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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石猴是一只非常特别的猴子。

他在诞生之初就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

旁的小猴子们都有自己的爹娘,石猴却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就像是从一块石头里面莫名其妙地蹦出来的一样。每当石猴和那些小猴子们玩闹过后,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回了自己的家,只剩下自己一只猴子时,都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旁边抱着松果的小松鼠歪头看着他,开口教他道:“这种感觉叫做孤独。”

孤独?

石猴并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依旧把它暗暗地记在了心底,并对头上的那只松鼠道了声谢。

小松鼠晃着她的尾巴,本想一蹦一跳地离开,瞧见石猴这个模样又犹豫了片刻,跟他道:“也许你可以和一些猴子交些朋友,这样他们就会接纳你,把你当成他们中的一员,你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了。”

石猴觉得松鼠说的很有道理,他便尝试着与猕猿为亲,与獐鹿为友,又与狼虫虎豹为群,当真再也没有感到过孤独。

他白日在花果山上玩闹,晚上在石崖之间休憩,日复一日快活极了。又带领着猴群找到了水帘洞,占洞为王,成了猴群的头,将那“石”字隐去了,只称呼为“美猴王”,从此更是享乐天真、不胜欢乐。

可是终有一日,那般天真无邪的欢乐也会结束。

在他意识到“死亡”这一个概念时,熟悉的空落落的感觉又包围了他。

石猴怔怔地看着小猴子们聚在一起刨着坑,将那只死去的老猴子静悄悄地埋在了里面,又重新往坑里填土直至将坑填满,最后那块土地上面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那一刻他不寒而栗,像被一道闪电骤然劈中,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忽然不一样了。

原来他此刻享受的欢乐并不是没有止境的,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死,会像那只老猴子一样被人埋在土里。这世上不会有人记得他,他会像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时一样再度孤零零地死去。

不,那不该是他的结局。他要跳出这样的命运!

石猴懵懵懂懂地抬起了眼,望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只觉得自己心中隐隐有一种情绪在迸发,在催促着他前行,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不甘心”。

他不甘心他的寿数终有尽时,他想要跳出六道轮回的桎梏,不死不灭,从此真真正正地逍遥在这世间!

在这个念头萌发的刹那,它就再也无法消失。他注定会踏上这条道路,与任何人都无关。

哪怕那一位红衣的道人垂了眼眸,认真地询问他:“猴王居于这花果山福地洞天之中,自由自在纵情恣意,享尽了逍遥人间之乐,为何还要去追求长生?”

他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望去,知道自己的心里永远只有一个答案:“我欲求长生,只愿再不受这片天地的桎梏!”

他注定要跳出轮回,踏碎凌霄,在这片天地之间撞个头破血流,依旧不改其志。

石猴最终选择撑着木筏出了海,一路顺着风浪而行,任凭那风浪将他带往未知的方向。

他观察着他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学着他们的样子说话,学习他们的那些礼仪,又穿上了捡来的衣袍,逐渐褪去了那天生灵物隐约的懵懵懂懂之感,开始熟悉眼前这个广阔无边的世界。

有的人试图欺骗他,抓住他。

有的人无私地帮助他,指引着他。

石猴记住了那些恶意,也记住了那些善心,知道这世间人有千面,变幻莫测,远比花果山上众猴之间的打闹玩乐复杂上千百倍。

他从人群中经过,看着他们或警惕或好奇,或嘲笑或惊异的目光,只觉得自己心中一派平静。

可是神仙呢?佛祖呢?

他想要求得的长生之道到底在哪里呢?

石猴苦恼极了,他遇到山川便往山上去寻,遇到岛屿便去岛上寻觅,他四处打听着神仙的所在,却只听得那些人道:“这座山上曾经是有神仙的,只是后来,神仙不见了。”

石猴问:“神仙都去哪里了呢?”

