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习惯带兵的将领,有了光,他们首先不约而同打量所处环境。
头顶是两块巨大的岩石交错支撑,经年累月又夯实了土,如今勉强能算是个山洞,平日里的风带了不少树枝和落叶进来,在墙脚枯成一条暗黄色的线。
趁火折子没熄,李庭霄过去把叶子收拢成一堆,点着,再一根根往里加树枝,争取省着点,能用到雨停。
火势渐旺,二人湿透的脸被烘得暖和,衣服却半干不干黏在身上,很难受。
李庭霄干脆把湿衣服扒下来,只留一层亵衣,其他统统平铺在火堆旁的地上,扭头问白知饮:“你也晾晾?”
“不用。”白知饮轻轻搓着手,盯着跃动的火苗,头也没抬。
那只手刚被握过很长时间,不冷,身上也热,像是光凭身上的热量就能把衣服烘干。
李庭霄没勉强,绕到他身后,解开他松散的发髻。
“给你重梳梳,瞧这狼狈的!”解开后,顺手把他松脱的额带也给抽走了,“伤口总得晾晾,别沤烂了。”
盯着地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的剪影,白知饮嘴角上翘:“殿下说得怪恶心的。”
李庭霄发出一声轻嗤,手指作梳帮他束发。
发丝又黑又浓,上好的缎子一般,就算淋了雨也只是略微发涩,很快就被他拢进掌心,整整齐齐,服服帖帖。
“你干什么跳下来?不要命了?”
“贴身侍卫不得离开三丈外,殿下自己说的,怎么忘了?”
三丈外什么的本就是那时的气话,只因为从北境回天都城的路上,白知饮总刻意躲着他。
李庭霄气结:“白知饮你没完了!你知不知道,万一本王没拉住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白知饮笑:“贱命一条,死了便死了,能给殿下留个念想也不算白死……”
话音未落,脑后发髻被猛地揪住,身体被迫后仰。
仰过头,便对上身后一双腾跃着熊熊火焰的愤怒眸子,有如实质般烫到了他的眼,哪怕头发被拽得生疼,脖子被拗得快要岔气,也没敢吭声。
第025章
“白知饮!”李庭霄咬着牙, “说几次了,本王答应的事一定会做!用得着你一遍遍敲打?”
他把他的头用力往前一推,忍不住爆粗:“动不动就拿命要挟, 你他妈就没别的手段了?软骨头的!”
白知饮捂着脑后一处回头看他, 眸光中闪过一丝漠然。
李庭霄敏锐察觉到了,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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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却见他眸子里的情绪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如往常一样的宁静无害。
他微微蹙眉,瞟了眼他额头上阴影嶙峋的伤口, 勉强平复心情, 问:“你在水里是不是撞到头了?”
白知饮放下手, 裹紧自己的衣襟:“不碍事了。”
一时间,山洞里只剩入口处传进来的哗哗雨声。
雨声没那么密集了, 雨势看样比方才小了许多, 李庭霄去到山缝入口处, 发现远处雨带到了尽头, 天际有青白色亮起。
不知不觉竟折腾了快一夜。
风向朝西, 估么过不了多久这场雨就会过去,李庭霄转回将熄的火堆旁,再往里填树枝。
突听白知饮说:“上回在暮霜原,殿下也是像今日这样救的我……”
李庭霄丢进手里最后一根枯枝, 冷眼看他。
白知饮撩起眼皮, 轻声说:“我只是想救殿下而已。”
那目光平静无波,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 李庭霄却在其中看出满满的委屈来, 好似在控诉他狗咬吕洞宾。
他叹了口气:“这么说,本王还得好好谢你!”
