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里?”
“仙者为仙骨,而我这还未成仙的,劈的就是身上修炼而成的几分仙魄。”
“如今原本在我身上的三魄,阴差阳错居然在魔气的抵抗之下被保了下来,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可随之而去的,是我修炼六百年来的仙魄,全都荡然无存。”
“现在,没了仙魄与之抗衡,我身上的魔气正在吞噬仅有的三魄,在我的体内疯狂流窜,灼烧不止。”
“可我若没有魔气,又不足以支撑自己继续存在。”
真是矛盾至极啊。
半仙半魔,李闻歌觉得,这世上只怕没有比她更奇异的人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我的初心,从始至终没有变过。”李闻歌抬起头,“看不惯天上那一套很久了。若是谁再端着何不食肉糜的姿态来人间渡所谓情劫,我一样见谁杀谁。”
“九重天上我奈何不了他们,但在凡间,我的机会可多的是。”
“……”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偏过头来问,“你问的我,为什么不说话?”
“李闻歌。”
封离伏在她的胸前,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她的双眼,神色竟有几分哀戚。
“我说过,你真的没有心。”
“是修道之人皆如此,还是……那三分神性所致?”
“连神仙都无法避开的东西,你居然从来不为所动。”
“你想说什么?”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想从她的眼中找到几分不同的颜色来。
只可惜什么也没有变。
意料之中。
他垂眸,慢慢停下来。
“……做什么?”李闻歌有些耐不住地睁开眼,环住他脖颈的手力道紧了几分。
方才她难免沉湎其中,不知轻重地将他的嘴唇咬破。血腥气攀上舌尖的感觉,居然令人没来由地战栗。
“快点。”
而他偏要在这个时候和她较劲,不应声也罢,反倒是盯准了她的颈侧,狠狠地咬了上去。
“嘶——”
李闻歌推着他,“你怎么像个猫似的?莫名其妙就要扑过来咬人。”
“气不过而已,就不准我报复你一下吗?”
他这话说完,似乎是真气急了,没章法地抱着她横冲直撞,连说一个字的机会也不肯留。
“你……你到底……”
怎么了……
话被溢杯的水所吞没,断断续续说不出来。
“你喜欢我吗?”
“……什么?”
封离又咬她的唇,“不许装作听不见,回答我。”
“你喜欢我,对不对?”
“只要你说喜欢,”他托着她的身体,抬头仰望着她的下巴,“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话毕,他紧闭上双眼,将耳贴近她的唇边,等待着她的下文。
就像是苍天对他的判决,总是如此,毫无定论可言。
沉浮之间,她在这时选择了缄默。
“……”
“我已经回答过你很多遍了,在此之前。”李闻歌任他动作,“为什么还要问?”
“之前的,怎么能算数。”
“你来找我,如果不是因为对我有情,那是因为什么?”
他步步紧逼,“因为事到如今,能帮你的只有我?”
李闻歌撇开眼,封离立时便笑了。
“你看着我,告诉我,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那我呢?你所有的筹谋布局,从来没有包括过我吗?
我只是一个器皿,一个炉鼎,需时可堪一用,闲时便可以一把踹开,再也不会多看一眼?
是这样吗?
李闻歌对上他泛红的双眼,良久,垂眸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欠你一份恩情,来日一定会还你。”
“我不想听这些,”他打断她,重复道,“你知道的,我不想听这些。”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你帮了我,我欠了你,往后同样危急之际,我亦不会袖手旁观。”
“除此之外的,我给不了。”
她摇了摇头,“你与我,原本便不是同路人。”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一物,用金线细细缠着,放在了封离的手心。
“我为王母三魄所化,天道只得封印我的修为,而非摧毁。这便是其所在。”
“如今我被天道所罚,我的修为回不到我的体内,那便将它赠与你,也算还你一点恩情。”她看了看封离神色,“你不是要修士的至纯精元吗?这可少说也有五百年,够你功力大涨了。”
“我不要。”?
李闻歌难得诧异,“送上门来的,你不要?”
“纠缠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一刻?怎么到头来,鞜樰證裡你倒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你真是疯了,李闻歌。”
封离气极反笑,“你知道你体内的魔气已在吞噬你的灵力了吗?”
