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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尊的眉眼间透着几分冷淡,他定定地看着怀中之人,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任凭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处,如同他们的本体玉清之气与上清之气一样,在最初诞生之前,永远是那样亲密无间地缠绕在一处。

他不想知道答案,即使终有一日,他依旧会知道这个答案。

旁边的银尾山雀忽而又叫了起来。

元始微微侧首,看见太清圣人站在门外,抬起手正欲敲门。听见里面的鸟鸣声后,太清颇为明显地挑了一下眉头,方才询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元始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请进。”

太清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了那只缩在云榻上的银尾山雀,忍不住笑了一声:“外面飞进来的?没把它丢出去?”

元始冷淡道:“不过是一只没开灵智的山雀罢了,犯不着同它计较。”

太清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就不怕通天瞧见了,又忍不住想收个徒弟?”

“他不会再随便收徒弟了。”

元始道:“前有封神榜上众仙,后有你太清老子亲手送出去的多宝道人,在无法确定能不能保护好他们前,他不会再轻易收徒弟了。”

太清打量着元始的神情,微微摇头:“好吧,毕竟你一向是最懂他的人,既然连你都这么说了,说不定我们的弟弟确实会转个性子。”

“如此也好。”太清圣人道,“他那些乌烟瘴气的弟子一多,到底是有碍他的气运的。他这些年也算是被他弟子拖累了不少,若是能就此收心,也算是件好事。”

“而且徒弟这种生物,有一个就已经很麻烦了。作为师尊事事要为他操心,还要负责背锅,他出了事情甚至要亲自下场捞他,想想都头疼。像我只收了一个玄都,便已经觉得十分麻烦了,也不知道通天哪里来的兴趣,硬生生收了那么多徒弟。”

太清说着,又看了一眼通天,微微叹了一声:“难不成,他真的想证他那个一线生机的道?”

元始抬眸看他,沉默不语。

那已经是三清成圣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鸿钧道祖曾在紫霄宫中三次开讲大道,说世上有三种方法可以成圣,第一种是盘古走的以力证道的法子,第二种是以无上功德成圣,第三种则是斩三尸成圣。

只是无论是哪一种方法,他们都需要明确自己的大道。

太清老子崇尚“无为”之道,强调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凡事皆以“道”为基准。玉清元始重视阐明天地正理,这片天地所顺应的道即为正道。

结果轮到通天,这倒霉孩子眼神发亮,对上鸿钧的目光,坚定不移地说要截取这天地一线生机。

“父神曾经以盘古斧劈开混沌,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自洪荒诞生以后,世上方有了鸟语花香。万物开始生长,一切生机蓬勃。师尊您于紫霄宫中开讲大道,传道于三千红尘客,教化众生,令众生向道……”

紫霄宫中,少年通天仰起首来,看着他所崇敬着的师长,毫不犹豫地许下了自己的誓言:“我欲效仿前人,截取天地一线生机,护此洪荒众生,但凡这世间有想聆听大道的,无论贫富贵贱,种族性别……一律平等,皆可来听我讲道。”

彼时的鸿钧道祖垂眸看了他弟子许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轻缓:“这一条路或许会十分难走,通天可想好了?”

少年人总是什么都不怕的,他以为只要他努力做了,就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世界。

所以通天重重地点了点头,眸光灼灼地看着他的师尊:“当然啦师尊!我一定会做到的。”

鸿钧也笑:“那为师就等着看了。”

时过经年,太清老子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景象,也许是因为在封神量劫之后,他独自待在八景宫中忆起他们兄弟三人的过往,终于恍然大悟那一刻便是三清最终分崩离析的起点。

道不同,终究是不相为谋。

他最终会选择元始而不是通天,也许在那时候便已经注定。

元始垂眸看着怀中之人,语气依旧平淡:“通天一向是个执着的人。只要他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他就会想方设法地做到。”

元始:“何况截取一线生机,本就是他的成圣之基。”

太清摇了摇头:“就怕他把这份执着用错了地方,反倒是害人害己。”

元始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打断了太清的话:“过来看看,他现在身体状态如何,约莫多久能醒?”

太清圣人闻言坐了下来,低头搭上了通天的手腕,又垂眸看了看他的弟弟:“依为兄个人之见,他应该是快醒了。那伤势就算再怎么重,在为兄不惜成本地耗费天材地宝之下,也是好转了不少的。”

元始静静地注视着太清圣人,神情微凉:“是吗?”

“那之前发生的事情,兄长怎么说?”

太清老子:“……”

“那是意外啊!治病救人的事情,出点意外不是很正常的吗?”

太清圣人痛心疾首:“通天也是我的弟弟,我当然也是担心他的,为了救他我头发都掉了一大把了,各种药方都试过去了,他至今没醒——”

元始凉凉道:“是他自己的问题?”

太清圣人当即改口:“是我的问题。”

他站起身来,迅速地往外面走去:“仲弟啊为兄突然想起为兄有一些事情没做,还有一些人找为兄询问你们的情况,为兄思前想后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拖着不理他们的,就这样吧我们等会再聊啊。”

天尊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好,既然通天还没醒,兄长,我们不如来处理一下我们之间的事情吧?”

他轻轻放下了红衣圣人,耐心地替他重新盖好了锦衾,目光一扫旁边的银尾山雀,后者当即安静如鸡,连飞都不敢飞上一下。

“就聊聊你之前强行插手我们之间的战局,又借助太极图把通天打晕这件事吧?”

元始天尊垂眸一笑,眼底的寒意浸透,仿若万古玄冰,苍山覆雪,可怕得很啊。

太清圣人对这样的目光可真是太熟悉了啊。

他以前总喜欢逗通天玩,逗着逗着顺手又欺负了一把弟弟,然后这倒霉孩子就喜欢去找元始告状,再后来,元始就会像如今这样,冷笑着替他找回场子。

所以说……封神量劫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们打生打死都快老死不相往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摆出这样一副样子啊仲弟?简直梦回当年好吗?

太清圣人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看着步步逼近的天尊,他还是摆出了一副正义凛然、无所畏惧的样子:“元始啊,我们有话好好说……首先我们打人能不打脸吗?”

“他们从封神量劫时起就开始嘲笑三清的塑料兄弟情了,这件事再传出去我们这兄弟还做不做了?就算没有那些凡人之间的血缘关系,我们至少也算是天地见证过的兄弟啊!这不比那区区的血缘关系更加靠谱吗?”

