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李闻歌,你有没……
不多时, 又有两个看着身强力壮的后生进了院内,从东厢房内抬着一个双眼紧闭的老人就要出门去。
“药已喂下,快些回家去吧, 明日我们再去看看,暂且别将人往这送了。”
“那怎么能行?”
右边的那人闻言便不满道:“我爹都这样了,六叔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要不是实在拿不出钱去医馆,我们也不会找到这儿来!”他胡乱抹了把汗,“再说了,那山精是藏在你家,那也不能就什么都六叔你说了算吧?”
“你这话说的!”
老翁气得胡子撇两边,“你这爹都病了大半年, 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不是硬被你们拖到今天的吗?现在听闻有了灵丹妙药, 就想方设法把人送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咋想的!”
“行了行了,都别嚷嚷。”
六婶子警惕地朝西厢房瞅了一眼, “小点声, 生怕人家听不见似的。”
“叮嘱多少遍了,什么山精山精, 那是山神!那可是救了咱们全村子人的恩人!”
“管他什么山精山神,医不好我爹,就是个胎神!”那人气急,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站在他身旁的脸也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他看着像是那人的兄弟, 双唇嗫喏许久,才张开口,声如蚊呐:
“六叔……
“我来年春, 也要成家了。”
……
“唉!”
老翁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燃了根烟叶子自顾自地抽了起来。那两个青年见状,便朝六婶看了一眼,随后认命般地架起老人便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
这样彼此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日,他总能在夜里瞧见院中人进进出出,而那一间小小的东厢房,也总是时而泛出妖异的光。
他几乎无比地确定,一定有什么就藏匿在那其中。可每每找寻,却又不得而返。
那句话就随着这一次又一次的迷惘的寻找之中不断萦绕在耳畔。
那里面是谁?
他到底又要找到谁?
只是没等多久,答案竟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一日醒来,老翁却突然告与他,因此地常年无雨,今年又或将颗粒无收,他们予以带领整村人向南边儿去,不再在此苦苦等候了。
“实在对不住,不能再多留贵人几日,”老翁搓着手,“瞧这贵人这口音不像是南方人,若是想要寻回记忆,只怕还要往北边去。”
言下之意,是不便留客,要他即刻动身的意思。
既然如此,又已叨扰数日,他便从善如流,收拾了清简的包袱,离开了村中人的视线。
“人走了。”
“你看看你,这个节骨眼上把神仙往家里请,简直是糊涂!”六婶拍了拍衣裳,“好在东躲西藏地,总算是将人请走了,来来回回算上也耽误了不少天。”
“当初事急,山神不是说等人来救,我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见那人并不认识那道人,还以为是与山神——”
“行了行了,快些张罗起来,这地都干成什么样了,再这么下去,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得喝西北风去了!”
少顷。
乌云遮天,云中似有紫电划过,激起细碎的长鸣。
村中高地上,正架着如戏台一般大小的祭坛,有什么人被帘闱所蔽挡,正在其中念念有词,施以降雨之术。
又过了半个钟头,这天色越发阴沉,瞧着真像是有几分要下雨的意图。只可惜听着雷声一阵响过一阵,却又迟迟落不下雨点来,叫人焦心非常。
“不是说是山神吗,怎么做法做了这半天,连个雨点子也没有下来……”
“嘘,山神做法,哪是三言两语就能够
显灵的。你看看,这天上都闪着紫光了,再等上片刻,一定会落雨。”
“切,”一人不屑地嗤了一声,“什么山神,要我说,分明就是山中精怪,到凡间来做乱来了。”
“什么降雨求雨是假,医不了活人才是真!”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众人又心焦气躁的在原地等了许久,可越是期盼,老天却又像是较起劲来一样,偏偏连风都越来越小了。
“怎么会……”
老翁抬头将天色看了又看,心中也是越发不安起来。他回过头,看着隐藏在帐中的两人,又听着人群当中的窃窃私语,眉头越皱越深。
“六叔,”那日夜里在院中的后生抬起了头,“我看今日这雨,只怕是下不下来了。”
“咱们还要等吗?”
“……当然要等。”
“山神救了我们村子里的人,救了我们的庄稼,救了我们的性命,如今遇上这旱灾,定然还能再救我们一次。”
“且等一等,山神一定能够如愿让雨降下来。”
“六叔,其实往南边去未必不是一个好法子。若是这一次旱灾无法免除,大不了我们往南边闯一闯,不做这庄稼汉了!”