“仙家三魄又有何用,你如今内力流窜,没有修为互体,是等着自爆而亡吗?”
“不然怎么能叫天罚呢。”
李闻歌看着他的眼睛,“给我的,迟早要还回去。”
“从我吃下第一颗魔心开始,我就想好了有这样一天。你那时问我来日成仙,我说我不想。”
“不想,亦不能。”
“那倘若你放弃修为,入魔道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半路噬魔灵伤了根本,本就是邪修一个,炼化不出魔心。”
她抬起头,“想要修魔道,只怕我也要去潜山你死我活地熬上六百年,对于如今的我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
“那你打算回宗门,与他们一并和天庭抗衡?”
“魔界妖界,尚无法完全与九重天分庭抗礼,更何况是区区人修。灵霄阁毕竟是将我养大的地方,我自然不会干涉他人的道。”
“任他们是得道成仙也好,济世救人也罢,总归各有各的路要走。更何况,他们帮不了我什么。”
“那你就打算永远这样独身一人吗?”
“没有永远,”李闻歌话锋一转,手又递了递,“所以你须收下。我这六百年的修为也不算少,至少还是受了三魄滋养的。你想从旁人手里求来,说句夸张话,那也是千载难逢。”
“把它给了你,我便能安心地负荆请罪,无所顾忌了。”
*
“你倒是,锲而不舍。”
王母悠悠道,“你当真不知,本座派众仙前去人间讨伐,夺回仙魄,是何用意吗?”
“缓兵之计。”
李闻歌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你既然清楚,又为何选在这最是危险的时刻前来呢。”
王母微微摇头,“你为我仙魄所化,为我做事,我本期盼着你能早日登极,辅我左右,却不想你竟误入歧途,步入这等不归之路。”
“事到如今,你堕魔之事已然人尽皆知,若是不加以惩处,则难以服众。”
“你今日前来……”
“陛下,不必多言,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李闻歌走上前,“实不相瞒,我渡了魔气才得以有重登九重天的机会,不至于入天门时便粉身碎骨。”
“天罚已受,我的身上唯余陛下三魄与这些年来积余的魔气,不足以再支持我重塑内力。”
不过多时,她体内的魔气便会三魄的仙力餐食殆尽。届时,她能做的便是承受魔气反噬带来的灭顶一般的痛苦,静待经脉尽断,自爆而亡。
死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倒也不求多体面,但至少在已预见结局时,她还想看看,再最后争取到什么。
“我今日来,便是要将这三魄,归还于陛下。”
王母面上少见地得出几分惊讶。
似乎对于这个有些残忍的决定不思其解。
“你可知道,后果如何?”
“知道。”李闻歌颔首,“直到被蚕食地不留余地,直到灰飞烟灭,连一缕残魂也无法留于世间。”
“痛苦也好,折磨也罢,我早已想好了这一日。但在此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
王母闻言倾身,“不妨说来听听。”
“九重天立新规,禁再有仙者下凡渡劫。”她定定道,“唯有如此,人间好不容易得以维系的太平,才不会被这些纷扰所摧毁。”
“李闻歌,你可知你如今是何身份?生死关头,你竟还与本座谈起条件。”
“本座压下你种种行径,仅是请天罚评判,已经难以服众。若是再应下你,本座这玄天之主,可否继而为之?”
“我任天道处置,没有异议。”
李闻歌道:“陛下应当也觉得,许多天规都有其背离人道之处,譬如神者渡劫,天道是怎么说的?为神者不可干预人间命理,生或死自有定数。可陛下也知道,这些年来因神者渡劫,凡间究竟经历了多少原本无需经历的死伤,这便是所谓的不可干预凡间命理吗?”
“反倒是人间逢大旱大涝,仙者便能凭者这一句不可干预而袖手旁观。凡间死伤无数,饿殍遍野,这就是天道所护的三界太平吗?”
……
“天道乃天地初神所设,如今已过去千万年之久,有些事情我们无法改变,但你要知道,人间不得安宁,也是在为他们托举一个圣明的君主。就如这天灾,贤明的君王会带领他的谋士为百姓杀出一条生路。”
“如若天界过于干涉其中运作,对于凡间而言,并无好处。”
“看似置身事外,是因为仙者本六根清静,心中存道义而无情。渡劫一是为增修为乘法力,二也是为了亲身体味人情冷暖、人间疾苦。”
“是吗?”
