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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在场众官员全傻了, 一个个缩成一团,像待宰的鸡。
“董戈,你确实无能!没有流民?很好, 城外一个流民都没见,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没开粥棚!”李庭霄越说越火大,手指差点就要戳上董戈的鼻子,“江南道就数你若阳府受灾最重!江北道旦县,两百余户,千余口, 那么小的一座县城都在城外搭了十座粥棚, 十座!养的是你江南道出走的百姓!你偌大一个若阳城, 连粥棚都舍不得开,反倒在钦差来时驱赶流民粉饰太平, 究竟是懒政到何种地步!只顾着中饱私囊了吗!”
钦差盛怒, 董戈趴在地上, 就连碎瓷片刮破了脸都没敢动一下。
这回, 不单是他, 其他几位县令也各怀鬼胎地垂下头,只有黄孝昀在默默吃芭蕉,又觉得芭蕉也没什么滋味,就放下了。
“本王这一路过来, 总算见识到什么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李庭霄冷哼着, 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划过, “亲卫营路上共烧掉尸首一千五百四十四具, 其中不乏举家搬迁的百姓, 其中有一家,男女老少共五十余口, 一夕间殒命于屠刀之下,江南道闹匪寇,诸位地方官可都知情吗?”
几位县令都惊了,出了匪患当地官员都是要受牵连的,听到此处,他们再顾不上看热闹,全在董戈身后跪了,却无一人有开口揽责的底气。
李庭霄看着他们,只想冷笑。
忽然,一直未动的黄孝昀却站起身,遥遥朝他行了一礼,正色道:“下官八帜县县令黄孝昀,愿协同若阳府守军在全府境内搜查匪寇,求钦差大人应允!”
李庭霄瞥了他一眼,没说允或不允,而是话锋一转:“八帜县灾情如何?”
黄孝昀语气微顿:“回殿下,此次八帜县共伤六十人,其中三十人是县衙官差,七人是折冲府卫士,另有五名民夫在固堤时被冲走,已安顿了他们的家人,如今粮仓已开,县城外有粥棚三座,县郊的玄灵观被县衙征用,作安顿灾民之所,名在册,即见人,全县百姓无一流落在外。”
李庭霄起身,用靴尖点了点黄孝昀的腿:“听见了吗?董府尹,把你家里的粮仓打开看看,要是多的话,也到城外开几个粥棚,不会办就跟黄县令学学!”
“是,是,下官遵命!”董戈赶忙应承。
“若是学也学不好,那这若阳府一职,董府尹还是让贤吧?”他的笑容和煦得像融了的雪,目光四下一转,“本王觉得黄县令就不错,诸位觉得呢?”
众官员都露出尴尬的笑来,没人接茬。
钦差是威风,但钦差走了,这若阳府不还是府尹董戈的地盘么?除了黄孝昀,谁惹他作甚?
李庭霄冷哼:“别在这耽误工夫了,刚董府尹不是说了?下次洪峰将近,都回去吧!该固堤固堤,该赈灾赈灾,可别过后本王回天都城,在陛下面前讲不出诸位一点好处来,那多难堪?”
他顿了顿,抬手指黄孝昀:“至于赈灾细节,就按八帜县的来,哪个县没粮的先找董府尹借,朝廷赈灾粮不日便到,额外话本王就不多说了,各位做事前先摸摸自己头顶乌纱!”
说罢朝外走:“本王去看金泥河,诸位自便,不必跟来。”
还一脚踹飞了挡路的瓷片,发出的清脆响声听在众人耳里像打雷。
重拿轻放,分明是杀了只鸡来儆群猴,众官员怜悯地看了眼那只一脸颓丧的“鸡”,当着黄孝昀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煜王这么抬高黄孝昀,是看左相的面子吧?他跟左相几时那么好了?不是都传左相一贯看不上煜王,觉得他狼子野心么?
