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该离开,却不想扔下他独自在这冰凉的夜里,于是便拥着他的身子,用体温哄他入眠。
他知道,自己再没有回头路了。
第104章
白知饮做了噩梦, 梦到自己像掉进了火焰山,又像是被关进了窑口,周围看不见火, 却闷热得透不过气。
他是被热醒的, 醒来时仍旧是半夜,被李庭霄像八爪鱼一样搂着,两个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跟从前的每次醒来都差不多,以至于他有些恍惚, 不确定前阵子的疏离和昨天的肖宴是不是在做梦, 抑或者, 刚刚的温存才是一场梦。
盯着纱帘上的褶皱看了半天,伸出手指碰了碰, 指尖传来少许轻盈的粗糙感, 终于确定不是梦, 这让昨夜的狂放显得毫无逻辑可言。
他不想惊动他, 轻轻提起他的手腕, 然后小心翼翼从缝隙间钻出来,摸着黑,穿上衣服下地。
放下纱帘,点燃一根蜡烛, 掐了个小小的火苗, 回头盯着床上朦胧的人形轮廓, 指甲扣着自己的掌心。
鼻子渐渐涌上一股酸楚, 他无声地吸了吸气, 生怕惊动了熟睡的人,接着,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裳,慢慢套上身,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床的方向。
他定定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隐有期待,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咳嗽,他如梦方醒,拢起袖子,缓缓转身。
转身时带动了风,桌上的烛火映在一个乌黑发亮的东西上闪了几下,他余光瞥见了,转头看过去,缩在袖中的手指颤了颤。
他把它擎在掌心仔细看。
乌光闪闪的漆面,刚硬的烫金字体,简洁又威严,跟他的人一样。
他很好,是自己不配,更何况那个肖宴是他的心头好,从表面看他没有多了不起,只可惜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输家,毫无胜算的输家!
一年来的往事一幕幕冲进脑海,他抿着唇,默默垂泪。
泪眼朦胧中,那个“煜”字格外清晰,这令牌能号令亲卫营,包括山中那些……
前几日他带自己去山中时还那自己打趣说“这些财宝本王只能花一半,另一半要交给未来夫人”,这话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这才过去几天?人怎么能变得如此之快?
难道自己真的就只是个替代品,正主一出现,便立刻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那又为何……
他收起眼泪,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仍旧无声无息,看样睡得正酣。
令牌收进腰间,腿却像是灌了铅,挪了好几次也挪不开步子,“背叛”两个字像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不过,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父兄的仇还没报,他唯一的长辈如今岌岌可危,临终愿望只是想再见自己一面,天都城再没了他的容身之处,该往何处去,答案不是很明显?
原来,没有了煜王的白知饮,在天都城还不如路边一条野狗。
他走后没多久,李庭霄坐起来,望着虚掩的房门自嘲一笑。
第二日清晨,刁疆急匆匆进城来求见李庭霄。
李庭霄几乎一夜没睡,整个人恹恹的,托着腮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刁疆面如土色,问:“阿饮凌晨去了山里,带走了两百人,还有一些箱子,是殿下的意思吗?”
“哦,是吗?箱子带走了多少?”
“带了二十箱,他拿着殿下的令牌,守山的兄弟不敢抗命。”他见李庭霄微笑盯着自己看,只觉得那笑容渗人,于是更加小心,“守山的问他来着,问是不是殿下的命令,他不回答,守山的觉得奇怪,所以等他搬完了就赶紧下山禀告!”
不料,李庭霄却嗤笑了一下打断他:“二十箱!”
怎么看这意思,还少了?
刁疆擦汗:“还有两百兵呢,还特意去亲卫营喊了老艾跟他同行,他们这是……”
李庭霄长长吐出一口气:“随他去吧!”
知道带钱带帮手,这还让人放心点-
近来,煜王破天荒地每日早朝,他时刻板着脸,浑身肃杀之气,众大臣谁也不想跟他搭茬,连代理朝政的太后都不敢与之对视。
可今日早朝,她却不得不应对他咄咄逼人的问话。
“岭南王兵败,西江王一夜之间占了大半个淮西道,母后派去的钦差是废物吗?”李庭霄冷声质问,“生死存亡关头,皇兄还不出面,母后不给众位臣子一个说法吗?”