“哪里是像说的这么容易的,多少人做一辈子庄稼,就世世代代都是庄稼汉,你以为凡事都是那么容易翻身的?”
“可就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你看看,刚才还乌云密布的,这会儿云都散了,太阳都出来了,哪里还有什么雨啊?”
“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山神,只怕是什么妖女!”
“就是,是妖女!”
“不如我们将她烧了祭天也罢!”
“说不定就是老天爷怕我们被妖怪蛊惑,这才迟迟不肯降下甘霖,妖女祭天,若是老天爷高兴了,指不定咱们的收成就有救了!”
“妖女!妖女!”
“烧了她吧!”
“大伙都冷静!”老翁三番两次看向帐中之人,竭力扯着嗓子喊道,“陈家婆子,山神难道没有医好你家孙儿吗?李家当家的,你那儿媳妇腹中的胎儿是怎么求来的,你心里不是跟明镜一样吗?”
“朱家两兄弟,你们嫌弃你们的爹带病拖累,要么一口气就治到底,要么干脆就全然放弃,你们自己不争气,不孝心却又狠不下心,怪谁呢?”
“李家的那三兄弟,你们承接祖辈的庄稼,今年一把火被烧了个干净,是谁把你们的收成救回来的,也忘了吗?”
“现在不过只是降不下雨罢了,便要强说山神是妖女,还要将山神祭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举起双手,“若是老天爷看见,只怕不仅高兴不了,反倒是因为我们自私刻薄,要降下大罪来!”
……
风雨过后,是一片无尽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众人低下头去,似乎真的在思考老翁说的话是否有几分道理。
“六叔,这……”
“——她就是妖女。”
不等其中一位话音落,众人身后忽而现出一人的身影来。
是那日在竹林间看到的人。
消失了那样久,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村中。
他说,村子里有妖。
那妖怪十分狡猾,躲藏在村民家中,要挟村民替自己隐瞒,不为外人道也。如若有村民不从,那妖怪便会原形毕露,杀之而后快。
可怪就怪在,整个村子上下都弥漫着这妖怪的气息。若是逐一搜查起来,就给了这妖怪极大逃跑的机会。
于是乎,今日是一个极大的好时机,村中众人恰巧聚在了一起,共同商议这捉妖事宜,再合适不过。
他虽不赞成像村民所说那样,将这所谓妖女烧死祭天,但希望村民能够配合他,找到妖女藏身的下落。
毕竟妖女素来心思谨慎,不肯轻易现身。今日那帐子里,只不过是她使出的一些障眼法罢了。
奈何事情的进展反而没有想象当中顺利。
方才叫嚣着要烧死妖女的人,这会儿纷纷沉默了下来。明明方才还能因为三言两语就产生分歧,此刻却出乎意料的团结,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认那妖女如今在何处。
即便是他再三提及村中有妖物横行的事实,结果却仍旧收效甚微。
村中无人买账,面面相觑着,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高人,”六叔作为一村之长,还是要率先站出来,“不知高人所谓有妖怪袭村,是什么妖怪?如何袭村,又是怎样个指认法?”
“正如高人所见,咱们村子今年不过是天干了几日,等老天降下雨来,便是风调雨顺太平年啊。”
“也是多亏了山神保佑,才叫我们保住了庄稼,保住了命根子。我们这风水宝地,哪里会有妖怪呢?”
“你们口中的山神大人,本不过是妖女一个罢了。”他手执长剑,蓄势待发,“据我所知,今年天象有异,北边的其他村子收成皆惨淡,你们村子,定然不可能出现例外。”
“庄稼虽已被救回部分,这不过只是她给你们尝的一点甜头罢了。可你们知道,任何好处从来都是要用代价来交换的。”他顿了顿,看着村中人脸上捉摸不定的神色,“你们眼下能护住这妖,他便以让你们藏匿她的理由来助你们做事。”
若是一日她化险为夷呢?
“如果有一日他不再需要你们,又要为了自己的行踪不被你们所暴露,她便迟早会教你们整个村子灭口。”
……
好歹也算是件划算买卖,要是过河拆桥,那岂不是也太没良心了些?
