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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留抬手探上封离的脉搏, 跳动地有些微弱。不过这切切实实是一副人身,只看脉象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再加之他的身上也没有如镜池那般如此明显的妖气, 可见这副身子并不是修炼化形所得。

那他就……不是妖。

他看向封离的伤口, 施以术法为其清理一片浓重的血腥,看清了创口处。梦留皱起了眉头, 轻触上那粘连的伤痕。

为什么会有自愈的痕迹?

大约是撕裂的裂口太大, 故而没有复原完全,仍旧留下来了深重的裂痕, 簌簌流着血水。

眼下顾不得仔细查看了,秉着先替他止血的目的,梦留当即便以术法将创口率先愈合,直至再也没有一滴血从中渗出,复又为他疗以内伤, 他这才歇了一口气。

伤痕裂端愈合的印迹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有些好奇眼前这来路不明之人的身体构造了。

梦留回过头,看着坐在镜池身边说话的李闻歌, 又转回身,破天荒地开了额上第三只眼,用真神试看这副身体的奥秘。

真是古怪。

为何会看不到呢。

无论如何看,都是一副平平无奇的□□罢了。但若是没有外力加持,那样长的伤口,血连凝固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会平白无故地自愈?

“尊者,他如何了?”

李闻歌走至他身旁,看向草垛上衣衫脏污不堪,人又陷入昏睡的封离,“路上流的血太多了,我险些怕他血尽而亡。”

“眼下是脱离险关了吗?”

“差不多了,再灌下两碗固身的汤药,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梦留掩下眸中的疑虑,对身旁的李闻歌低声道,“你随我来。”

“怎么了?”

梦留站在药箱旁,锁着眉头,压着嗓音,“你可有发觉封公子此人,是否有不合常理之处?”

李闻歌闻言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他有不似凡人的可疑之处,或者……有些常人无法做到之事,他可以做到。”

她回过头看了看安安静静躺在薄薄一层干草堆上的人,耸肩道,“这我倒是没有发现。他要是有什么好本事,还能斗不过山中野狼?也就不至于被伤成这样了。”

“但……”

梦留一面配着要,一面也不免有朝那人投去一眼,“方才为他看伤势时,我竟发觉他的创口处有愈合之象。”

“伤口过大止不住血,血流如注难以凝结,常人是根本做不到自撕裂处愈合的。除非他身有异能,或是……此人非人。”

“是吗?”李闻歌的面色半信半疑,“可能他真是身有异能呢……”

啧,这家伙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自己兜着。他倒好,在这儿不省人事,害得她连瞎话都不知道该如何编了。

再者,梦留堂堂医仙,在医人这一面,他说不对劲就是不对劲,压根没有反驳的余地。

还好他们灵霄阁术业有专攻,梦留如今还只是对医术颇有造诣罢了。若是对上今日羽昇元正那两个天上来客,封离这身份只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

“对了,”梦留仔细将李闻歌也上下打量一番,“看来三百年闭关,你是下了真功夫,不是光躲清闲了。”

“与神仙对上,还当真连皮都没掉一层就能回来。”言罢,他又正了神色,“当年一事已经过去了数百年,还是紧咬着你不放,你就打算……”

“这样一直边打边躲着?”

“那又能怎么办呢?”李闻歌无奈笑笑,摇了摇头,“尊者还有明路可指吗?”

“只凭你这一把剑,想要彻底摆脱他们,怕是有些困难了。”他眼底漫上担忧之色,“以我之见,不若还是……”

他看向李闻歌,见她的脸上笑意全无,只留漠然神色。想起从前她也是这般倔强性子,遂叹了口气,“……罢了。”

李闻歌抬头望了望漆黑不见五指的天色,转头回到了镜池睡着的草床旁,缓缓蹲坐了下来。

“恩人……”

“我在,你好好休息。”李闻歌拍了拍他的红毯,“今日多亏了你带路,否则想要从那两人的圈套中逃出来,要再废一番功夫了。”

“让你伤得这样重,实在是我的疏忽。”

没了在下、阁下这样生疏的称谓,镜池忽而觉得再伤得重一些或许也是值得的。

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总是在这样的时候被消融。即便是平日里说再多话,费再多心思,也不及此时一刻半刻拉近的距离。

“恩人不必自责……”

尾指轻轻勾起她的衣衫,“也算是我还了恩人当年的救命之恩……”

“不,”攥着她衣衫的指节更用力了些,“不是偿还,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只要是为了恩人,我如何也在所不辞……”

“你的身子尚且虚弱,好生歇息着,用过汤药了吧?”李闻歌安抚地轻轻替他掖好外毯,“夜里风寒露重,莫要再受了寒。你的伤势还不明朗,只能等明日再换衣裳了。”

她起身准备去看看封离,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攥着手腕,一回头,便见那昙花案下一双凄美的眼一眨不眨地望向自己,哀求道,“恩人……”

“陪陪我,好不好?”

“我很冷……”

她看了看远处安静沉睡的封离,又垂眸看向拉着她不肯放手的镜池。见她的目光再度落到自己的身上,他的喉头紧了紧,即便是锲而不舍也还是松了些口:

“只说一说话就好了,就一会儿……”

“半会儿也好……”

李闻歌复而坐了下来,“好吧,你想说什么?你连气息都尚且不稳,这时候是不宜多言语的。”

他当然知道。

若是以往他受这样重的伤,以他的性子他当然不愿意多折腾,还被迫躺在这样破烂不堪的地方,更令人难以忍受。

但他就是不愿看见她那般关心封离,关心那个与曾经被他踏在脚底的奴隶那样肖似的人。

一头野狼而已,能有多重的伤,哪里值得要人仔细看顾了?