“煜王!”太后崇氏气得拍了下扶手,“说了陛下身体欠安,你想他加重病情不成?”
李庭霄冷哼:“陛下将近半年未露面,怕不是病体沉重,不该早立太子吗?”
崇氏猛地站起来,怒斥:“煜王你大胆!想造反吗?”
李庭霄欠了欠身:“母后想代理朝政到什么时候?以儿臣之见,正因为皇兄一直不出面,所以岭南王才败了。”
此话明显别有深意,众臣窃窃私语,有忠心为国的老臣已经开始点头应和起这个平时不怎么待见的煜王。
崇氏怒瞪他:“把话说清楚!”
“母后当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都是我湘国的股肱之臣,有什么可避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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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庭霄环视一圈,轻轻一笑:“母后,最近见到皇后娘娘了吗?”
崇氏一怔。
她的反应完全在李庭霄的预料之中。
今天是石皇后离开天都城的第十六天,也是白知饮离开他的第十七天,他每天上朝盯着太后的动向,看似慵懒随意,却忙成一只陀螺,“一切结束后去找白知饮”的执念就是不停抽打他的鞭子。
他背地里所做的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稍有差池便会落入下方的深渊,拉着周围人一起粉身碎骨,正是一环扣一环的缜密安排,才换来今日摊牌时的十足底气。
崇氏掌心开始冒汗,对连丕使了个眼色,然后故作镇定地笑了笑:“皇后?不就在后宫吗?还能上哪?”
话虽如此说,可却心虚极了。
想来,她好像有十几天没来跟自己请安了,也没去肖妃那接心儿。
太后事先吩咐过肖妃少让皇后跟心儿亲近,可能正因此,肖妃没刻意禀告这异常状况。
她暗骂自己大意,以为石珂那懦弱的性子,再闹腾也翻不出自己的掌心,真没想到,她居然跑了,而煜王居然知道!
他们是一伙的?
崇氏越想越心惊,望向李庭霄的目光现出一丝歹毒,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又不好当场发作。
李庭霄面向众臣说:“皇后在后宫最好,若是不在,那我们湘国未来可能要腹背受敌,各位还是早寻出路吧!”
“煜王,金殿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崇氏努力压制着怒气,问道,“后宫之事,你又不常入宫,是如何得知的?”
李庭霄看了眼正低头沉思的肖韬素,冷笑:“后宫之事,肖右相一个外臣都一清二楚,我作为陛下的皇弟,知道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不是再正常不过?”
突然被提到名字,肖韬素豁然抬头,愣了片刻才指着自己:“殿下是在说老臣?”
李庭霄冷冷一笑:“右相不是常常到后宫去探望太后?有时还带着令郎一起去,不然,陛下前阵子能生那么大的气?”
殿上瞬间鸦雀无声。
肖韬素瞥了眼太后,见她面色不善,便上前几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庭霄的鼻子:“胡说八道,别以为你是煜王,就能随便污蔑我!”
“清者自清啊,右相,你急什么?”李庭霄慢慢挡开他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展示给身旁的黄淼看,“黄相,来看看,这是后宫宫门记录出入情况的册子。”
那册子被他随手翻开,为了醒目,在肖韬素父子的进出记录上刻意用红圈画过,像是死囚犯的猩红签押。
崇氏和肖韬素同时一惊,没想到居然在这等小事上出了纰漏。
以黄淼为首的忠臣们终于得了理,纷纷质问他进宫做什么。
黄淼更是点着册子上的一条,高声宣布:“二更天,受太后召见入宫?还带了肖天耀?”
从前,宫闱秘事没人敢随意插言,如今明显湘帝出了事,他们都看出了,煜王虽然明面上挑的是肖韬素的毛病,实际针对的是太后,八成是陛下不行了,煜王在跟太后争权。
都是千年的狐狸,哪个不知道见风使舵伺机站队?