最后几个字, 说出来恶狠狠的。
地上的衣裳干得差不多,皱巴巴的,又干又硬还沾着土,李庭霄不嫌弃地一件件穿回去,最后手里捏着不离身的玄色龙纹长袍,看看白知饮身上还洇着大片水痕的衣服,直接手腕一抖披在他身上。
正打瞌睡的白知饮被惊醒,愣愣看他。
洞中能烧的都烧了,地上只剩几块忽明忽暗的余烬,眼看撑不了多久。
“去外面吧,雨差不多该停了。”
李庭霄自顾自朝外走,头也不回,看起来还没消气,白知饮垂着头,紧紧捏住玄色长袍的两侧衣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雨的确停了,破晓前的至暗时刻,天地万物都只是灰蒙蒙的轮廓。
延绵的山,浓稠的雾瘴,远处滔滔的水声,迷失在这样的山中,白知饮感到深深的窒息和绝望。
他下意识看向李庭霄,却发现他紧盯着一个方向,弯起食指放进口中,打了个嘹亮悠长的呼哨。
哨声在凝固的雾气里层层荡开,几乎传到山的另一侧才听到回音。
白知饮一怔,难道……
果然听到对面传来相同的哨声,连响三次。
李庭霄抻了抻皱巴巴的袖子,往大石头上一靠,随手从旁边的灌木上撸了两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胸有成竹地说:“等着吧!”
白知饮想不通:“对面的人是来寻殿下的?”
李庭霄好笑地看他,“不然呢?”
“可是……”瞥见他带笑的眸子,白知饮便不再问了,觉得自己大概摔坏了脑子。
每隔大约半刻钟,李庭霄就吹一声哨,对面无一例外都会回应,他们的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渐渐地,浓雾将散未散时,林中有人影晃动。
对方显然看到了他们,高声叫道:“殿下!”
瓮声瓮气,是刁疆,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民夫短打的亲卫。
他急匆匆跑上前,满头是汗:“殿下,嗨呀!眼睁睁看着殿下游岔了道,急的我们……”
白知饮愣了半晌,震撼莫名。
游……岔了道?
……游?
刁疆的眼睛瞥过穿着玄色龙纹长袍、傻呆呆站在原地的白知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阿宴?殿下不是说不带他吗?”
被当场戳破总归尴尬,李庭霄瞪了刁疆一眼,刁疆立马打住:“殿下,没事吧?我们顺着河道找,觉得方向差不多,还真没走错!”
李庭霄摆手:“有多远?”
刁疆指向来时的路:“约么两个时辰,本来牵了匹马来接殿下,可那畜牲半路滑下山,腿摔断了!”
李庭霄瞥向白知饮,吩咐刁疆:“你们轮着背阿宴,他撞到头了。”
“好嘞!阿宴这脸色可真是不好看,煞白煞白的,八成是头撞坏了!”刁疆二话不说蹲到白知饮面前,“上来!哥哥背你!”
白知饮无语,哀怨地回头看了李庭霄一眼。
我脸发白是因为头撞坏了吗?
但,现成的劳力,不使白不使,白知饮不客气地爬上去,可却没使唤李庭霄时那般局促。
太阳升起,浓雾散尽,他这才知道自己昨夜爬了多高的山。
江南江北交界处多丘陵,千万年才化作这雄浑的层峦叠嶂,放眼一望,除了山还是山,置身其中只觉得无比渺小。
一行人一路下行,竟到辗转了水边。
此番大灾,金泥河被拓宽了两倍不止,河道两侧的山被冲出深深沟壑,变成了陡峭悬崖,崖边的土拖着植被根系仍在不断坍塌下沉,落入洪流中被冲往下游。
白知饮自刁疆背后探头,憋了一肚子话问不出,前方看似绝路,但他们还在向前走。
搭在刁疆肩头的手下意识收紧,刁疆察觉到了,回头嘿嘿一笑:“慌什么,担心哥哥把你丢水里不成?”
等到了崖边,白知饮终于看见了“路”。
一块灰白巨石严严实实堵在通往左侧的支流上,底部只有很小的缝隙能过水,是以,他们踩上巨石时,左边是和平时差不多的平静水面,而右边是滔滔不绝的金泥河,堪称奇景。
脚下的巨石丈许宽,表面十分光滑,有人工雕凿的痕迹,每一条纹路都线条柔和,渐渐地,白知饮看出了端倪。
这是……菩萨?
没错,莲座,宝衣,垂肩耳,天冠,跟皇寺中见过的那尊镀金的一模一样!
这是一尊躺在河道上的菩萨像!
他震惊地看向并排行走的李庭霄,就见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朝脚下的菩萨头拜了拜:“菩萨舍身救世,恩泽苍生,今日本王从法相上踏过,来日必加倍还香火!”
不信佛的潘皋人不懂,还香火就可以随便在神像身上踩么?
