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便跟着本座吧?
封离看着面前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 养尊处优精细护出来的好肌肤,干净得连一颗长在虎口处都是亵渎。
反观自己,一双手黑乎乎地不是血污就是泥泞, 指缝里藏着的也是半干的、粘腻不已的痂。
这样一双不染纤尘的手伸在他的面前,多么像能够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天神啊。
只可惜他不是。
没来由的恶趣味攀上心头,封离缓缓抬起手,搭上了他的指尖。
果不其然,那人几不可察地眸光微闪,迟疑了片刻后,还是由着自己攥着那不沾阳春水的指尖,扶着身子站了起来。
见他站稳了, 镜池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回来,隐在了袖中。怪异的感觉如电流一般通往全身各处, 令他恨不能眼下就去池子里将手洗上个十回。
他本以为, 在这妖界之中,但凡听过他的名讳的, 不说敬而远之, 至少也是避而远之。
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他却不曾想, 这丑八怪竟然当真敢将脏成这种模样的手放到了自己的手上,还借力站起了身。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再度的相遇,也让他无比确信了一个事实:恬不知耻跟在恩人身后的,就是眼前这个丑八怪。
除去疤痕,除去脸上身上的血污, 他们分明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双惹人生厌的眼睛。
嗬。
原来他叫封离啊。
这名字是他原本就有,还是后来他改名换姓,故作高雅为自己所取的呢。
他暗暗思索,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胆量颇大地用脏手碰自己的么?
似乎没有印象了。
说来着实古怪,原本睡意便不佳,又有火光在眼前闪烁,还有一人静静地挡在自己的身前,全神贯注地打坐。
他闭着眼,不太明白为何白日里的逃亡令他那般疲累,又身负重伤,夜里却一点没有疲倦的意思。如是冥想着,狐妖敏锐的听觉却让他不得不注意到——
不远处挨着的两人。
情话与私语,温柔落下的亲吻,统统传进他的耳中。
指尖越攥越紧,指尖刺入掌心,却顾不上疼痛。他心中泛着细密地酸楚与不甘,半点儿不想再听下去,闭气静息隔绝了一切的嘈杂。
直到巨大的困意忽而袭来,他支撑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觉着天光大亮,似乎到了该醒来的时候。只是身旁静悄悄的,他们似乎并没有传出动静来。
睁开眼,一切如在梦中。
玉石砌成的床榻冰冰凉凉,将室内的冷气都引了过来,上头再铺上一层薄薄的羽毯,正是少时妖尊宠爱他,为他专门造出的玉床,名为“飞仙枕”。
这张床榻留在了从前妖尊还在的洞穴中,后来随着族群迁移,早便没有再跟着他了。为何他会在此处醒来?
如人间话本子里写的那般,他忍不住用手掐了自己的腿。腿上发红的肿印,与不可忽视的肿痛,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他的幻觉。
也同样不是梦。
他难以置信地站起身,看着周遭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看着下人穿梭在自己身边,恭敬地唤他为“少主”。
是魇魔……
这样快,它就已经开始动作了么?
“少主,尊上请您过去问话。”
他浑浑噩噩任着他们摆弄自己,簇拥着将自己送出了洞外,这才找回了些许当初的记忆。
尊上也忌讳将孩子一直娇惯着,所以教他跟随着父尊一并出妖界,支援华山界下狼族与狐族旁支的争斗。
回到过去这样的现实难免令他一时不能反应,但想到此处,他又不禁心神激荡了起来。
没有记错的话,恩人说起过,封离也是被她救下之后带在身边的。
不用想也知道,他堂堂一个媚妖,自然使尽了浑身解数勾引她,用媚丝将对方一点一点缠住,再逼出几滴天可怜见的眼泪来,恩人那般良善,又怎会狠下心来将他丢下?
可笑这丑八怪心机深沉,竟还借着自己半人半妖的身份,装得好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模样,又是废物一个,不出力也就罢了,还要恩人搭手相救,却得寸进尺地还想要恩人只看着他一个人!
不出意外的话,他与恩人很快就要见面了。
若是这一次他抢占了先机,让恩人将自己永远地记住,又还有他什么事呢?再者,如若所有人都回到了过去,那个丑东西一旦落到了他的手上,想要将他杀了,实在轻而易举。
就譬如现在。
但他不打算当下就杀了他,狐族有族规在身,他贵为少主,自然不可带头忤逆。
不过也好。
他看着封离一如当年残破不堪地样子,还带着一副丑面容,心下畅快了不少。
谁见了这丑东西,不反胃已是不错了,哪里还有被勾走的可能呢。
他好心情地走到他的面前,温声开口道,“你是从何处来的?本座似乎并未见过你。”
封离绞着手指,不敢抬头,只嗫喏着答道,“回……回贵人,在下自山前来。”
“不必唤本座贵人,你便与他们一样,叫少主便是。”镜池笑了笑,“不过……你竟是半人半妖,你的生母或生父,有一人是凡人么?”
言罢,他又补上了一句,“莫要多心,本座只是见你一人孤零零地被抛在此处,想来问问你的境况,好将你送回去而已。”
“在下的生父确为凡人,母亲……是媚妖。”
媚妖?
镜池故作惊讶,身旁那几只狐狸闻言也长大了嘴,不曾想到封离竟还能与本家扯上些关联。
众人皆知,媚妖由狐族媚丝幻化而来,本也就是因狐狸冲撞了规戒才受此刑罚,当然是个不光彩的来由。
狐族对于媚妖也向来是不认的,不仅不认,还严禁狐族子孙与之有染。这丑东西身份难以界定,本体还是个让狐狸、让妖界唾弃的媚妖,实在是叠满了一身的孽债。
“少主,不若……我们回去吧?”胆大的凑到镜池身旁,小声提醒着,“您不日便要下山,正是关键的时候,不可犯了戒律啊。”
封离闻言,也忍着通体的疼痛,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在下只是因为伤势过重,被族中婆婆救下,来到此地暂且歇息,不曾想冲撞了少主,还请少主恕罪。”
“在下这便离开,绝然不误少主公事。”
说罢,见镜池不开口,封离低着头退了几步,转身便欲离去。只是还未走几步,身后就传来那人的声音:
“等等。”
封离难免勾起唇。他就知道,他不会放自己就这么安然离开。
他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又行了一礼,才道,“少主可是还有事吩咐?”