“妖与神不一样,还请各位放明眼光。”他郑重道,“妖做事,只论目的,不论手段。如若此事对于她而言并无益处,那她就绝对不可能冒险。”
“趁着这妖女还未有动作,我在此奉劝各位速速将其交出来。为了不给村中带来更难以估量的伤害,在下必须即刻将此妖收服。”
六叔见他神色实在严峻,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松动。可抬眼望见他身后茁壮吸着日光的庄稼,他又迟疑了许久。
不论如何,这些都是他们眼见为实的证据,妖是好是坏,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只是求个避身之所罢了,她自然不会永远留在这村子里。
哪里就有这样骇人了?
再者,就凭着这一家之言,便要将村子翻个底朝天,谁能乐见呢?
“诸位,若是强留妖邪于人间,届时遭到妖力反噬,便是谁也救不了你们!整个村子若是毁于一旦,难道就是你们想要看见的结果吗?”
“如果有包藏妖邪,或者是一定要与之同流合污的,那便别怪刀剑无眼,一律视同,如有必要,即刻便斩。”
“住口!”
六叔本还被动摇的心思忽而便被这升腾的火气弄得坚如磐石,他走上前去直抵着那人剑尖:“且不说你是什么身份,你说你是神仙也好,道士也罢,既然你说,那我们便拿三分礼敬你。”
“可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倒要问问,我们这村子,何时轮得到一个外人当家做主,在这呼天喝地了!”
“就是!”
霎时,他们身后那座镇守村庄六十年的镇山石四分五裂,散落一地沙石泥灰,激得人惊咳不止。
“你——”
“事到如今,诸位还想要我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那人长眉一凛,“这足够了吗?”
“大胆妖道!你断我们百姓生路,如今镇村之宝也在你的手中毁于一旦!我看,”老翁气急,“你口中念念有词要捉妖捉妖,只怕是贼喊捉贼!”
“什么妖女横行!你才是妖道当世,得以诛之!”
他淡笑,今日算是无法教化这迂腐村人了。
将妖物之令奉为圭臬,却对真正能救他们的人弃之不理,实在愚蠢至极。
“既然你们如此冥顽不灵,”长剑一横,“那我便也只能替天行道——”
剑气凛然,虽而划过长空不过一瞬,但那股气流直抵人心,逼得人不住后退。
老翁眯着一双眼,其中讶异与惊惶爬到了额头上,拽着那根弦铮铮直跳。
看这架势,还真不是一般人。
真是什么劳什子神仙?
啐!
他只认谁救了他们,管他什么哪方神仙!
"任你是什么人物,神仙来了也不管用!谁能帮我们,我们就认谁!"
神仙难不成还能随意杀人?倒是看看谁怕了谁!
“……愚蠢。”
长剑锋起,他决心不再心慈手软,聚气于空,以神力破浊,逼迫那妖女现身,而后一击毙命。
受妖之恩者,早已被妖力浸染,也需除之。他们如此冥顽不灵,也定然有那妖女在其中操纵之缘由。
……
剧风过境,天降惊雷。
那妖果然受不住,嘶叫着要逃,却被阵法困于其中,雷罚过后飞灰湮灭,从此再无痕迹。
他静静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那些被妖力侵蚀之人纷纷已倒地再无生息。他这才发觉,若是他不加以干预,只怕再过不久,整个村子都将变成那妖女的势力。
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低头,看着方才在众人之中鼓吹着抵抗的老翁与妇人,此刻这仰面躺在地上,面容安详,仿若只是沉睡了而已。
只是一转头,便见她扶着青石板,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
“桐音。”
他迟迟才开口,声音艰涩。
他也是迫不得已。
少女一步一步走向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阿公阿婆,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再度睁开时,她背过身去,不敢再投去一眼。
事情竟然真的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分明达到了极点,可即便如此,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又忽而觉得自己异常冷静。
“仙君……”
事已至此,她已经失去了一切,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这件事的结局,只能是她所想的那样。
只能是。
对不起。
“桐音,我……”
长剑脱手而落,他想说些什么,喉间却涌上一股腥。下一刻,他猛然呕出一口黑血,跪跌在地。
为了斩杀大妖,不让民众再受她的蛊惑,他用了最极端的办法。
罢了,□□凡身,遭到天道反噬也在天理之中。
可也唯有此法,或许才能得以度过难关。
“仙君!”