就听刁疆跟了句:“俺也一样!还请菩萨保佑我一家老小长命百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白知饮:……
都踩脸上了,还指望人家保佑你?
河上风大,像随时能把人刮走似的,李庭霄穿着单薄的中衣,还真觉着有些凉,于是踩着菩萨像的天冠,身手矫健地跳上对岸。
回头接刁疆背上的白知饮时,顺手扒下他身上的外袍,披回自己身上。
两个多时辰的路,越走越难行,最后在立陡的石滩边爬上爬下,兜兜转转才下到一处隐秘山坳,此处怪石林立,草木森森,就算在平时也不像有人会经过的样子。
白知饮快被他们绕晕了,被人背着都觉浑身酸疼,一直盼着几时能到,却有口不能言。
李庭霄看出他的心思,让他下来自己走,还随口讽了句:“挑肥拣瘦!还想让本王亲自背你不成?”
一行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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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知饮木着脸,心中冷冷一哼,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独自走前面去了。
走着走着,见到前方密林中杵着不少人,都是眼熟的亲卫,跟刁疆他们穿着一样的百姓衣服,有的还不很合身,一看就是刻意掩人耳目,临时找的。
一路上他已经想通了,这一切分明就是煜王早安排好的,连接应的人都悄悄准备了,什么失足落水,金蝉脱壳罢了!
可笑自己还真情实感地跳水救他,差点丢了命!
思及此,白知饮郁郁地放慢脚步,转眼就被刁疆超到前面。
他兴致勃勃地越过众人,走到草地里一处不及人腰粗的洞口前,回头高喊:“殿下,这呢!”
李庭霄眉宇间露出淡淡喜色,过去探头看了眼,下面泛出金色光泽,看来他们找对了地方。
他回身,眸光在亲卫们脸上逡巡一圈,这些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能绝对信任的人。
原书中没写全这些人的名字,是天狼军中有个陌刀队,这些便是陌刀队的兵,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原主在最后遭难时,整队三百人等在官道上劫囚,一个不少,但最后却因为不慎走漏了风声,被骁骑卫伏击,尽数斩杀。
此番交出兵权后,李庭霄特意把整支陌刀队留在亲卫营,当成亲信,他们的忠诚自不必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白知饮身上。
“此处是先帝留给本王保命用的,先前只知大概方位,此番有菩萨冥冥中指引,刁副将带人暗中寻找,前日竟真的找到了。”
白知饮懵懂地点点头。
“在场的都是我天狼军旧部,本王对他们绝对信任,但你不同。”
白知饮一愣,想要辩解,但碍于自己是个哑巴,硬咬住唇,忍着没把不满说出口。
“本不想带你来,可既然来了,本王问你,你想跟进去吗?”
白知饮把目光瞥向一边,煜王明摆着不信任自己,哪有上赶着贴上去的道理。
“不想吗?”李庭霄追问。
白知饮没好气抬眼,瞪他。
李庭霄脸色却无比严肃,自最近那名亲卫身上抽出柴刀,眸光渐冷:“想活命,就进去。”
白知饮瞳孔震了震:那不进去,就死吗?
“只是,今后若不能守口如瓶……”他手腕斜劈向下,旁边一棵翠竹被齐刷刷砍断,他环视周围,“谁敢拆本王的梯子,本王便要他的命!”
第026章
煜王这话不像是单对阿宴说的, 跟来的亲卫们一阵瑟缩,氛围一时不那么愉快。
“本王一向自诩对陛下忠诚无二,可诸位也看到了, 才打了场胜仗, 还没来得及庆贺便被削去了兵权,官场混沌,金殿上有人容不下我!”李庭霄冷哼一声,“诸位都是我的亲信,也都知道, 我李庭霄不是坐以待毙之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今日也是无奈之举。”
亲卫们震惊, 却不敢言。
能当正牌军的都是家境过得去、受过教导的好人家子弟,一点就通, 很多人眼中显出惊诧, 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
煜王这是起了反心了。
李庭霄也不掖着:“若真到被逼无奈的那天, 各位都是我的心腹良将, 若事成, 加官进禄自不必说,封侯拜相也不是难事!”
他目光威严目光,颇具震慑力地环视过众人,一字一顿道:“诸位是我得菩萨指点一个个挑出来的, 跟随我多年的好儿郎, 你们的忠心我心中有数, 只需诸位做到四个字, 守口如瓶, 都记得了吗?”
