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嘴角的笑意悉数褪去,那双眼盛着怒意与幽怨,“连我都被你骗过了。”
那就更没有再留着他的必要。
只可惜不等他动手,背后袭来的力量将二人一并推往了山崖之下。耳边皆是呼啸的风声与崖上传来的悲哀的狐鸣,还有高亢的、属于胜利者的嚎叫。
……
*
李闻歌再度睁开眼,便见着一只绿油油的毛虫在叶片背后小心地啃食。而那拿着树叶的主人则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咬着狗尾巴草望天发呆。
听闻声响,他回过头来,将叶子一扔,一张大脸就凑了过来:
“师妹,你醒啦?”
李闻歌瞧着当年同门师兄的脸,依稀还有些恍惚。她点了点头,扶着脑袋低声道,“嗯,头还有点儿昏。”
撑着身子缓神的三两刻之间,她已反应过来,见旧人、遇故事,这大抵是那魇魔的手笔。
又来了,这该死的幻境。
还是个亲身体验版。
“是啊,暑气冲人,也不知今年这气候怎是这般光景。”李闻歌掩着神色,听身旁人絮絮叨叨道,“华山这一片地方足有三月不曾降雨了,今年又是个大旱年,陇西的收成可怎么办呐。”
是他们初初下山历练的那一年,都对上了。
“通口气,先让上面的快些预备着开仓放粮吧,百姓不能没有口粮吃啊。”
“时辰不早了,”他转过头,“尊者传音,旱魃所在之地已确认无误,我们得尽快赶过去才是。”
李闻歌点了点头,背着行囊跟上了前面一众人的队伍。
与当初一样,翻了三座山头,在两棵歪脖子树之间所形成的天然庇护地之上铺了干草,看着满天的星辰,在越来越小的谈话声下,眼皮子也越来越重,慢慢地合上了眼帘。
她再一次入了梦。
不过这一回似乎有些不一样,她一个人在陌生的林子里走走停停,四处打量着,而后确认自己的确没有来过。
梦境真实到连兽族的气息都闻得见,李闻歌皱了皱眉,想要去握紧身上的配剑,才反应过来,如今离剑灵认主的时候还早着呢。
所以这里究竟是哪儿?
妖气伴随着脚步的深入愈发浓烈,终于,她在林中的一片大雾里瞧见了一出石碑,上面的意思,大抵便是妖界。
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她边摸索着边走着,却是一个没注意踩空了脚,向一旁的斜坡下滚了下去。
李闻歌只觉骨头被硌得生疼,偏生还不知这究竟算是坡还是崖,迟迟见不到底。直至被一块巨石撞得两眼一黑,她揉着脑袋晃悠悠坐起身,啐了一口血水:
呸,这把真算工伤了。
她摸摸四周,觉着这地方好像又像是个什么洞穴,头皮瞬间就是一紧——
该不会那蛇妖还是蛇魔这会子找她算账来了吧?
不及她反应,下一刻挡在她身前那巨石的一角便被自洞穴深处的一股妖气所袭击,四分五裂地滚落。
那上头便如是露出来了一道小口,还透着些微的光亮。李闻歌踩着脚底的石头慢慢爬了上去,仔细瞧了好一会儿,终于眯着眼将这里头的光景给瞧了清楚:
有个年岁尚小的幼妖被妖索吊在了半空上,头发散乱,低垂着头,也不知道有气还是没气。
身着红衣的女子扬着鞭子踩在青石板上,对着那幼妖又是一下。李闻歌这才分辨清楚,原来那幼妖并非穿着红衣裳,那些深浅不一的红,都是用血水染的。
第57章 你看够了吗?
那被鞭打的幼妖, 脸上也不知是头发还是血的糊了大半,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倒是这拿着长鞭神色畅意的女子,面容瞧着有几分熟悉。
李闻歌敛眸思索了片刻, 终于在那女子转过身,露出了眼下的那颗泪痣时得到了答案。
七分相似的两张脸,加之还有妖气——
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小人,不是封离还能是谁?
洞穴被劈开了一道口,那红衣女子不耐烦地蹙眉,一把将长鞭收回了袖中,随即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身影被黑暗淹没之前,她扭过头, 让人以为她终是想起来这洞中的石梁上还吊着一个人,结果不想她连手也没有抬一下, 对着那不知还剩几口气的小子冷声道, “天亮之前,想办法把这缺口给我补上。”
她没说不做的后果, 但是谁人心里都明白。
李闻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 不免有些匪夷所思。
封离的母亲也是媚妖,道行不浅, 却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气息。所以她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角色进入这段不属于她的回忆里呢?只是一个作为旁观者的魂体吗?
“你看够了吗?”