“……快走,”他拂袖,“只怕雷罚将至,我一人承受,不可牵连至你。”
“桐音,我已经对不住你太多……”他抬起头,视线之中,她的脸逐渐模糊,“若是、若是能渡过此劫,我定会不惜一切补偿你,定会……”
她摇着头,不肯离去。
苍穹之上,乌云满天。紫电蓝光横窜于云层之中,似乎已然蓄势待发。
桐音抱着他愈发无力的身躯,绝然摇了摇头,“不行,你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受得住?”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桐音……”
“你不恨我吗?”
眼泪停留在眼眶中,她怔愣了许久,终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知道,我都知道。”
“桐音,你——呃!”
桐音惊愕抬头,双臂扶着的人此刻被急袭而来的痛苦击溃,身后长剑裹着凌厉的风刺入喉中,贯入胸腔,将满腹要说的话搅了个细碎。
“够了吗?”
“我觉得这场戏到火候了,”少女朝她扬眉,“师姐觉得呢?”
*
梦到此处,戛然而止。
眼前漆黑一片,他只记得那个人的脸,无比地熟悉,熟悉到他甚至觉得那柄剑如同刺入了他的心里,将寂静的湖面激起恼怒、嫉恨的波澜。
她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我是谁?”那声音忽而在耳边炸起,他猛然睁开眼。
“换一身皮就想装不认识我,你少来你师父那套。”
记忆几乎在一瞬间和眼前的面孔重叠,元正死死地盯住她的脸,想起自己身为凡人这些天里发生地种种,不知道是羞辱还是气愤占据上风。少顷的气血翻涌,教他恨不得能将她千刀万剐。只是心口的阵痛还来不及反应,真正的痛苦已然降临。如同梦境里的一样,他低下头,看着胸口弥漫开来的浓重的血雾,眼底还有一刹那的恍惚。
“元正,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懂我的路数。”
“这可惜,这次你没有机会了。”
……
听说天上掉下来的那个神仙死了。
人们都在猜,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有人猜,神仙下凡多是为渡劫飞升而来,没能渡过劫难,自然不会被天道所留。
还有人猜,也许是堕仙罢了,不然这世道本就不太平,哪里能有那么多神仙从天而降?死了就死了吧,反正和咱们这些活着的人没关系。
“师尊觉得呢?”
蒂罡说得浑身是劲,一转头却瞥见一旁的梦留始终紧闭着双眼,像是什么都不曾听见似的。他但觉疑惑,想了想又转头去问宿清,“师姐以为呢?”
“依我看,或许是那媚魔所为也不一定。”宿清所有所思,“仙者对谁不利,便有可能被谁所杀。咱们都是修士,虽说那仙人与我们同路,但仙人之死自然不能与我们扯上干系。”
“你们想,我们此行便是要找寻那媚魔的踪迹,而如今天魔开战,对于这些魔头而言,难道不是杀一个便多一分胜算吗?”
蒂罡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师尊,师姐此言极是!”
“听说这个……遇梵,在天上似乎还是个战神,只怕那媚魔早就知晓这其中利害,埋伏已久了!”
“师尊、师尊,弟子究竟猜得对不对啊?”
蒂罡觉得自己难得有这样聪明的时候,左看右看,恨不得一拍脑门,这不就全说得通了吗!
宿清受不了他这聒噪劲,但见梦留面色不虞,她心中倒真激起几分好奇来。
“尊者?”
这其中也有她的猜想,既然尊者不愿回答,想必定然窥见了这其中之意。“尊者,难道是有什么天机不可外露吗?”
“什么天机不可外露。”李闻歌背着剑,声音遥遥传来。
“阁主!”
宿清快步走至她身前,“阁主来得正好,弟子们正在猜测这神陨之因,不知是否是那媚魔所为。即便如今没有十足的证据,依徒儿看,那媚魔也有这巨大的嫌疑。”
“不用猜了。”
长剑在腕间炫了个漂亮的花,“是我杀的。”
“……”
“……”
“……”
越过宿清的身影,她将视线投向梦留,却依稀能看见那人眼中的失望与无措。“闻歌,你……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没什么不能说的。”她摇了摇头,“你们且回阁中去,我便不与你们同路了。”
“阁主、阁主此话何意?”长凌素来冷静,此刻也不免乱了阵脚,“仙者怎会是……怎么会是阁主所杀!这简直是、简直是——”
“我与他新恩旧怨,不过互相了结而已。只是我不想就此放过他,那九重天也自然不可能会放过我。”
“与其等着他们来找我,倒不如我先去走一趟。”
“闻歌!”