“记得了!誓死效忠煜王殿下!”
这些人本就爱戴煜王,加上菩萨的威逼和开国功臣的利诱, 五六十人声音整齐划一,生生喊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来。
李庭霄缓步走到白知饮对面,问:“你呢?”
白知饮胸中涌起一股热气,目光坚定,用力点头应下。
难怪,难怪他总说时机不对,原来是另有要事,也好,就在他身边搏上一搏,趁机建功立业更好,到时再杀回潘皋国去,又有何难?
李庭霄看到他的神情,敛眼转身,唇边隐隐露出笑意。
白知饮啊白知饮,你这算盘打的,算盘珠子都崩飞了!
他下令开挖。
多日连雨,此处发生地陷,水土流失之下,地底的秘密将大白于天下。
亲卫们轮番挖土,个个都是一身狼藉,终于,下面反光的东西裸露出来,是一箱扎眼的金条,也不知是过了多少年月,不少箱子烂了,黄白之物却能抵住泥土腐蚀。
他们眼珠放光,挖得更加卖命,不多时,地被挖出大坑,下方的箱子还都完好,箱上上了黄铜锁,贴着红色纸封,由于年长日久,颜色褪去不少。
他们不停往地面上搬,数不清的木箱子一层叠着一层,怎么搬也搬不完。
刁疆早傻了,良久才憋出一句,“殿下,早知道有这些?”
李庭霄一哂:“不然呢?还真当本王这一趟为赈灾来的?”
“天,天天天……”刁疆光发出一连串的惊叹,说不出别的话,样子很是滑稽,末了憋出个“牛啊”。
白知饮也跟他差不多模样,张口结舌盯着那些箱子发呆。
李庭霄早知道有这些,是因为原文中记载,江南道闲州府第二波洪峰过后,河中漂了无数金银器,一直被冲到下游,等水退了,河底发现无数金锭和珠玉宝器,湘帝的小金库因此狠狠富了一把。
这好事,知情者李庭霄岂能便宜了湘帝?
追根溯源,想来宝库就在这附近山中,因此他一到若阳府就分出一百亲卫假扮山中百姓外出寻找,三天前,终于传来消息,说找见了。
他负手走到最近的箱子前,抹去纸封,手中柴刀一横,手起刀落,“咔嚓”,铜锁连着锁扣落地。
箱子里是满满的方形金锭,被阳光一晃,金光耀眼。
再开一箱,里面堆着翠玉、珍珠、玛瑙……
灿烂光芒倾泻而出,耀亮了所有人的眼,没人见过这么多的宝贝,而这样的宝贝还有几十上百箱,就在他们面前。
李庭霄从箱里拿出一块金锭,掂了掂,抬手便扔给刁疆。
刁疆手忙脚乱接住,手腕被坠得向下沉:“哎哟!真家伙!”
试完便要放回去。
李庭霄却说:“你拿着!”
刁疆一愣。
“这几日想法伪装成货物,秘密运去云村山中。”李庭霄指指那箱金条,“把这些分了,当做你们这趟的犒劳,但不要露白。”
亲卫们山呼一声“谢殿下”,就找刁疆分赃去了。
李庭霄从箱子里又抽出一条来,走到白知饮面前:“见过这么些钱么?”
白知饮摇头。
李庭霄一笑:“本王也没见过!”
白知饮嘴角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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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庭霄晃了晃金锭,递给他:“你的。”
白知饮却没接,盯了他手里的金锭片刻,收回目光,颇有些恋恋不舍。
李庭霄诧异:“你不要?”
白知饮摇头。
李庭霄把玩着金子,眸光扫过他清俊面庞,转手把那金锭丢回箱子里。
“不要算了,先说好,过后后悔也没用!”他朝后面的箱子看了一眼,回身大笑起来,林中的冰冷让他口鼻间腾起大团白色雾气,他说,“阿宴该不是觊觎我这一整坑吧?”
白知饮一惊,匆忙单膝跪地,伸出三根手指指天起誓以证清白。
李庭霄收了笑:“行了,知道阿宴也跟他们一般忠心,逗你呢!”