“没有。”镜池收起了笑意,意有所指地将目光落到了封离的背上,“本座只是想知道,你要去何处?”
“……”封离微微挑起眉梢,“在下当然是……回去。”
“回哪儿?你不是身受重伤才躲到这里来的么?狐族领地之内,旁的小妖不敢踏足,也是因为这个,你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所以,你说你要回去,是回到那个将你伤成这样的地方么?”镜池的唇角渐渐落了下来,看样子似乎是很为他而担忧。
“是。”封离无奈地点了点头,“除了回去,在下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为什么?你可以离开妖界的。”
封离站着没有动作,半晌后,像是有些难为情一般,蜷起来了手指,无措地纠缠着皱巴巴的袖口。
“……我还没有学会,如何捕食。”
此话一出,再加之他不寻常的身份,明眼人也能明白,不是因为媚妖天生稀少,少了人细心教养,就是因为他的母亲弃养了他。
这种时候了,还要为自己挽尊。
一无是处、一事无成的时候,自尊与颜面分明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你离开了妖界也无法存活。”镜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妖界的东西再如何也是沾了灵气的,即便是捕些小鱼小虾至少也能活着。”
出了这妖界,且不说活着都困难,还有大把云游在人间的修士与收妖天师,还要东躲西藏地回避着随处可见的杀机,的确是有些太过为难这个废物了。
“那不若,你便同本座一并回去吧?”此话一出,身旁的几只狐狸再一次惊掉了下巴,“少主?!”
“再这般无礼地打断本座说话,你们几个,往后就不必跟在本座身边伺候了。”
他走到封离面前,眸光和善,“本来,本座想着帮你一把,让你逃出妖界去,可你又无法生存,那么……”
“伺候人的活,你可会做?”他笑了笑,“若是手脚灵活,就跟着本座好了。”
“可……”
封离诧异地睁大了眼眸,抬起头来望着镜池那张冷艳非常的脸,“在下身份低微,与少主天上地下之别,怎配跟在少主身边伺候……”
这番话在镜池身上很是受用,他眯了眯眼,“不打紧,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本座向来不看重这些。”
“只是本座瞧着你实在可怜,若是此等微末之事便可救下一命,为何不做呢?
第52章 ……奴,谢少主赐名。……
蛇仙姥姥带着包袱快要接近洞穴时, 就已经闻不见封离的气息了。她心下慌乱,只怕他已遭遇不测。
踏入狐族结界之内,果不其然, 扑面而来便是狐族的气味。所到之处皆被标记上了痕迹。心中越发惊惶不安,她踉跄着闯入洞中——
一片空荡荡,还残留着脚步的回音。
没有封离的身影。
她喘着大气,只觉双膝发软。肩头的包袱缓缓滑落至臂弯,又落到了地上,露出里头的青色衣衫的点点纹路。
狐狸的气息将她包围,再隐隐瞧着地上的脚印,更是确信还有不少狐狸都来过此处, 甚至其中还有厉害人物,与旁的狐狸的气味分别开来。
蛇仙姥姥俯下身, 摸着冰凉的石台, 看着地上如同打斗或挣扎留下的痕迹,泪水不禁又盈满了眼眶。
苦命的孩子……
她不过是想替他寻个暂时能落脚的地方, 只是想要给他治一治满身的伤而已, 为何总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先挑细处断啊!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此时的封离跟在了镜池身后,仍旧畏缩着身体,跟在一群神情傲慢的狐狸身后。
异样的目光与窃窃私语必然是少不了的,更何况他一身血污本就醒目,虽而已尽力将自己的身影埋没在一众同行的狐狸里, 但他们对他格外嫌弃,都恨不得离他远远的,还是看在镜池的面子上才肯站在他的身边。
“少主这是把谁带回来了?”
“是猎物么?”
“瞎说什么呢, 活着回来的那还能叫猎物?”有狐狸闻言,嘶地一声挠着后颈,“可他满身都是血味,难道是犯了什么忌讳的罪人?”
“我看不像。”有狐狸接过话,“瞧见没有?他连镣铐绳索都没有,哪里像是个犯了错处的。”
“倒像是受了伤,或许是少主心善,将人捡回来了呢。”
镜池带着人穿过这片桃林,转回身来对着身后几只狐狸道,“吩咐下去,便说他从今往后在本座洞中伺候,莫要让下面的小狐狸们嚼了舌根。”
几只狐狸点头称是,有一只不免走上前来,大着胆子问道,“可……少主,可否要向尊上报备一声?”
毕竟这家伙不是寻常人物,可是个媚妖啊。
狐族有令,不得与媚妖一族有染,即便这家伙半人半妖的不大能叫妖一眼便看出本体来,但到了尊上那里,又哪里有本事瞒得住呢。
“不必了。”镜池并没有将这种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个没有半点拳脚功夫的小妖而已,做些寻常琐事,有什么需要报备的。”
再者,等下了山,寻得一片地方将他杀了,神不知鬼不觉。若是此事还要让尊上知晓,届时又是一顿解释,他没有那种耐心。
遣散了一众狐狸后,封离跟在镜池的身后,眉眼低垂,看起来格外恭顺。
他如今成了这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却又极为奇怪地被他留在身边,任谁来看,这都是非同寻常的器重与抬爱。
他应该感到受宠若惊,感到高兴才是。
他梳理着情绪,在镜池进门前转过身来看他时,适时地摆出最合情合理的神态给予回应。
诚惶诚恐的、忐忑不安的、略有期待的。
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镜池也是这般想的。这样的神色,虽而早就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不清了,但当真重现在眼前时,他一下便回想起了昔年那个既胆小瑟缩又浑身韧劲的丑八怪。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既然他回到了过去,或许其他人也会和自己一样,被魇魔施起的报复卷进了倒退的时间里。
他不了解封离,不知道在他逃出妖界之后的几百年里是如何存活的。
但只凭借着他在恩人面前讨巧卖乖的模样,便也知道除了会卖色|相诱引人的本事,他也使不出来什么别的好法术了。
装凡人都还差几分火候,就更自然没有那样的好功力,能将百年前的自己演绎地炉火纯青了。
他想,变的人可能只有他自己。
他如是打量了封离的身条,个头虽高但身形瘦弱,神情也不安,比起能站在恩人身旁挑衅自己的模样实在差得太远了些。
他还未开口,便有伺候的狐狸从里间迎了上来,“少主回来了!奴这便服侍少主穿衣。”
方探出身子,便瞧见封离无法忽视的身影,小狐狸有些踌躇,抬眼小心地开口,“少主,这位是……”
“你来了正好,”镜池微微侧身,“今后就由你带着他,熟悉平日里要做的事,往后你守在外室,他在内室,接替你的位置。”
什么?