她闻言一怔,抬头透过那残缺的石门向里面看去。双手被石梁上的绳索勒得发青,沾染了血液的发丝黏腻地遮住双眼,嘴唇微张还有一丝活气,若不是他开口说了话, 李闻歌还不知道他一声不响地盯了她好半天呢。
只不过,他居然能看见她?
“看够了,就快走。”见站在石门外的人许久不说话, 那幼妖疼得失去了耐心,丢下一句劝告,“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能看见我,你的母亲为何没有发现我?”李闻歌没搭理他说的话,撑着石头轻巧地翻了进去,落到了地面上。
幼妖无声地张了张口,沙哑的嗓音也难掩吃惊的心绪,“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她不是妖界的人,确切来说,她的身上不仅没有妖气,还沾染了若隐若现的至纯至净之气。他没有走出过妖界,也判断不出此人的身份,只能使着力气小声地问道:“你是人,还是……神仙?”
李闻歌没应声,抬手袖剑顺势而出,将绳结砍断,那抹血红的身影便如残叶一般飘向了地面,被她稳稳接住。
“非人,非神仙。”她笑了笑,“只是个游魂而已。”
怀中的小妖吃力地睁着眼,想看清楚她的脸。
游魂?
那不就是孤魂野鬼么?
原来游魂也这样厉害,他迷迷糊糊地想,只有他什么也不是,连当个玩乐的靶子都叫人嫌恶罢了。
“你还挺厉害,连你母亲都没有发现我,倒是被你给逮住了。”
他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好笑……这是幸事。”
“被她抓住,就算你是游魂,你的灵体也走不出这洞穴去。”言罢,他便开始猛烈地咳喘起来,“所以……在被发觉之前,你快些走吧。”
李闻歌闻不见血腥气,但看着他脏污不堪的衣衫也双手,皱起眉道,“那你的伤呢?还有这头顶上的洞,要是没有修好,你怎么办?”
“不要紧。”他低低笑了笑,“好与不好也是一样……修好与修不好,也是一样。”
“不差这一时半刻了。”
反正都是被打成这样,大抵她也在和他赌,是她手里的长鞭先断,还是他这条贱命先死。
话一说完,他的眼前没来由地忽然一黑,就这般晕了过去。他只觉得自己好像烧起来了一样,像温水里的青蛙,浑身开始变得滚烫的时候却怎么也跳不出去。
再后来,他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只知道通体似乎从未如此舒畅过,如浸身于一片温热的泉水之中,恍惚之间,他甚至想,这就是蛇仙姥姥同他说过的,魂飞魄散之前的感觉吗?
他是快死了吗?
……
下一刻,他幽幽睁开眼,便见一片青叶子下有一只蠕动的毛虫,而拿着这叶子的人正蹲坐在一旁,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望天。
“你醒了?”
那只虫随着叶子飞出了好远,他的视线不免追随着,半晌后才直愣愣地移回了面前人的身上。
“你……”
他缓缓爬起身,低头瞧见自己的手第一次这样干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再也不似从前那般浑身是血的难受粘连,唯有衣裳还是那件破烂衣裳,旧血叠新血,一股子难闻的腥味。
李闻歌拍了拍他衣裳沾染的浮灰,“衣裳我就不给你换了,免得换成了新的,结果又得被折腾成这副样子。”
“至于你的手……”
她小心地将他的手捏起来,拾起一根树枝,在皮肉上深深浅浅地划出痕迹,再抹上几把凤仙花的汁液,洗都洗不干净。
小妖就这么静静坐着,看着李闻歌神色认真地在他的手背上写写画画,粗粝的质感划出一道道分明的痒意。
末了,见她如大功告成似的抬起头拍了拍手,他才慢慢把手缩回袖子里,“你到底是谁?”
不是妖界的人,却又对他了若指掌。
“又为何要救我?”
“为何如你们这般奇异的人,总会被我遇上……”言罢,他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别自命不凡了。”
一张稚嫩的脸吐出来的话如此老气横秋,李闻歌轻轻叹了口气,就着他的换了个话头,“你们?”
她面上颇有兴致,“我来之前,你还见过别人?”
小妖神色认真,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嗯。”
“你认识他吗?”他抬起手来,比比划划,“大概这么高,长的可好看了,脸像梨花一样白,头发像夜路旁的山一样黑。”
“对了,他的眼睛最好看,眼睛下面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真是个美人啊,李闻歌想。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难道他还回去与从前的自己打了个照面么?他会怎么说呢?