事实上,他对白知饮此人并不了解,毕竟在原书中他只是个炮灰,没有过多着墨。
就事论事,白知饮对他还可以,但相处两个月,细节可见,这人并非善茬,只是从前一直被死死压着,翻不出浪花来。
含着刀片过了将近十年,人间大罪遭了个遍,怎么可能是单纯软弱的小白花?-
“董府尹,赈灾粮不是到了么?什么时候给县里发?”
“发什么发!回去等着便是!”
董戈这两日心火旺,肝火旺,哪儿哪儿都火旺!
由于煜王布置恰当,整个若阳府平安度过第二次洪峰,倒是从上游冲下来不少尸体,他按照煜王先前的命令在河道中尽量打捞焚尸,免得传染疫病。
但,煜王却不见了。
前天,黄孝昀连夜来报,说钦差登堤落水,他的贴身侍卫追下去,两人一起被洪流冲走,至今杳无音讯。
当夜,折冲府和亲卫营就全出动了,沿着河岸一路寻找,无奈雨势过大,进展缓慢。
人人都心知肚明,煜王这一下生还希望渺茫,但这话谁也不敢言明,就只能硬找,等彻底找不见人,就上折子给天都城,说煜王殿下以身殉职。
董戈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挂在腰带上了。
可第三天,煜王却被亲卫营找回来了,红光满面,精神得不得了。
后来才知道,红光,是因为染了风寒。
若阳府衙一通忙乱,如今城内大夫本就稀缺,还是临时从几里外新建好的流民营调回来一个,给仔细开方子抓药。
问题不大,休息几天就好。
董戈劫后余生,又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一根婴儿手臂粗的千年老参眼巴巴奉给煜王,还得掏心掏肺解释:“殿下,这参是下官祖传了好几代的!”
言下之意,贪也是贪的前朝,算是帮开国先祖削弱了前朝国力,还有功呢!
李庭霄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用,撅下一小根参须,斜倚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摆手:“本王收下了,剩下的拿走。”
董戈不肯,非要留下:“大夫说,殿下要好好补补……”
正在院子里熬汤药的白知饮突然听见房里“咣当”一声,忍不住探头往里看。
方才还浑身无力软成一滩的煜王竟然从病榻上坐起来,手掌紧紧握着榻边横梁,望向董戈的目光像要喷火,而董戈缩着脖子不敢动,盛人参的盒子倒扣在地上,从下面伸出几根参须。
他赶忙放下扇子跑过来,却听煜王哑着嗓子怒吼一声:“滚!”
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殿下……”
董戈不死心,拾起人参还待再说什么,却被白知饮自身后提着衣领硬给丢了出去。
他都傻了,这小侍卫看起来瘦巴巴的,竟有如此神力?
白知饮给李庭霄倒水,又帮他顺背,提起鼻子朝外嗅了嗅,又慌慌张张跑到院子里压药炉的火头。
李庭霄边咳边望向他忙乱的背影,悠闲地喝了口水压下咳嗽,唤了声:“阿宴!”
白知饮回头,漂亮的鼻尖蹭上了一块黑灰。
李庭霄莞尔:“告诉主簿,本王要搬去驿馆,让他们天黑前把驿馆整个腾出来。”
白知饮点点头。
药好了,吹凉了些才端到李庭霄榻边,用抹布抹着手,去前院找主簿。
得到消息的董戈不敢多言,他觉得,煜王的火气这回来得莫名其妙,大约是掉进水里受了惊吓。
也是,他这一趟必然是九死一生,心情不好也正常。
董戈心中略感遗憾:他怎么就没淹死呢!
傍晚,天又下雨,一行亲卫护着煜王开进驿馆。
驿官本以为煜王今后就住府衙了,突然接到消息,下午赶忙临时将驿馆清空,一直受宠若惊地候到现在。
李庭霄喝下药也没见强,一番折腾下来,头倒是昏沉得抬不起来,只想睡觉。
在驿官的引领下,他被白知饮扶到为他准备的房里,往床上一躺,在暗香浮动的空气中,很快睡了过去。
驿官端着一盘点心回来,见煜王已睡下,悄悄松了口气。
他放轻声音:“小将军,点心给殿下搁这了!”
白知饮点了下头。
驿官更加小心地问:“可还有别的吩咐?”