元始:“呵。”

元始天尊对太清圣人的话无动于衷极了,他眼眸一扫便看出了太清的逃跑方向,当机立断在几个方位都扔下了法术。

于是乎,刚刚修整好的药田又没了,刚刚抓回来的猪又跑了。

大罗山上的童子们面面相觑,黄巾力士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站着。大家都很平静地看着元始天尊追着太清圣人打,决定等两位圣人打完了……不对,是等通天圣人醒过来,元始天尊决定走了,再去修整太清圣人的道场。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奇异的直觉告诉他们:这样的场景在之后会频频出现呢。

既然如此……那就下班好啦!

散了吧散了吧,让圣人们自己打着吧。听昆仑山上的童子们说,他们打完了就会自己停下来,完全不需要劝的,大家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那还要有什么心理压力?

下班,必须下班!

大家就很欢乐地走了,只留下太清圣人一位圣人在思考圣生:他刚刚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来着?

对了,他好像是放心不下通天身上出现的异常,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来看上一眼的。只是现在看来……元始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啊!反倒是他要倒霉了。

他心有余悸地躲开了元始天尊的一道攻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片袖子被撕碎,低头一看,豁,又是满地的狼藉。

“……”

他的药草……他的灵兽……他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道场啊!怎么连一处完好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元始天尊!你人没事吧?!

为兄跟你讲,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通天和好的!为兄早就给你算过了,你们两个人绝!无!可!能!

要知道,这本就是天意啊。

第36章

金灵圣母着实是一个十分温和且风趣的人。

金蝉子刚刚见到她时还有些谨慎,聊了一会儿之后人便放松了下来,甚至找到了几分熟悉亲近的感觉,就像是面对着自家的长辈一样。

她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颇为平常的,偏偏就是那寻常的话在她口中便显得不一般。他能从那话里感受到对方并不逾矩的关心与爱护,也能看到她温和含笑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望着这位金灵圣母,他对那位截教圣人愈发地好奇了起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培养出这么多惊才绝艳的徒弟呢?

他的师尊多宝道人是这样,眼前这位金灵圣母也是这样。截教的二代弟子们盛名在外,即便是输了那场封神量劫,后来人提起他们亦是多有赞叹的。

这也导致了一个现象:接引圣人向来不喜那位截教圣人,却在选择多宝道人做如来佛祖时没有犹豫过片刻,就好像他也知道截教圣人亲手养出来的大徒弟一定是最为出色的那个。

阐教的元始天尊一边指责他弟弟不分好坏、一味乱收徒弟,却也不得不在十二金仙全员覆灭之后,亲自来到九曲黄河阵中镇压三霄娘娘——不然这封神就别打了,三霄娘娘三个人就能解决所有事情了。

大家一边骂一边又不得不承认,截教圣人是颇为擅长培养弟子的。

唯一有所欠缺的,不过是把那些徒弟们一个个的都培养得过于重情重义,宁可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也要为亲朋师友报仇。元始天尊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诱导申公豹劝截教弟子们下山,聚齐了三山五岳之人,一举葬送了这个洪荒曾经的第一大教。

金蝉子不由觉得有些惋惜起来。

他看着面前的金灵圣母,忍不住想象她当年的模样,那定然是一位意气飞扬,张扬肆意的逍遥之仙。

金灵圣母注意到他的目光,似是微微一笑:“不知佛子的师尊,如今可还安好?”

金蝉子合十双手,一本正经地答道:“我佛已是西天如来,诸天佛陀皆拜我佛,接引与准提二圣以礼相待,比先前好上不少。”

他讲话也是有那么一点技巧的,什么叫做“比先前好上不少”?

这个“先前”,既可以指多宝道人曾经在玄门的日子,也可以暗指在通天圣人回归洪荒之前,多宝道人在西方的境遇。前者说明多宝转投西方,那是弃暗投明,人往高处走,无疑符合他作为西方之人的立场;后者却是唯有熟悉之人才能听懂,知晓他境遇的艰难。

所幸,这位多宝道人曾经的师妹,截教的金灵圣母,在洪荒各处都在传言“多宝道人背叛玄门,气得通天圣人吐血”时,依旧信任着她的师兄。

她笑了一声,也是轻描淡写地答道:“佛祖向来是有大智慧、大毅力的,他心中既有追求,我等自然是拦不了的。只愿他此去西方,于菩提树下抛弃前尘立地成佛后,能够得偿所愿吧。”

还是同样的情况。旁边听着金灵圣母这话的,往往将重点放在了“抛弃前尘”这四个字上,认定了圣母对多宝道人背弃师门心生厌恶,哪怕后面跟了一句“得偿所愿”,也是暗含着嘲讽的意思的。

金蝉子不一样。金蝉子对于金灵圣母这一长串话,从头到尾只记住了“得偿所愿”这四个字,知道这是圣母对佛祖衷心的祝愿。

所以他笑了一笑,合掌道谢:“在下定将此话完完整整地转告给我佛。”

唉,这西方来的佛子是傻的吗,怎么连别人话中的嘲讽都听不出来。

童子们纷纷摇头,顺便又将此处发生的事情传信给了昊天上帝,好让昊天判断一下该如何对待这位佛子,以及思考是否要答应派人参与西游量劫一事。

只不过还未等昊天思考完毕,便已经收到了鸿钧道祖的旨意。那旨意很简单,只有三个字:“答应他。”

昊天:“……”

好吧,既然鸿钧老爷都这么说了,那他就找三个倒霉蛋和这位佛子一起上西天取经吧。让我来看看是哪三个倒霉蛋呢:)

他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往瑶池仙境而去,准备拉上瑶池一起下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瑶池你就救救我吧QAQ

*

另一边,金灵圣母索性就带着金蝉子到处观赏了一遍天庭的风景,也认一认这天庭中的人。她来时可听了不少笑话,说这位佛子把太白金星当成了太清圣人的善尸,可把太白金星给吓得够呛。

她师兄的徒弟自然也就是她的徒弟,更是截教门下的弟子,她这个做人师伯的,怎么好就这样把他丢在天庭不管呢?而且如今这天庭,截教弟子占了多数,总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让她这位师侄被人给欺负了吧?