这些小小的地方官好奇,但不敢多探听朝廷大员的纠葛,简单劝了董戈两句便散了。
若阳城终究是府衙所在,虽大灾临头,但百姓的精气神还是要比小县城里好得多,街道房屋也都被连雨冲刷得发亮。
府衙外早候了两名武将,站了大半天,热出一身的汗,见煜王出来,赶忙上前见礼。
“卑职若阳府折冲都尉夏虹,参见煜王殿下!”
“卑职若阳府右骠骑将军狄友青,参见煜王殿下!”
见是折冲府的卫士,李庭霄的神色缓和不少,问:“若阳府,归哪个卫管的来着?”
夏虹正色回答:“回殿下,骁骑卫!”
李庭霄一听,顿觉心烦。
听到骁骑卫就想到骁骑卫上将军柳伍,继而想到白知饮额头那抹不去的疤。
从上次西梓殿自残后,除了花太医,白知饮再没让人看过他的额头,整日用布包的严严实实,多大的风都吹不掉。
折冲府不归钦差管,李庭霄也懒得多说,跟他们问明如何能去到金泥河边,便带白知饮及一行亲卫打马离开,留下二将面面相觑。
上个月天狼军北境大捷,他们这些当兵的都是满心崇敬,得知煜王驾到特来拜见,不料却吃了冷脸,讪讪的。
狄友青拽着缰绳,一脸委屈:“将军,要不……咱跟去?”
夏虹为难:“我看殿下面色不快,跟上去会不会太唐突?”
狄友青年轻,性子欢脱:“不会吧?舅,你脸皮厚着点,大不了就是挨顿骂呗!”
夏虹迟疑片刻,终于下了决心:“说的也是,走!”
狄友青登时来了精神,翻身上马,感叹:“嘿!煜王那匹马可真是宝贝!看着是黑马,阳光一晃却泛出青光,这回正好多看几眼,要是能摸摸就更好了!”
金泥河若阳府段水流湍急,离老远便能听到河道轰鸣声,远远看去笔直的一道青灰色铜墙铁壁,在那堤坝之外,却是一眼望不见边的褐色烂泥。
“原本好端端的庄稼,大水一过,全没了!”夏虹指着那片烂泥给李庭霄看,声音哀戚,“真不愿想,明年这些百姓如何过活!”
李庭霄看了他一眼:“夏将军当地人?”
夏虹抱拳答道:“回殿下,卑职乃是西江人,去年轮入天都城上值,后被柳将军派来若阳府的。”
狄友青赶忙插话:“卑职也一样!”
被夏虹悄悄踩了一脚。
“西江?”李庭霄搓下巴,竟在滔滔洪水旁与他们聊了起来,“好地方,听说西江王爱民如子,是真的吗?”
闻言,夏虹的目光微动:“卑职……”
“是啊!是真的!西江王可好啦!上个月还给每丁减了两个钱的税呢!”提起西江王狄友青就激动,笑了几声,“卑职全家十三口人,今后每月能省二十六个钱!”
“闭嘴,就你会算术!”这回夏虹直接踹了他一脚,怒斥,“殿下面前,岂可造次!”
狄友青吐了吐舌头。
“无妨。”李庭霄隔空用手指点点狄友青,“很率真,本王喜欢!”
洪水一下下拍打着堤岸,打湿了鞋底,脚底渐渐感受到凉意,他低头看到夯实的沙土,用力踩了踩,自言自语:“董府尹这坝倒是修的不错。”
“噗!董府尹?”狄友青笑出声,“他修什么啊他修,遇事就会往折冲府推,就逮着我们将军心疼百姓,可劲儿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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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庭霄立刻听明白他话中含义,快被董戈气笑了。
狗成这个德行,在哪个年代都不多见!
“这堤是夏将军修的?”
“可不是么!我们将军还自己掏了不少银子呢!”
李庭霄惊讶:“还要自掏腰包?”
“跟天都城上将军报过,可他说地方事务不得干涉,不让我们将军管,自然不可能拨这笔银子!”狄友青愤愤不平,“为了修坝,我们折冲府都砸锅卖铁了!”