但接下来李庭霄的话,还是让他们下巴差点掉了。
“花太医前几日告老还乡,临行前告诉本王一个秘密,说肖天耀乃是太后年轻时跟肖右相所生,本来本王还存疑,可就右相这进宫频次,很难让人不多想啊?”
在朝堂上道破这件事,实属逆天之举,他就是笃定湘帝早死了,太后现在拿自己没办法。
崇氏脸色瞬间铁青,大喝:“煜王,你放肆!来人,把他给本宫拿下!”
殿前武士上前就要拿人,李庭霄却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从冕服的宽袖中抽出根金锏,两名骁骑卫手还没等碰到他就慌忙跪了。
不只是他们,满朝文武纷纷下跪,齐声高呼拜见先皇,肖韬素也不得不跪下,眉心直跳。
李庭霄对着金阶上方的崇氏冷笑:“母后,这件事,儿臣可得替父皇要个说法!”
金锏是先帝留下的,就算是皇帝也要恭恭敬敬,更何况是太后,虽然她并不在乎先帝如何,但煜王提着金锏师出有名,当着百官的面,她若是不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崇氏平复着混乱的呼吸:“简直一派胡言,好,本宫不与你争辩,你倒是说说,想如何替先帝要这个说法?”
李庭霄勾唇一笑:“让肖天耀来,跟太后滴血认亲!”
朝堂上轰的一声,宛如闹市,声音又很快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崇氏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若是滴血认亲不成,就说明你污蔑本宫,到时怎么说?”
“到时就把花太医抓回来砍了,诛九族,让他胡说!”李庭霄轻轻一笑,“母后生什么气?儿臣也不信母后会那般不检点,滴血认亲不是正好能证明母后清白吗?省得总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
见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崇氏也没办法,恶狠狠吐出一个字:“好!”
肖天耀很快被宣进宫,内监也早做好了滴血认亲的准备。
他满头是汗,一点都不像平常那副玉树临风的样子,眼神发乱发散,吓得不轻。
内监先将盛了清水的瓷碗端给太后,太后招手让肖天耀到金阶上,之后冷漠地刺破手指,挤了一滴进去,肖天耀也赶忙挤了一滴。
两滴血在碗底荡了荡,慢慢抱成一团,又缓慢散开。
连丕朝碗底看了一眼,吞了吞口水,高声宣布:“相融——”
第105章
两滴血相融, 是母子无疑。
众臣面面相觑,都猜不出今日这事如何收场。
进阶上的太后异常冷静,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煜王, 一点也没有被发现不端过往的慌乱, 而宣城替先帝讨说法的煜王也没有任何得意之色,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盈盈笑意跟太后对视着。
这情形,所有人都看不懂。
那只碗被连丕端着在众大臣中间走了一圈,他们好奇地探头看,看也看不出什么, 血已经彻底晕开, 清水变成了淡粉色。
等所有人都看过, 太后冷冷开口:“相融了,如何?”
黄淼胸口胀痛, 跨步出列痛斥道:“太后如何对得起先帝的偏爱!如今事发还如此坦然?我湘国就没有法度了吗?”
煜王斜他一眼, 唇角翘了翘, 无奈。
这老头真是, 脾气上来连皇帝都敢顶撞, 就别说是太后了。
太后冷笑:“相融了就是骨血相连?愚昧!”
她冷哼一声,拉起连丕的右手,高举给众人看:“方才与本宫滴血认亲的可不是肖天耀,而是连丕, 各位臣工若不信, 可以回去试试, 不管有没有亲缘关系, 两个人的血大多是能相融的!”
金阶下登时议论纷纷。
李庭霄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也早看到了他们在台上的小动作,在黄淼尴尬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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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中, 他笑着问道:“母后,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用肖天耀的血?是心虚吗?”
“煜王!”肖韬素先火了,“你无凭无据却利用我们父子污蔑太后,其心可诛!”
“右相怎么能这么说呢?”李庭霄挑眉斜睨他,“母后也说了,两个人的血大多情况都能相融,那也没证据证明肖天耀不是你们俩苟且之后生的不是?倒是母后刻意避开与他一起滴血,更像是在本能避祸,诸位觉得呢?”