李闻歌冷斥,“体味人情冷暖,就是在人间谈风花雪月,白头厮守吗?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也要将凡间人带上九重天吗?”
“我倒是只看到了这些。”
“至于人间疾苦,或许看见了,只是看不懂而已。”
她摇头,“就算依天道所说,仙者无情,那么道义在何处?只是镇压魔兽,就是仙者唯一的使命了吗?退一万步,即便是不能为凡间带去福泽,至少给他们留出一线希冀,而不是杀戮与绝望。”
“我今日只想要这一句话。”
“我坚信,如同妖界与魔界一样一定会有其他的办法增长修为,无需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叨扰人间。因此,渡劫一事应当被天道所禁,永远不会重提。”
……
王母于座上无言良久。
这种等待令人忐忑,可李闻歌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赌在今日。
这已经是她为人修所能做到的最后的事。
王母陛下是最后的机会。
她闭上眼,犹如在等待宣判一般,甚至能听到心跳在冲击着鼓膜,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良久,终于听得开口:
“好。”
“本座答应你。”
……
如预想之中一般,她有些可笑自己这么快就再次站上来。
只是这一次,心中已无遗憾,便平静了许多。
即使天罚过后,唯一能够支撑着她的仙魄便会收走,那种滋味是什么模样?会有剧烈的、撕裂一般的疼痛吗?
“李闻歌,你可有悔?”
浩风烈烈,她一言不发。
她不后悔。
随着心中最后一个字落下,强劲的力量席卷而来,将她吞入其中,抛至半空。
像是有什么从四面八方勾缠而来,侵入四肢百骸,刺入每一寸神经,从骨肉中狠狠剥离。这种疼痛在瞬间涌上清醒的头脑,却又被无力感所控制得无法动弹。
要是瞬间将她毁灭就好了。
原来粉身碎骨是这种感觉。
那她那一剑,是不是让他们太轻松了?
她可是连一粒灰都不能留下。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趁着还有肉体凡胎加持的时候,将他们大卸八块,才算体会什么叫做痛凡人之痛,苦凡人之苦。
不然怎么能叫做渡劫?
哪里的劫,是人间的劫数罢了。
痛苦在无边的蔓延中渐渐麻木,让人甚至有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坠,睁开眼,身体被灼灼的日光所淹没,就要看不见了。
像最后一缕凝聚的魂魄拼凑成的自己,风一吹便会散去。
越发轻盈的身体,让她不禁怀疑为何思绪依旧清晰得可怕。
————一声巨大的轰鸣。
耳畔炸响,唯有似虫鸣声清晰可闻。
李闻歌用尽了气力,恍惚间看见有一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向她袭来重重一击。
谁这么缺德——
什么。
那小子居然没死?
两种声音几乎同时在脑海中响起。李闻歌气得咬牙,却想起自己现在大概只剩个虚弱的魂体。
他爹的。
这小子是一巴掌不把她拍散了就不痛快!
这是她唯一一次输给他,还输得这样没面子。
不可能,没有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从她的剑下死里逃生,就算是神仙也不行。
可是答案甚至不需要自己去猜。
她看着自己被周身的灵力所包围,听见那道大义凛然的声音含了怒气:
“元正,你行径狂悖,有违天道,该当何罪!”
“什么元正,”来者冷笑一声,“元正不是被这妖女一剑杀死在人间吗?”
“陛下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偏了偏头。
“自然是受您启发——既然无论如何也救不回神尊,难道就只许陛下将三魄存于一个凡人身上,为己所用吗?”
“你竟然……”
王母震怒,“你已非仙体,却强行占玉真仙魄所用,此乃堕魔之象,必遭反噬!”
“是啊,那又如何?”
那双如焰一般的瞳眸似沁了血,“她不是一样入魔了吗?而陛下又是如何偏袒相护,纵使旁人不知,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
“初临帝位,根基不稳,您恨不能在六界布满眼线。您舍不得动她,不过是舍不得放弃您好不容易培养至今的好手下,不是吗?”
“多么忠心耿耿啊,陛下。”
“从旁人手里夺过来的位置,坐得很忐忑吧?”