能进十六卫的大多世家子弟,家境殷实,李庭霄信了他这话,再次看向夏虹,倒是觉得这看似老实巴交的折冲将军真有点气节在身上。
他过去拍了下狄友青的肩:“放心,都记账上,回头让董府尹给你们补!”
狄友青又惊又喜,夏虹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还不知董戈惹怒了钦差,以为董府尹不随钦差视察是另有要事,是以尽心尽力陪在煜王左右,给他介绍灾情。
李庭霄在长堤上走了一段,又去看了粮食和物资,空空荡荡的仓库让他心里又是一阵火起。
董戈懒政,得亏还有个心系百姓的折冲将军夏虹,只可惜,折冲府受权力所制,能插手的地方事务有限,如今若阳府已然成为全江南道受灾最重的地方,大批百姓流离失所,他若再晚到几日,情势必然失控。
董戈是该死,但临阵不斩将,且等秋后算账!
傍晚时分,李庭霄活动着肩颈:“乏了,回去歇了。”
夏虹说:“殿下,此处离军所近,若不嫌弃……”
李庭霄抬手打断他:“不了,还是回府衙去,府衙舒服。”
闻言,夏虹不再说什么,抱拳送钦差一行离开。
身后狄友青凑上来:“舅,钦差好像不喜欢董戈,一提到他就很不屑的样子。”
“行啊,会看眼色了?”夏虹笑了一声,“你倒是长进不少,不过,你方才在煜王面前怎可如此胡言乱语,西江王是陛下乃至整个朝廷的喉中鲠,你却说他好?”
“舅啊!”狄友青亲亲热热搂住夏虹的肩膀,“像煜王殿下这种大将军,肯定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又怎么会计较别人在他面前说真话呢!”
夏虹气得拨开他的手:“你懂个屁,我们是外人,说话办事务必谨言慎行,别人家给个好点的差事,就当人家真跟你一条心了!”
狄友青笑嘻嘻扛着马鞭去牵马:“我看煜王就是极好,没架子,对手下也关心,刚在下堤时还拉了他那小亲卫一把呢!”
他迈着四方步,吊儿郎当的,看得夏虹很无奈。
董戈受宠若惊地将煜王请进门,壮着胆子邀他一起共进晚膳,可李庭霄爱答不理的,直接回客房了。
还好,只是爱答不理,没转去驿馆,看来还有转圜余地!
想着,他便趁机拉住与煜王有过命交情的阿宴,好话说尽。
白知饮听完他一堆阿谀奉承的废话,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朝李庭霄离开的方向比划几下,董戈愣了半晌,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将军是个哑巴,难怪之前也没听他开口说过话。
趁他发愣的工夫,白知饮抽回手臂,溜之大吉。
无奈,董戈只好佯装不在意地喊了句:“那稍后下官便把晚膳送到殿下房里!”
白知饮背对他摇了摇手,示意知道了。
董戈晚饭备的很谨慎,没有珍馐美味,全是家常饭菜,胜在精致可口。
将饭菜亲手搁在桌上,他陪着笑对李庭霄说:“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就去督运石方了!”
李庭霄轻哼一声,头也没抬地捧着一杯凉白开喝,白知饮见董戈尬在原地,悄悄摆手让他走,然后过去关上门,轻轻舒出一口气。
一天没开口,憋的难受。
李庭霄勾了勾唇。
匆匆吃完,白知饮把碗盘端去给恭候的府衙杂役,回来时,看到煜王正扣上纱灯罩子,一本册子和文房四宝已在案上搁好。
白知饮过去一看,封皮上写着“若阳府志”。
见他提笔,他便主动跪坐在他身侧,挽袖子磨墨:“殿下要了解此地风土人情?”
李庭霄目光掠过被松烟墨锭衬得皓白的手腕,神秘一笑。
待狼毫吸饱了墨,便在府志上写写画画,白知饮歪着脑袋看,才看出他不是要了解风土人情,而是各县地貌,且,在清默县那一篇停得格外久,描画得格外仔细。
白知饮盯着他的侧脸,渐渐神游太虚。
纱灯的朦胧光晕下,线条分明如刀削的一张脸竟然意外显出柔和,相较于平日里的犀利强势,还是更爱看他随和的模样。
那由于宁静而没有丝毫起伏的脸,那沉浸在书间的专注目光,那握住笔杆的修长指节,那投在地上颀长挺拔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眼睛竟直了。
李庭霄余光瞥到了,抬眼看过去,剑眉微微上扬:“看什么?”