她抬步欲走,被梦留叫住。
“你当真想清楚了吗?”
“怎么了?”李闻歌抬眉。
“九重天乃禁域,你若当真踏足,结果必定是有去无回。”梦留闭上双眼,复又睁开,“闻歌,天罚之重,你如何得以承受?”
“师兄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灵霄阁七宝塔吗?那是历代阁主神灵所化,所谓福泽之地,向来小心供奉。”他顿了顿,“以我之见,你便去那里清修避世。天道有情,定然不会祸及诸位昔年英武的灵魄。”
李闻歌点了点头,“我明白师兄忧心我。但天道公允,又怎会容我栖身躲藏?于我而言,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只要这凡心不死,这毁天灭地之心不死,我就会一直杀下去。”
弑神又如何?
生来无牵挂,死后无忧虑,她从未怕过。
*
“你居然当真敢来。”
“李闻歌。”
御座上首,王母阖着双目,“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有何不敢。”
李闻歌笑道,”如陛下所言,经久未见,在下便不请自来了。”
“既然如此,还不跪下——”
王母低瞰立于阶下之人,长眉一凛。
“李闻歌,你可知罪!”
“闻歌知罪。”
李闻歌顺从躬身,跪得笔直,倒是教御旁仙子瞧得不禁皱起眉头。
“那你便说一说,认得什么罪。”
“一字一句,且与本座说清楚。”
李闻歌闻言抬头,拱手道:“是。”
“在下认罪,元正神君,乃在下所为。”
简直是胆大包天!
御旁众仙见王母不语,便未出声,但面色难掩愤懑。
区区修士,竟敢引仙者堕梦,做出弑神此等有悖天道之事,竟然还如此理直气壮,不思悔改!
“还有呢?”
李闻歌顿了顿,“还有,数百年前,玉真神尊之陨,亦是在下所为。”
话到此处,众仙已然怒容满面。
凡人修仙,不过凭着所谓慧根,就敢自拥自大,挑战天界权威,当即刻诛杀,才能永绝后患!
“退下吧。”王母似乎是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唯一显得尤为淡然者,“有些话,你且独与本座道来。”
既得令,即便心中再为不忿,也只得依言离去。殿内登时唯于高台之上的治世王母,与阶下沉默垂目的妄为修士。
“……”
“玉真与元正,仅论这二仙陨落,天道便能使你灰飞烟灭。你可知晓?”
声线分不出悲喜,神色辨不出悯怒。
李闻歌抬眼,“在下知晓。只是我身上有陛下三分仙魄,不知陛下欲如何与天道交手?”
“放肆!”
“拥有仙魄,难道便是你据此胡作非为的理由?本座能保住你第一次,却保不了第二次,你明白吗?”
“铲除异己,这凡间帝王一样会做的事情,在九重天又有什么不一样?”李闻歌无奈地摇头失笑,“我既然受着你的仙力滋养,便理应效忠于你。我杀了他们,是因为他们身为仙者,不思凡间疾苦,动辄毁天灭地,残害人间。”
“陛下留着这样有二心的异党,对于眼下天魔交战,只会余无穷后患而已。我杀了他们,不是正合时宜吗?”
“既然如此,你是半点不觉有错了。”
王母沉沉道,“既然你已表明受本座仙力滋养,你的修为突飞猛进,只怕有大半是这仙魄相助。”
“是。承蒙陛下厚爱。”
“那你体内的魔气,又是从何而来啊?”
……
“为何不说了?”
“方才,你还与本座判得头头是道,如今这是怎么了?”
“你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连本座也想骗过。依本座之辨,这所谓仙魄,倒是成了助纣为虐的器皿。”
留魂魄在人间,本就是为了除暴安良,护人间太平。
这残缺的魂魄,竟然自己生出了意识。
这是什么道理呢?
……
天罚纷沓而至。
九重天上,众仙终是了却心中一股浊气,喜君主圣明,护天界权威。事到如今,两位仙者陨落,总算是告一段落。据说整整七道天雷,便是九天之上的仙者受此劫,也如同剥离仙骨,剐去灵肉一般,空留一副躯壳,更何况是区区一介修士。
据说,她在重重雷罚之下灰飞烟灭,化入云烟之中。
堂堂灵霄阁阁主,却连最后的体面也未曾保住,实在令人唏嘘。
“这下真是,哎呀……真是。”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什么天下第一阁,不过如此嘛!”