小狐狸当是自己没有听清,一时间怔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他可是自小就陪着少主一起长大的,少主待他情若手足,怎会突然要换掉他?
这个浑身是血的家伙又是什么来头?到底和少主抑或是狐族之间有何种牵扯,不然为何初来此地,便会让少主信任至此!
“少主……”
“还愣着做什么。”镜池微微皱起了眉头,“带他去净身吧,一柱香后来内室伺候。”
“他名梧桐,对了,”他偏过头,看向一旁静默着的封离,“还未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
封离张了张口,有些难为情地将头埋得更低,“在下……没有名字。”
镜池也记起来了。
那时所有人都叫他丑八怪,他虽而不用这个称呼叫他,但平日里呼来喝去的也不必要加上名姓,话出口了,总会有人去做的。
“没有名字……”
镜池沉思了片刻,朝他温柔地笑了笑,“那不如,就叫阿离,如何?”
“阿离?”封离心下旦觉有些生疑,但还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没有自顾自地思索下去,反而是抬起眼来,惶恐地看向对方,“在下……可以有名字了么?”
“自然。”
没有观察出什么异样来,镜池放下了心,但也同样觉得有几分失望。“若你喜欢这个名字,往后,本座便唤你为阿离。”
封离识时务地跪在地上行了一礼,“……奴,谢少主赐名。”
没有人应声,只是从离去的轻快脚步声来看,那人的心情定然不错。
他站起身,对上一旁正仔细瞧着自己的狐狸,拱手相抬。他也点点头回了个狐族的礼节,神色和善,“跟我来吧。”
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东西,也配来争抢他的位置?谁不知道他是少主自小带在身边的仆从,外间的人换了茬又一茬,只有他过了数百年,仍旧陪在少主身边。
从来不曾想过,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突然出现,让他看清了自己在少主心中的份量。
是他一时风光,太得意忘形了。
分明谁都可以。
封离褪下了衣衫,抱着崭新的衣裳,拖着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去往屏风后。等声响消失,他绕去了前方,低头看着那池子里的水,冰冷无波。
那时他以为是因为镜池那里有什么吩咐,导致疏忽了拿热水来给他冲洗,便仍旧是钻入了冰凉的池水中,打着哆嗦净了身子。
如今想来,自己只顾着诚惶诚恐地被这些从未体验过的善意冲昏了头脑,忘记了思索,自己这样一个不速之客,有谁会笑脸相迎呢?
思即此,他起身,将声音抬高了些许,唤道,“请问……可有热水?”
连唤三声,一声比一声高,外头就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了然地轻笑,将手中的新衣裳丢入了水中,浸湿了之后,沾着池水将自己的脸与身子上的血污一一擦了干净,而后便静静坐在了池边,与外头一样,一声也不再出了。
一柱香比想象中的要漫长,但说来也快,他不过是初感肌肤微微战栗时,便听见了有人推开了石门,步履匆匆地闯了进来。
对方气息不稳,来得急促,尤其是见他赤着身子,一半的衣裳搭在肩头,还有一半浸在水里时,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做什么!”他走上前来,指着那丢在水中的衣裳,“我好心替你拿来的新衣裳,你却要如此糟践,究竟是何居心!”
“抱歉……”
石门大开,外头的风彻底地进入到了内室,肩上湿冷的衣衫簌簌滴着水,教封离忍不住缩起了身子,小声道,“池水实在是太凉了,碰到伤口很是疼痛,在下只能沾着水简单擦洗……”
“身上洗不了,那这乱糟糟的头发难道也洗不了吗?”
“在下……”封离被他训斥地不敢抬眼,将身体默默向后移去,“在下是……半人半妖。”
“冷水沐浴,在下怕不慎染上风寒,若是污浊病气玷污了少主洞中的气息,在下实在……担不起这般罪责……”
梧桐一时语塞,暗骂这丑八怪竟还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矫情得很。可方才也的确是他等在洞外,故意不给他送热水去,想给他立个下马威的——
眼下倒好,这威风没有立成,到头来麻烦的还是自己!
“你且等片刻,我方才忙着去一时忘性大了些,没有顾上你这头,真是对不住。”
要是过半刻少主还没有见到人,他这么三言两语一说,这什么破威白下了,还得再背上个不是来。
一桶接着一桶的热水还是灌入了池中,在水面升腾起该有的热切的温度。梧桐看着封离的身影一点一点被水雾吞没,恍惚间好像看着他回过头来,对着自己挑衅一笑。
再一眨眼,视线之内分明只有他抬手用水打湿头发的背影而已。
一定是他眼花了。
第53章 很快,他就要变成一个死人……
“净个身, 怎么要了这么久的时辰。”
封离双手无措地摸着崭新的衣裳,微微垂着头,低声道, “……回少主,奴只是想洗得更干净一些,这样……不会污了这样好的地方。”
镜池不置可否,挑了挑眉,放下了凑近鼻尖的香囊,朝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招了招手,“过来。”
封离顺从地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身子, 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妥,双足撤离了脚下柔软的地垫, 跪在了地垫的边缘之外。
倒是还算懂规矩。
镜池想, 如此甚好,他也不必花功夫调|教, 省了些力气。
抬手将梳妆台上玉梳捻在手中, 他不曾言语,只是抬手轻轻挑起封离的下巴, 在还散发着潮湿之气的发丝之下看清了那张脸。
洗净了尘埃之后,那张面容显露出了几分如今光鲜的模样,只是眉眼青涩,藏着缺失了自尊的拙气。
不过入眼的确清丽,他沉吟片刻, 像什么呢?
像莲池里扎根淤泥之中亭亭净植的莲么?