他环视在场众人,目光看向谁,谁就赶紧低头,生怕被他拉出来顶锅。
但明显,很多人都站到他这边了。
“你放屁!”肖韬素被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再顾不得殿前失仪,指着他破口大骂,“如今天下动乱,你还在这里勾心斗角!我看你才对不起先帝!”
李庭霄一点也不动火:“右相,本王知道你能耐大,陛下不在,如今国家大事都是你右相做的主,本王算什么?你脚下的一只蝼蚁罢了,右相跺跺脚,天都城的两万骁骑卫就能踏平了我的煜王府。”
一拳打在棉花上,肖韬素侧头跟太后交换了眼神,冷哼着一甩袖子。
李庭霄继续笑着挑衅:“右相,西江再跨越半个江北道就打到天都城来了,你还在这追逐权势,不怕有一天被西江王挂在城外祭旗吗?”
肖韬素反唇相讥:“你煜王不是能打吗?这回怎么了?倒是出兵迎战啊!”
李庭霄摊手:“皇兄也没下旨啊,若是皇兄下旨,本王必带四千亲卫营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在场众人都知道,如今湘帝状况不明,直接掌管天狼军旧部的兵部尚书丘途死了,铁鸢卫的将军盖鑫也死了,对于曾经的十万兵马来说,他煜王就是最大的,只要他一声号令,何止四千亲卫,他这些旧部都将是他的拥趸,那些可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手!
而现在,守在西尖驿的铁鸢卫名义上在对抗关外的朱云察,实际上根本没见动作,而那些被划归兵部的天狼军十个能走了七八个,都说是回家务农。
崇氏也知道,如果以湘帝的名义下旨令他抗敌,他们兄弟二人势必要见上一面,所以压根没提这茬。
李庭霄轻笑:“恐怕母后的消息不太灵,还有一事,本王觉得还是事先说一声,西江已跟绵各墉冬察部合兵一处,昨夜大军连占江北道十座城,如今距天都城不过九百里,本王今日之举为的不是让母后难堪,而是为了让诸位同僚看清实时,本王的细软已收拾妥当,下朝后便出城去了,诸位自求多福!”
金殿上瞬间大乱。
崇氏先是为他带来的消息瞠目结舌,而后慢慢咬紧牙关:“煜王,你敢惑乱人心,当本宫没防着你吗?”
“把城门和宫门全关了!看哪个敢走!”她朝殿前值守的骁骑卫一挥袖,“煜王觊觎皇位,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先把他给本宫拿下!抄了他的家!”
殿外再次冲入四名骁骑卫,如狼似虎地朝李庭霄冲上去,为首那人还没等碰到他的胳膊,便被他一锏抽中面门,血流如注地倒下去。
李庭霄顺手夺过他的腰刀,倒提着抹了第二个人的脖子。
血溅金殿,注定今日无法善终。
群臣惊恐退后,留李庭霄被十几名骁骑卫围在当中,他脸上毫无慌乱之色,目光穿过面前的重重阻隔望向金阶上方。
“母后,你上回派柳伍追杀栗墨兰才惹得今日兵临城下,又因你失德才导致天都城孤立无援,你那天还差点害死我和我的阿饮,也得做个了断。”
崇氏打了个寒噤,脸色煞白,一手拉着肖天耀,一手被连丕扶着,脚步凌乱地离开金殿。
李庭霄冷哼,环视周围的骁骑卫,刀尖下垂,转身对着殿门外。
骁骑卫上将军夏虹一早便到东城门开门放行,三千亲卫冲入皇城,皇宫内喊杀声刀兵声渐起,越来越近。
他冷冷道:“还不投降?想死吗?”