白知饮想了想,并拢二指,做了个往嘴里扒饭的手势,又歪着脑袋搓了搓脖颈,示意要沐浴,驿官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准备了。
在洪水里泡了那么久,又在山里转悠了三天,时不时淋场雨,他们两人身上肯定又脏又臭,是该洗洗。
饭菜上来时,李庭霄还没醒,白知饮就自己吃了。
热水上来后,他先去床边查看,用手探了探李庭霄的额头,退热了,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于是放心去洗自己。
他想洗快点,免得李庭霄那边出什么意外,可意外还是出现了。
洗着洗着,整个浴桶被个黑影给笼住了。
他心头一慌,蓦然回头,警觉顿时变成错愕。
身后竟然是本该躺在床上的李庭霄。
第027章
李庭霄醒来时, 双眼又干又涩,鼻腔和嗓子也如同被火烧过,干疼干疼的。
陈旧的纱灯罩子将烛火笼住, 屋子里光线暗淡, 李庭霄眯眼看了一圈,看到外间桌上的饭菜点心,却没见白知饮。
这一觉睡完,身子舒爽许多,头还有点疼, 但不像之前那么晕。
大概是因为发了不少汗出来, 身上衣服都潮了, 像是在回南天里待过。
他坐在床沿上缓了缓,路过圆桌旁时看了一眼, 都是些寻常的粗茶淡饭, 看着味道倒像是不错, 但他在病中没什么胃口。
月朗星稀, 空气中飘荡着泥土的腥气。
院子里环境还算清幽, 一共三间房,煜王住的自然是正房,东西各有一间偏房,如今东边那间亮着。
李庭霄晃悠着走过去, 担心白知饮睡下了, 便轻轻推开门。
床上无人, 左侧小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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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亮着蜡烛, 隐有水声传出。
他没多想, 抬步走过去,一掀帘, 就见隔间里水汽氤氲,烛火都像隔着一层纱,朦胧缥缈如仙境。
乌黑如锦缎的长发别在耳后,挽成一个松垮垮的髻,雪白的脖子笼在烛光中,连着轮廓清晰的下颌和线条流畅的肩,肌肤在烛光和水波的交织下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肩胛微动,一滴水珠沿着光洁皮肤倏然滑落,李庭霄盯着那道晶亮的水痕,喉头也随之滚了滚,忍不住走上前。
白知饮似有所觉,敏锐转头,看到人影时猛地一惊。
人受了惊吓,第一本能就是站起来,蓦地察觉到不对,又飞快坐了回去,睁着一双受惊的桃花眼盯着李庭霄不放,警惕中透着几分羞赧。
出水那一瞬,水珠沿着坚实的胸腹瀑流般滑落,折射出温柔的微光,有如昙花一现,李庭霄却也被晃疼了眼,沙哑地轻咳两声:“咳,本王也想洗。”
白知饮将胳膊横于胸前,觉这姿势太过小家子气便又放下,故作镇定问:“殿下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
李庭霄目光划过他胸前几道陈年旧疤,点点头:“嗯,好多了,本王也想洗。”
他身上很多疤,他在暮霜原时就见过,可再见时,心中还是难安。
“那,殿下先回房。”白知饮想李庭霄也是身上脏得难受,但他现下缩在水里起不来,便说,“我稍后让驿官再送热水进来。”
“半夜三更的,不必打搅他们。”李庭霄用下巴点了点浴桶,“这不是还热着?桶也够大,一起洗就好。”
“这不行,脏了!”白知饮赶忙婉言拒绝,“我自己去提水,给殿下兑新的!”
李庭霄越看他那局促的小样就越想坚持到底,故意跟他作对:“哪脏了?阿宴真矫情!本王可不嫌弃!”
说完,自顾自开始宽衣解带。
白知饮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但他不敢动,如今身上未着寸缕,一起来就全被看光了,但一直在桶里,免不了跟人共浴的结局。
现在就是后悔,相当后悔。
后悔沐浴,后悔脱得如此干净,后悔没闩好门,后悔没让驿官多提几桶水,后悔……
悔也没用,他现在只想把这人打晕。
偏偏,这人还嘴碎:“都是男人,怕什么!”
是是是,你说得对!
白知饮闷头往浴桶的一头缩了缩,做最后抵抗:“我想起来了,殿下风寒未愈,大夫说,不可沐浴,会加重的!”