思即此,他不由嗤笑一声,惹得封离目光不禁沾上了未知的惊惧, 声线发颤道,“……少主?”
“无事。”
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梳齿的痕迹将下巴处的肌肤印上了红痕。镜池勾起唇角,看着他眼下拿到蜿蜒至耳畔的深刻而丑陋的疤痕,心绪颇好地想道:
也不知这疤痕后来是寻了何种高人指点,竟能恢复地那样好,连半点痕迹也看不出来。只是可惜,如今这个讨人厌的东西日日都跟在自己的身前,再也不会有那样耀武扬威的机会了。
因为,很快他就要变成一个死人了。
“往后你代替梧桐的位置,跟在本座身边伺候。”他撤了梳子,在封离垂眸的瞬间,随手扔进了废弃的书篓里,“本座有些乏了,你去外间守夜吧。”
狐狸洞里也有这样的规矩,与人间一样,无非就是主子需要一个随叫随到的下人跟在身边无时无刻地满足各种所需罢了。
他依稀记得镜池似乎还有惊梦的毛病,常常做噩梦而夜半惊醒。他对此也甚为不解,分明是狐族捧在掌心里宠爱大的孩子,半点委屈也没有受过,怎么会惊梦呢?
回溯到过去的陌生夜晚,在狐狸洞中安然无恙的度过,只是第二日似乎便没有那么好运了。
先是用早膳时,白面馍馍蒸过了火候,面有些硬了,封离一个不注意咬了下去,再启唇,便有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滚落在了白面上,刺眼非常。
撕开伪装的外表,里面藏着的赫然是用以缝补衣衫的细小的银针,足足扎了有七根。
封离半眯着眼,回想起从前,虽而这里的人一样过不了几天就会撕下伪装的面具,不遗余力地欺辱他,但好像也没有来得这样快。
他将细针一根一根剔出来,喝下一口水把口中的血水吐了干净,就着疼痛把一整个硬如石头的白面馍馍吃了下去。
还好,只是个不疼不痒的警告而已,还没有到需要喂毒的地步。不过此番手段与当年有些不同,更何况——
如若镜池也与自己一样,回到了过去,做出来的某些改变……封离笑了笑,那大抵是要更上一层楼的。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几乎每一处都能发现意外的惊喜。譬如午间小憩的棉枕,抑或是行走之间不小心出现在脚下的鹅卵石,饭食里隐隐约约露出的馊味。
封离慢慢搁下手中的碗,看着一旁大快朵颐的狐狸们,一个个吃得格外香。再看不远处的梧桐,背对着他,埋头吃着碗里的餐食,似乎并不会被无关紧要的东西夺走注意力。
不是他的话,又还有谁会这般恨着自己呢。
封离站起身,将饭碗丢在桌上,转身去了洞府中的膳房。
里头的狐狸还在热火朝天地忙着,一面收拾着长几上明日所备的早膳。新鲜的肉散发着对动物致命的吸引力,与自己晚间所吃下的残羹剩饭完全不同。
“你来做什么?这里可是后膳房。”
话语并不客气,封离若有所思地想。显然这个忙碌着的狐狸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或许是因为自己初来乍到,即便是刚来便顶替了梧桐的位置,在众人心里自然也抵不过梧桐自小陪在镜池身边的地位。
所以……
他们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为梧桐鸣不平么?
“我想来问一问,可还有能吃的饭食。”
那只狐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将手中的布放在灶台上抹了一把,“如你所见,一人一食,当然没有多余的。”
“怎么?”他上下打量了封离一眼,“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是食量大的,还能是饭给少了不成?”
“听闻你是半人半妖……那便是这狐狸洞里的吃食,让你难以下咽了吗?”
封离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吃,是因为给我的饭无法进口。”
“饭是馊的,肉也是馊的。”
他走近了些,又低头看向那上乘的好肉,语气淡淡的,“是单独备给我的那一份如此,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这里,喜欢把肉食做变味了再吃么?”他摇了摇头,“这样可是会生病的。”
狐狸明显被噎了一下,怔了一瞬反驳道,“当然不是,怎么可能会是馊的?”
“每个人的饭菜都是一模一样,用的木碗也一样,都是随着食盏一并端上桌的,何有什么只你一人一说?”
“平日里繁忙如此,我们连自己的吃食都顾不上,哪里有必要对你的饭菜下手,被少主知道了,受罚的不还是我们?”
狐狸不再理会身后的封离,“定是你鼻子出了问题,我们都是一样吃,怎生你的饭菜就有问题了!”
“人身子就是娇贵,这儿吃不得那闻不得,这般金贵的主子身,怎么偏生生了个下人命。”
过了一会儿,背后似乎没再有动静,他方转过身来,便见封离依旧站在自己面前,开口道,“所以,是不是梧桐授意的?”
“我的身体里虽而有一半人血,但我们本身都是食肉的,大抵还可以算作一类。若说馊肉腐肉,狐狸的嗅觉自当比我的更加灵敏,所以旁人吃得那样香,只能说明,碗里的饭食的确是可口的。”
“而我比起你们的嗅觉,本就迟钝些,连我都能闻出来这饭菜有问题,更只能证明,我的饭菜一定无法下口。”眼见着对方要反驳,他再度启唇,“还有。我没有将我的饭食带过来给你亲自查验,我没有想到,你也没有想到么?”
“万一是我胡诌乱造的,该怎么办呢?”他失笑地掩住唇角,“可你听到我这番话一点儿也没有被冤枉怀疑的惊讶愤怒,如此看来,你应该早就知道我的饭菜确有蹊跷才是。”
“本就在意料之中的事,才不会觉得意外,不是吗?”
屋外的日光从灶台的小窗上洒入石桌,空中漂浮的浮尘上下翻涌着。远处的小炉上还煨着补汤,向上蒸腾着的水汽透过打湿的布巾,慢慢与那些浮动的尘灰搅动为一体。
屋内,许久没有人说话。
末了,才听见鞋底与青石板摩擦的声响,狐狸嗤了一声,索性也不装了。“是啊,少主仁善,我们都是自小跟着少主伺候的,三百年过去,从来都没有人被替了过。”
“梧桐更是少主幼时亲自在妖尊面前要来的人,做活精细,对洞里的大家伙都大方,少主有什么赏赐的好东西都拿来给我们分,即便是我们这些染了一身烟尘味的膳房伙计,也一样能被当做自己人看待。”
“你算什么东西?相由心生,你这般丑陋,心思这般缜密,说得这样好,简直滴水不漏,这么聪慧的脑袋放在少主身边当个下人伺候,你当真会甘心吗?”
