脆响,纹着连理枝的瓷盏便狠狠摔在了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里头的艾草团骨碌碌滚出来,瞬间便裹满了灰尘,不成模样。他颤巍巍地立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收拾还是不收拾。

“滚出去!”

他如蒙大赦,顾不得地上的一片狼藉便慌张地应了一声,疾步逃了出去。唯留镜池扬手按在了那一片碎瓷之间,流了满指缝的鲜血。

他看着血液沾在了青团子上,与上面的尘灰融成了一团丑陋的墨,如同自己的脸面与尊严,被人狠狠地踩在脚底。

艳红的桃花印在眸光之中闪烁,他倏而仔细地回忆起白日里见过的那一张凡人的面孔,在脑海的深处,有那样一张相似的脸浮出了水面,与他渐渐重合为一体。

不会吧。

不会真的是那个,讨人厌的蠢东西吧?

他的瞳仁之中既有喷薄而出的盛怒,又有难以置信的惊异,心道如果当年那个丑八怪真的没死,还攀上了他视为珍宝的救命恩人——

掌心被割出的划痕,流出的鲜血愈发凶猛。镜池咬着牙关,气极竟不住笑出声来。

被一个人庸碌至极的凡人压一头,已经极度令他心生妒火。更何况,那个所谓的凡人,还有可能是当年任他玩弄的奴隶所假扮。

他贵为狐族长老,要去嫉妒一个昔日贱如蝼蚁的奴隶?

多可笑。

不是爱装可怜扮惨卖乖么?这一招对付那些头脑简单的人或许有效,可他如今还敢大着胆子厚着脸皮入他这狐狸洞,走到他的面前——

可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让他有去无回了。

第40章 昨夜留下的印记,有些太过………

“醒了吗?”

碍着今日还有路程要赶, 便也没有折腾地很晚。李闻歌浅浅填饱了肚子,心情甚好地窝在被中好好睡了一觉。

这种饱餐一顿的方式也是上回在俞宅时偶然发现的。只不过那时为了将魔心再养养,也为了打消一些他的疑虑, 是她选择牺牲自己一把投喂他。

有来便有回,她饿了太久,等不及想试试这法子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能不能应验。

看来效果还不错。

封离将她扶起,靠在自己的身上,拿起搁在榻边的外裳拢在她的肩头。他抬手轻轻在她的颈间抚了抚,看着她因为细微的痒意微微蹙眉的模样,低声道:

“待会儿……要不要借些脂粉来?昨夜留下的印记,有些太过……”

李闻歌淡淡抬眼, 松散的发丝蹭着他的肩,好笑道, “与其担心我, 你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封离不明所以,直至她先他一步下了榻, 走至铜镜前, 他才跟了过去,看向镜中的自己。

颈间红梅点点, 暧昧的痕迹比起李闻歌的,他只多不少。他尝试着拢起衣衫,只堪堪遮住了一半,还有一半从里衣领口探出头,与长夜在眼尾吻出的颜色相得益彰, 显出靡靡之态来。

“恩人,这该如何……”

一双手伸至他的眼前,掌心赫然是一盏精致的脂粉匣, 刻着凌霄花纹,散发着好闻的木香味。

“用这个吧,我带在身边还未来得及用呢。”

他愣愣接过,对镜盖起了脖颈之间露出的深深浅浅的吻|痕与齿印。身后的她不过一会儿便穿戴了整齐,青丝半束在脑后,以一根素玉钗固定,钗尾坠下一滴青玉泪,以银底相托,古雅清逸。

“走吧。”

他闻言起身,却忽而以手扶额,旦觉头脑有些微晕眩。在他初初醒来时便有所察觉,抬起手粗浅了查看片刻,似乎魔气溢散了些。

就像是有什么从中抽取了一部分,令他恍然觉着通体如失温一般忽冷忽热。这样的境况,是他曾经在潜山魔窟中与那穷途困兽搏斗时,被咬着脖颈吸食魔气才有的,难以忍受的感觉。

但——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这种感觉呢?

他昨夜分明没有进食,也那汤池也不过只沐浴了片刻便起身而出。一整夜只做了一件事,便是来到她的房中,与她……

封离抬眼看向李闻歌的身影。

她容光焕发,看上去心情不错。想起她昨夜抱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好香”,又拉着他一并纵情声|色,总不能是因为——

抬起的眼眸又堪堪移走了视线,他按下一颗不安的心脏,心道她堂堂正派修士,怎能将她与他们这些靠着精|元采补的妖魔混为一谈。

或许只是身在狐妖地界之中,即便是过了多年,身体也还是会对这曾经踏足过无数遍的地方产生一些微妙的反应吧。

“你怎么了?”李闻歌靠近了些,“不舒服吗?”

她昨夜收着火候呢,也就……吃了那么一点儿,一点儿而已。

不会这就被发觉了吧?

封离站起身,轻声笑了笑,“无事,我们走吧。”

两人从同一间屋子内出去,看着桌上摆了一些狐狸喜好吃的瓜果生肉,简单挑了些能吃的,又用了些自带的馕饼,便去了洞外。

“阁主,还有馕饼吗?弟子有点儿没吃饱。”蒂罡昨日便吃的果蔬与茶点,没有白米饭,连个糙米粥也没有,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果然,什么仙妖有别,他们明明有共同点的好吗!仙人喝露水就能活,妖怪吃写野菜野草生肉也能活,照这样看,分明是仙人有别、人妖有别才对!

半日没用米面,他差一点儿饿死了!