她干脆就带着金蝉子走了这一趟。

金灵圣母并没有遮掩她的存在,大大方方地穿过了整个天庭,一边同金蝉子介绍这些都是什么地方,哪里他可以去,哪里他不能去。也许是因为她过于坦荡,以至于跟随着金蝉子的童子们也生不出什么怀疑之心,只觉得金灵圣母是奉了昊天上帝之令,方才前来照看佛子的。

一路上,总有人侧目打量着金蝉子,又转过头去和人嘀嘀咕咕:“是他吗?他就是大师兄新收的徒弟?”

“看上去怎么弱不禁风的,感觉我一拳可以打他十个。”

说出这话的当场挨了一下,引得金蝉子都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

“你懂什么,那可是大师兄!大师兄会随便收徒弟吗?想都不用想,这位佛子肯定是天赋异禀才会被大师兄收入门下的!”

天赋异禀的金蝉子:“……”

其实我确实是个废物啦,你们不用这么夸我的。这样会让我很不好意思的。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跟着金灵圣母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只是那些目光绝大多数都是相当友好的,他们好奇地看着金蝉子从他们面前经过,也不上来打扰,只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远去。

如果金蝉子所料不差,他们应该都是封神量劫中上榜的截教弟子们。

截教。

金蝉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微微有些恍惚: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世人提起截教时,似乎总是毁誉参半,赞同它的会说截教仙人们重情重义,其中多有惊才绝艳之人,像那十绝阵,像那九曲黄河阵,像那通天圣人的诛仙剑阵和万仙阵;厌恶它的往往会说截教门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那些湿生卵化、被毛戴角之辈,根性不足,凶性未褪,如何能够成仙?

大家吵了一场又一场,今天吵,明天吵,始终不能把对方给辩倒。后来金蝉子也听烦了,直接跑去问多宝:“在师尊心中,截教是什么呢?”

那时的多宝道人站在紫竹林中,目光注视着东海方向。竹林间的风卷起了他的衣袍,显得他的身形愈发消瘦了起来。他闻言似乎恍惚了一瞬,又侧过首来,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我吗……?”

多宝道人笑了一声:“那是我回不去的地方。”

这不是金蝉子想要的答案,但是看着多宝的模样,他始终无法再继续追问下去。

最后金蝉子想: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对于截教的印象,这些印象因人而异,并无对错之分。对他而言,至少他师尊肯定是个好人,他师尊的师尊,那位截教通天圣人,大概也是一个好人。

就这样吧,毕竟他也没有真正接触过截教啊。那些道听途说来的只言片语,如何能形容它的全貌呢?

只是眼下,他亲自来了这天庭,亲眼见了这些魂魄被拘禁于封神榜上的截教仙人,心中又生起了同样的疑惑:截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多宝道人的弟子,他们便对他十分友好。

——难道都不怀疑一下他金蝉子可能不是一个好东西吗?

明面上他可是西天派来的人,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表现出对他的欢迎态度,就不怕那位昊天上帝还有玄门的圣人找他们麻烦吗?

——总不会一个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吧?

金蝉子颇有一些不解地看着那些人,又听见耳边传来金灵圣母的传音:“在想什么?”

他赶忙回神,望着面前折身看了他一眼的金灵圣母,后者对着他微微一笑,体贴道:“佛子可是走累了?需不需要在此处休息一下?”

旁边竖着耳朵听着这边动静的截教弟子们眼前一亮,纷纷看向了他们的大师姐:师姐!干得漂亮!

金蝉子张了张口:“我……”

他似乎想要拒绝,出口的瞬间却道:“那好吧。”

西天佛子镇定自若,他还不忘回头对着那些跟着他一道走了许久的童子们招了招手,温和地关切道:“诸位跟着我也走了很久了,不如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也劳烦大家照顾我了,我来时带了一些西天的灵果茶水,正好用来招待一下诸位。”

然后他又扭头对着旁边的神仙们道:“贫僧惭愧,叨扰此地。诸位可愿一起饮个茶水,以示贫僧的歉疚之心。”

金灵圣母唇边的笑意微深。

佛子脸上的表情平静极了,他最后拱手对着金灵圣母行礼:“谢过圣母关心。”

截教是个什么东西他还没有弄懂。

但是这群人,可能有毒。

第37章

紫府之中,罗睺再一次见到了通天。

圣人从外面走进来,脚步不急不缓,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月华。那月光好似琼玉,轻轻然落在他眉眼之间,拂过衣袍,恍惚有梦幻之感。

原先混沌的天地之间,宛然有光生,紫府之中生机蓬勃,有草木生发。

他抬眸望向了罗睺,一双眼眸沉静平和,不带一丝浮华颓靡之感。

魔祖看着通天,微微挑起眉梢,似有些微的讶异,像是忽而想起他这位同流合污的伙伴,也曾经是高居云端纤尘不染的圣人。

世间万物偏爱于他,几乎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

可是这样的圣人,终究也是落到了祂的手中。

罗睺笑了起来,唇角上扬,弧度明显到近乎张扬:“小通天,事情解决了?你把那位元始天尊给送回去了?”

通天看了祂一眼,微微颔首:“是。”

罗睺笑得更加高兴,又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去见你师妹了,倒把本座一个人丢在这里。你那两个兄长又是不好相与的,可真让本座头疼。”

通天对此不置可否,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罗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心不在焉地答道:“还能有什么?不过是你那位大兄突然吃错了药似的,想来探查你的灵台紫府,试图研究一下你至今未醒的原因。你那位二哥倒是没什么事情,就是天天守在你身边,害的本座连出来透个气都不敢。”

透个气都不敢?

通天微微挑眉:那是谁把元始给坑进幻境里的?

他静静地注视着罗睺,直至魔祖略微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说起来啊小通天,我刚刚还替你报了点仇呢。”

通天:“哦?”

罗睺想起这件事,又兴致勃勃地邀起功来:“你大兄看上去十分注重他那些药田,本座便趁着他探查你灵台紫府一事顺便发了个疯,帮你把他的整个道场都给砸了。当然你放心,只砸了道场,绝对没有祸害到别人。”

祂托着腮,笑意盈盈道:“本座还记得你砸兜率宫时的情景,那时正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本座便学着你的样子顺手也把八景宫给砸了。小通天,听到这个消息,你是不是很高兴?”