“你若是对少主忠诚,吃点苦头又如何?做下人,不是来享清福的,不日少主下山,凭你一个木讷如石的家伙跟在身边,能保全少主什么?”
“半点亏也吃不得,那我便告诉你,我就是心有芥蒂,只认梧桐不认你,我们膳房只招呼自己人,至于你这个丑八怪,分你一口冷饭就偷着乐吧!”
“住口!”
封离闻言没有回头,倒是还在义愤填膺的狐狸登时偏过头去,看着来人瞪大了眼,“梧桐?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来给少主取汤,便来瞧瞧,怎得便见你如此欺辱阿离?”梧桐皱着眉,“少主看重他,只要他能伺候好少主,让少主高兴了,这便足够了。”
“咱们这些下人在此处拈酸吃醋像什么样子,难不成还要少主来评判谁更得欢心么?我如今不过就是换作外间伺候,不贴身跟从少主了而已,少主又并未亏待我,没什么的。”
说罢,他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你的心意我在此领下了。只是不知,你们竟会如此念着我。”
“……”狐狸低下头,面对梧桐投来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躲闪着。“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况且这些年,狐狸洞从来没有进过一个外人,我只是看不惯。”
“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梧桐回过身来,柔柔地看向封离,“阿离也是个仔细人,少主这两日心绪也尚佳,如何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在少主身边久了,换一换新人,添些新鲜劲,也是好的。”
第54章 救、救救我……
“阿离, 他们只是因为我才如此,到底也算是我对不住你,教你平白吃了苦头。”梧桐摇了摇头, 心痛不已道,“你且稍等片刻,我再托他们做一份新的吃食来,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伺候少主。”
封离点了点头,如今这里被梧桐上下打点过,总算是能落口热乎饭吃。不过……
出了膳房,天色已经见晚。
从膳房至镜池栖居的洞府,要穿过好些由竹木与山石重叠搭建而成的连廊, 有些暗地方也没有用夜明珠点着,走夜路时要分外小心。
忽而一声惊浪声起,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接过一声的扑腾与呼救。封离淹在池水中, 无论如何挣扎都够不上岸边。
他记得落下来的地方,怎么会碰不到呢——
“救、救救我……”
这片池子好巧不巧, 正是狐族地界中几篇水域里最深且最大的一片湖泊, 又因沾染灵气,水中藻荇繁茂, 恣意向水面铺散开来,水底的境况便更胜一筹。
无果的试图自救过后,没有呼唤来任何人,却发觉自己的双脚皆被水中浮动的藻荇勾缠,将本就几近无力的身子向下拖拽。
水面渐而淹没了口鼻, 封离无法再张口呼救,屏住的气息也告急,就快无法再支撑。耳边的声音被湖水所屏蔽, 世界如同只剩下他一人。
天色与眼前的湖水一样暗,在一片短暂划过的喧嚣之后,湖面终究还是归于了平静。荡漾着的波澜余下一滴转瞬即逝的泡沫,消失在冰冷的湖水中。
半刻后,只听林中夜鸦自枝头惶惶飞惊起,竹林里顿时声响簌簌,一声刺耳尖锐的惊叫响彻暗夜:
“有人淹死了!”
镜池自妖尊的洞府赶回自己的居处时,半路上便见梧桐如火烧眉毛一般匆匆赶来,跪在自己身前,抖着声线道,“少、少主,阿离他……”
“什么事支支吾吾的?”
“他晚间落入深池里,如今气已经没了,不、不知还可否救得回来……”
他眉心一跳,当即便已最快的速度动身回去。此人身份特殊,这样的场面镜池自己也没有见过。人身子没气了,那还有半条妖命呢?
封离是如何会落到水中的,他记得自己分明——
难道他当真就死得这般轻易?
不像是此人的作风啊。
“少主!”
镜池被打断了思路,抬头道,“如何了?”
“回少主,□□人身实在回不来气,脸色已经见青了,”狐狸洞里掌医术的小狐狸清茗低着头,“不过他是半人半妖,若是医治,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喂一粒转魂丹给他。但转魂丹是珍稀之物,历来所用之处实在少之又少……”
“所以……少主,还医治吗?”
话说到这种份上,镜池几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能脱口而出:“自然要治。一粒不够便用两粒,这个本座不懂,总之需要用多少,你尽管来报便是。”
梧桐跪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不过是一个伺候少主的下人而已……值得这样大费周章么?死了也就死了,总归就是一个丑陋的怪物,多了或少了一条贱命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心中的不解愈演愈烈,他实为不满为何如今的少主会对一个下人如此器重,更何况万物各有命数,或许他不适合狐狸洞这样风光的好地方,或许他命就该绝于此日,为什么要这么在乎?
可他却又可耻地发觉着自己的嫉妒与怨怼,开始幻想着自己在少主心中的情分几许。他自小陪着少主一起长大,春来秋去,在少主的成长之中,他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天。
如果死的人是他,少主也会对他做到这样的地步吗?这就是,被少主真正当做自己人的感受吗?
“梧桐。”
他闻言一怔,随即抬起头来,便见镜池脸色不善,连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言语不带一丝感情,“本座有话要问你。”
梧桐只得站起身来,胆战心惊地跟着镜池出了洞府外,还未等他站定,便听到一声轻飘飘的“跪下”,他双膝顿时一软,下一刻,便与脚下还带着寒露的泥土亲密接触,将一身漂洗好的衣裳就此染上了泥泞。
“……少主。”
“本座向来不喜欢擅自动心思的手下。”镜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跟在本座身边这么多年,不是最清楚么?”
“本座也不喜欢好争抢善欺诈的手下。凭借着你在洞中的地位,便可对初入洞中的新人随意凌辱么?”他脸色不善,“狐族的戒律,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梧桐被这般骇人的威压吓得不敢抬眼去看,但心中涌出的委屈令他登时便红了眼圈,哽咽着道,“少主……少主怀疑是奴做得吗?”