他接过李闻歌递来的有些凉了的馕饼,大口啃了起来。镜池一人姗姗来迟,他连面饼都吃完了好一会儿,才见着他的人影。

出门在外,身为狐族长老,自然要穿得华贵些,不失了脸面才是。据说狐族长老从不轻易出山,如今肯卖他们几分面子,那简直是百年难遇的运气。

蒂罡想起昨夜里听门外站岗的那两只小狐狸的闲话,不由得暗自瘪嘴。不过这会儿人到了洞外,他倒是不必再忌讳那万恶的读心之术了。

瞧瞧他穿的这身紫金绸衣,连腰封都滚了金线,哪里像是去捉拿魔头,活像是去人间比美的俊俏相公。

只不过他看上去心绪似乎不太好,脸色阴沉沉的,尤其是身影在洞中穿行,一张脸隐在暗处,眸光冷得骇人。

甫一出洞,大好的太阳光亮照在人身上,将那头上戴着的金冠也映出了九分闪闪金光。李闻歌迎上前去,蒂罡眼见着镜池的面容骤然便复柔和,仿佛方才在洞中阴森森的模样只是他的错觉。

或许真是错觉吧,他揉揉眼。

镜池看着李闻歌主动上前与他交谈,堵了一整夜的郁结心绪稍稍放缓了些,将妒火丛生的心搁在一旁,勾起一抹惑人的笑。

今日他特意敷了细脂粉,薄薄一层浸在肌肤间,既教人离近了也看不出端倪,又将人不论起色还是肤色都抬了一阶,质感非常。

“恩人,昨夜睡得可还好?”

李闻歌点了点头,“尚好,多谢长老替我等安置。眼下,我们便启程吧?”

“好啊。”他将衣袖凑近了李闻歌,似要与她耳语,“媚珠已在袖中,恩人若要取用,在下随时都在。”

立在一旁的封离看着他这故作亲昵的模样,垂下了眼眸。还是一旁的梦留有些失去了耐心,低声咳了两声,“时辰尚早,我们尽力今夜赶去马头山,在那里寻一个能够歇脚的地方。”

“走吧。”

看着蒂罡与封离二人竟还需李闻歌带着他们上路,镜池不免更是将封离低看了去。且不说他如今真是凡人,还是装是凡儿,这副窝囊的模样也配站在恩人身边?

就算是做一个貌美但无用的花瓶,比他美的也比比皆是,实在太不自量力了些。

他走至封离身边,冷不丁问道,“封公子……昨夜睡得如何?还适应本座这狐狸洞么?”

他但凡不是当真不忆过往,此刻就该明白自己的意有所指。这可是他从前最常光顾的地方,就算是死,他应当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脸的。

镜池一双瞳眸紧紧锁住封离的侧脸,看着他慢慢转过脸来,将目光投在了自己的身上。那张脸上除却一点惊讶以外,半分堂皇与迟疑都没有。

他淡淡回了礼,“多谢长老,在下睡得甚为安心。”

他这样谦卑有礼的样子,令镜池不由想起那些年他跟在自己的身后,也是这样话不敢多说一句的姿态。他恶劣地将他与当年那个小不点的身影合在一起,暗想道:

他要真是那丑八怪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会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再回到曾经逃也逃不掉的乐园里。

见对方不再答话,反倒是一直盯着自己,封离敛下眼眸,又道了一句,“是长老还有话要问么?”

“没有。”

镜池沉浸在回忆中,心中的快意与嫉恨纠织在一起,升起一股酸麻的痛楚,激起想要畅笑的欲|望。只是唇边的笑意在封离转过身去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衣襟遮得不够严实,将颈后未消的红痕露了出来。随着主人弯下身子又直起的动作间,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若隐若现,灼伤了他的目光。

只肖这一点儿痕迹,镜池便能想到在女子温热殷红的唇瓣吻住颈后脆弱的软肉,厮磨辗转的沉溺容颜。那些在他眼前、在话本传说里的、被他不屑一顾的春|色撩人场面,却在此刻冲破了他故作姿态的高傲。

他恨恨地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李闻歌娉婷背影。

她是如何与自己说的?说她与这个丑八怪有几分纠葛,是要对其负责的。所谓负责,还能因为何事而负责?

做不过是些肌肤之亲、夫妻之实而已。

既然如此,只要他也能与她有肌肤之亲,那她是不是也会与对这丑八怪一样,也对自己负责?

镜池捏紧了袖口,闭了闭眼。

时日还长,机会总是人找出来的,对妖也一样。人是善变的生灵,一切都尚未盖棺定论而已。他向来是有耐性的,怎生遇见了心上人,就变得这般操之过急?

当真是若桃树开春,变得如急躁轻浮的小狸一般,不知轻重了。

……

天色尚好,白日里阳光有些刺眼。这回蒂罡跟着梦留,站在了剑身处。虽说地方是宽敞了一些,但难免还是要被奚落一番。

“你于师门修行也有十七年光景,竟连御剑之术也不曾掌握?”

蒂罡不敢答话,只能闷不做声地点头称自己愚钝。梦留冷笑,“我看你不是愚钝,你是惫懒。”

“符咒术你又学了多少?筑基召灵符,你且背来听听。”

也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他本就未曾记熟,蒂罡磕磕绊绊地背了个大半,便见梦留没了回应,瞧着那背影,他只觉大难临头。

路上的大佬遇了一个又一个,奈何他一个小菜鸡带也带不动,他垂头看着剑下渺小的山林,感叹自己与其当他们的拖油瓶,倒不如纵身一跃来得好。

毕竟就算回了师门,等着他的也是一场恶战。他也不知自己这如同奇遇的人生,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与你师尊说一声,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座下弟子。”

废物东西,连个徒弟也带不好,成日里不知又躲去何处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