“认识,我与他关系还不错。”她慢悠悠道,又补上一句,“至少现在是这样。”
小妖煞有其事地看着她,“他也是游魂吗?难怪。”
难怪他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就消失了。
也难怪,他再也没有来看过他。
李闻歌颔首,“他与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小妖垂着脑袋,双手绞着衣摆,将原本就皱皱巴巴的衣裳弄得越发形状不堪。
“说说嘛。”
“我与他是好友,他若是耍赖许了你什么又没实现的,我帮你实现呀。”
小妖听罢又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只是非但没有半点高兴的意味,反倒是平添几分苦涩。
“他没有耍赖,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已经不执着于要让这里的妖接受我了,也不想再执着于要她承认我的身份,讨她欢喜了。”
“只是我太笨,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和他一样强大,才能不受欺辱。”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和他一样?”他缓缓抬起头,眼眶中沾染了几分湿热。“只要和他说的一样,断情绝爱,就够了吗?”
“他是这样和你说的?”李闻歌挑了挑眉。
“嗯。”
“他说,这个世上没有人会爱我,让我不要再做这种春秋大梦了。他还说,妖魔没有所谓亲缘,也不像神仙那样还需沾染情缘,所以,情爱就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那你现在要把它扔掉吗?”
他瘪了瘪嘴角,“现在?岂非为时太晚。我听从他的话,已经断情绝爱了。”
李闻歌拍了拍他的脑袋,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一句话两句话说得轻巧,想要做到不是件容易事。”
“当真断了情与欲,远比当下要来得痛苦。只是这断没断的,谁又能真正说清楚呢。”
“既然说不清,那究竟该如何修炼?”
她眯了眯眼,唇角的微笑有几分神秘,“当然是,道心要稳。”
“什么是道心?”
“嗯……这个嘛,”李闻歌托着腮,“这个玄机可就大了,不能平白告诉你,我有点儿吃亏。”
小妖眨眨眼,“那你想怎么办?”
“这样,你交换一个秘密给我,譬如——关于洞里的那位,如何?”
小妖顿时有些迟疑。
“再加一个愿望,保证给你实现,这样行不行?”
小妖无奈道,“你若再许我一个愿望,那便更吃亏了。”
“本也不算什么秘密,你若想知道,去外面打探一圈,便也清楚了。”
李闻歌摇了摇头,“那些不稀奇,更何况三人成虎,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哪里还分什么真的假的。”
“我想知道,是她为何这么恨你。”
“知道了又如何,我还是不能离开这里。”他抿着唇,想到自己成日受着这样的折磨,却还要依靠着她施舍给他的一点点妖灵续命,实在有些可笑。
“万一呢。再者,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是她因为旁人而恨你,或许找到那个人,你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人的寿命太短,只怕早已轮回数十秋,哪里还指望他能记得。”小妖叹了一口气,“狐族的诅咒,便是这一缕媚丝,而媚妖由媚丝化形而来,这诅咒,必要要应验在一人身上的。”
“她或许,只是不甘心那人是她而已。”
第58章 他原来是这样的吗?
“此话怎讲?”
小妖看着洞穴深处, 喃喃道,“我也不知晓,这些都是蛇仙姥姥告诉我的。”
“据说从前她初化形时, 不被妖界所认可,因为灵力太弱,各族结以轻视欺压她为乐。”
这一点,和他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她遂去求救于六百年前幻化成媚妖的妖祖,只可惜不论她如何苦苦哀求,对方始终闭门不见,不愿搭救这个所谓的同族小辈,也不愿承认媚妖一族存在的亲缘。”
李闻歌若有所思, “让我猜猜……所以她彻底死了心,但却又不信命?”
“是, 她成了比妖祖还厉害的存在, 从前那些将她踩在脚底的妖都要避让三分,她也报完了该报的仇恨, 做一个在人间逍遥自在的妖, 而后爱上了一个男人。”
“那然后呢?”李闻歌看着小妖失神的双眼,在他的身边蹲坐了下来。
小妖闻言, 轻轻笑了笑。
“她被骗了。”
李闻歌想回答他什么,但耳畔的声线骤然便变得朦胧。视线越发模糊,她明白过来,大抵自己的灵体要抽离这场梦境了。
“你怎么了?”
“……你也要走了吗?”
李闻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朦胧的视野里, 望着他的方向笑了笑,张开唇吐出了几个字,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见。
“不是说要实现我一个愿望吗?”小妖急切地起身, 想要抓住她的衣摆,却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而手足无措。“那你能、还能……”
他跟着她消失的方向跑过去,只扑了一片空。
“抱抱我吗……”
那只离他最近的手,最终也还是没有落在他身上。而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蜷缩的身体。
……
睁开眼,众人皆整理好了行装下往峡谷处去。
李闻歌坐起身,只觉梦太长,脑袋直发晕。看来这魇魔在梦境中已然开始对灵力下手了,不若也不会觉得这般疲累。
只是……那时她也是如此睡了这么久吗?
“师妹,想必是昨日你太过劳力伤神,见你睡得安稳,我们便没有唤你。”
李闻歌笑了笑,撑着有些力不从心的身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了尘土的衣装,忽而从袖中掉出了一根发带来。
那发带已看不出什么颜色来,青不青白不白的,上头还有陈年洗不净的血迹,如同一块块药渣斑,透过这层斑驳瞥见那股上了锈的腥味。
“师妹?你在发什么愣呢,快走吧?”