通天也很干脆:“是挺开心的。”

罗睺又笑了起来:“是吧,我就知道你会高兴。”

祂游荡到了通天身旁,新奇地看着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的圣人,亲昵地靠近了他,在他耳旁轻轻呵气,尾音拖长,无端显出几分缱绻多情:“……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尽力做到最好。小通天,我是不是你最好的同盟?”

搞得圣人还有很多同盟似的。

通天侧眸看他,目光对上了罗睺的视线,微微扬起唇角,那笑意在眸中流转,像是夜色沉沉中宫阙屋檐下的一盏琉璃灯,好看是极好看的,危险……却也是极为明显的。

“下去。”

罗睺讨了个没趣,神情顿时恹恹:“好过分啊小通天,需要本座的时候就好言好语,不需要本座的时候就丢在一旁。你这样的行为叫做始乱终弃你知道吗?”

通天抽了抽嘴角,没好气道:“别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如同我说说,你研究那功德金莲,研究出什么结果了吗?”

谈及正事,罗睺的神情终于正经了一些。

祂垂眸在自己的袖子中找了片刻,方才轻轻一抬手,托起了一朵微微轻颤的金色莲花,它在紫府之中轻轻舒展开花瓣,流转着纯粹的灿金色的光芒。完整的十二品功德金莲一出现,这片天地都仿佛宁静祥和了几分,万物安静地生长,沐浴着金莲洒下的光芒。

通天的目光落在金莲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魔祖欣赏了一会儿功德金莲,方才又取出了一个细颈的白瓷瓶,将之交给了通天。

圣人如有所感,定定地注视着那白瓷瓶,许久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接了过来。半晌之后,他轻声问道:“是龟灵吗?”

罗睺道:“一点残魂罢了,本座尽力给你搜集了一下,也只不过找到这一瓶子的魂魄。你若是想真正让你徒弟复活,少不了要再寻些机缘。欲让魂飞魄散之人再度复活本就是逆天之举,你莫要抱太多的希望。”

说这话时,魔祖微微垂眸,面上的神情近乎冷酷。

通天对此也不是十分意外,他微微点头,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个事实:“她能够留下点魂魄也算是我的幸运了。”

这倒也是。

罗睺认同地点了点头:“她本来也应当同血翅黑蚊所吞噬的其他生灵一样彻彻底底地魂飞魄散,只是因为她本身魂魄的强大,以及血翅黑蚊不久后吞噬的三品金莲,机缘巧合之下她的残魂附在金莲之上方才得以保存几分,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这世间魂飞魄散之人能够保全下一点真灵的本就是少之又少,往往那真灵维持不了多久,又会很快地消散。唯有在他们死去时身边刚好有什么天材地宝亦或是先天法宝,那一点点真灵依附在上面,受其庇护,方才能避开彻底的死亡。而这也并不意味着这点真灵就有机会复活了,因为在死亡之外,还有更为永恒的沉眠。

他们会沉睡在天材地宝亦或先天法宝之中,永远也不会醒来。

罗睺的目光落在通天身上,看着圣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白瓷瓶收起。

通天微微敛眉闭目,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心里似乎安定了几分,又仿佛依旧是空空落落的,找不到一点安放之处。

他实在是不能奢求太多了,通天想,再去奢求一些别的,便有些过于贪得无厌了。

龟灵能够保下自己的魂魄是她努力的结果,而她能不能真正复活,就该由他这个做师尊的来努力了。

一念至此,他又将目光望向了罗睺:“你既已拿到了功德金莲,打算做些什么?”

罗睺笑意盈盈,却是忽而问了他一句:“你会种花吗?”

通天:“?”

罗睺看着手中的十二品功德金莲,目光落在那充沛的功德之力上,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座决定抛弃自己的形体,只余下那一点真灵融入这功德金莲之中,你到时候找个地方把本座种下去,等到本座长出来的那天,你就会收获无数个本座了。小通天,你觉得这个主意好不好啊?”

通天:“……要多久?”

“诶?小通天,你居然不先质疑本座是不是异想天开吗?”罗睺诧异了一下,接着又喜笑颜开:“放心好了,用不了多久的。在昔日造化青莲诞孕的四颗莲子之中,本身就包含着无上功德的十二品功德金莲,应该可以说是最容易化形的一个。你只需要经常给本座提供点天材地宝,输送点法力之类的,本座就能迅速地长成并化形成功了。”

通天微微抿唇,目光在魔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片刻,视线又尤其落在那双猩红的眼眸之上:“你觉得这样就不会被天道发现?”

罗睺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所以要抛弃本座原先‘魔’的本体啊,之前在紫霄宫中为了顺利逃脱,本座就已经抛弃了大半部分的本体,只留下那么一点真灵方才能藏身在你的紫府之中。这一次,不过是把那些本就所剩无几的本体进一步剥离,只剩下最初的最为纯粹的真灵融入十二品功德金莲之中,从此,金莲是我,我即金莲,如何不能顺利化形?”

通天定定地看着祂:“那么,你的力量呢?”

“成为功德金莲,又方方才化形的你,如何能够帮上我的忙呢?”红衣圣人神色不变,丝毫没有被魔祖给他画的大饼所动,语气中微微透着几分凉意,询问着祂最为关键的问题。

魔祖回眸望他,空气之中似有片刻的凝固。

旋即,魔祖低眸一笑,目光近乎暧昧的注视着眼前的圣人,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真是一个,十分理智又冷情的美人呢。怎么办,小通天,本座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要不,你不要去喜欢你哥哥了,来喜欢我吧,好不好?”

魔祖哄劝道:“至少本座绝不会像你哥哥一样对你,只要你永远站在本座这一方,本座就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如何?”

通天凝视着祂,视线落入那双十分真诚的猩红眼眸之中,微微笑了一声:“凭借你作为功德金莲的身份?”

这话题怎么还就过不去了呢?!

魔祖幽怨又含恨地看了圣人一眼,终于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好吧,小通天,既然你这么关心这件事,那么告诉你也无妨。毕竟如今这世上,哪里还有人比本座同你更为亲密?”