“无事的……”他的唇瓣被咬地发白,“我不想睡过去。与恩人分开的每一刻,我都在怕,怕恩人陷入险境,无法脱身。”

“如今看到恩人无事,我也就……放下心来了。”他长舒了一口气,“等候了恩人多时,恩人总算是平安无事归来……”

“今日事发突然,我也不曾想到会这样。”李闻歌想起白日里的见闻,如今仍觉有几分恍惚,“我还忧愁只留你一人对付他们,万一没有逃出来,又该如何。”

“不过万幸,你捡回了一条命,实在是太好了。”

镜池的眸光之中升起几分期冀。他收紧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只觉似有鸟羽一下一下拂过心尖,涌起一浪又一浪的惊涛。

她是在关心自己么?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也会被她所在乎么?

李闻歌低叹道,“不然,若是你这个长老出了什么意外,我等实在不知该如何与狐族上下交代了。”

绕着她手腕的指节随着主人的身体怔了一瞬,随即缓缓卸下了力,一点一点地抽离。她抬眸,便见镜池的脸色蒙上一层落寞的阴翳。

“你怎么了?”

他无言,只是闭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遂而又强打起笑意,“是在下心绪繁冗,想得有些多了。”

他避开了方才的话题,一转话音道,“无事,恩人不若同在下说说,与在下分开的那段时辰,恩人都去了何处吧?”

正值此时,梦留吩咐好蒂罡给封离喂下药,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是啊,我也想听听。”

“你遇上的那个,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

“不是人,”李闻歌轻笑,“这深山老林里,还指望我能遇上什么厉害人物啊?只能是妖魔鬼怪了。”

“起初只觉有什么卷着我的腰,我为了脱身便跟着它走,却又被卷入了水中,后来再醒过来,就到了一处如同迷宫一般神秘的洞穴中。”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大家伙是条大蟒,藏在水里。”她转头看向镜池,“今日你说起马首山中有大魔名为魇魔,我记得那两个难缠神仙正欲前后夹击时,周身便四处升起了魔气。”

“再后来……那家伙就把我拖进它的洞穴里了。这条大蟒,该不会就是那所谓的魇魔吧。那地动山摇的动静,难道是出自它的手笔么?”

镜池闻言也正了神色,思索道,“……在下对此也无甚明晰。毕竟这魇魔对于妖界而言,只存在于传言之中。”

“妖界极少有人见过它的真容,不过只听闻其极善易形之术。如若恩人所见真的是它,蟒也可能只是其中的障眼之法。”他转而吐出一口浊气,“也罢。”

“不必多想,我们很快便会见到它了。”

“什么?”

第47章 小样,这还拿不下你?……

“在下是说……”

镜池无奈地露出一丝苦笑, “但凡想要走出马首山,都逃不过这个传言之中的魇魔。”

“我们所踏足的每一个地方,每一片叶, 每一朵花,每一棵树,都是它所化而成。”

“无论是恩人所见的蟒,还是此刻我们所在的这一片密林,都是它,也可能都不是它。”他摇摇头,“今日匆忙之计,为了躲开天神追击, 只得将错就错入了这一处魔域。”

“情势危急,在下未曾分出神来与恩人说明这些, 也是在下的过错。”他抬眼又看向封离, 垂眸道,“封公子……所受的伤, 或许也是魇魔从中作梗, 是在下思量不利了。”

李闻歌闻言宽慰,“不必自责, 当时境况,如今已是最好的选择了。至少我们一行人都平安无事地待在一起,就足够了。”她若有所思,“不过……”

“鹿洲七宫可谓蛮荒之地,鲜少有人踏足。我对这一带也并不熟悉, 从来没有听闻过还有所谓马首山的地方。如你所言倒是解惑了,原是由这魇魔所化。”

“我只在古书之中见过魇魔的记载。说来也稀奇,它是众魔中唯一不好战的, 但对于闯入领地之内的人却绝不会轻易放过。这马首山,既是它用以捕食的海市蛰楼之法,也是它用以自保的防身之术。”

镜池缓缓点了点头,“沧海桑田,即便它极善移形换影,也总能被认出来的。所以为了活着,只能如魂魄一般四处漂泊,寻找能够落足的地方。”

“它知道我们来了,又默许我们在它的领地内……如此撒野。”梦留皱了皱眉,“只怕它还留了后招,会有些棘手。”

“魇魔拥有四千年之上的修为,此番又是我们贸然闯入,算得上是送上门来的猎物也不为过,更无理与其缠斗。”

他与半阖着眼躺在干草床上的镜池商议着可能遇上的险情与对策,李闻歌却独自将视线移去了别处,眸色变得不明。

真是奇了怪了……

既然这整座山都是魇魔的化影,那白日里缠着她不放的那条巨蟒又是哪路好汉?

一山不容二虎,这魇魔定然不会容许还有一个能与自己相匹敌的东西和自己抢食,那与自己说话的家伙就难道是它的幻影之一?

不对。

如若只是幻影,为何她会闻见魔心的气味?但若说它轻易便肯现身,还与她谈起了条件,又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李闻歌呼出一口气,心道反正也是把自己这颗宝贝灵丹给许出去了,要是这魇魔也想要,那就看它和那巨蟒谁斗得赢好了。

“咳咳……”

封离有要见醒的迹象,李闻歌起身走过去,梦留没有忽略镜池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与妒意,暗暗叹了口气。

还真是艳福不浅呐。

修道之人,染一身情可不是什么好事。

……

封离只觉耳边似乎一直有人说话,但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那样又远又近的声音,和每一次他沉入过去的梦境时挣扎不得出的时候极为相似。

分明头脑清醒,但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他如溺水之雀,猛裡烈地扑腾,咳出了声。恍惚之间,似乎有一只手在他的脸上流连。拂过脸侧,划过眼角,停在他的耳边。

“……恩人?”