“您巴不得再借这些神魂,塑一个又一个只听从你调遣的傀儡,借她们的手将天宫旧部杀一个算一个!反正如今这些,你口中昔日并肩作战的旧友、德高望重的神仙,也不过落得个陨落得陨落,战伤得战伤的下场!”
“陛下啊陛下,你比谁都害怕失去你夺得的一切,才会对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你一手塑造的怪胎百般包庇!”
“放肆!”
“众将何在!元正藐视天规,视天道于不顾,速将其拿下,押送诛仙台!”
一切比想象之中顺利。
他竟然没有挣扎。
王母立于阶上,倒是有些不明白他究竟有何意图。
他不言语,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凭什么我就要被押送诛仙台?”
“千百年来,我为九重天所做的只多不少。如今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就罪该万死了?”
“陛下要将我打入地狱,好啊。”他抬手指向被囿于法阵之中的李闻歌,“那她也应该与我一样。”
“天道公允,总不能只罚我一人吧?”
“更何况,相比弑神,陛下却要将这样的酷刑加于我身,纵使天道好轮回,评判得如此小题大做,这不应该吧?”
“来人,给本座押下!”
“我就知道!”双臂已然被架起腾空,“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你分明清楚天罚究竟是什么,连当今陛下,仙魄也要一并剥去,你怎么肯?你护着这妖物,不过是怕白费了这三味仙魄罢了!”
“而你,还以为是天命之子?”他吐出一口黑血,恨恨地看向李闻歌那道模糊的残影,“只是个从始至终被利用的可怜虫!”
九重天黑云层层,众仙听闻东极殿千里传音,心下不由惊骇,遂往诛仙台去,呼喝云云。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元正神君昔日乃御下大将之一,跟随玉真神君与魔界数次交战,战功累累,护六界安宁殚精竭虑,若行天罚,有伤旧臣之心!”
“那又如何?”
王母不为所动,“只怕比伤旧臣之心先到的,是放任他在此挑战天界权威!”
“战功赫赫是真,本座尚不曾抹去他为九重天所做的一切。人间庙宇尚在,依旧高烛香火,千秋万代,不可磨灭。”
此话一出,众仙皆觉喉头一紧。
千秋万代,不可磨灭。
是啊,人间哪能窥得天上事?他们只是将这当做是信仰罢了,又怎知神仙如何?天道如何?即便是仙陨,即便是魂散神飞,那又如何?
谁又会知道、谁又会在乎呢?
众仙噤声之间,阵法已成。神符冲着那伏在诛仙台上的元正而去,将他通体包围,那一道道刻在乾坤道上的滚烫的烙印紧紧吸附在每一寸神脉,要将它们与这剧神魂的主人生生剥离。
王母静静立于众仙之上,合上双眼。
终究还是得等到了这一日。
曾经的仁义也好、慈悲也罢,倒是什么也换不来,只换来了猜忌于动荡,莫不如不纠结,一纠结,便处处是错。
罢了,罢了。
陷入追忆之时,忽而听得诛仙台上一声震天巨响,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耳畔——
九重天上迷雾重重,教人看不清内里。众仙不免猜测莫不是那元正实在性烈,自爆神脉与王母这缉魂阵同归于尽?
待那迷雾散尽,金光遥遥升起,与烟、与雾归入尘埃之中,与他们猜的一般无二。
从此,世间再无元正神君。
可待他们再向下探去,却发觉事实远不止如此。
方才还只剩一缕残魂的李闻歌,身前被一道殷红的身影遮蔽,此刻王母的屏障早已被自爆的神脉所割裂,那看似是两人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毫无声息。
连王母也不禁蹙眉。
那人是谁?
……
李闻歌从惊天巨响之中回过神来,看着云雾缥缈之中化为尘烟的神魂,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后知后觉地,她摸了摸身前,才反应过来似乎多了一些重量,压得她不得动弹。她艰难地抬起头,扶住身前人的肩,将人缓缓扶起,靠在自己的胸前。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怎么会是你?”
……
“为什么……不能是我?”
李闻歌看着掌心的血,目光滞了许久,才移至那人的脸上。青丝染血,将原本光洁的额头也玷地肮脏,她拂去,露出那双好看的眉眼,此刻正虚虚瞧着,再看看,甚至还生出几分得意来。
“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又问了一遍。
“只有我能救你,不是吗?”他笑,唇角渗出血色,“就像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样。”
“你疯了吗?”她捧起他的脸,“封离,你醒一醒!”