负责皇宫内值守的骁骑卫此时才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闻声,纷纷放下了刀。
他长出一口气,望向金阶尽头的龙椅,自嘲一笑。
今天他的举动十分冒险,可以说九死一生,本来应该等西江王里应外合再行动的,可他实在等不及了!-
废窑的守卫穿的本身就是普通百姓的衣裳,一路上不用怎么掩人耳目。
老艾的确是探路寻路的一把好手,白知饮带着两百亲卫只用了不到十天,就顺利到了东林。
亲卫们原本死心塌地地以为这趟是在为煜王出差,直到到了东林,白知饮抬着二十箱宝物交给病恹恹的时郡王,还磕头跟他叫外公。
趁着白知饮一家团聚的时候,他们背地里议论纷纷。
“老艾,咱们是不是被骗了?”
“不能吧?阿饮都准王妃了,拿点钱不至于偷偷摸摸的吧?肯定是殿下让他这么做的,反正他有令牌,咱们听命便是!”
“殿下自有道理,没毛病!”
“就是,说不定是让阿饮出面来拉拢时郡王呢,毕竟黄石村……”
“嘘!”
时郡王已到了垂暮之年,头发胡子都白了,人萎靡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得像是没几日活头。
白知饮跪在他身旁,紧紧抓着他的手,那只手骨骼粗大,布满老茧,不难看出他当年的悍勇,可如今早已成了云烟。
白知饮絮絮地,对他说了这些年白家发生的事,其实大部分时恪天都知道,说是绝了交情,可他这些年一直关注着女儿一家的动向,也的确如李庭霄所料,当年潘皋王留下他们母子,正是因为时恪天暗中施压。
但他还是听得仔细,这素未谋面的外孙,在临终前能见上一面真是老天垂怜,他外貌与女儿有八分神似,让他窝心不已。
他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就这轻微的动作都让他喘了好几下,弄得白知饮莫名想哭,连忙凑上自己的脸。
“外公,大夫怎么说?”
“老毛病了,这几天还算不错!咳!”
白知饮忙帮他顺气,等他喘匀了才说:“听说恪天军缺衣少粮,我带了些钱给外公,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起身走到之前抬进来的大箱子前,掀开一个展示给他看。
见到明晃晃的金银,他是亏着心,但见到外公一副回光返照的模样,又觉得哪怕是亏心,也应该这样做。
时恪天浑浊的目光在箱子间逡巡,不知不觉竟撑起了一半身子:“这些都是……哪来的?”
白知饮回避他的目光,问:“这些能帮上外公么?”
“还得是,还得是惠儿啊,养了这么个好儿子!”时恪天热泪盈眶,“那两个混小子只知道斗,有什么用!”
白知饮汗颜地低下头,脑海里又不自觉晃过那张硬朗的面孔,无地自容的感觉久久挥之不去-
湘国的兵力调来调去也是捉襟见肘,加之朝中传出的变故导致人心涣散,短短两日,西江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捣天都城。
西江王始终提防着李庭霄,跟带领黄石村出征的刘校尉在路上吵了好几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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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校尉带的两万人为掩人耳目,一路上假称自己是绵各兵,其实,墉东察早在攻入淮西道后便带兵折返了。
毕竟是敌国,他不想贸然深入。
到了天都城下,果然见到城门紧闭,西江王大怒,而刘校尉一头雾水,自觉理亏,不禁提醒手下防备西江军队翻脸。
一番叫阵,李庭霄出现在城头,见西江王气急败坏的样子感觉好笑。
他负手而立,高声问候:“西江王,别来无恙啊!”
西江王吹胡子瞪眼,想要上前理论,却被一旁的栗墨兰拉住:“父王,让我去说!”
李庭霄今日总算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兰将军”,她一身轻甲,倒提长枪,整个人英姿飒爽,一身轻松,像是重回天际翱翔的鸟儿。
她提着缰绳上前,仰头高声道:“还未谢过煜王殿下救命之恩!”
胯丨下的青圣撒着欢儿地叫了一声,惹得李庭霄又是一阵发笑:“兰将军,把马还本王啊?”
“自然是要还的!”栗墨兰翻身下马,拍拍青圣的屁股,它便一溜烟跑到城门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是在问怎么还不开门。
栗墨兰笑着问:“殿下,心儿可好?”