祂暗示着,又斜睨了一眼通天,目光当真是含情脉脉、欲语还休,就差捧着那一颗十成十的真心给通天看了。

通天圣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祂表演。

魔祖终于放弃,十分懒散地打了个哈欠:“诚如你所见,上清通天,本座乃是世间恶念的化身,只要这世上恶念不绝,本座便永远不会失去自己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鸿钧只能选择把本座封印在紫霄宫中,而不是彻底杀了本座的根本原因。因为他,压根杀不了本座。”

魔祖罗睺冷冷一笑,神情间终于显露出了一分戾气:“他杀不了本座,却偏偏在本座头上讲了亿万年的天道,真够过分的。”

“所以你放心便是。”祂话锋一转又道,“天道不灭,魔道长存,两者相生相克,永远存在于洪荒之上。即便是本座假托了功德金莲,依旧改变不了本座的本质。只要这世间恶念永远存在,只要这天道永远存在,本座就永远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柄。”

“——足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魔祖注视着眼前的圣人,目光奇异而充满期待:“那么,你会答应我的,对吗?”

第38章

通天的目光落在了祂的身上:“当然。”

他回答得十分平静,相对于魔祖略微带着几分浮夸的表演,他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无论罗睺说了什么,都无法影响到他。在确定罗睺的计划有一定的可行性后,他便干脆利落地同意了这件事。

“随后我会找个地方把你给种下去的。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他的回答太干脆了,干脆到魔祖一时半会儿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祂盯着通天看了许久,半晌方轻轻叹了一声:“小通天,在这世上,除了你的那些弟子以外,是不是只有那位元始天尊能够影响到你?”

罗睺:“你好像只会对他的话做出反应,也只会对他笑上一笑,甚至于……”你会俯下身来亲吻他。

祂又想起先前那一幕。

天地静谧,万物悄然。红衣圣人俯身吻着他那位爱之深切亦恨之入骨的天尊,而那位向来傲慢的天尊亦心甘情愿地放弃了一切抵抗,任凭圣人从心所欲地吻他。他们不曾在意周围的一切,而整个世界都仿佛在为他们叹息。

他们不会有再一次相爱的机会,那所谓的片刻欢愉皆如梦似幻。可是通天圣人那一刻的神情分外专注,他凝眸望着元始天尊,眼底的情绪复杂而温柔,以致于连魔祖都不会怀疑在那一刻,他真实地爱着他。

可那些隐约的爱意太短暂了,比一个浮动在海水中的泡沫更加脆弱,比一个即将消逝的夜晚更加难以挽留。很快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几乎让人怀疑自己的双眼。

也许祂是看走眼了吧?

或许那只是一刹那生出的错觉和恍惚。

魔祖看着眼前面容平静的通天圣人,十分理智地把最后半句话给吞了回去。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就好像眼前冷心冷情的美人会因为一念之差回心转意似的。那可是祂所选定的人,心性之坚定,意志之坚决,绝不会为那些虚无的情爱所停留,哪怕他确实仍然爱着那位天尊。

只要这样就够了。

他日待他们登临绝顶,重整天地,上清通天亦有机会证得无上大道,等到那日,他定不会后悔他的选择。

想到此处,罗睺又忽而想起一事,出声问道:“小通天,你是不是还缺一柄趁手的剑?”

通天微微挑起眉头看祂:“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罗睺注视着他,却是倏忽记起了圣人记忆里的那一幕:四圣围攻诛仙阵时,阐教的弟子们趁乱摘走了诛仙四剑,那四柄剑就此为玉虚宫所夺。而在封神台前,圣人与天尊对峙,那柄代表着三清情谊的青萍剑则是为圣人亲手所折。

剑断那刻,天地哀鸣。

所以那位鸿钧道祖在通天圣人离开紫霄宫时以伞相赠,怕是有一半的用意在于:圣人手中已经再也没有一把趁手的兵器了。

昔日陪伴着圣人亿万万年的五柄长剑,有四柄沾染了他弟子的鲜血,有一柄与他兄长相争,皆因故从圣人手中丢失,他孑然一身被鸿钧道祖带走关在紫霄宫中,千年之后回归洪荒那日,也只轻轻撑着一把紫竹伞,无声地行过滂沱大雨。

好惨哦小通天。

听起来比本座还惨呢。

罗睺叹了一声,眸光一闪,兴致勃勃地开了口:“这不是你为本座找来了功德金莲吗?礼尚往来,本座突然想起本座也有一样东西可以送给你。”

通天看了看祂:“师尊他知道吗?”

罗睺:“……”

罗睺扯了扯嘴角,笑容微微有些扭曲:“能不能不要老是在你同流合污的同伙面前提你那位师尊?”

通天从善如流:“好的,下次一定。”

魔祖深吸了一口气,看在通天圣人这么倒霉的份上,祂决定不和他计较:“鸿钧当然不知道这件事,本座当时有弑神枪和诛仙剑阵,压根用不上这东西,所以鸿钧在抢劫本座法宝的时候,也就把它给忽略了。正好本座刚刚想起来,就送给你吧。”

通天这回当真有了些许的好奇。

他看着魔祖努力地在祂的空间里翻找着,时不时被一道禁制给困住。连祂也不记得当初到底下了什么禁制,因而这翻找的速度颇慢。瞧着瞧着,圣人不由垂眸一笑,眉眼微微舒展开来,索性给自己寻了个坐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看着罗睺在那里辛苦地翻找东西。

罗睺:“……有点过分了啊小通天。”

圣人笑意盈盈地看着祂,无奈地摊了摊手:“可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罗睺阴恻恻地看着他:“本座听闻上清通天圣人在诸位圣人之中最擅阵法,又通禁制——帮不上忙?”

通天无辜地回眸与罗睺对视:“说不定传闻有误呢?哎呀,贫道怎么没有听过这些传闻?”

罗睺:“……你到底过不过来帮忙?”

通天看了祂一眼,轻轻叹了一声,唇边的笑意却是愈发明艳了起来:“好好好,帮你找。”

圣人答应的事情从不骗人。

两人一起翻找的速度无疑快上了许多,罗睺遇到一个禁制就停下来回头看通天,圣人低眸琢磨了片刻,顺手就给祂解了:“所以说,罗睺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设置这么多连你自己也不记得的禁制啊?”

罗睺理直气壮地答道:“要不是这样,当初鸿钧就该把本座所有的法宝都给抢完了,这可是本座当年辛辛苦苦,纵横洪荒抢……攒下来的家业呢。”

通天:好的,他听到那个“抢”字了。

看样子是罗睺抢了别人的,鸿钧道祖又抢了罗睺的,这怎么不算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呢?不过这种话就不必说出来让罗睺听到了。

通天耐心地陪着罗睺把祂藏下来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直至最后一处,罗睺拧眉看了许久,十分肯定地开了口:“这次一定就是了!”