“我不需要你救我,你为什么要牵扯进这一份因果里?是我活够了,是我要物归原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有什么干系?”
“所有的话我都和你说清楚了,我的修为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们没有任何牵连了。”
“——你总是这样狠心!”
他说着,咳出声来,“你总是这样开门见山,直来直去的,说出一些我不喜欢听的话!”
“即便是到了现在,我浑身都疼,可没有比听见你说这些话让我更疼。”
“你别告诉我,你费尽功夫来寻我,就是为了借我的一缕魔气,撑着你上九重天受刑?”他摇头,“那你早这样说,早这样说,我就不救你了。”
“我应该把我的魔心渡给你,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成魔成仙,又有什么不同?你若是想杀,杀了便是了。”
他抚掌运气,忽而朝她丹田之处重重一击。李闻歌被这猝不及防的招式向后震去,却见那一颗鲜红的心脏,连同着这强烈的气流滚进了眉心,灼烧着双目,刺痛了喉头,最后哽在心间。
心间,心间。
“你现在,有心了。”
封离看着她少见的怔愣模样,笑出了泪来:“我一直说你狠心,说你薄情,说你没有心,李闻歌,我本来就没说错。”
“你真的没有心。”
“你从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像参破了红尘那样,从来游刃有余,从来闲庭信步。你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就是因为你真的没有心。”
“你的心,就是那三分神魄,它们是虚妄的、是朦胧的、是不属于你的。”
……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他似乎失去了力气,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下手太重,怎么将她推了那么远,想要离她再近些,咫尺间也变得遥远而艰难。
“如今,你有了心,这颗心能完完全全属于你。它能教你如何爱人,教你如何铭记,教你不许再说这么多冰冷又伤情的话来。”
“你的仙魄没了,就让这颗心代替它们占据了那么多年的位置,继续护着你吧。”
“只是,你可不许嫌弃它是……一颗魔心。”
“……”李闻歌尚在被魔心灼伤的痛苦中不能分神,视线越发模糊,教她第一次急切地想要看清他的脸,离他再近一些。
为什么?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让你永远记住我。”十指已然麻木,两人就这般艰难地靠近,“或许你说得对,我不要命了,我疯了。”
“我要这命做什么呢?从前是怄着一口气,有朝一日成了只手遮天的魔君,我便再也不会是一花一木也轻视的蝼蚁草芥了。我要将她这些年强加在我身心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还给她——”
“可是时间终究会冲淡这些仇恨的。”
“我还在乎,是我以为我还在乎,是我还在逼迫自己在乎。”
“我想,也许我早就不恨她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呢?又去千方百计地诱引,又虚与委蛇地周旋,最后得到一颗灵丹、我的妙药,一口吞下,增进几分修为。”
“那要这么多修为,做什么呢。”
他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滑落,枕在她的膝头。
“我找不到我这么做的意义,也找不到我还要千百年这样下去的意义。”
“可是如果我给了你,如果我把它给了你……一切就不一样了。”
话到此处,他的眼中居然盛着一丝颤动的兴奋。
“哪怕你不爱我,你不喜欢我,可它一定会让你生生世世地记住我。每当它跳动一次,每当你心痛一次,就会记起那个人,那个人和这颗心脏一起,与你互为一体,永远也不会分开。”
多令人着迷啊。
他战栗着,“我说了好多话……是不是?”
李闻歌闭上双眼。
“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往后有这颗心可以陪你,可它又不会说话。”
“……”
她不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有了魔心,那就是魔界的人。如果天庭这时要重罚,性质就变得大不相同。从界内惩处,变成主动和魔界开战,让那群暗中骚动的闻到血腥味蜂拥而至,这自然不是九重天乐见之事。
“你说会还我这份情,我怕你一还,我们之间就再不会有羁绊。”
“现在不会了。”
“你要还,好,那便还。”
“我要你成全我这一次。”
“……封离,我不明白。”
李闻歌拥着他逐渐失温的身体,“我不明白,我们自始至终都是逢场作戏而已。你实在不必为了我这样一个人,做到这份地步。”
“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呢。”他苦笑。
“我也不知道。”
“时至今日,我还是无法明白,无法感知,什么才算是所谓爱。”他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我还是学不会爱。可是我听说,爱一个人,就是愿意什么都给她,愿意为了她失去性命,放弃一切。”
“也许缘分就是这样莫名的东西。我分明不懂得如何去喜欢一个人,去爱一个人,可是我知道我心里的答案。”
“如果这就是爱,我愿意为你这样做。”
他笑,“这样,算不算我也爱过一回?”