“好得很。”李庭霄点点头,“对了,说到心儿,本王那日在金殿跟人打斗,不小心把肖天耀给阉了,兰将军还要吗?”
栗墨兰浑身一颤,正不知怎么反应,就听身后的西江王哈哈大笑,喊了声“阉的好”。
他早觉得女儿是在犯浑,还打算进城后找个由头把人宰了,如今倒是省得自己动手了。
李庭霄勾了勾唇,扶上城垛:“西江王,说正事吧!”
西江王带着几名侍卫提马上前:“煜王请讲!”
“本王讯问得知,湘帝在几个月前那次就被太后崇氏等人谋害,如今那一干人等都被本王下了狱,只等过后发落,如今天都城尽在本王掌控。”他扬了扬下巴,郑重对瞠目结舌的西江王说,“要开城门可以,但要事先约法三章,西江王进城后,务必勒令手下不得打扰百姓,不得劫掠钱财,不得杀害朝臣,能做到吗?”
“自然,做得到!”
“如果能做到,本王便把玉玺交给你,从此不问政事,若是西江王出尔反尔……”李庭霄顿了顿,“请西江王不要怀疑,本王推得倒当今朝廷,将来也推得倒你!”
第106章
西江王以为这趟要白忙, 又或是节外生枝困难加倍,没料到,煜王居然只要了他一个承诺, 便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在他的协助下, 他只花了一个多月就捋顺了天都城的一切,并给太后等人赐了白绫毒酒,以绝后患。
八月初三,西江王栗吕文正式称帝,国号“宁”, 中原政权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一次更迭。
宁帝志得意满, 第二天, 找来开国公李庭霄把酒言欢,云听尘和栗星野也在。
席间, 云听尘把李庭霄吹捧得天花乱坠, 他笑着听。
一杯酒下肚, 他把玩着空杯对宁帝说:“陛下, 觉没觉着臣碍眼?”
宁帝一惊, 下意识看了眼云听尘,摆手:“没有没有,哪的话!”
李庭霄偏了偏头,直接了当说:“臣要走了。”
宁帝见他没开玩笑, 也不像是阴阳怪气, 忙坐直身子:“开国公去哪?”
“找人。”李庭霄笑了笑, 眼眸里像是倒映出了那人的样子, “陛下要是不过意, 将西尖驿给臣吧,臣的铁鸢卫在那。”
宁帝皱起眉:“你那三万九霄卫你是不是也要带走?”
“是。”李庭霄倒也直白, “就算将他们留给陛下,陛下能放心用么?”
宁帝“哼”了一声,讪讪问道:“打算何时启程?”
“就三日后吧!”李庭霄一抱拳,“告辞,勿念!”
两个月没见白知饮了,他一想到他就抓心挠肝的,解释的话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只等重逢那天。
他满心以为这次可以去找他,不料,出发头一天,宁帝连夜派人来拦他,说岭南王一路北上勤王,距天都城不足七百里。
若是他带走手下的九霄卫,以西江剩下那点兵对阵岭南王石渡,胜算虽有,但不多,那他这一次岂不是成了他人之美?
他扶额,无奈地想,这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知饮到东林一个月后,时郡王病逝。
只用了半个月,他购买粮草军械,重整军营,让时恪天死而瞑目,临终前,将能调动恪天军的兵符交给他。
这一切都得益于在李庭霄手下学到的经验,就连他的两位舅舅都对他心悦诚服,乖乖听命于他。
北方的冬天冷的早,晨起时空气冰凉,在湘国待了一年多,冷不丁回来,他还有些不适应。
昨夜他又梦到那个人了,梦醒后,梦中旖旎气息仿佛仍在身边久久不散,他裹紧被子,将被子里的温度锁住,假装自己还在他温暖的怀抱中,享受着他的安抚和亲吻。
身体突然躁动起来,他扭动了两下,连头都蒙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成蚕蛹,半晌,又因为透不过气钻出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尽管他努力平复心情,可梦中那些场景还是不停闪过他脑海,每清晰一点,就让他心跳更快,到最后简直血脉奔张。
他红了眼眶,委屈的不行,终于抵不过欲望,假装自己是他,做出了令自己极为不齿的事。
半个时辰后,他揉着通红的眼睛,爬起来,盯着床上的一片深色印子,低低骂了句脏话。
白知饮,人家心里早没你了,你可真贱啊!