通天:“……”

是的呢,甚至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呢。

他看着罗睺十分郑重地打开了那个禁制,从中捧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上面甚至还留存着三道封印。到了此处,祂的记忆似乎终于复苏了。

魔祖口中念着法诀,一手指向了那封印,变换了几次手势之后,那封印渐渐剥落,露出了一个简单的扣锁。“啪嗒”一声,锦盒被打开了。

通天顺着罗睺的动作往里望去,瞧见了一朵生长在九天息壤之中的黑色莲花。

它有着一个世人十分熟悉的名字——十二品灭世黑莲。

罗睺侧眸望向了通天,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个肆意散漫的笑容:“小通天,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既然你缺了一柄好剑,不如,便以这十二品灭世黑莲为剑,随本座杀上那三十三天?”

第39章

“如今这洪荒可真够热闹的,比之前一整个千年都热闹。”造化玉碟中的声音对鸿钧道,“从你徒弟回到洪荒开始,分明好像才过去了短短几十日,下面都不知道折腾了几场了。”

紫霄宫中分外静谧,侍奉的童子早早退到了宫阙外头,紫衣华发的道祖端坐在蒲团之上,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热闹一些不好吗?”

造化玉碟盯着鸿钧看:“你就这么纵容上清通天?”

鸿钧道:“又不是他惹出来的事。”

“话虽如此,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造化玉碟中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声,不无忧虑地往下界看了一眼,“先前接引还在我这里告了他一状,说上清通天屡次三番犯他灵山,冒犯西方,我还没有回他消息呢。”

鸿钧皱起了眉头,隐隐有些不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久前吧。”

鸿钧冷冷一笑:“贫道还没找他的麻烦,他倒找起贫道弟子的麻烦了?莫不是真的以为西方兴盛的命数已经注定,他便能为所欲为了?”

造化玉碟:“……”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上清通天才是那个无理取闹、打上别人道场的人呢?接引道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受害者吧?

鸿钧眼都不必抬一下便知道祂在想什么:“在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因果来解释的。”

在洪荒天道的眼中,封神量劫之中截教逆天而行,后被西方二圣在万仙阵中渡走红尘之客乃是一饮一啄,因果早已两清。通天圣人并没有什么道理再对西方的圣人动手。

可是人心并不是这么算的,他弟子心中的恨意,他这个做师尊的又岂会不知?

只可惜……他到底是不能纵着通天继续做违抗天命、逆天而行之事的。

当年的封神量劫中,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保住他,也为了给天道一个交代,他方将通天囚禁在紫霄宫中足足千载,直至天数变动,圣人得以脱困。

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任由圣人洗却曾经的血仇,甚至也无法让他护下多宝道人……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天数”二字。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即便他鸿钧无法违逆天命,接引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他也敢来告他徒弟的状?

道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紫衣华发的尊者站起身来,极为冰冷的目光落在西方境内,他望着那蒸蒸日上发展着的西方佛教,以及那与东方玄门隐隐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的滔天气运,眼底的冷意愈发鲜明。

须臾之后,道祖竟是缓缓露出了一个笑来。

造化玉碟忽而有不详的预感:“鸿钧,你想做什么?”

祂问道:“你知道西方兴盛是天命所归的对吧?”

鸿钧道祖微微侧首,瞥了造化玉碟一眼,眼底浸透着淡漠之色:“贫道自然知道。”

不然他又岂会冷眼旁观他一手创造的玄门走向衰落,又冷眼看着通天圣人为他的两位兄长所围攻。

只不过……

“谁说西方的兴盛一定要由接引和准提来领导呢?”

鸿钧缓缓开口,眉目不动,衣袂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长风吹起,愈发遗世独立,几欲乘风而去,唇边却微微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就凭那两个早早叛出师门、不怀好心的弟子?

造化玉碟:“?”

祂迟疑了片刻,方才问道:“你的意思是……”

鸿钧道祖淡淡道:“眼下不是有个更好的选择吗?”

造化玉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前映入了凌霄宝殿中的情景。西方的那位佛子,好像叫做金蝉子的,正立于阶下,对着昊天上帝微微垂首,合十双掌行了一礼。

昊天上帝温和亲切地和金蝉子交谈着,热情地允许佛子在天庭进行交流学习,称这将是东西方交流合作的第一步。

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在诸位仙家们的共同见证之下,成功达成了协议。并为后续双方在西游量劫中的进一步合作奠定了基础。

大家对这个结果都十分之满意,天庭之上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鸿钧垂眸注视着这一幕,面色波澜不惊。

天庭之中的金蝉子不知为何却突然打了个寒颤,他左右环顾一番,想不通这点寒意从何而起,只好把这归因于他的错觉。

“如何?”鸿钧问造化玉碟,也问它背后的那位天道。

“贫道并不阻止西方的兴盛,只不过想换一个人选去引导这场兴盛,如此,应该也不算是违逆了天命吧?”道祖的语气平静极了。

造化玉碟看上去相当纠结,半晌没有回答鸿钧的话。

鸿钧道祖也不在意,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说起来,接引和准提二位欠天道的因果也没有还清吧?当年他们为了成圣,发下了整整四十八道宏愿,不知到了今天,他们又完成了几道宏愿呢?”

造化玉碟上的光芒骤然一闪。

许久许久,鸿钧得到了天道的回复:“……那就依你的想法吧,鸿钧。”

祂道:“本座只要西方兴盛这一结果,而这过程……并不重要。”

*

紫府之中,那一朵灭世黑莲静静地盛放在锦盒之中。即便早已被永恒的时光遗忘,它依旧保持着曾经被罗睺发现时的姿态。

在触及外界的气息时,它几乎在第一时间便苏醒了过来,先是微微舒展开花瓣,试探着朝外面探出一点,后又在察觉到某些熟悉的气息时,骤然朝着罗睺和通天望来。

灭世黑莲下意识地就想朝罗睺奔去,又在看到通天时,不自觉地抖了两下花瓣,平生第一次犹豫了起来。

按理来说,魔的气息是更加令它感到亲切的。

毕竟在洪荒开辟之时,造化青莲孕育的四颗莲子之中,执掌着“生”的力量的本就是净世白莲,与之相对的则是执掌着“毁灭”的灭世黑莲。

净世白莲诞生在不周山上,它选择了前来祭拜盘古的三清,最终分成了三份:分别是太清老子的扁拐,玉清元始的三宝玉如意,以及上清通天的青萍剑。后世以诗赞之:“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

净世白莲已经选择了上清通天,那么与之相对的灭世黑莲又岂会再去选择他呢?