他终于能够掀起眼帘,渐渐看清了眼前人的脸。李闻歌的眉头显露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色,凑近了看他,“你感觉如何?”

“尚可。”

他又咳了两声,牵动起身上的伤,激得人不得不弓起背脊。“只是……还有些疼罢了。”

李闻歌将覆着他伤处的衣衫掀了一个角,细细查看着伤势。伤口已然被清理干净,创口处悉数愈合,只是内里的皮肉想要完全长好,大约还要一段时日。

“梦留不喜下猛药医治,你与镜池都要好生受上一段时日了。”

“没事的。”他摇摇头,便见李闻歌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他有些诧异,轻声问道,“怎么了?”

“……无事。”

她闻着封离即便是受伤,周身也丝毫不减的香气,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了那条巨蟒。顿了顿,她开口道,“只是想问问,你今日遇见的那头野狼,有无怪异之处?譬如它长得不像是真的狼,又或者更古怪些,它会说话?”

“不曾。”封离缓缓合眼,复又睁开,“在下从前虽跟随养父一家在乡间……但,并不曾见过狼群。”

“今日它来势汹汹,在下只顾躲避,来不及仔细打量。”他抬手抓住李闻歌的指尖,“恩人……是这山中,有何怪异之处么?”

“嗯。我白日里见到的蟒,极有可能是魇魔。我们如今在它的地盘上,随时都有可能陷入危境,我只是想确认,你们所见到的其余的活物,是否也有如它一般不对劲的。”

说罢,她哼笑一声,自顾自道,“还真别说,它生存在那样暗无天日的洞穴之中,居然浑身充斥着香气,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她不曾看向封离,没有察觉到被覆盖的衣衫下,他悄悄攥紧的指节。

所谓香气……

她为什么可以闻见?难道是……

“我都快被它香得晕过去了,它却紧紧绞着我不放,为此,我还大言不惭承诺把我的灵丹给它,这才得以逃出来。”

这回转过头来,却看不见封离的眼睛,只瞧见他敛着眸,抓着她的手的指尖更紧了些。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恩人……”

“总是这样,轻易将最宝贵的许给他人。”他抬起眼来,直直看向她,“给了旁人,自己又还剩下什么呢。”

“对于恩人而言,丹元、心脏,最珍贵的东西,难道都是可以随意交付的吗?”

李闻歌失笑摇头,“权宜之计而已,想要拿到我的丹元,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种本事。”

“大不了最后都是打一架,只要不是今日就可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眼见着封离的双眼复又合上,似乎又要陷入沉睡。李闻歌回归头,对着不远处独自坐在火堆旁打盹的蒂罡道,“今夜我守着,你们且去睡吧。”

“委屈各位了,眼下伤员太多,我们都挨近些,靠着火暖暖身子,也好互相照应。”

梦留摇了摇头,“不必,你睡便是。我是仙人,休不休息都是一样的。”他将包袱散开铺在了地上,席地而坐,催促着李闻歌快些躺下,“我便在此打坐,明日还需你护着这一行人,可别届时没了力气,又要我多治一个。”

不远处的镜池动了动唇,似乎是想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离她近些,只能望眼欲穿地看着李闻歌合衣就近在封离身边躺下,呼吸逐渐在一声一声的火星炸响中逐渐变得绵长。

罢了。

她也很累了。

他遂而将视线移到火光之中,看着火舌上下翻涌雀跃,直至将自己的眼眸照得酸涩发疼,才缓缓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后半夜,寒露起。

柴火续不够一整夜,梦留没有再添,续着的火光明显便淡了许多,只留下堪堪可视的余烬。

李闻歌探手转醒,却见自己与封离挤在一处干草堆上,正侧身环着他的腰。她有些奇怪,心道自己的睡相还算安稳,分明谁在了一旁的地上,是怎么莫名其妙滚到了草堆上的?

“是我。”

封离缓缓睁开眼,对上了她的目光,“地上脏污,若有虫蛇钻出来,就不好了。”

李闻歌挑了挑眉。

地上的确不干净,这草堆也不过薄薄一层,真要有虫蛇伺机而动,又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此情此景倒实在有些似曾相识。

她想起救下他颇为“巧合”的那一晚,两个人也是这样挤在一处干草堆上,彼此紧贴着。她小声贴着他的耳畔,“封离,你还记得那一夜我们做了什么吗?”

越发昏暗的视线里,他没有说话。李闻歌以为他又睡了过去,正欲缓缓退开身子。一个湿热的吻跟随着她的动作追了过来,慢而深刻地印在她的脸颊上。

“是这样,对么?”