“胡说,什么庸医?再敢来就砍了他!”李庭霄把身上最后一块布料往衣架上一丢,直接盖在白知饮的衣服上,大步跨进浴桶,“花太医说过,风寒发热,刚退热时最好用温水沐浴,好得快,哎?别说,这会儿水温刚刚好!”
小小煜王从白知饮面前强硬掠过,他忽地就想起那天在皇寺柴房来了,登时臊得满面桃花开,更加不敢正视他,光低着头看水里变了形的双腿在光影变幻中晃来晃去。
水位陡然升高,“哗啦啦”漾出不少,李庭霄仰靠上桶壁,仰天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
接着,双腿伸直。
白知饮把腿往回缩了缩。
他又伸。
白知饮再缩。
几个来回后,白知饮吸着肚子,小媳妇似的缩在浴桶一侧,感觉自己快扁了。
李庭霄比他聪明,是拿着布巾进来的。
布巾过了水,被硬塞进白知饮手中:“阿宴,帮本王擦擦。”
白知饮脸色通红,抱着自己的肩膀没动地方。
李庭霄扬眉:“怎么?不愿意伺候?你可是贴身侍卫!”
白知饮抿了抿唇,捏起布巾,说:“粗手粗脚,怕弄疼了殿下,我还是出去叫个小厮来!”
李庭霄佯怒:“白知饮,你有没有良心?本王是为了你才染的风寒,叫你搓个背还推三阻四的!”
训斥归训斥,他这么说白知饮可就不明白了,问:“殿下为了我?这话怎么讲?”
就算落水,也是他自己作的吧?
“我那袍子可是给你披了一路!”李庭霄埋怨,“白知饮,你还真没良心啊!不懂感恩吗?”
白知饮无可反驳。
隔了半晌,他讷讷地:“那,殿下转过身去吧?”
李庭霄却得意洋洋往桶壁上一靠:“前面也要!”
白知饮僵住。
“本王没力气,你帮本王洗!”
白知饮咬着牙,不愿在这种小事上惹他不快,今天只能豁出去了。
他跪坐起来,一点点蹭着到李庭霄身边,尽量把身子压在浴桶深处,不让水面上显出太过清晰的影子。
然后,他捏着布巾,从他脖颈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洗。
李庭霄骨骼健硕有力,清晰的锁骨下方是饱满的胸肌,布巾刻意避过所有要害部位仔细擦洗,他原本闭着的双眼眯开一条缝,复又重新合上,嘴边却浮现一丝笑意。
他开始挑三拣四:“使点劲儿啊,你刚不是吃饭了吗?”
白知饮手上便加了几分力气。
他四仰八叉脸朝天,又吩咐:“往下点啊!”
白知饮按在他腹部的手一顿,脸色为难。
他不动,李庭霄便睁眼看他。
四目相接,李庭霄意外在他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居然带着几分平日里未曾留意到的柔和与戏谑,此刻在他眼中显得意外生动。
不知是谁先引得水面晃了一下,白知饮忘记眨动的眸子忽然慌乱撇开,此时此景,往哪瞅都不是,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手也没了稳头,在他胸腹胡乱的擦,之后……
“嘶——”李庭霄倒吸一口冷气。
玩大了!
他竟觉得他碰过的地方发起了烫,水温好似都升高了几分。
担心出糗,他翻了个身,故作镇定:“后面。”
不料,水声四起,白知饮竟趁机起身跨出了浴桶。
“哎?”
走了便走了,李庭霄以为能瞧个艳色光景,猛然回头,不料却只见到被一块破布巾围起来的圆润屁股。
腰身窄而有力,臀型挺翘,下头两条笔直的大腿似是没见过光,雪白雪白的。
倒也不亏?
水快凉了,担心真加重病情,他胡乱擦了几下就出来,至于方才说的花太医云云,都是他瞎编的。
白知饮也不知哪去了,根本没伺候他的意思。
李庭霄觉得自己这煜王当得忒憋屈,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阿宴!”
白知饮没应,却有脚步声传来。
下一刻,门帘一掀,白知饮捧着一套叠的整齐的衣服走进来。
他已穿戴整齐,额带也勒好了,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赤着双足,看起来别有一番异域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