不管是本身属性的相对也好,亦或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也罢,这四朵莲花兜兜转转的,最终都落到了对应之人的手上。

毫无疑问,罗睺当年既然能够得到灭世黑莲,只能说明一个道理:是灭世黑莲选择了祂。

此时此刻,灭世黑莲却在罗睺和通天两人之间犹豫了,它先是往罗睺面前挪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通天,下意识地又往回走了两步。

前进,后退。

再前进,再后退。

如此循环往复,纠结来纠结去后……灭世黑莲,蔫了。

它有气无力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委委屈屈地蹲在了原地,默默地卷起花瓣抱紧了自己。

选择恐惧症伤不起啊QAQ

通天微微挑起了眉梢,看着眼前生动活泼,显然具备着一定灵智的灭世黑莲,轻轻蹲下身来,试探着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它的花瓣。

只是还未等他碰到那灭世黑莲,对方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第一片花瓣,选罗睺;第二片花瓣,选……选这位好看的红衣小哥哥!”

“第三片花瓣,选罗睺;第四片花瓣……”

竟是拿自己的花瓣数量决定起结果来。

通天为这儿戏的选择哭笑不得,不禁摇了摇头,又见它很快就数到了结果:“第十二片花瓣……选你!”

他微微一怔,便见那灭世黑莲下定了决心朝他扑了过来,他条件反射想伸手去拦,却见眼前骤然光芒一闪,而他的手中忽有什么物什沉沉地坠下。

通天垂落了眼眸,定定地朝着自己的手掌望去。

他的手中正执着一柄剑,一柄通体玄色,唯有剑柄处系着一枚莲花玉佩的长剑。长剑漆黑无光,长三尺二分,剑尖上微微闪过一丝暗紫色的流光,又很快恢复了平平无奇的姿态。

当然,这所谓的平平无奇大底只是观者的错觉,这柄由灭世黑莲所化的长剑至少也是先天至宝的水平,只是不知与诛仙四剑比起来如何?

似是感知到了他的疑惑,他手中的长剑轻轻嗡鸣了一声,缓缓吞吐着幽暗的光芒,精致的莲花图案一寸寸地浮现在剑身之上,伴着愈发汹涌肆虐的力量。

那是足以摧毁世间一切事物的力量,正如它的名字“灭世黑莲”一样。

通天敛了眉眼,轻轻扬起了唇角,安抚地同灭世黑莲开了口:“好了,我知道了。你超级厉害的。”

灭世黑莲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刷”的一下又从长剑变成了莲花,懒懒散散地蹲在了通天的肩膀上,顺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

罗睺看着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放下了试图干涉灭世黑莲选择的那个念头,又以一种更加满意的目光看向了通天。

祂的选择不会有错。

鸿钧自己没有本事,分明也心有不甘,却不肯彻底违背天道,依旧遵循着那所谓的天意。既然如此,又何必怪祂把他最为喜爱的弟子给拐走呢?

明明在一开始的时候,上清通天最为信任的仍然是他这位师尊啊。

当然,从今往后,祂这位盟友只需要信任祂就够了。唯有祂魔祖罗睺,才能给上清通天想要的一切。

第40章

元始亲自动手揍了一顿太清圣人,心情终于又好上了几分。

毕竟他也不可能对他弟弟生气,那就只能去找太清老子的麻烦了。反正他这位长兄也不算冤枉,揍了也就揍了,又能怎么样呢?

天尊一边淡淡地想着,一边揍得更加顺手了。等到停手的时候心里甚至有些遗憾,之前应该再不着痕迹地多揍上两下的。

太清老子:“……”

他抽着嘴角望着好整以暇的元始天尊,忍不住开口道:“元始,你也莫要太过分了。”

太清:“须知,人在做天在看,你今日这般对为兄,焉知将来会不会遭到同样的报应呢?咱们做圣人的,行事还是不要这么嚣张为好……”

元始微微掀起眼帘,神情淡漠极了。他面容清冷,唇边微微携着一丝讽刺的笑意,看上去愈发得冰冷彻骨。

“报应?”

他似是笑了一声,语气格外凉薄:“我们三清如今变成这副模样,通天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清,明里暗里拒我们于千里之外,难道这还算不上报应?”

“……”

自然也是算的。

太清圣人看了看对面的元始,屈起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以一种分外深沉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天穹。

怕只怕,在这样的报应之外,还有更为残酷的未来在等着你呢。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元始?

面对着太清圣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元始天尊面上的神情愈发淡漠疏离了起来,他冷淡地垂下眼眸,抛下一句话就走:“就算是真有报应,也只会报应在我一个人身上,兄长你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太清道:“若是那报应既不落在为兄身上,也不肯落在你身上,而偏偏选择了通天呢。”

元始背对着太清,目光骤然冰寒了下来。

太清圣人看着他的背影,闭上了眼眸,轻轻摇了摇头。

沉默在两位圣人之间蔓延,引得周围的空气都寂静了下来。天地空空荡荡的,一如那颗在胸膛里无声跳动着的心脏一样。

元始微微垂下了眼眸,下意识伸手按上自己的心口,听着里面那颗心脏一声又一声跳动着的轻微声响。

自他从睡梦中醒来之后,不知为何总觉得心口处有些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一个人曾经在一个漫长而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俯下身来,轻轻拥抱着他。

他们彼此依靠,互相听着对方心脏跳动的声响。

那个人……

是通天吗?

元始微微垂眸,神情似有片刻的恍惚。只是很快他就恢复了过来,对着太清圣人淡淡地开口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通天不会遭到任何的报应。”

元始道:“因为我会替他承担一切后果。”

他说完这一句也不停留,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只留下太清老子一个人兀自在原地叹气,愈发地头痛了起来。

他这两个弟弟,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啊。按他们这个搞法,这个家迟早要散。

太清圣人一边纠结,一边下意识地抬起眼来。一阵荒凉的风从他面前刮过,卷起了满地枯黄的叶片,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徒留满地的狼藉痕迹。

太清圣人:“……”

他之前在操心什么呢?元始和通天?他们两个需要他操心吗?啊?有这个功夫他怎么不关心关心他自己呢?!