李闻歌怔了一瞬,缓缓弯起唇。“你那时的胆子可比这大多了。我那时还在想,为何这家的公子能如此孟浪,生人面前,能做到这般不留一丝余地。”

封离心中微动。

虽而这句话的确没有什么问题,他也正如她所说,就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想要得到她的丹元,以身相许是最俗气,但也是最好的办法。

但从她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心口几乎是一瞬间便抽动着,泛起细密的……酸麻。

为这些话浮动心绪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他闭上眼,旦觉自己实在有些可笑。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留在一个人身边演了这样久的戏,偶尔沉浸其中,被戏中人所牵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娴熟之后,来日这样的不该生出的感觉,只会越来越少。

他浸在自顾自的思索中,却忽觉唇上一热。柔软的另一半抿着他的唇瓣,与他缠吻厮磨。

“不过,我正喜欢你这样的。”

封离长睫颤颤,欲勾吻着她的舌尖微滞。

李闻歌缓缓起身,离开他的唇,不料身下之人却立时扣住她的脖颈,湿热的吻比方才缠得更深。

她不禁暗笑。

小样,这还拿不下你?

封离闭着眼,感受着她的手小心地避开自己的伤口,放在胸前,抬手将她拥得更紧。

一吻毕,两人气息有些微乱。

封离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压着嗓音道,“在下还以为……是令恩人生厌了。”

第48章 这丑东西怎么又回来了?……

他垂下眼, 轻叹了一口气,“不。”

“不该这样问的。总是要恩人分心相救,恩人即便是生了烦闷, 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李闻歌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接着开口,“在恩人身边,总是会不由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念头,总是会让在下不断地看清,自己这一颗不识好歹、犯上作乱的心。”

“是如何肖想着恩人的。”

话未毕,李闻歌抬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这是什么话。我们之间能做的、不能做的事都做了, 为何突然之间这样说。”

“因为不一样。”

他执起她的手,缓缓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到掌心之下跃动着的鲜活的心脏, 李闻歌几乎是下意识便咽了口水。

这双拉着她的手, 要是做得再过分一些,牵着她透过这层脆弱的皮肉, 穿过坚硬的骨, 直达那一颗令人垂涎欲滴的魔心,就好了。

只可惜, 幻想归幻想,事实上也只能看不能吃,光是将手感拉满罢了。

封离仰着头,眯着眼眸看向她,“这副身体已为恩人所有, 恩人若是乏了,想要解闷,在下怎样都可以的。”

“只要是恩人,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我对于恩人而言,唯一存在的价值了。但……”握着她的手腕的力度收紧,“我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也对恩人抱有如恋人一般的期待。”

“单薄的情意,浅薄的喜欢,不是恩人所需要的。”眼尾染上几分失意的落寞,他看向不远处沉睡着的人,喃喃,“若我也能如他们一般,该多好……”

回过神来,封离的目光难免沾了几分慌乱,“抱歉,在下今夜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了……”

“可你不是他们。”李闻歌摇头摇头,“同理,你也不是我。”

温热的唇贴着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瞧着你这脑瓜也不大,怎么这么能想呢。”李闻歌就着他展开的右臂侧身躺了下来,“总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累么?”

“恩人……”

“睡吧。”她闭上眼,“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黎明之前,夜光昏昏。

封离在黑暗中睁着双眼,静静听着身旁陷入睡梦的平稳的呼吸。他凑近了她的脸庞,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线,一字一句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

“想要你的目光只怜惜我一人,想要一直伴在你的身侧,想要将围在你身边的人全都赶走,想要彼此毫无隔膜,想要……”

“最珍贵的,你。”

他将话语悉数封于她的唇间,缓缓退出身子。至于被夜色覆盖的那张脸上,究竟有没有为他的低声浅语掀起一丝波澜,眼睫是否为他而轻轻颤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没有睡着。

长夜漫漫,一片寂静之声中,他看向无垠如墨的夜空,静静思虑着今夜看似口不择言的一场戏,大抵能收获几分成效。

免不了她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自己的处境也会越来越危险。必要的时候添一把火,将自己的心意直白地说出口,比起将话咽在心里,不是好得多么?

与君王一样,有人肯为自己所支配,又善表忠心的臣子,就算心里猜忌,面上也总要显露几分欢喜的。

对于他而言,这也就够了。

喜欢二字,他原以为自己无需说出口,也不容易说出口,但不知到了水到渠成的时候,他也能毫不害臊地说出来。

假面戴了太久,总不会有一日连自己也以为那是真的了吧。胸前的那一片肌肤滚烫,他抬手覆在其上,将叫嚣着的温度冷却,而后闻自己:

他喜欢她么?

当然不,他安心地低叹。

因为他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喜欢,唯一的优点,大约只是擅长临摹罢了。

眼前漆黑的夜与梦中的夜混为一体,他也不知困意是何时涌上来的,只知道他似乎真的在今夜又再一次地陷入了梦魇之中,如同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引入一片无极之域——

再醒来,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在哪里?

他用力地挣扎着,知道自己身在梦中,耳边嘈杂,若有万人在又远又近处吵嚷着,什么也分辨不了,什么也听不清。

难道是因为……

魇魔作祟,所以连梦境也格外难以挣脱吗?还是形如狐狸洞前那一片雾林,一把过去的刀从雾中辟空而来,想要借此夺了他的性命?

他再度闭上眼,耳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他始终静静躺在原地,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耳边只有枯叶被风带过的窸窣,再无其他的声响。

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指尖试探着朝一旁探去,却并未探到记忆之中躺在他身侧的人的手。

为什么?

他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看着自己可以全然地控制这副在梦中的身体。身边的景色还是在山林之中,却不见了所有人的身影。

“恩人?”

“恩人!”