他自己撤下床单,没脸交给仆役,就打算自己拿到井边去偷偷洗。
一开门,肆虐了一夜的寒风一下灌进屋子,他打了个哆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床单,无奈地叹了口气。
去到井边打了桶水,一点点搓洗污渍,尽量不打湿周围干净的地方,这样干得快,就不会被人发现床单被弄脏过。
突然院门被“轰”地一下推开,一个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武将冲进来。
一看来人,白知饮手忙脚乱地把床单整个塞进冰凉的木桶,溅了自己一身。
“小舅舅?”
来的是时恪天的小儿子,时依桦,身材魁梧却不粗犷,模样不怎么好看,但一看就跟白知饮是一家人。
他见白知饮在洗床单,直接愣在原地,把原本想说的话给忘了:“阿饮,府上有下人,东西脏了知会一声就行!”
又想到白知饮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个,挠了挠头:“呃……要不小舅舅帮你?”
他现在对这个外甥可谓是心悦诚服,他认为,兵权落在他头上总比给他大哥强。
兄弟俩争权,不是因为想争,而是因为彼此都觉得对方能力不行,会毁了父亲的积业,这时,白知饮带了二十箱财宝来,又在短短半个月内竖清了东林的佞党,两人都不用争了,觉得这个外甥说不定就是上天派来帮他们时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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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已经搓洗得差不多,他胡乱在桶里搅了搅,拎出来拧,时依桦赶忙上前帮忙,两人一人一边,差点把床单给拧折了。
白知饮抢过来,转身去屋里晾。
“小舅舅,你有事吗?”
“东林易主,王上回信了,让阿饮你去国都拜见受封!”
白知饮一顿,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三日后,白知饮和时依桦带了三千随侍亲卫,拉了几大车进贡给潘皋王的礼物,一同启程前往潘皋国都。
路途并不遥远,但他的心中异常忐忑,希望骨子里刻着的复仇名单这次能再抹去一个。
时恪天还在世时,没太给过潘皋王好脸色,别说进国都朝拜,有时潘皋王派到东林的使者,他见都懒得见。
所以,听说这位准新郡王到了,潘皋王亲自出城迎接,给足了对方颜面。
昨夜的一场雪后,苍茫的天地泛着土灰色,地上的石砾在城外的沟沟坎坎里堆着,描出粗粝的曲线。
听内侍禀报说东林的人到了,潘皋王掀开轿帘出来,远眺着那支盔甲齐整的队伍。
为首的那人一身银铠,手中提着一杆红缨枪,一张毛茸茸的狼头面具遮住整张脸孔,□□是一匹通体金黄的宝马,他不算健硕,但在人群中却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威慑力,一看就明了他才是这些人的头领。
莫名的,潘皋王觉得此人有几分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心怀疑虑地迎上去,那人也利落地翻身下马,沉静地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拜见潘皋王!”
隔着整张的面具,声音像是被闷在罐子里,对潘皋王来说,却觉得像是一记炸雷直直劈中他的后脑。
潘皋王想不通,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杀气,是那狼头面具的关系吗?
他镇定地哈哈一笑,做了个平身的手势,不动声色地看向还算眼熟的时依桦:“时二公子,这是你家的晚辈?怎么从前没见过?”
时依桦忙抱拳答话:“这是时宴,是我大哥的次子,妾生的,但最有出息,从前就很得我父亲的疼爱,这回是全家推举他接郡王的衔,管理东林!”
妾生子,正常来说是不能带出来见王侯的,没资格,所以没见过也正常。
潘皋王点点头:“很不错!”
虽然觉得此子不简单,但在他看来,终归是个黄口小儿,他若是主事东林,今后不是随意拿捏?
抱着这样的心思,潘皋王把“时宴”带入城中,还在金殿设宴款待。
席间,他问:“时宴,为何戴着面具啊?”