他!的!道!场!啊!

很显然,无人关心太清圣人受到的精神伤害和物质损失,长兄一个人受伤的世界顺利达成了√

*

元始往来时的院落走去。

天尊微微垂着眼眸,神色愈发冷冽出尘,道袍的袍角轻轻拂过青石砌的台阶,眼角余光映入角落里生长着的青苔。他走得很慢,思绪仿佛仍然停留在与太清对峙时所说的话上,视线从沿途所见的景致上掠过,却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象。

院落里颇为寂静,想来通天应是还未醒来。

元始轻轻地叹了一声,心里也不觉得意外,反倒是愈发的宁静了下来。

至少他还在。元始想,哪怕他们注定相隔千山万水,永远也回不到从前,至少此时此刻,他还在他的身边,只要他一回来就能看到。

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轻轻推开了半掩着的木门,抬步往里走去。

里面的景象和他之前离开时并无什么两样,元始视线一扫,便不甚在意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往里走。

又推开一扇缠绕着藤蔓的门后,他习以为常地往云榻上看去,以为能够瞧见红衣圣人安然沉睡着的身影,下一个瞬息,他的目光却忽而凝滞了。

没有。

没有通天。

通天去哪里了?他又能去哪里?!

元始的呼吸近乎停滞,一寸寸的寒冰浮现在那双隐隐酝酿着风暴的眼眸之中,他抬起眼来,神识探出,将整座院落来来回回地扫了数遍,终于确定了此地并无通天的身影。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出了院落,几个呼吸间便从云头落下,抓住了倒霉的太清圣人:“通天不见了。”

太清刚刚被他神出鬼没的仲弟吓了一跳,还未出声,又被这个消息震了一震。他下意识皱紧了眉头,神情微微变冷:“什么时候的事情?等会,你刚刚回去就发现通天不见了?”

元始的面色很是难看。

他点了点头:“屋子里面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有外人进来。”

换言之,可能是里面的人自己离开了。

太清圣人闻言拧了拧眉,垂眸细细感知了一下布置在八景宫周围的阵法禁制,方才对元始道:“……并没有人触动结界,也没有人看到通天的身影。”

他叹息了一声:“当然,通天的阵法造诣比我们两个人都高,为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出了八景宫。”

这个消息令元始的脸色愈发得难看了起来,他松开了手,放开了太清圣人,又侧过首去,遥遥望向了山门的方向。

大罗山的地势颇高,山野间的风到了这样的高度上,也随之变得寒冷了几分。风从北边吹来,呼啸着震动山林,时不时有鸟雀鸣叫的声音传来,叽叽喳喳的,吵的人心烦。

通天他……难道真的是醒过来就走了吗?

元始微微垂眸,拢在袖中的手掌攥紧成拳。

他是发现这里是八景宫了吗?因为不想见到他们两个,所以干脆就不告而别了?

他的心情骤然跌落谷底,眸光沉沉地坠下,半晌方才闭了闭眼,未发一言,只抬步往前走去。

“元始,你要去哪?”太清在背后问他。

他头也不回地答:“我去找他。”

“他已经走了。”

元始:“那又如何?”

太清望着他的背影,沉沉地叹了一声:“若是他回了碧游宫呢?你也去碧游宫找他?”

“有何不可?”

太清无言了。

他看着元始天尊的身影,思索着该如何打消他的念头,一时半会儿却又找不出词来。

“罢了,为兄也陪你走上一趟吧?”

太清圣人掸了掸自己的衣袍,甚是无奈地开了口:“我们两个一起去的话,就算通天再怎么不乐意搭理我们,至少也得给我们开个门吧?”

元始微微摇头:“不必。”

他的声音极淡,像是天边飘浮过的一朵云彩,随便哪一阵风来,就把这朵云给吹跑了:“想要找他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兄长你无关。”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该由他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结果。

而且,“我也不想逼迫他。”

元始平静道。

他们两个人一起去的话,不管目的如何,都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就像是……当年在碧游宫中签押封神榜时的情景。

那时的通天站在碧游宫前看着他们两人一道联袂而来,同他说要签押封神榜,定下上榜的弟子名单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而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封神榜上沉默地签下了“截教碧游宫人”这几个字,那时候的圣人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元始微微垂眸,竟是有些记不清了。

那时候的记忆模糊不清,他只隐约记得通天抬眸望向他的那一眼,那目光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岁月,静静地注视着他。

半晌,圣人似乎笑了一声,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

“既然这是兄长想要的,那弟弟就签了便是。”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签下了封神榜。

那时的老子和元始都有些不习惯,他们来时已经想了很多办法,生怕通天不同意签下封神榜,只是到了碧游宫才发现,他们想好的所有方法都没有用上。通天像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甚至没有同他们多说一句话。

拿到签好了字的封神榜时,元始自己也有些怔愣。

这就解决了吗?

他下意识抬眸想去看通天面上的神情,却见圣人始终低垂着眼,并不与他对视。

“既然二位已经得偿所愿,便请离开我这碧游宫吧。”

他弟弟令他的大弟子多宝道人送他们二人离开,他自己则往殿内去了。元始回头望去时,只见得那一道红衣的身影渐行渐远,明艳张扬之余,又像是凝聚了天地间最为深重的悲凉。

……那时候的他,会知道签下这封神榜后的下场吗?

元始并不清楚。

但时至今日,他不想再去逼迫他第二次。

他轻轻叹了一声,拒绝了老子的提议,就要驾起云光,独自往碧游宫而去。

下定了决心后的天尊行事同样是十分干脆的,只是他方方入了云层,整个人便又倏忽一怔。

在离此地不远的地方,出现在他视野之中的,是那一个他十分熟悉的身影。

红衣的圣人低眸站在花前,俯身轻轻嗅着那朵花的香气,一时之间竟是分不清是那朵花甚是娇媚,还是站在花前的圣人愈发的艳绝。

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微侧过首来,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投来一瞥,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问他:“哥哥这是要去哪里?”

他没有走。

他还留在八景宫中。

元始怔怔地想着,分外清晰地感受着自己心里骤然泛起的欢喜之意。

那欢喜之情是那么强烈,强烈到他毫不犹豫就从云上落了下去,一步步地走到了通天面前,又轻轻执起了他的手。

“哪里也不去。”他轻声回答,“我只是想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