这和以往任何时候他的梦魇都不一样。他撑着自己的身体,掌心与枯叶叶片上的纹路与尘灰相触的沙涩质感令他登时便抬起手,细细看着手心里沾上的明晃晃的泥泞。

封离挣扎着站起身来。雨后的山林里,清新的泥土气息钻入鼻息之间。林中处处可以见水洼,大大小小散落其中。

他踉跄着向前走,不料脚心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致使身躯不住倾倒,扑在一处断裂的树根旁。

抬起头,方想要查勘一二,却骤然对上水中的那一张脸。

眸光滞涩,封离怔愣着看向那张记忆中不愿看见的脸,良久以后,抬手摸上那从耳后一路蔓延至鼻梁上的刺眼的疤痕——

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并不是梦。

蜿蜒的沟壑带来的疼痛,似乎历历在目,火辣的刺痛将那只眼睛也鞭笞得红肿,久久无法消散。

封离低下头去,看清了自己的模样。这还是一具青涩的身体,衣衫褴褛,被什么东西勾的划的,皆是一道又一道的裂口。

里面的伤痕有的好了大半,有的还是新伤,皮肉外翻着,脏血凝结在伤口周围,不堪入目。

他掀起自己的腰间那一处无法弊体的衣裳,摸了摸腰侧,没有看见白日里被那头狼撕咬的齿印,只有一道道崭新的鞭痕。

脚心……

他向自己赤|裸的双足摸去,上头又占沾满了污泥,黑乎乎地看不清颜色。指尖方颤巍巍地触上脚底,难以忍受的钻心疼痛又再度传来,牵动他的四肢百骸。

慢慢将脚底翻转过来,原是不知何时被铁烙烙上了印,烫地起了一个巨大的水泡,磨在脚底。

他想起来,好像那个时候他疼地走不了路,以为只要把它挑破就能好,便拿了一把尖刀,将水泡捅破,挤出其中的脓水,疼得连站也站不起来。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一狠心,便将那块皱得不成样的皮一把撕去,露出了里面脆弱的部分,将它与路上的沙砾、石子一并打磨,最终磨出了越来越多的血,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倒在了一片不知何处的林子里。

冷风吹过,干枯的发丝被拂到了脸上,与那道疤痕重叠。封离回过神来,冷嗤了一声。

他早就忘了这些了。

早就忘了疼该是什么感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他也早就梦了许多回了。

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费了那么多的心力,成为了什么都拥有的人,却又将他打回过去,变成了一无所有,摇尾乞怜到连他自己也厌弃的乞丐吗?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总是将他向过去牵引?为什么总是要他回到曾经的囚笼里?

要怎么变回去?该如何变回去?

他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无论使出何样的术法皆是徒劳而已。没有一刻比眼下的境况更令他愤恨,这样看不见又摸不着的虚无幻境,比任何强敌都要更阴狠卑鄙。

封离艰难地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林外挪去。

他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如今既不知是他一人掉落进了这样的魇中,还是所有的人都一并与他一样回到了过去,探寻不到恩人的踪迹,又无法找到出路……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具残破不堪地身体里待着,用最渺茫的方式,寻找最微弱的生机。

他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伤口好像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破,反反复复的血色洇湿了脚下的路,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一直走到连脚下的伤口都没了知觉,封离抬起头,看见了立在身前一处巨大的石碑。

石碑无字,只有几道刻痕。

但他当然清楚,这是妖界的大门。闹了半天,原来还是要他回到那个最熟悉、也最想要逃离的地方。

一点悬念也没有呢。

拖着这样一副连路边的野犬看了也懒得吠几声的躯体,他一步一步迈入了其中。已经在记忆中模糊的各种脸,没有完全化形,已经化为人形的,一张接连一张闯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这丑东西怎么又回来了?”

“哟,真是个软骨头啊,都成这模样了,还准备回去认娘呢。不怕你那好姑姑又给你吊在塔尖上,再抽上十鞭子啊?”

“你们没瞧见,他这一回跟狗一样嗖嗖爬得可快了,我还以为出了这妖界,也能学学浪迹天涯的戏码呢。合着不还是灰溜溜地滚回来了。”

“就是,疼成什么样了,还要爬出去,那架势连狗精抢食都没他利索,还以为多有能耐呢。”

“假清高,真没看头。”

“呸。”

第49章 去恨你该恨的人吧。

耳边的嘈杂接踵而至, 封离恍若未闻,从人声鼎沸走到荒无人烟,双脚的旧伤未好, 又覆了一层新伤,仍旧不曾停下。

直至来到了最熟悉的旧地,天上便飘起了雨。

巨大的洞口被雨雾一层又一层覆盖,恍若要将一切彻底吞噬。还没走近,仅仅是隐在模糊之中,便足以唤起皮肉的记忆,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寒噤。

雨珠自发间滑落,滚入衣襟之中, 将神思骤然拉回。所有再真实不过的触感在他的心头浮起麻木的绝望,缓缓挪动脚步, 他终究还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 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孩子。”

封离听到了那个唯一让他感到亲近的声音,慢慢转过头, 从雨幕中窥见了那人的身影, 嘴角僵硬地牵出一抹还像样的笑意。

“姥姥。”

那人佝偻着背,走三步又倒两步来到他的身前。蛇仙姥姥那时年岁已高, 蛇族与别的族群又不同,长者的修为因为补养小辈而不断被消耗,所以蛇仙姥姥并不能像别的族群的长者一样,拥有永远不会衰老的容颜,和长生不老的寿命。

她会死的, 她这一生,从被选中作为首领的那一刻,就是为了整个族群而活的。

她是何时走的呢?