人间常道,爱让人迷茫,让人怅惘,让人痛苦,让人心甘情愿,让人赴汤蹈火,让人铭心刻骨。
好像这些,他在她的身上都一遍一遍亲身体会过。
也不枉他流着一半人间的血。
不枉他与她相逢一场。
没有遗憾了。
……
*
六百年后。
“君上,停手吧,咱们不能再进一步了!”
李闻歌背对着那人,全当不理会。
“再不收手,万一真交战,咱们前不久才把潜山魔窟那群家伙收拾干净,这不是也要时间休养生息一下嘛!”
“兄弟姊妹们都快累断气了,君上啊,您老人家就听小的们一句,来日方长,咱们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李闻歌捻了果子在指尖把玩,“交战?她得念着我几分好才是。”
“君上这是哪里的话?”说话之人面露难色,“两百年前人族太子被诛杀一事,扰得三界不宁,魔界与九重天已然是剑拔弩张的地步了!”
“是啊,天之骄子,承天命而生,那老东西下个凡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还安排个这么敞亮的角色。”
“要不是为了他那个王妃,至少那次灾疫能再少死半座城的人。”
“什么人族太子,吃的是人血馒头还差不多。”
“这……”
“且不说我这么多年所作所为,天上那股不正之风熄了个七七八八。历劫飞升这种事,这么多年过去,谁敢触这个霉头,还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数回去。你说,难道她不该念着我几分好吗?”
……
您说是就是吧。
说来也是,这魔界引来这样一位古怪刁钻的主,竟然把人间那套励精图治的法子一样套在了魔界这个处处透着混沌的地方。
混乱了千百年都不曾有一丝好转迹象的魔域,反倒是最终败在这样一个奇人的手下,实在令人唏嘘。
想到此处,他抬头望天,又想起自己当年被锤得满地找牙的荒唐场面。
一言不合就武力讨伐,论谁谁不说一声遇人不淑呢。
罢了罢了。
“君上,您治理魔域也有百年之久了,如今秩序稳定、这个这个……尊卑有序,是不是也能给自己松松筋骨,想一想旁的事宜?”
“你就别投石问路了,长话短说。”
“咳咳,”他正了正身形,“小的们见君上素日繁忙,自作主张择了良家男入魔宫,还望君上笑纳。”
笑纳?
李闻歌嗤笑,“你们这哪里是自作主张,简直是胆大包天。”
“既然话都说出去了,只怕眼下这人也到宫门了吧?”
那人俯身做为难状,“这……”
“我不是说过了,不喜欢这些事,你们也不必费心思替我张罗。”她抬手捏了捏眉心,“罢了。”
“近日有些乏累,你们爱如何如何吧。不过今日不许扰我歇息,此事从后再议。”
……
她回了寝殿,殿内夜明珠幽光熠熠,让人忍不住揉了揉发涨的额头。
或许……他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她确实应该好生休养一番了。
陷入温热的被褥中,李闻歌缓缓闭上双眼。意识不明之间,她恍惚觉得有一双手抚上自己的眉眼,替她不急不缓地揉捏。
“谁!”
“谁让你进来的?”她猛然抓住他的手,将人从榻上倾拽而下,“本座不是说过,今日不论来者,若扰本座安寝,格杀勿论——”
“李闻歌。”
……
“你弄疼我了。”
……
气息一紧。
李闻歌眯着眼,手上的力度骤然加重,一把钳住了那人的下巴,逼迫他转过身来。
红绸覆眼,薄唇一张一合。
缓缓凑近了,在她脸侧烙下轻轻一吻。
她怔住。
恍惚间,听得他一声轻笑。
“我倾尽所有为了寻你,好不容易近你的身,你竟然这样对我。”
红绸滑落,露出那双最熟悉的眉眼。
“李闻歌,你有没有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