他没有。
“不是奴……”
“那会是谁呢。”镜池叹了口气,“本座竟不知,在本座身边多年,惊养成了你这般娇纵不知轻重的性子。是因为平日里对你太过轻纵了,才让你如今对本座也敢生出狡辩之心,学会撒谎了。”
“奴不敢!”
酸涩的眼眶落下泪来,“奴承认,自己跟随少主多年,忽而被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所顶替,与少主就此疏远,又叫庭外无端看了一场笑话。”
“奴也承认,是奴心生嫉恨,在阿离初来洞府中的那一夜,故意不给他热水净身,耽误了好一阵时辰,是阿离心善,没有同少主告发,奴才侥幸报复了一回。”
“还有呢?”
“还有、还有……阿离枕下放置的咒符也是奴做的,被不慎绊倒的鹅卵石也是奴做的……”
良久,镜池都没有再开口。
梧桐惶恐地抬起头来,战战兢兢道,“奴的确怀有妒忌之心,存了心思想要找阿离不痛快,但奴做得便只有这些了!除了这些,奴什么也没有做,更不可能推阿离下水,将他置于死地!”
“奴即便是再如何,也万万不敢存着这种腌臜心思下手残害啊!求少主明查!”
“求少主明查!”
“本座如何得以明查。”镜池冷笑一声,“要么便等阿离醒了,亲自指认,要么,他若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或是即便醒来也不记得当时情景,此事总该有个交代。”
“可……”
梧桐颤声道,“若阿离是自己不慎失足落水的,也未尝不可能啊。”
“若说是行至偏远处,又没有明珠用以照明,手持无物,且周围无人,这失足落水一说,还尚能说得过去。”
镜池脸色一变,“只是,池水颇深,正因如此,本座才命人于池边四面环绕有夜明珠,而池畔皆有围栏,若不是有人刻意从背后推其入水,怎么会有今日之事?”
“以及,岸上还有散落一地的碎瓷盏,那里面,是本座夜里要服用的汤药。”
梧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正值此时,有人穿过廊下,步履匆匆地奔至镜池所在的庭外,疾声道,“启禀少主,阿离他活过来了!转魂丹起了奇效,眼下面色都好转了不少!”
镜池闻言,紧着的手松了松,复又收紧。
活过来了么……
虽而也不急于一时,但,他一时也分不清这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消息,也分辨不出自己的心绪究竟好还是不好。
跪在地上的梧桐却喘了口大气,生怕少主彻查此事,若是底下人动的手脚,又打着给自己出头的名义,到头来吃这个哑巴亏的还得是自己。
还好他活过来了。
不论如何,届时只要他说一句不是自己做的,一切应该就与自己毫无关系了。大不了就是道个歉,再不齐也给他伺候上几日,总归也就能过去了。
“清茗可说,他何时能醒来?”
言未动身先动,镜池迈着大步子往洞府中走,一面听身边的人回话,“少则一日,多则好几日甚至半月也有可能,清茗说,只能看个人,无法给出准信来。”
此次落水,封离本就有些狰狞的面容上再添了几道疤痕,盘踞在下颌处,将一张美人面作弄得越发不成模样。
而三日后,镜池再度踏进这间屋子里,便见封离对着屋内唯一的铜镜,给自己系上了蒙面的纱巾。
见他前来,身后还跟着梧桐,封离顾不得收拾桌台,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奴,参见少主。”
“快些起来吧,怎么醒了也不派人通传一声。”
封离惊慌地摇了摇头,“奴怎敢妄自尊大,只想着快些收拾好自己,便回内室伺候少主,怎敢劳烦小友通传,还使少主亲临此处。”
“你这些规矩,都是从何处学来的?”镜池笑了笑,“本座记着你在从前的地方受尽了折磨,居然还有人教给你规矩么?”
“是……是一位疼爱奴的婆婆教奴的。”
“好了,本座来不是要与你说这些的,不过是个玩笑话,你不必不自在。”梧桐扶着他坐到了铺着兽皮的榻上,“本座来此,是想看看你恢复如何。”
“把你的纱巾撤下来,该上药便上药,好生医治便是。”
第55章 是他。
封离将脸上的面纱取下, 下颌处赫然是深刻的伤痕。
镜池眸光一凛,便见那上头的伤痕与他眼下的伤颇为相似,看上去像是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皮肉, 撕开了一个裂口,与眼下的伤痕相映照,使得原本就丑陋的面孔变得更加瘆人。
“你的脸……”
封离垂眼,小心翼翼地抬手将那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伤痕遮挡住,一面摇了摇头道,“无事的,不过是小伤,往后遮起来就好了。”
灵池中的任何东西都染了妖气, 他用这副人身被池水中坚硬的巨石磕碰,划出的伤痕即便用妖术医治完全, 也仍旧会在脸上留下永久的痕迹。
抹不掉了。
镜池看向自己那双精贵养护的手, 比封离的脸都要细致上十分。再开口时,他跳过了眼下这个看起来有些沉重的话题, 同时也将梧桐一颗心悬吊了起来:
“落水之前的事, 你可还记得了?”
“是谁做的?”
梧桐盯着封离的面容,一刻也不敢放过。末了, 又忽而想起来,自己行的端坐的正,该交代的也早便交代了,有什么可怕的,遂挺直了要背, 冷下脸来睨着榻上辨不清神色的人。
封离听闻此言,先蹙起了眉头,似乎是用力地回想了当时境况, 而后回过神死盯着被面不肯言语,过了半晌,便沉默地再度摇头。
“奴……有些记不清了。”他抿着唇,“或许只是走夜路不当心,不慎失足才落入水中的。”
“抱歉,又给少主添了麻烦。”
镜池挑眉,侧过脸看向石台上的烛火,火光将灭不灭,摇摇欲坠的,像极了这站不住脚的说辞。
“关于灵池边的模样,本座不想赘述第二遍。”他闭了闭眼,失去了些耐心,“本座只能说,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落入过池中,你不应该是那个例外。”
“另,平日里这般扰人心烦的事情少之又少,本座不喜管顾,但今日是念着为你查明真相而来,若是此次机会也抓不住,日后,再有什么事端,本座便不再做主了。”
封离踌躇着抬起眼,看了看镜池略带着压迫感的神色,复又低下头等待着内心两股心绪的来回拉扯。终究还是有一方取了胜,他猛地抬头,指向了站在镜池身后的梧桐。
“是他。”
梧桐惊了一瞬,随即脸上的风平浪静被翻涌而上的百口莫辩彻底击碎,惊声叫道,“你胡乱攀扯什么!”