“……嗯,来了。”她回过神,将发带攥紧于手中,深吸了一口气。
怪就怪在这里。
梦中梦,究竟梦里梦外谁是真,谁又是假的?
来不及等他们多想,下山路上便遇到了不速之客。这群野狼在华山脚下作恶许久,初初只是猎捕些食物裹腹,后来不知是谁起了邪念,从诱捕灵妖到连下山路过的寻常百姓也不放过,着实可恨。
“属实是有肉吃肉有酒喝酒,一只蚂蚁也不会踏出这谷去,管它来者何人。”
此行下山历练,便是奉尊师之命将这群无恶不作的野狼斩尽杀绝,永绝后患。只不过一行人在山门中学的招式,头一回用以实打实的搏斗里,难免还有些生疏。
这里的狼妖灵力有些邪门,即便是有浩然剑气相击,几番砍斗之下仍旧不能将其一击毙命。
群狼围攻时,她瞧见那些狼的吻突还沾染着新鲜的血迹,露出寒芒的獠牙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血,看上去似乎方才饱餐一顿。
“看来我们这是正撞上饿时候了……”身旁的师兄执着长剑,红穗翻飞之间,又将奇袭而来的饿狼砍伤,“师妹,你与见善几人,我们分头行动,将它们引开。”
“数量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多,若是由它们汇集一处,必然占据上风,届时再想突围就更难了。”
李闻歌点了点头,“是,师兄。”
她回过头,便见不远处挥剑的见善朝她道,“雀应资历最浅,我让她跟在我身后,我们去西南方向,师妹你便往东面去吧!”
“好!”
她一提剑,旋即引来一群狼的视线。
如此甚好,她想。
只是飞身踏林隐入其后,躲避追击的同时,隐隐闻见了些不一样的气味。若是放在从前她还要反应些时候,这会儿倒是想也不用想,脑中下意识就有了答案:
是狐狸。
一道残影抢进视野的右侧,她断了思绪,抬手挥剑,躲开了那利爪的攻击。
剑气凌厉,将那头狼的脸侧划伤了一个大口子,惹得它一声惨叫,与它同行的同伴闻声更是狰狞非常,嘶吼着朝李闻歌扑咬而去。
“吃太多也不怕撑死你们!”
有几只狼一看便是狼吞虎咽,吃都没吃完就赶下一场了,尤其是嘴边还吊着几缕或红或灰的狐狸毛,实在是让人看了便火大。
眼见着到了溪谷洼地,李闻歌不再往深处去,踩着岸边狗牙差互的怪石,腾空而上,双手掐诀,设剑击水一法阵。
化剑气为水刃,贯入而身死,碎尸万段。
那群前赴后继的饿狼抵不过惯性所致,纷纷冲破了这层水帘,直到半刻后才明白,这原来并不是以水击石掀起的劲浪——
只是留给它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半刻而已。
封妖鉴下,这群狼的残骸纷纷被圣水封印于涧中,溪谷归于一片宁静。
李闻歌收手,将封妖鉴别回腰后,撑着剑站了片刻,还是止不住吐出了一口闷血。
操用法阵是解决这群狼最快的办法,可惜她如今所在的这副灵体只有当年微薄的修为,强行操动法阵,必然会遭受反噬。
但她还是选择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因为她还没忘了自己还在魇魔的网中,若是不速战速决,谁知道自己的灵力还要被消耗多少?
更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找人。
……
收拾了一番自己,李闻歌顺着沿路若隐若现的狐妖气味,往上游走去。越往上走,气味越重,随之而来的还有愈发浓重的血腥气。
果不其然,往断崖边上去,沿途便见接踵而至的灵狐尸体,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教她不禁皱了眉头,看向前方——
随处可见的打斗痕迹,还有不知谁的爪尖在地上绷紧掐出的划痕。
尸身之后,便是一片狼藉。她凑上前去仔细勘察一番,便在崖边看见清晰的脚印,还有枯草被来回碾压的证据。
思及此,她垂眸往崖下看去,果不其然在层叠密林重重遮掩之下,瞥见一尾看不清颜色的衣摆。
看来就是那儿了。
……
待她飞身踏林,落入崖地之后,才被眼前的景象吃了一惊。
她依稀只记得她的确救过一只狐狸,是镜池不假。但如今躺在河滩上,浑身是血又伤痕累累的,为何又多出了——
一个封离?
“……”
看清来人是她时,镜池克制地弯了弯唇角,才忍住没有现出笑意。如今的轨迹和前世一模一样,除了身旁多了一个碍眼又讨人嫌的丑八怪,没有任何不同。
不过,想比在狐狸洞中处处吃瘪受他掣肘的烦闷,此刻虽而狼狈,他的心绪却好了太多。
眼下他已有把柄在他手中,更何况,既然他们都是以如今的自己进入从前的梦境中,那她又何尝不是?