他不记得了。

那大约是他彻底逃离这里之后的事, 只是他没有再回来,自然也没有机会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孩子,你为什么要回来?”苍老却温度依旧的手,摸上他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那长长的疤痕,却不敢触碰。

她皱着眉头,干涸的唇只能说出听起来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话,“姥姥护不住你,是姥姥没有用。”

“你受了这么多苦,应该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的。”

封离摇了摇头,说出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没有用的,姥姥,这不怪你。”

她在族中的处境,也不比他好多少。子子孙孙说难听一些,皆是吸血鬼罢了。生来就有万年的修为好生喂养,养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娇娇儿,苦的只有被吸食的那个人而已。

平日里念着她在族中所谓的威望,敬爱她一句,称她为姥姥,可若是稍稍不如他们的意,做得比说得要难堪多了。

“即便是逃离这里,我也无法存活下去。”媚妖生来便应习媚术,可从来没有人教他,他一个玩物,逃出了妖界,只怕不要三两天,便会死在捉妖师的青铜剑下。

“可……”

蛇仙姥姥欲言又止,闻言也只得哀叹一口气。是啊,看家的本事却没有人教他,他要怎么活呢?

怎么走,都是死路啊。

双眼不禁又漫上水雾,她声音颤颤,“可那头狼崽子把你糟践成这副模样,为娘的又失智,成日拿你做泄愤之物,如此下去,何时才是头啊!”

封离尚诧异着自己,说出口的答案竟与当年不差三分。如同存在屉子最深处的古老的书册,一拉开,那些曾经背诵在脑中的诗词,便能一字不落地涌出来。

闻言,他无谓地轻笑,做安慰状,“不要紧的,姥姥,我命硬。”

“姥姥放心,我会努力,让自己活久一些。”

当年的回应,怀了心如死灰的毁意,怀着无法忍受的痛苦,而今唯一有所区别的,便是比当年还多了一层缘由。

他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就注定要重新走向过去的那个自己,重新踏入风暴的中心,才能看到魇魔究竟想要让他看到的东西,才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我还是要回去的。”他望着蛇仙姥姥心疼怜惜的面容,心头漫上酸涩,缓缓回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蛇仙姥姥就这般看着封离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下一刻,她感到脖颈一紧,传音自识海而来,是有人催着她回去。

“老东西,饿着自己的子子孙孙,倒是对那丑八怪爱护得紧。”

“我看,要不是异族相斥,她早都把自己的修为渡给那丑八怪了!”

“这四海八荒就这一老一小最丑了,她定是瞧着心疼,毕竟丑八怪才和丑八怪说得上话呢。”

“还不赶紧回来,饿死了!”

她抬头望向落着大雨,望不到边的暗沉天色,长叹了一口气。雨珠打湿了她的肩,将肩头压得直不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回了来时的路。

*

洞内甬道常年没有灵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尚未走近,他就听到了那个曾经最令他胆寒的、女人的笑声。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沉默着走至她所在的那一间石室前。空中弥漫着靡靡之气,地上躺着一个男人的尸首,已然被她掏空了心脏,大快朵颐着。

她一手捏着瓷盏,从盈满了鲜血的胸腔中舀起血酒仰头饮入口中,一面攥着那颗再也不会跳动的心脏,将残存的人气吸了干净,又一口接着一口啃食着。

末了,将手中未吃尽的心脏往远处狠狠一丢。

新鲜的血肉滚落进尘灰中,又飞溅而起,在石壁上打下一片细小的血痕。

“难吃死了。”

她方一说完,便转头向洞口处看来,一眼便看见了倚在门前,面上淡漠毫无情绪的封离。

手中的杯盏应时滚落,一路顺着青石板滚到他的脚边。杯中的也沿着这路径洒了一地,满室的血腥味,与方才的糜烂之气融为一体,总是会让他难以忍受地皱起眉。

但现在不会了。

他没有理会那只脏污不堪的酒杯,看着坐在榻上,满嘴血渍的女人朝着他笑着招手,“你来了啊。”

“快过来。”

不等他走近,她便用那只沾了半干的血的手一把将他拉过去,热切牵着他走到了石桌前。

指着桌上的那一册书卷,笑道,“今夜你来背这个,好不好?”

“给我背一首鹊桥仙。”

他抬头向书卷看去,那上面分明就没有字。复而回头看向地上躺着的尸首,头上还顶着小冠,看样子像是书生打扮。

那么这些所谓的书卷,大抵又是她用以引诱的东西了。

见他迟迟不说话,身旁的人扭过头看着他。那一张明艳的脸,处处是斑驳的血痕,有的深有的浅,硬生生将一张美人面变得扭曲可怖。

“我要听鹊桥仙。你,背给我听。”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不会。”

人间的字他也是从出了潜山魔窟之后才慢慢习得的,那时的他根本不认得,又怎么还会听说过人间的诗文。

“那便换一首,你就背蝶恋花吧。”

“若是太生硬了,就用唱的。”她自顾自笑了起来,“或者舞一曲呢?舞一曲,就站在那里,站在他的身上,那里都是血,一点儿也不伤脚。”

“你就用足尖为笔,蘸血为墨,为我舞出一副梅花图来,那座青石板就是梅花谷,上面落满红梅,你去画、你快去画呀!”

她狠狠地抓着他的肩膀,即便是曾经那个不到她腰际的小人眼下已经比她足足高出了一个头有余,绝对实力的碾压仍然让她用睥睨的神色轻蔑地看这个可怜人。

“你好美啊。”

她笑得更欢了,“那一鞭子用的真是恰到好处,在你的脸上作了这样一副好图。”她抬手,将指尖的血点在了他的脸上,又满意地退出来,看着自己的杰作,“你看,这样多美。”

糜艳的唇张开,露出了里面染红的齿,她笑出了眼泪,手却摸摸从身后的发丝中抽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鞭。

“为什么你不害怕?”她仔细回想了一番,似乎以往这种时候,他早都吓得脸色发白,躲去了床底,躲在大石头的身后了。

怎么今日半点反应都没有?真是好没意思啊。

她抻着鞭尾,慢慢踱至封离的身前,“怎么?今日我听说,你像一条狗一样,爬出了妖界的大门了?”