白知饮微微欠身:“臣样貌堪比夜叉,还是不出来吓人了!”
潘皋王又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起来,朕以前也认识一位戴面具的将军,还跟你们时家有点渊源。”
白知饮心头一紧,问:“是吗?是何渊源?他又为何要戴面具呢?”
“他呀,恰恰与你相反,他是长得太好看了!”潘皋王呵呵笑着,对时依桦说,“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你们时家的郡主给白霭生了个儿子,时将军肯定知道朕说的是哪个!”
时依桦赶忙点头,有点冒冷汗:“是是,当然知道,我父亲早跟姐姐一家不来往了,那小子去年不是死在暮霜原了吗?”
“确实,要不是确确实实知道他死在了暮霜原,朕还真怀疑是他回来了!”说话时,潘皋王的目光从没离开过白知饮,突然问,“时宴,摘下面具给朕看看?”
白知饮放下筷子,迟疑道:“真的很丑,王上真要看?”
潘皋王挥了挥袖子,一副探究模样。
白知饮很无奈似的,犹犹豫豫拖住面具下方往上提了一点,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在场众人看到那面具后的皮肤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疤痕,反射出一块块诡异的光亮,明显被火烧过。
他还要继续,潘皋王皱着眉头阻止:“够了够了,原来是毁了容!不看了!怎么搞的?”
“小时候不小心碰倒了蜡烛,床帐被点燃,烧的。”白知饮笑了一下,将面具扣了回去。
潘皋王点点头,看样子的确是有些年头的伤疤了,不可能是这一年才有的。
他叹道:“真是水火无情啊!”
突然,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时宴好厉害!”
白知饮看向潘皋王旁边坐着的五六岁大的小孩,从宴席开始,他便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他知道,他其实看的是自己的面具,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多半是好奇。
他柔声问:“这位是太子殿下吧?一看就聪慧过人!”
潘皋王哈哈大笑,颇为自得:“是,我的炅儿有勇有谋,今后定能带领潘皋横扫天下!”
小太子开心地笑弯了眼睛,像模像样地一抱拳:“是!父王!”
之后,他又小声问:“父王,时宴的面具好厉害,儿臣能过去看看吗?”
潘皋王笑着颔首。
白知饮心中有些厌烦,但没料到,太子并没直接上前,而是期待地看着他问:“时宴,本王能看看你的面具吗?”
这让他的心情缓和了些,又觉得自己跟个孩子较什么劲,于是声音带上了笑意:“殿下请便!”
第107章
太子形容举止都很有规矩, 但从他略显仓促的脚步能看得出,其实内心相当急切。
白知饮起身相迎,太子高高仰起头, 他便俯下身去:“太子殿下可以摸摸!”
狼面具是老猎人活剥下来的狼脸, 也不知又做了什么防腐处理,毛发鲜亮如生,自带一股粗暴摄人的气势。
太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嘻嘻”笑了:“真好看!炅儿今后也要像时宴一样,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他跑回自己的座位, 将自己的软垫拖回白知饮身边, 眼巴巴地问:“时宴, 我能坐在你身边吗?”
白知饮见潘皋王点头,也点了点头:“好。”
声音都忍不住柔了几分, 看他们父慈子孝, 又想到自己此次来的目的, 心中不由得叹气。
他给他夹菜, 他就笑眯眯地吃了, 身子还蹭着往他身边靠了靠。
期间,还动不动仰头看他的面具。
“时宴,你们那里狼是不是很多?”
“回殿下,东林林子多, 狼也多。”
“那你们不怕吗?”
“狼多, 猎人更多, 不怕的。”
太子的嘴巴塞得满满的, 偷偷看了潘皋王一眼, 见他在跟旁人说话,便小小声对白知饮说:“时宴, 狼多的话,以后能不能给我也搞一张狼面具?”
白知饮点头应承下来:“当然可以!”
小太子眨眨眼:“那能不能别告诉父王?他会打我屁股!”
白知饮失笑,刚想答应,就听潘皋王威严的声音响起:“什么事别告诉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