届时,若她知晓了平日里护着的所谓纯良无害的失忆公子,不过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媚妖,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闭上眼,天上似乎开始落雨,有水珠一点一点打在面庞上。
不知道。
但他想,封离的脸色,一定会好看极了。
“……还活着。”
两个人气息微弱,李闻歌走近了些才能察觉到他们的生存状态,不免心中有些好笑。
一个是臭名远扬的媚魔,一个是威慑族下的长老,结果双双变成了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毛头小子。
好吧,她撇了撇嘴。
不能蛐蛐他们了,因为反正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按照脑中残存的记忆,带着两名伤员摸到了熟悉的山洞里,用干柴与火石点燃了取暖的篝火。李闻歌靠坐在大石边,幽幽叹了一口气,坐等这两位活祖宗醒来。
啧。
这么坐着干等,总觉得有点儿尴尬,要不做些什么显得自己忙点儿,比如找点儿能吃的东西垫一垫肚子,或是找些水来解渴——
她拍拍衣摆上沾染的尘灰,站起身来朝洞外走去。
甫一至洞口,便听得身后有一人咳水声响。李闻歌回头看去,封离紧闭着眼,艰难地摸索着身旁能够倚靠的东西,被水呛得厉害。
行吧,看来也不用出去了。
她走至他身边,托着他的手臂欲将他扶起来,却猛然被躲开了手。也正是这一瞥,叫她借着洞内影影绰绰的火光看清了他的脸,心下略有些惊异。
且不说那脸上被滚落下山所造成的擦伤重重,便是这一条自耳旁长及鼻梁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伤疤,就已让他如变了个人一般。
有些惨不忍睹。
他原来的样子是这样的吗?
第59章 媚妖,媚魔
似乎是察觉了她有些直白的目光, 封离又偏了偏头,抿着唇沉默不语。
见李闻歌不动,他那双被磨得看不清模样的双手艰难地撑着身体, 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为什么会这里出现?
他这么狼狈,这么丑陋,那只狐狸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那么她呢?
她和他们一样,也什么都知道啊。
好像要瞒不住了。
“你的伤很重,不想死的话,就乖乖过来疗伤。”
李闻歌盯着他的脸半晌, 有些疑惑地沉思道:他为什么一直闭着眼,不难受吗?
封离闻言, 还是执拗地撇着脸, 过了好一会儿,才虚虚实实地吐出几个字来:“……不必管我。”
“救他吧。”?
你小子还性情上了?
李闻歌不置可否, 见他这么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只是怒了努嘴,真就朝着镜池那处去了。
身后传来解开衣带悉悉索索的声响。
封离靠着冰冷的石壁, 毫无血色的唇抿得更紧。
真是像什么样子……
若是她发现了自己是媚妖,若是被她认了出来,这场戏还怎么做下去?好不容易把人支开逃过一劫,可心里为什么又开始泛酸呢?
“醒一醒。”
“你还好吗?”
应当还好吧,算一算, 镜池也该醒了。
封离慢慢睁开眼,入目的只有一片混浊的模糊,除了洇着血色的重重剪影, 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身后的人倒是没有言语,只不过许久后倒是听见了些动静。似乎是缓缓站起身,下一刻又是一身闷响。
像是双膝触地的声音。
“在下……”
“谢过恩人。”
方才二人交手倾身而下所滚落的沙石,一颗一颗都砸在了他的心上,酸楚更甚。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天的夜里,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衣裳,假模假式地跪拜在地,假惺惺地祈求她的垂怜。
那镜池呢?
他的衣裳也会被鲜血染得红艳艳的,就像那个他静心制造的晚上一样。
“我的衣裳……”
“别碰,才上过药,小心再扯到伤口。”
“可是这样……在下如何示人呢。”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
有什么兜头落下。
“这有何难,我的外裳给你不就好了。”
用力扣着袖角的手忽而松开,封离微不可查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垂下眼。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眼下的情势对他不利,最要紧的事便是逃离这二人身边,保住自己的身份。
这样,即便镜池将他的一切都说与旁人,只要他不在,谁又能证明他是封离呢?
趁着这无人在意的功夫,不去好好思量这些,却一味将心思放在什么恩人不恩人上,难不成他还会吃那只狐狸的醋?
难不成他还真的喜欢上这个教人看不透的女修了吗?
怎么可能。
洞口有风一缕一缕顺着水汽躲进来,扑着人面清清冷冷地潮湿着。封离凭着感觉,判断出他应当是离洞口最近的那个人。
还有点气力,镜池伤得不轻,暂时不能挪动,他最好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快些逃走——
“对了,这个不说话的家伙是你什么人,伤成这样也不愿让我替他医治,是有何难言之隐么?”