封离闻言不语,只是静静点了点头。

“既然那么拼死逃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不想在对这个问题做无谓的解释,只是闭上了眼,“如果你想要动手的话,就开始吧。”

此话一出,蕴怜立时便觉得兴致又被他败了一半,如同一拳头捶在了棉花上一样,既没有将他激怒,又叫自己窝火。

她还偏偏就收了手,抬手摸上了他的脸,朝他的脸上轻佻又恶劣地吹了一口气,“所以呢?你是遇上了谁,给了你这样的胆子,不回我的话,还敢顶嘴。”

“我没有遇到任何人。”他讥讽地笑了起来,“拜你所赐,也拜这个身份所赐,我是这里谁人都能踩一脚的贱骨头,又会遇上什么人呢。”

“不爬出去,是因为就快要被狼崽子咬死了,逃回来,是因为我只是废物一个,没有你的媚丝吊着命,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吗?”

蕴怜看着他褪去了往日的畏怯,如同遇上猎户的困兽一般龇着牙瞪她,好心情地重重拍了拍他的脸,“满意,当然满意。”

“看到你这么恨我,像我恨他一样恨我,我满意得不得了。”尖锐的指甲掐着他脸上还未长好的伤口,再度掐破了长好的肉,渗出血迹来。

“可是你恨错人了。”

“要是他还在,你所受的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换到他的身上。”她嗬嗬低笑,“你应该恨他。没有她,就不会有你,你不来到这个世上,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去恨你该恨的人吧。你所受的一切,有的或不该有的,皆拜他所赐。”

“因为我的怒火,总要有人来承担。”

木架自身后抬起,铁索将他的双手与双足束缚紧,凛冽的风裹着长鞭呼啸而来,遍体鳞伤的身体,再一次接受着如雷雨过身般的洗礼。

第50章 要起来吗?

一场淋漓的鞭笞过后, 封离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再度添上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却恍若没有痛觉一般,只想着这一切能快一些过去。

快一些,再快一些, 让该出现的人也快一些出现吧。

……

再次睁开眼,他躺在一处空荡荡的洞穴里,蛇仙姥姥蹲在他的身边,流着眼泪替他疗愈伤口。

只是伤得太重,加之他半人半妖,炼化的人身比起妖族要脆弱了许多,哪里又是轻易痊愈完全的。

“姥姥……”

“好孩子,别说话, 姥姥先替你疗伤。”咸涩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封离艰难地抬起手, 想要为她拭去泪水, 却被她攥住手,将掌心覆在他满是鞭痕的手臂上。

虽而族群不同, 但他自小被蛇仙姥姥护在身后, 于他而言,她是世上唯一一个对他和善的人。也只有在想起她的时候, 他才会对所谓亲情冷暖有了一丝实感。

除了蛇仙姥姥,没有第二个人会因为他的伤掉眼泪了。

“姥姥,不要哭。”洞穴内光线昏暗,他不太能看清她苍老的面容,不管她瞧不瞧他, 他也努力扯出了一抹微笑,安慰道,“没事的, 只是挨一顿鞭子而已,我受的住的。”

“我已经不觉得疼了。”

蛇仙姥姥闻言匆匆看了他一眼,又将头垂下,抬手抹了一把滑到鼻尖的泪。她长叹一口气,“是啊,是感觉不到疼了。”

“筋脉被抽断了,当然不会疼了。”她抿着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傻小子在这儿胡乱乐天些什么啊,你连你何时晕过去都不知道,还嘴硬呢。”

“那个疯女人,媚妖一族本就不兴,更是从她这里散了彻底,不想着自己的族群,竟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下这样重的手!”

“就算是那修士如何伤她,可孩子又知道什么,孩子又何其无辜!”

封离缓缓阖上眼,没有开口。

曾经有一次,她出过长达三月有余的远门。

那时他猜测她或许是要去人间寻仇,也或许只是因为待在妖界猎不到够她大快朵颐的食物,总之那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他独自躺在地牢里,却没有人再来将一身死气的他拖出去。

少了她的折磨,旁人也没有放过他,但在这仅有的三月时光里,他的身体还是比起以往要养得好多了,至少身上可以找到几块完好的皮肉。

直到有一日,她满身伤痕地逃回了洞里,不等走到石榻上,便径直倒在了路旁。也正是那一日过后,他迎来了更灭顶的地狱。

回忆戛然而止。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遇到了谁,又究竟是谁伤了她,他也没有兴趣知道。

“姥姥……”

蛇仙姥姥闻言将眼角的泪擦干,连忙凑到他的耳边道,“嗯?”

“如若我只是……一个寻常妖怪,如若……如若她不是我的母亲,我会过得幸福吗?”他睁着眼,不知在看向何处。

如果他的降临不会伴随着这些扼住咽喉的经年摧残,就不会有今日的潜山魔首,不会有今日独行于世间的他了。

但若是他当真没有经受过这些,只做一个以吸□□气为生的妖怪,过的是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虽而不富足,但会不会比现在要逍遥快活呢?

会不会比现在轻松呢?