白知饮一愣,忙低头刮砚台边沿的墨掩饰:“没有,谁看你了!”
李庭霄笑了:“说你看本王了?”
白知饮张了张嘴,眼底划过一抹心虚。
李庭霄刚要搁笔,白知饮却先放下墨锭起身,不料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他虎着脸厉声问:“看什么呢?说清楚!”
白知饮心头打了个突:“没……”
他抿住唇,告诉自己不要露怯,然后鼓足勇气跟他对视,眨都不肯眨,一时间,彼此被照亮的眼瞳中就只有对方的影子。
呼吸,也不那么自在了。
第023章
灯影渐渐倾斜, 火头“啪”地炸开,平时在意不到的细微声响这会儿却像是平地惊雷,把白知饮吓到了。
他忘了“不要眨眼”, 只觉得眼睛睁久了又酸又胀, 止不住快要流泪,赶忙揉了揉。
李庭霄搞不明白他在犯什么犟,在他揉眼时,轻轻把他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顺手碰了碰他的额带:“这阵子总淋雨, 额上的伤不打开看看?”
“不, 不用!”白知饮双手护头, 生怕他一时兴起开扯似的。
李庭霄确实想过去扯,看他这样戒备又把手放下了, 问:“万一烂了呢?”
“没烂, 就是有点发胀。”白知饮匆忙忙回了一句, 又觉得回的不妥。
后悔已经迟了, 李庭霄的话立马跟上:“发胀就是要化脓, 不还是烂了?赶紧打开晾晾!”
他只好应承:“晚上晾。”
李庭霄眯眼审视他:“阿宴——”
白知饮觉得那目光像刀子,在自己周身上下来来去去地比量,让他坐立不安。
他又想到,只有他们二人时, 以“阿宴”相称, 准没好事!
拳头攥起, 看向被画出深刻墨迹的图册, 转移话锋:“殿下画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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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庭霄不为所动, 又长长唤了声“阿宴”,语气更凉了几分。
白知饮慌得干干咽了口口水, 抿住下唇,李庭霄却蓦地倾身上来,贴在他耳畔说:“阿宴,你不听话了?”
听话……
冰凉的夜晚,潮湿的台阶,鬼鬼祟祟的刺客,和挂在墙头的簸箕,一幕幕一齐涌进他的脑海。
那天,他承诺对李庭霄全力侍奉,绝无二心,也暗自下过决心,今后绝不任性违逆他的意思。
是要听话的。
别说是让他自曝其丑,就算让他去赴死,他也不会迟疑,只要他能兑现承诺……
这阵子共处下来,他越来越相信他愿意兑现承诺,也定然能兑现!
白知饮只觉得耳边那带着檀香味的气息撩的他心烦意乱,赶忙烫着脸颊往旁边闪开,假装他挡住自己解额带了。
解开了脑后繁复的绳结,用手捏着没放,声音发颤,却故作镇定:“殿下,污了殿下的眼,还是别看了……”
李庭霄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让他快点。
深青色额带飘然下落,露出光裸的额头,李庭霄本想调侃几句,抬眼一望,嗓子突然涩得发不出声来。
黥面的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凹坑,坑的四周布满橘皮一样的褶皱,上头还烙着点点瘀斑。
白知饮腼腆一笑,语气尽量轻快:“都说了很丑,殿下吓到了吧?”
李庭霄盯着疤左看右看,点头:“是丑。”
白知饮便有些掩不住脸上的难过。
“丑好啊!”李庭霄把手中狼毫拍到桌上,缓声道,“白知饮你长了个倾国倾城的模子,以后再碰上觊觎你的,比如那丘途、肖韬素之流,你带子一摘,保准一个个全吓跑了!”