镜池闻言,略怔了怔,随即便装出一副勉强模样:“他是……在下的仆从。”
“只是随行而来。”
“那他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镜池笑了笑,只答道,“在下也不知……回洞路上遇见的,瞧着可怜,便留在身边了。”
李闻歌顺着他的视线向缩在一角默不作声的封离看去,良久才开口算作调侃,“你倒是良善啊。”
“这么说来,他与你不属同族?”
“这……”镜池面色为难,“在下不知开口是否妥当,不若……恩人亲自一问?”
他就差没打个洞钻进去了,还问呢。
他能说就怪了。
李闻歌没出声,半晌听得身旁人一声低叹,“其实……”
“退一步说,他也算是在下的同族。”
“只不过他为媚丝所化,并不是狐妖,而是……媚妖。”
李闻歌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点了点头。
媚妖,媚魔。
原来渊源在这儿。
镜池借着洞口的光亮观摩她好一会儿,却并未发现她的脸上有什么不一样的表情。
讶异、难解、厌恶,全都没有。
那张脸神色淡淡,仿佛她不认识封离似的。
怎么会这样?
他们都有着来时的记忆,不过是在梦里换了具羸弱的身体罢了,为什么她已经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却毫无反应?
为什么?
难道、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是例外……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有进入魇魔的陷阱,眼前的这个少女当真是多年前那个她的幻影?
“……媚妖啊。”
李闻歌轻轻笑了笑,想了想方才那人脸上的斑驳地不能入眼的模样,属实与他这媚字不甚相符。
他那样躲着不肯示人,一来是怕教她识破,二来……是觉着如今一朝天上一朝地下,连自己都尚未应付过来,又何以分心与她周旋吧。
只是……
她叹了口气,走至他身边,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肩头。他立刻瑟缩了起来,双唇紧抿,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瞧瞧。
“不管你愿不愿意,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见死不救,实在是有违师门之命,所以——”
“趁着夜还长,快些处理你的伤才是要紧事。”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李闻歌就差以为这人是不是倚着石壁早晕过去了,仔细再戳戳捣捣一番,发现还真是。
“……”
“恩人……”镜池捂着腰腹间的伤口,撑着身子唤她,“我这里有灵药……给他喂下去,应当就无事了。”
什么灵药,这么有用为什么他自己不吃?
似乎是看出来她心中狐疑一般,镜池顿了顿,双唇颤颤道,“我的伤势没那么重……他也是、也是护主心切,我身为主子,自然是……不能亏待了他。”
话尾那几个字咬得极重,他心里恨得要命,又烦得要命,实在是拿捏不准眼前这个姑娘她究竟是什么用意。
不应该的,明明不应该的。
李闻歌将信将疑地把他手中的药接了过来,从外观上看着确实没什么异样,倒是灵气充溢。
只不过她方才虚虚探了封离的筋脉,不仅虚得可怜,还弱得可怜,只怕这灵药一下肚,能不能治还是后话,一条妖魄先被反噬得一干二净了。
镜池说得对,他为狐族圣体,这样上好的药,本就是为他们这些金贵的妖脉留着的,旁的人,也无福消受。
她想了想,又把它给递了回去。
镜池眉头一皱,方要开口问,便听她啧声道,“这么好的东西,给他有点浪费。”
“你先收着吧,我们出山还要些时候,留着这个以备不时之需,总比喂给他强。”火光之下,镜池的脸色变了又变,一双眸子总算是亮了些。
“恩人的意思是……”
李闻歌没错过他脸上的表情,点了点头道,“对,留着有大用,万一我死了,还能救我一命呢。”
三个被打入梦魇的菜鸡,任哪个略微一出手,只怕结局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难绷。
说得也不无几分道理。
镜池的脸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几句暖心话堪比良药,好使得要命。见这边安稳了下来,李闻歌又悄悄叹了口气,托着封离的肩颈,将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扶至自己的腿上。
背后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他这副弱不禁风的人身子比不得有魔气傍身时候的威风,实在是太易摧折了些。
挪开衣物,才发现这伤口比想象之中要深,他此刻浑身滚烫,面色发白,怕是流了太多血,已经支撑不住。
她胡乱撕开碍眼的外裳,从腰间拿出仅有的能用的东西去给他止血,动作快而急,不小心将人惊起,猛地睁开了眼:
“你做什么……”
他明明失去摇头的力气,却还是闭上双眼,竟试图挣脱她的双手,口中喃喃道,“不……不要管我……”
“别管我……”
“浑身上下就数这张嘴最硬。”李闻歌并不理他,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处理好了伤口,又去洞外的溪边上拧了湿帕子,才消停下来一会儿。
这副人身肉|体太精贵,妖力又远不如灵狐,真是什么倒霉事都叫他摊上了。
依她看,谁能知道这个狼狈不堪的人,日后还能熬得住万魔窟的苦呢。
“恩人,他……如何了?”