“傻孩子,妖有什么幸福不幸福的。”蛇仙姥姥哭笑不得,“那时人才会想的东西,如今外头江山摇摇欲坠,连人也没有闲心去想所谓幸与不幸了。”

“……是啊。”

封离轻轻点了点头,发现连脖子也酸痛不已,似乎被什么绞得紧了,留下了深刻的痕迹,挥之不去。

“孩子,这处是姥姥好不容易找到的藏身之所,偏僻得很,那群狼崽子不会找到这里。”蛇仙姥姥轻轻替他拢好衣裳,“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着伤,不要回去,也不要随意走动。”

“姥姥回去给你拿些吃食来,猎不到好东西,吃点肉把肚子填饱也是好的。”她缓缓站起身,“我再去给你找一件衣裳来,把这身血衣裳给换了。”

“孩子,你乖乖等着,天黑之前姥姥一定赶过来。”

在她起身之前,封离攥住了她的袖口,“姥姥……这里,应当是狐族的领地吧。”

“是,”她有些意外,“但你放心,那群狐狸向来眼高于顶,又与媚妖一族不对付,满眼的瞧不上,自然不会找上你的麻烦。”

“不过,你是如何知晓,这是他们的地盘的?”

封离笑了笑,“因为我闻见了不一样的气味。”

以气息为生的妖,总是会对气味格外敏感的。

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脸上的笑意却未褪。狐族的确是眼高于顶的存在,仗着有几位飞升上仙的狐狸,在妖界横着走,哪里会看上他呢。

可是偏偏狐狸总是很善良,又能怎么办呢?

洞穴处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他就这样闭着眼躺在有些湿冷的石头上,洞穴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过听声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藏在血色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封离没有睁开眼,但也知道,该来的人总会在那个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过去走错的路,一步也不会少走。

如是想着,下一刻,那些脚步便来到了他的身前。

有人俯下身子,低头打量了他一番。有人想拉扯他的衣裳,但嫌弃上头都是血污,又收回了手。有人将这两个碍事的一把推开,抬脚踢了踢一动不动的封离。

“这儿怎么还有个半死不活的?”

“真晦气,这洞穴这般宽敞,架上夜明珠,用来修建纳凉之处再合适不过了,怎么被这么个脏东西给占了!”他言语难免带了几分烦闷,“冷不丁如此,我怎么同少主交代!”

“大人,这有何难?将他扔出去不就好了。”还未说完,头上便挨了狠狠一顿敲。“呆头狐狸!你当少主与你一样好糊弄么?”

“又是血腥味又是妖气,以少主的功力,不等到洞口就闻见了,怎会不扰了少主兴致!”

那被敲打的狐狸捂着头,想揉又不敢揉,“……那,怎么办?就让他躺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

“与其被上头怪罪,倒不如把他当个玩意儿,献给咱们少主取个乐子。”为首的狐狸又添了一脚。

“啊?他这样子,怎么成个乐子了?少主喜洁,最见不得血腥气了。”

“这是个有着肉体凡胎、半人半妖的家伙,你们看不出来么?”他蹲下身子,用爪尖在封离的臂上划开一个口,“瞧瞧,虽然模样不人不鬼的,但肉可是上乘货。”

封离吃痛地睁开眼,与那双狐狸眼睛对了个正着,他状作惊惶,忍着身体的疼痛蜷缩着向后退去,又被人揪住破烂不堪的前襟——

“跑什么!”

“你们……要做什么?”

狐狸眼一眯,“当然是把你洗了干净,片了好下锅啊。哪里来的小怪物,细皮嫩肉的瞧着倒是好滋味。”

“少主定然会喜欢。”

“放开我!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他恍若未闻,强拉着封离,不顾他身上血还未干的伤口,便要将他扛上肩头,“我就先去吩咐厨子了,你们几个,好生伺候好少主,千万记着告诉少主,咱们给他备了一道好菜。”

“放开我!放开!”

“——什么好菜?”

那狐狸闻声骤然停住脚步,封离身姿不稳,向一旁倒去,一只手还被对方钳制着,如此拉动伤口,初愈不久的伤痕再度被撕裂开,惊起他的一声低呼。

“少、少主。”

无人答话,只有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走至他们面前。身前阻挡的阴霾霎时间被疏散开,连带着死死不放的那只手也一并松开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看起来有这么不明显么?

封离撑着身体,小口地喘着气,听见了方才强拉着又对他拳打脚踢的狐狸毕恭毕敬道,“回少主,小的这是在……在备好菜呢!”

“这不是来得赶巧,小的还尚未备好上桌,少主便到了。”

“是吗?”镜池回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登时便教他头皮发麻。

“本座说了沓樰團隊多少次,莫要仗着族中荣耀,便敢在外对其他妖族肆意欺辱。”他顿了顿,“今日所为,实在是有辱我狐族族规。”

那被冷言训斥的狐狸慌了神,左思右想着得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一二,眼珠子一转便指着封离道,“可……可是少主,他就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您瞧瞧,这可是实打实的好皮肉!”

“再说了,他被打成这样,指定是受了什么惩处犯了罪过,总归也是活不久了,小的没有坏心,就是不想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好肉去……”

“住嘴。”

“半人半妖,也是妖,是我妖界的子民,受妖界庇佑。”镜池冷下脸来,“平日本座不在时,你们原是如此恃强凌弱,行事霸道的。”

“忘了狐族的规矩,也将本座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回、回少主!小的不敢!小的绝无半分忤逆之心!求少主饶恕!”他哐哐磕着头,“求少主饶恕!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吃一堑,才会长一智。”镜池对他的告饶一样视若无睹,只是将手递给了低垂着头,一身狼狈的封离——

“要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