白知饮一愣,随即抿唇笑道:“那殿下呢?也吓跑了?”
“本王怎会怕阿宴呢?”他一揽白知饮的肩,邪邪一笑,“区区小疤,有何可怕?本王敢看,还敢亲呢!”
说罢,倾身过来,在那凹凸不平的皮肤上轻轻啄了一下。
“啵”的一声。
白知饮呆若木鸡,李庭霄也因自己的莽撞怔住,他们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相顾无言,许久,白知饮突然清清嗓子,把手中额带胡乱往头上绑,也借机搡开李庭霄搭在肩上的手。
见他绑的不得章法,带子时不时还缠住发丝,李庭霄强行接手,先细心地帮他拢好头发,才把带子沿着发际一点点摆平整。
那额带到他手中竟十分乖顺,服服帖帖待在白知饮的额头上,将那疤痕好好地盖住了-
翌日起,李庭霄便开始马不停蹄到各县轮番视察,并钦点夏虹在旁协助,让董戈很是挂不住。
夏虹自是义不容辞,狄友青也时不时来凑热闹,有他在,枯燥且沉重的赈灾也没那么烦闷。
四下无人时,李庭霄时常逗白知饮:“分明是同龄,你瞧人家狄将军多有精气神,白知饮你像个老头子!”
白知饮起初只是扁着嘴任由他嘲讽,后来却说:“殿下若是喜欢看他,就把狄将军调到亲卫营算了,他肯定不敢违抗!”
他说完这话,李庭霄很久没吭声,搓着下巴思忖起来。
总觉得怪怪的。
像在争宠。
嗯。
三五日的工夫,整个若阳府有序多了。
因第二次洪峰即将到来,李庭霄让各县着重转移低洼处百姓,加固尚算完整的堤坝,被冲垮的也要新筑,是以,工程量巨大。
洪峰预计明日到达,始终浑浊成深褐色的金泥河水流隐隐加快,水位也有上涨趋势,全府官员和百姓在钦差和折冲府的动员下,满脑子就只剩两个字:固堤!
夏虹看着民夫和折冲卫士一样挑着土石担子来来回回,干得热火朝天,不觉感叹:“若阳府从未这般团结过,全赖殿下!若是当初也能如此,何至于成今天这局面!”
“哪有百姓不想守护自己的家?”李庭霄居高临下地望着滔滔河水,严肃道,“官员要做的,便是给他们带好路,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好,还当什么官?”
一旁的董戈汗流浃背。
李庭霄瞥他一眼,打马下堤:“本王要去八帜县看看,不用跟来。”
一黑一红两匹马很快消失在官道上。
李庭霄这几日一直在各县间穿梭,却独独没来过八帜县,往来消息都只是让府衙的公差们传达。
黄孝昀这人他还是比较信任的,左相黄淼那种老古板教出的儿子,别的不说,德行肯定不会出问题,按他说的,八帜县一切都好,那他自然不用在百忙中抽空去管。
果然,远远地便看到城门外拍着一溜粥棚,有背着医箱的大夫坐诊,还有专门的棚子堆放着旧衣旧鞋草席之类,随时分发给有需要的流民。
流民们井然有序地排队领粥,脸上虽然也有悲苦之色,但并不惶急。
李庭霄和白知饮放慢速度从他们身边经过,直入城门,却见到迎面来了几匹马,为首的正是县令黄孝昀。
他见到煜王十分意外,但并未多礼,只是住马作揖:“殿下来八帜县有何贵干?”
李庭霄看出来了,这人是一点也没拿自己这个钦差当回事。
“明日洪峰将至,特来八帜县检视。”
“城内无碍,下官正要上堤,殿下可要一同前往?”
李庭霄拨马掉头,率先出城。
青圣腿长,跑起来飞快,瓷虎也不遑多让,没料到,黄孝昀的马虽不起眼,但也没落下,倒是让李庭霄微微惊讶。
马的长短暂且不提,要知道黄孝昀可是文臣,驭马之术上该差一截才是。
他不动声色缓下速度,等身后百米开外的一众随从跟上。
“黄县令都准备好了?”