“不如何。”李闻歌只觉心累,“你不是知道的吗?他是半人半妖,自然比不得你们,一时半会儿连高热都尚且退不下来,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好在血倒是止住了,没白忙活。
镜池看了不远处躺在干草上毫无生息的人一眼,咬着腮边的软肉不作声。
是啊,高热,那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似乎有些严重,估摸着短时间内也醒不过来。
最好永远也别醒,他巴不得他死了才好。要是这条贱命还能淌过鬼门关,那等他们出了这魇魔之阵,等他的身份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中。
他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第60章 ——消停些吧,祖宗
月上中天, 封离自一片混沌之中转醒,仿佛这时所有的痛觉与听觉才回到身体。
视线依旧模糊,他一点点用残余的力气撑起半个身子, 眯着眼往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努力分辨着。
有噼啪声响,隐约的光亮和焦糊干燥的味道,应该是篝火。
那……人呢?
除了隐隐约约的那点火光之外,其余的,他什么也看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缩在这洞穴的哪个角落,身旁又有几人。
她还在吗?
还醒着吗?
如今他被困在这里,闻不见她的味道了。只能静下来,再静下来一些, 从洞外呼啸的风声中听见微弱绵长的呼吸。
但是似乎离他有些远,那声音很虚弱, 也不像是她的。
人醒过来, 身子也便渐渐热了起来,他抬起手, 气力比他想象中要好些, 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却也感知不到究竟是烫的还是冷。
人身还是太羸弱了些。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转身向另一个方向摸索去,依旧是一无所获。
她不在。
他泄去几分紧张,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镜池还昏睡着,可狐族向来敏锐,绝不能惊动他。
篝火随着长夜漫漫而越见微弱, 他的体温也在一寸一寸地坠落,汗毛立起,抵抗着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的每一分寒气。
但无济于事。
封离只得将双眼闭了又闭, 掐紧掌心,用疼痛激起身体的热意。他感受不到风从哪一面来,判断不清洞口的方向,但他只知道,他必须逃出去。
拖着这副被作弄得不成模样的身子,剩一口微薄到不能再微薄的妖气,又能逃去何处?
逃出去,又如何?
他不知道,但至少不会比留在这里更差了。他清楚地知道,落入魇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毫不留情地揭开他身上的这一层人皮。
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才有可能避免之后所有他不想看到的麻烦。
而镜池,就是眼下这里最大的麻烦。
最后一簇火自火中炸开,而后被相继而来的寒风扑倒,再也燃不起来。洞穴之内便这样彻底冷了下去。
也正是靠着这一股凛冽的风,将封离前额的发丝顺着耳旁吹乱,教他终是寻到了该去的方向。
离开了干枯的草堆,手掌嵌入了粗粝的沙石里,他一刻也不响再犹豫,几乎是毫无停留地一步一步狼狈地逃离了这处最危险的境地。
山林纵深,他与瞎子一般无二,此刻所有的感官都无比警惕而清晰,连手掌何时被尖锐的木刺划伤也毫无知觉。
依旧是摸索着、趔趄着、探寻着。
不想却忽而身子一歪,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便随着巨大的惯性滚落而下,带着身旁的沙砾与他一并落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脸庞被更多锋利的东西刺痛,封离下意识想要护住,却被一块横衡在山体上的大石迎头一击,将他本就还发着高热的身体直直便撞昏了过去,顺着陡峭的山崖一路坠底,落入了一片冰冷之中。
……
再度睁开眼时,封离被一阵又一阵的水流推着,身子比刺骨的河水还要冷。
身下是挤堆在一处的鹅卵石,比起山石的尖锐要显得平和许多。他便这样浑身湿透地躺在河滩上,指尖浸入刺骨的水中消解着身体滚烫的炙热。
似乎没有哪一刻的遭遇比此刻更差了。
这样想着,封离在一片空白的黑天半夜里无声地笑了出来。
在谁也看不清谁的夜里,那抹笑容越发肆无忌惮。他缓缓抬手扣在额上,顺着脸上的疤痕慢慢滑下,最后无力地垂落。
如果在梦魇中死去,是代表逃脱,还是被彻底吞噬?
来不及多想,他忽而察觉到有光亮自脸上掠过,神思立时便醒了大半,忍着疼痛撑起身子努力地向后退去。
怎么会有人?
怎么会有火光?
是她这么快便已察觉了他的逃离,来找他了吗?
何须多疑,当那片火光再度照在他的身上时,封离便清楚地明白,方才那的确不是错觉。
可是究竟是谁……
为什么不说话?