“少主,奴没有!”眼见着镜池缓缓站起身,他的嗓音颤得更甚,立时便跪了下来,“奴真的没有!不是奴做的!”
“奴能交代的真的都交代干净了!奴没有再做别的腌臜事!求少主明鉴啊!”
镜池没有说话,慢慢走至封离身边,眸光带了几抹认真与严肃,低声道,“要对自己的话负责,撒谎的人,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封离对上他的视线,眼中闪过的一丝决绝,被镜池精准地捕捉。随后,便见封离摸索着下了榻,将那叠放在一旁的衣裳展开来,露出了里头碎了小半块的琉璃佩。
“方才……那位小友与奴说,这是在池边的草丛里捡到的。”草丛边上还有散落的碎瓷、玉箸,一并齐齐整整摆放在一旁的木碟里。
一切都了然了。
毕竟也是带在身边那么多年的人,再加之这琉璃佩也是不知何时狐族火宴会上,妖尊随手赏的,见梧桐喜欢,便一并算作小玩意赏给他了。
他又如何会不记得呢?
倒是梧桐,跪在地上看着那碎了一角的琉璃佩,下意识就要上前去将其夺回手中,可脑中的意识先一步稳住了他的身体,令他是一步也动不得。
怎么会……
他垂眸看向自己腰间,坠着滴玉流苏,还有时令花香囊,偏偏就是少了那个日日戴在身上炫耀的琉璃佩。
怎么会这样呢。
是何时没有的,又是如何到了他的手上的?是有人要暗害他,还是这个怪物的手笔?
他不过是个羸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而已,就算是有意为之,又如何有那等偷天换日的本领,将自己贴身佩戴的琉璃佩取下,却又让自己毫无察觉的?
“奴……奴真的没有……”
虽而思虑万千,真正开口时,却因为这铁证如山,而无法想出任何能为自己辩解的有力说辞,“奴真的不知道这琉璃佩是何时掉落在外,被有心人利用的……”
“少主,求您看在奴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念在与奴的主仆情分上,信奴这一回!奴真的没有做!”
他又像是忽而想起来了什么一般,指着封离怒骂道,“一定是!奴今日午间见他被人刁难,没有饭吃,还好心去与膳房交涉,给他添一碗好饭食吃,既然如此,又怎么会生出推他下水的心思!”
“更何况,当时膳房内只有我们三人,一定是他借着奴一时疏忽,借机偷走了奴的琉璃佩,带在身上,这才有了证据故意栽赃陷害奴!一定是这样的!少主,求您明鉴啊!”
不过就是个奴仆罢了,不值得少主这样耗费心力啊!
被质问一番,封离的目光却并未有半分心虚之意,而抬起头来,直视着一脸怒意的梧桐,叹了口气道,“若你说是在下有意为之,可你身上那么多物件,这琉璃佩也没有穗子用以垂挂,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在下若是顺手,为何非要只拿了最难以拿到的那一个?”
“而我如今已被少主安排近身伺候,又为何要去偷拿你的玉佩,自己一头扎进水中,再将我的脸划成这般不堪模样,对我而言,此举又有何益处?”
梧桐一时失语,只是抓着镜池的衣摆,连连摇着头。
“奴出身低贱,能被少主赏识带在身边,感恩这份来之不易的福分尚且来不及,又为何要多生事端,还要再将自己作弄成这副模样?”
“虽而奴面容丑陋,但再如何,如今已被少主收留,奴就算是为了少主日日心绪,也要爱惜自己这副身子,难道是奴这副身子感知不到疼痛吗?”
梧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觉两手一松,眼前只剩下那一块被攥得皱巴巴的衣摆和镜池厌弃的眉眼。镜池垂眼看了看自己那如同被亵渎了一般的衣裳,眉头压得更低了些。
“少主……”
“去窖子里,领罚去吧。”
狐狸洞里的几口地窖不是用来藏好酒的地方,而是用以做惩处族中人的暗室。妖力最甚的两个,是族中地位高的狐狸们犯了错而受刑的地方,譬如当年那几只犯了戒律而被抽去媚丝的几只。
至于那些小的、偏僻的、阴森的窖子,就是等着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去的。里面行刑的人不亚于人间话事里令人胆战心惊地刽子手,说是送去受刑,实则也不知是受刑还是被拿来泄愤用。
梧桐这些年跟在镜池身边,也被手底下的人当做了半个小主子,一点儿苦头也未曾吃过,怎会受得了这样的难?
他当然不愿意,仰头去看镜池,眼前唯余一片模糊,只有那人不留丝毫余地的远去的背影。至于解释,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
日子过得很快,没有梧桐在身边,封离的日子似乎一下好过了许多,觉也睡得安心了不少。
到了镜池要下山的时候,封离作为身边人,自然也被点去伺候左右,与一行狐狸一并出了妖界。
这感觉当真是奇怪呢。
“华山下的那群狼成群结队地环伺山中,我族不过也只是想借个路而已,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再者,狼族与我族百年交好,少主与狼族公主又有婚约在身,怎生在这种节骨眼上找咱们的麻烦!”
镜池闻言,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话虽如此,只是到了交手的时候,才发觉华山的这一群狼是常年在此地称霸一方的野族群,什么交好不交好的,他们向来不吃这一套。
在这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学强盗那一套,没有任何的捷径。
对于狐族与狼族的姻亲也一样,只是流落在外的族群而已,几句宽慰一过,再好生送些礼通些好处,也就这般搪塞过去了。
他们那时轻敌,难免未尝料想到对方下手会这般不知轻重。但此次下山,他早便不是原来的自己,知道彼此几斤几两,一切也就都在掌控之中了。
只是——
要怎么做,才能既使自己受伤,且不至于现出原形,教恩人不能认得自己,又能……
“少主!少主!你们总算是来了!”为首的狐狸拖着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佝偻着身子伏在地上行了大礼。
“那群野狼实在是……不知他们这些年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每每交锋都下了死手,就是抱着要将我们给吃了的目的,无论如何不肯松口!”