黄孝昀说:“听闻这次洪水比上次来的还凶,这两日把堤坝加高了几寸。”
李庭霄微微惊讶:“哪来那么多砂石?”
黄孝昀苦笑:“哪有砂石,全是土,刨地,挖山,再来两回,八帜县北面那座山就掏空了!”
李庭霄提醒:“用土筑堤,不怕冲散了吗?”
“跟殿下学的,全县百姓齐上阵,女子挑结实的旧衣缝口袋,衣料布纹细致,土不会流失太多,外头再裹上草席。”黄孝昀看他一眼,“殿下见城外那些旧衣旧草席了吗?都是百姓捐的,用不了那么些,就放城外供流民取用。”
李庭霄有些感动,失笑:“岂止是山掏空了,再这样下去,县里百姓也掏空了。”
黄孝昀也抚须笑,脸上却有骄傲之色。
八帜县的堤坝又宽又厚,上头能并行两辆马车,浪涛拍击纹丝不动,在李庭霄看来,抵挡几波洪水毫无问题,他不由感叹,不愧是丞相之子,果真见识广博,懂得权衡利弊,不像一般官员只顾当下蝇头小利。
在信息不发达的时代,这很难得。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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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沉的,浓云不知不觉间又压下来,眼看一场大雨将近。
他眺望天尽头那滚滚乌云,依稀能看到其中闪烁的电光,喃喃自语:“水位是不是又涨高了?”
“像是。”黄孝昀目光沉重,更多是担忧,“许是上游落雨了,看来这次洪水会比想的要早。”
李庭霄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白知饮,不知为何,不经意跟他对视的那一刹那,白知饮心里无端涌上一股不安。
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李庭霄回头,对上那不安的目光时稍稍一愣,笑着扯回袖子:“阿宴,好好照料青圣。”
白知饮慢慢撒开手。
他抬手摸了摸正对瓷虎摇头晃脑的青圣,再抬眼,却见李庭霄已踩着湿滑的草席土袋,深一脚浅一脚爬到堤坝最上方去了。
李庭霄探身去看滔滔河水。
贴着堤岸刮来的风浑浊而冷冽,一下下鼓荡起他的衣摆,背景是流动的汪洋,就好像人也要随着漂走了。
见这架势,黄孝昀脚底直发凉,出声提醒:“殿下,小心脚下……”
可还没等他一句话说完,李庭霄突然就不见人了,“噗通”一声,像是落入了极深的水中。
“殿下!”饶是黄孝昀老练,此刻也不免慌了手脚。
还没等他和周围众公差做出反应,白知饮已经飞掠过他身边,三两步纵上堤坝,朝下游追出几步,瞄准河水中那片不断浮沉的玄色布料纵身一跃。
初入水时,李庭霄目不能视,耳朵里灌满隆隆水声,水流比预想中要急,在浑浊的激流中被冲出很长一段,方才调整好姿势,稳住身子。
他勉强眯起眼,余光却瞥到一个人影正随着波涛上上下下,旋即就通过他身上轻甲辨认出,那是白知饮!
他怎么也下来了?
伸手将人抓住,却发现他好似没意识了。
出生在潘皋国,见过最宽的河就是山上溪流汇聚成的小河,不及小腿深,白知饮怎么可能会水?但看到李庭霄落水的那一刻,趋于本能,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下来了。
李庭霄憋住一口气,心头暗自发堵,大手紧紧攥着白知饮的腕子,还用袖子缠了两圈,决定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开他!
他愿为自己赴死,自己怎可任他去死?