“谁叫这千百年来相安无事,忽而有朝一日出了这么一号人物,真真晦气极了。”
“是啊,听说还有王母三魄护体,如此福泽深厚之命格,居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与魔界勾结!”
“简直不伦不类!这分明是仗着三魄护体为所欲为,依我看,这七道天雷倒是便宜了她!”
灵霄阁中挂起白幡,阁主之位空悬,交由宿清处理阁中大小事务。
因着旧往并不光彩,即便是祭奠,也无法大操大办。一切缄默地像是曾经风光无限、名震一时的灵霄阁阁主从未存在过。
封离也同样如此。
潜山魔窟递来了消息,说是交战在即,但九重天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浪费时间,去处置一个凡人。
说是王母三魂固体,却又做出弑神这等惊天骇俗之事。后来又被捅出,体内还有魔族的气力。
真是……
天下竟有此等奇事。
未等听完,封离脸色便变了。
只言片语之中,他几乎瞬间就知道了那人是谁。
可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她对他从来没有情意可言,即便他那样纠缠,那样死守着不肯放手,她却要他死。
就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只是露水情缘而已,二人你情我愿地演一出戏。戏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们本就该是水火不相容的。
眼下潜山魔窟众魔已然做好了与天界不战不休的准备,也邀他一并相助。照理而言,他自魔窟所出,自然要与他们站在一处。
但他不过当那里是个炼狱。
数百年来,他身处其中,在刀山火海里拼了命才求得成魔的机会。从那之后,他便再也不想回去,见到那些令人作呕的面孔。
成魔之路,他不愿再回首了。
思及此,他心下叹声,不欲将魔窟的消息放在心上。
那她呢?
听说,七道天雷,以人修之身,早已灰飞烟灭了。王母三魄因此垂落人间,天界正在命人寻找
居然就这样,了无声息地结束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李闻歌了?
是吗。
想到这里,他忽而觉得心空了一块,像被她一并挖了带走。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明明还想着与她生死一战,甚至同归于尽。
可她偏偏独自闯出这样的祸来。
……
罢了。
他拂手挥开洞门,信步走了出去,却登时怔住。
视线所及之处,传言里神魂消散的人,正苍白着脸倚在青石旁,唇角血渍早已干涸,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好一句别来无恙。
等他回过神思,望着靠在榻上的人时,心下才涩然自嘲。
身体总是比他先一步反应。
“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
“……那么,我还能去哪里。”
封离颔首,“我倒是不知,你何时竟如此信任我。”
明明他们才短兵相接,不欢而散。
“……”
李闻歌垂眼,没有言语。
可封离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追问道,“你只身来此,又凭什么以为我便会救你?”
“你就不怕我趁人之危,将你赶尽杀绝?”
“你不会。”
封离笑了。
她凭什么有这份自信?
“就像你此前数次救我,也像我数次将你于手心之中放走那样。”
李闻歌低语道,“你不会的。”
一室无声。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你疗伤,渡你魔气。”他蹙起眉,“你要堕魔?”
“连仙都没成,算什么堕魔。”李闻歌摇了摇头,“顶多算个邪修罢了。”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等了许久,没等到封离的回应,李闻泄了口气,“算了,你若是帮不了,那我就走了。”
“七道天雷,”她低声咳喘,“我疼得厉害。”
……
“等等。”
他也不知她是怎么来的,想必受过这天罚,什么御剑之术也不堪再用。
“谁说我帮不了。”
他小心将人横抱起,缓缓放至床上。
洞穴内寒气重,他这才觉得,床褥会不会染上了潮露。
会不会不够暖?
被褥太单薄,会不会硌到?
可是眼下却等不得了。
他想了想,将自己垫在她身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有伤着你吗?”
“没有。”李闻歌伏在他肩头,“快些吧,动作轻一些,我……就要撑不住了。”
半柱香后。
二人腮边皆噙着汗水,彼此额头相抵,微微起伏着喘息。
因着她有重伤在身,他便尽了全力运气给她,比以往要耗费心力许多。
“有没有好一些?”他吻了吻她的脸侧,“还痛得厉害吗?”
“好多了。”
李闻歌长舒了一口气,“……你知道,雷罚鞭挞的最主要是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