镜池皱着眉,“伤亡如何?”
“夜里被袭,去了两只小的。年长的都跟着我们一并冲在前头,但为保老幼,至少……伤了半数有余。”
“本座知道了。此次带了援兵,对付他们应当足够。只是华山并非我们的地盘,还是不能轻敌。”
夜幕降临时,似乎是感受到了狐狸抱团的气味越发浓重,那群狼终于坐不住了。
第56章 她再一次入了梦
封离静静站在狐群之后, 神色被夜色遮蔽了大半。
真是奇怪。
前世似乎是蛇族有意与狐族维系姻亲,蛇族小辈才会对他这个煞星避之不及,怎么这一世, 换成了狼族呢。
不过是谁也不重要,总归这婚事也结不成。
狼族比他想象中来得还要快,而他们占山为王的底气,大抵便是除去这些年初初盘踞山中的几位狼王,繁衍而生与投奔而来的野狼只多不少。
闪烁在层叠高大的灌木丛中的一双双闪着寒光的眼睛,令百余头凶兽的气息尽显无疑。
爪影如刀,狼群的攻击没有任何前提与章法,径直向着狐群侵袭而来。族群之中最为矫健的身影一击将两只狐狸踩在了足底, 野蛮地毫无道理可言。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样迅猛的攻势, 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 也仍旧会措手不及。
镜池带着众人奋力突破重围,往林中分散而去。他瞄准了方才那势头最强劲的三匹狼, 不论是自身形还是能力来看, 都不难判断出,它们大抵便是这狼群之中的首领。
他抢入它们的视野之中, 故意忽速忽缓,令它们觉着明明只在咫尺之间,偏偏触手而不可及。
半刻过去,纵然那野狼首再愚钝,也瞧出来这样的追逐戏码, 分明就是这狐狸在戏耍他。镜池的目的已经达到,三匹狼被激怒之后的怒火中烧,让他们弹地而起, 自三面围堵镜池的去路。
还差一点儿火候。
镜池单手成印,玄雾结界骤然迸出的光芒直叫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林如白昼一般明亮。
察觉到了威胁,那些追逐着其他狐狸的狼也一并往光亮中心奔来。如此,狼族与狐族并成一团,彼此闪躲追击,渐渐汇聚在了林中深处巨大的结界之外。
时机已然成熟,抱着要将这群在莽荒之辈一举斩杀的念头,他抬手便往后腰处探去——
怎么没有?
镜池面色一滞,不死心地又探了探,腰间的玉环、骨流苏与妖斧皆在,就是摸不见这玄雾镜的存在。
怎么会。
如今他这副身体自然比不得百年之后身为狐族长老的功法,他记着玄虚镜掌控之法,不顾法力反噬也让这具身体提前习得,便是为了今夜将所有的麻烦扫清。
为什么会不见了?
他下意识往封离的方向看去,不远处那道身影正拿着一枝张牙舞爪的枯枝试图抵抗,镜池心中的惊怒消了一半,可心中仍旧觉得蹊跷不已。
凝成的结界没有法器加成,很快便丧失了震慑的威力,脆弱得不堪一击。为首的那几只狼灵嗅敏锐,也正在此时发觉了威胁的逐渐消散,前爪摩擦着沙石,向着中心蠢蠢欲动。
动乱之下,镜池的法力不足以抵挡这群配合有素的老油条,只能耗内力固法阵,却收效甚微。
“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他回过头来,嗓音在一片嘶吼声中显得微弱,“有多少力便出多少力,若不然今夜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百余头野狼蜂拥而至,将他们一群狐狸团团包围,逼退至悬崖边。
镜池皱褶眉头,看着对方滴落到地面恶臭的涎水,胃里一阵翻涌。他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形,依稀记得似乎它们的数目远没有这样多……
难道是这魇魔作祟,让曾经的恐惧庞大成十倍百倍,不敌而身死梦中之后,再以此将自己全然吞噬?
不行。
绝不能死在这里。
镜池咬牙,无可奈何今日竟被逼到如此境地。马首山倒成了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的死局,唯一的解法只能是与这魇魔搏上一搏。
虽而那时他也是身负重伤,但那时不是有恩人在……
他眸光一变。
是啊,恩人。
恩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掉进了魇魔的陷阱里?她此刻在何处?如若他和从前一样,掉入山崖下还会被她所救吗?
在梦里,也一样吗?
趁着分神之际,结界终究还是被锋利的狼爪所破。镜池撤了衣袖,回头望着崖下,原本的计划悉数打乱,而又生一计。
他要落下山崖去,而有人要留在这里。
一群本事不高的狐狸失去了反抗的资格,饿极了的狼群前赴后继地追上来,血口大张,径直便要咬住送到嘴边的脖颈。
那狼借着一爪的力道好巧不巧将封离推去了镜池的身边,狠狠撞上了他的手臂。
镜池吃痛也并未收手,借着这力道便让封离转到了自己的身前,将将能挡下迎面而来的那头狼的袭击。
右脚已然踏出了崖边,踩下一行滚落的沙石。他闭上眼,双手送力,带着惯性向后倒去——
却有什么将他拉了回来。
睁开眼,他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玩味的笑意。
“你……”
封离一手抓着他的衣衫,另一只手淹没在一只死状惨烈的野狼的胸腔里,看不清模样。镜池直直看向那半截鲜血淋漓的手臂,仿佛能看见那只手是如何将这头狼开膛破肚,又是如何潜入那颗心脏里,将它碾磨粉碎的。
“被自己的亲信背叛的感觉如何?”
此话一出口,镜池瞬间便明白了腰间那枚玄雾镜究竟去了何处。
放纵溺爱便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疏于管教,从前长老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不过是别当回事而已。
只是现在,他重新反问自己的同时,也不免要重新审视一番眼前这张脸孔。
他看着封离脸上被飞溅的血迹,还有那长到鼻梁的疤痕,每一处都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你变了……”
他笑得颇有些嘲讽,“那家伙的聪明劲,比起你可差了太远。演了这么多年的戏,连优伶见了你,只怕也要退避三舍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