水势渐缓,李庭霄拉着白知饮浮上水面,多出一个人的重量,还要对抗水流,颇感吃力。
突然,他目光一凝,眼睁睁看着一条向东岔开的河道从面前错过,而他却只能随波逐流地继续飘向下游。
挣扎着往那岔开的河道游出一段,却是越来越远,他顿觉浑身冰凉,天似乎更低了。
错过了便只能错过了,救人要紧。
他维持着冷静,抽空用力拍了拍白知饮的面颊,没反应,他的鼻孔里不断有水溢出,肯定是溺水了。
看了圈周围地势,终于在对面见到一片浅滩,便避开水里不断漂往下游的杂物,奋力踩水,拖着他横渡过去。
他把白知饮拖上岸,喘了几口大气,便扑到他身上开始施救。
好在溺水时间不长,本身底子也不差,李庭霄又按又吹气,几下就把人救过来了。
他瘫坐在他身旁气喘吁吁,先是抬头看了眼刚刚路过的那座山,又垂下眼睛看白知饮,良久,叹了口气。
“千算万算,怎么就漏算了你!”
第024章
风越刮越大, 乌云渐渐压上头顶,云层中隐有闷雷滚过。
李庭霄循着记忆中的图册分辨出当前位置,又很快找准了自己目标所在的方位, 顿感无奈。
看样将要有场大雨, 不能再继续耽搁,错过刚刚的河道,也不知还要绕多远的路,况且,身边还多了个白知饮。
阴暗天光下, 白知饮泡过水的脸白得吓人, 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显出羸弱身形。
脆弱的躯体一动不动横在泥地上, 像是凉透了,还好胸前尚有起伏, 令李庭霄稍稍安心。
他目光上移, 看到他唇瓣上沾着沙粒, 还有些许的红肿, 于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 上头除了沙粒,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奇异的触感。
刚刚是什么感觉来着?
突然心烦意乱起来。
从地上拉起他时,泥滩上出现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粉红,那是被水稀释过的血的颜色。
血?
李庭霄一愣, 想他该是被河里漂浮的硬物撞到了, 急得摇了摇怀里人:“白知饮!”
没答应。
脑后不见明显伤口, 他松开他的发髻, 修长手指插入发丝间一点点摸索, 终于摸到一块肿起。
经验判断,只是肿了, 骨头是好的,不会错。
还好!
仅一刻钟的功夫,赤黄的洪水便不知不觉漫过浅滩,已到了他们脚边。
李庭霄见状不敢再耽搁,拉起白知饮的胳膊将他背在背上,往高处行去。
白知饮失去意识,任由他背着。
头沉沉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发丝黏哒哒地拥着他的脖颈,浅浅的呼吸萦绕在他耳畔,那微弱的气息带着些许泥土的腥气,却并不令他厌恶。
那一大团乌云终于追上了他们,起初带来的只是淅沥雨丝,渐渐连成雨幕,吞噬下整座山。
两人从头到脚湿透,但李庭霄却不敢停,一是选错落脚点容易被洪水困住,二是他此番要做的正事不容耽搁。
如今错过那条向东的河道,已然是少了不少时间,再过一会儿接应的人肯定急了,他必须尽早与他们汇合,免得出岔子。
山路湿滑难行,加之他背上失去意识的白知饮沉得像具尸体,薄牛皮靴不断陷入泥里,每一步都得费力往外拔,走得久了沾的满脚都是沉甸甸的黄泥,这一路行得愈发艰难。
大雨不断冲刷着身体,山风一吹浑身冷透,而老天像是与他作对一般,暗沉沉的天幕上接连劈下几道闪电,许久,那毁天灭地般的雷声才传至耳畔。
林中雨雾渐浓,愈发看不清前路,李庭霄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步履蹒跚,几次险些滑倒。
雨水不断地打在脸上,呼吸本就困难,而背上的人直往下坠,搁在他肩膀上的下颚也是越来越重了。
又勉强行了一段,双腿都不听使唤地直打颤,他不得不扶住旁边一棵大树,暂时休息片刻,顺便辨认方向。
又是一道电光亮起,紧随而来的雷声震耳欲聋,而背上的白知饮竟然动了动,在他耳边发出一声低低的呻丨吟。
“白知饮?”一开口便有雨水灌进嘴巴,李庭霄抹了把脸,“你怎么样?”
白知饮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只记得入水后呛了几大口泥汤,接着后脑一疼,后来便记不起来了:“我们……”
李庭霄问他:“撑得住吗?”