近到他几乎可以听见枯枝燃起的噼啪声响,闻见那说不上是好还不是不好的糊燥气味,那人却还是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份寂静。
炽热的气焰靠得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舔舐。封离掩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满手心的沙石,在一步一步的逼近之下艰难地吞咽。
而后,他用尽全力向那处火光扬起了手中所有的筹码,转身朝着密林处奔去,来不及探脚下的路——
却在下一刻,撞进一人的臂弯中,被一只手掐住喉咙。
“呃……”
“要去哪儿?”李闻歌卸了点力道,顺着他的脖颈托住他的下巴,手中的火把将他的脸照亮,也能将所有的不安与惊慌一览无余。
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被血水划过,与那双无光的瞳眸合为一体,一瞬间形如鬼魅。她的手被撑紧,掌心之下的人正咬紧了牙关,抿着唇向后挣扎。
“……放…放开我!”
“是个倔性子,但倒是没想到这么倔。”李闻歌撇了撇嘴,“又是惊热又满身是伤,好不容易才把你救醒——”
“你倒是会折腾。”
“是嫌自己还摔得不够惨,还是伤得不够重?”
封离分毫不管她说了什么,只是暗暗发着力,却不想她忽而松了手,教他直直往后倾倒,狼狈地跌坐在地。
他顾不得体面,深吸一口气,踉跄着站起身便要走。只是被河流染湿的石头光滑得紧,教双脚不听使唤地绊地趔趄,又仰后倒去,被人稳稳接住。
“——消停些吧,祖宗。”
李闻歌回想了他们还在鬼宅时他乖顺的模样,虽然是装出来的,但至少比现在省心多了。
“和我回去疗伤,再这么下去,你这条命可就被你作没了。”
“何必……何必管我!”
封离被她用内力束住手腕,动弹不得,气急之下仍旧不愿妥协,“我不过只是、只是个贱奴,你救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不若你杀了我,教他爽快些,还能许给你仙丹灵药,长乐无极!”
见李闻歌不说话,他喘着气,闭着眼道,“我是妖,是妖怪……”
“我是妖怪……”
“若真是妖,也不必我如此费心 。”她摇摇头,抬手覆在他的额上,轻轻摸了摸,“话说回来,你小时候比现在可招人疼多了。”
“想要有人护着,想要有人陪着,只要有人肯抱抱你,就乖乖听话。怎么年岁渐长,一点儿也不乖了呢。”
“反倒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呀。”
被牵制着的人登时不再挣扎,怔愣着僵在原地,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
温暖的手柔柔地搭在额上,有一下没一下拂过脸上那些快要结痂的伤口,还有深刻的、割裂的痕迹。
你能抱抱我吗?
他闭上双眼,回想着不知是梦里还是记忆力的自己,蜷缩着身体向他张开双手:
你能抱抱我吗?
如若有一个人能够喜欢我,我一定也会像喜爱我一样,好好喜爱她的。
冰凉的指尖攀附上带着檀木珠串的臂腕,执着她的指尖,从嘴唇滑至脖颈,再到胸前——
封离低下头,用指腹感受着她跳动而鲜活的脉搏,即使眼睛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一切,却依旧定定地看着。
末了。
他缓缓抬起头,灰败无光的眼眸看向那簇光亮,“你能……”
“抱抱我吗?”
……
柔软的发丝在耳鬓摩挲,他的血污将她也染上颜色,纠缠在一起,在夜色中不分彼此。
封离将鼻尖凑近了她的颈肩,用力地嗅着,却什么气味也闻不见。他抬起手轻轻扶住她的背,试探着开口,声线却实在沙哑:
“……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在很久之前……”
“见过我么?”
李闻歌没说话,拿下巴点了点他的肩头。
“可我不记得……”
封离摇了摇头,“我不记得。”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旁人说过。”
“……你到底是谁?”
你明明知道我是妖,为什么?
“跟我回去乖乖疗伤,我就告诉你。”李闻歌退出身来,手依旧停留在对方的掌心。她趁着力道在他的掌中笔划了一个“离”字,“修道之人,汲炼的可是天地之精华,自然是灵气充沛、无所不能的。”
“所以不论你的过往如何,我都能感知得到。不论你在心里藏了什么秘密,我都看得见。”封离的脸色越发凝重。
李闻歌一面观察一面说着,忍俊不禁,道:“……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是因为秘密太多,不敢猜了?”
等了片刻,封离垂着脑袋依旧不说话,但隐隐已经有了又想挣脱的念头。李闻歌才止住了话头,“好了,不逗你了。”
“我们师门的确有这样的本事,但那是我师父才会的,他还没教我呢。我虽窥不得心,但有一点我没说错,我的确能感知到你的某些过往。”
“比如,在你的梦里。”
“当然,”她拂了拂袖,“这的确是有些冒昧,但我能力有限,并非能由我所控制,所以——”
“你少梦些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