白知饮蒙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煜王背上,挣扎着想要下地,这一动,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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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霄差点没站稳,怒道:“老实点!”
白知饮便不动了。
“殿下……”他的声音在大雨里显得有些发颤,“不敢劳殿下……”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李庭霄都快被气死了,“白知饮你长本事了啊?不会水还敢往洪水里跳,你怎么不干脆拿把刀抹脖子呢?”
白知饮垂下眼,现下确实理亏,便由他数落。
李庭霄感觉身后的人在抖,也懒得在这风雨里跟他抬杠,问:“冷吗?”
白知饮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于是说:“不,不冷……”
又一阵凉风吹进脖颈,两个字硬被他抖成了八拍。
李庭霄看了眼远方天色,心中苦笑。
目前情形不宜继续赶路,着凉生病事小,在雨中行山路,地势又不熟,万一滚下深渊,落入洪水,那可什么都没了。
他忍不住冲白知饮撒出一肚子怨气:“先寻个躲雨的地方,回头再找你算账!”
白知饮动了动:“殿下先放我下来,我能走……”
李庭霄也不逞能,找了块平坦地方把人放下,却又长臂一伸圈住他肩头:“这样也好,活动活动还能暖和点。”
电光一闪而过,顾不得不自在,白知饮指着前方:“那边有棵大树,树下能稍微躲躲。”
李庭霄强按着他不让他过去:“没人教过你,雷雨天离树木越远越好?”
白知饮说:“没有。”
李庭霄气得推了一下他的头:“现在有了。”
白知饮疼的抽气,方察觉到自己头昏脑涨的感觉源自何处。
“碰到你伤口了?”李庭霄懊恼,“没事吧?”
痛感让白知饮心尖儿都抽了,强忍着“嗯”了一声,身子的反应却是做不得假。
李庭霄搂着他的手紧了紧,选了个方向过去。
卸下担子走路轻松多了,两人相互扶持,倒不像方才那般吃力。
雨势忽大忽小,这会儿恰巧缓下来,李庭霄趁机加快脚步赶路,白知脚步踉跄地跟着,倒没落下。
“此处已到清默县境内,此山应是徐师山,没弄错的话,山巅应该有处天然山缝,能暂避一晚。”
“殿下怎么知道?”
“昨夜府志上看的。”
白知饮这才想起昨夜他的反常,惊讶:“殿下难道能未卜先知?不然为何突然要看府志?”
李庭霄笑:“菩萨说的,看看灵不灵!”
白知饮不依不饶地追问:“菩萨说的这么细致?”
李庭霄笑而不语,特意显出几分神秘。
潘皋人不信佛,自然也不信菩萨显圣,所以白知饮只当煜王的梦和菩萨像救万民这些事只是个巧合。
他暗自决定,若是这山中真有个不漏雨的山缝,他从此就信了天上住着神佛!
没过半个时辰,白知饮就信了天上住着神佛。
山缝,确实有。
等他们在漫天雷光中钻进那道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后,发现其中竟然滴雨未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李庭霄抓着白知饮的胳膊,摸索前行。
到了雨打不到的地方,他总算舒了口气,慢慢摸到了块干燥的地儿,打算坐下休息,却忽地发觉,手里攥着的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骨骼细长的手。
身后的人异常安静,任由他拉着,一时间,逼仄的洞中就只有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李庭霄不敢松开白知饮,先不说这里地势不明,单从心理上,在如此境况中,仿佛一撒手,人就会被黑暗无声吞噬。
趁他还没注意到,拉住他的手一寸寸上移,又移回了小臂。
“白知饮。”
“嗯?”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本王还当你变成鬼了!”
“殿下有菩萨庇护,还怕鬼?”
声调明显是压着笑的。
李庭霄吃了个瘪,反倒正经起来,问:“有能引火的东西吗?”
原本他只是随便问问,不料,白知饮窸窸窣窣了一阵,还真在身上摸出东西了。
黑暗中火光一闪,周围霎时被朦胧的黄光笼罩,李庭霄看到他手里握着一个被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火折子,水淹雨淋的,内部居然没被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