那人便讳莫如深地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对着石猴道:“那些神仙啊,如今都去天上做神仙了。”

石猴听得十分糊涂,对方却不肯再对他多说,只摇了摇头给他指了另一个方向:“去那边看看吧,也许那里还有神仙留在这世间。”

石猴只好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渐渐地,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场浩大的量劫,有无数的神仙陷于劫数之中,或身死道消,化为灰灰,或入了天庭,在那天上做一个小官。侥幸活下来能够拥有自由身的神仙们,多数又心灰意懒,不再理会红尘俗世,兀自闭关静修去了。

有人问他:“知道了这个之后,你还想去求那长生之道吗?”

连那逍遥自在的神仙也未必能得以自由,量劫一起,任他如何通天修为,最终也沦为劫数中的一抹灰烬。

石猴想了想,仍然点了点头:“要去的。”

他不去求长生,便注定面对寿元耗尽、天人五衰的局面,与其担心那缥缈无垠的劫数,倒不如把握住他的现在。

石猴很是自然地想:路总要一步一步地走,饭总要一口一口地吃的嘛。总不能在第一步还没有迈出的时候,就开始担心后面第九百九十九步时发生的事情了,那岂不是杞人忧天吗?

他谢过了那人的指点,又扎好了一个新的木筏,便又乘着它出了海。在他寻觅长生之道的第九个年头,他兜兜转转的,被那顺流而下的风送到了西牛贺洲。

*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迳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林间的樵夫举斧砍柴,一边用力,一边唱歌,丝毫没有发觉旁边的树丛微微晃动,从中探出了一只头上插着草叶的石猴。

石猴被他的歌声吸引,目不转睛地朝着他的方向看来,接着就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他满心欢喜地想:“他遍寻不得的神仙难道就在这里吗?”

石猴毫不犹豫地从树丛中跳了出来,抖了抖自己身上沾染的草叶,便对着那樵夫拜了下去:“老神仙,老神仙,请收我为徒吧!”

那樵夫被飞来一猴吓得一怔,听到他的话后更是慌张,他连连摆手否认道:“休要胡言,我哪里算得了什么神仙。”

石猴问:“你若不是神仙,何故说出神仙话来?你听‘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是道德真言,玄门妙法,你既然懂得这个,如何不是神仙?”

那樵夫大笑,给石猴指了指山上的方向:“这词可不是我自己编的,而是那山上的神仙教给我的。他见我常常烦恼,便将这词教给了我,让我时不时地念上一念,好排遣心中的烦忧。”

石猴闻言,却是更加恭敬地拜了下去,目光炯炯有神,像是汇聚了天地之精华:“还望老人家指点神仙所在,我寻求长生之道已有足足数载,只求能寻得一位真正的神仙拜他为师!”

樵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奇道:“你这猕猴,不好好享受人间之趣,何故要耗费时间在这无用之事上,学那些帝王将相费上无数光景寻求长生?”

石猴道:“我求长生,不为功名利禄,只为了我自己。”

樵夫道:“既是为了自己,便更该去珍惜眼下的日子,而不是去追求那缥缈无垠的天道。”

石猴又道:“我同样不是为了追求天道,我只想跳出那六道轮回的桎梏,从此逍遥于世间。”

那樵夫将“逍遥世间”这几个字念了数遍,面上的神情介乎于怅然与叹惋之间,仿佛痴了一般,又对着那石猴道:“曾经也有一群逍遥自在的神仙,他们居于蓬莱仙岛之上,往来皆是同道之士,享受着世间清风明月、海波徐来之景,只是后来他们依旧为了自身痴妄入了红尘,毁去了那一身逍遥。”

“那所谓的逍遥快活,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人生在世,何处不是囚牢?你花费数载光阴在这无用之事上面,同样是不知不觉入了樊笼啊。”

石猴静静地听着樵夫讲述着那一个个曾经发生的故事,又在他停下时开了口:“即便如此,我仍然要求那长生。”

樵夫摇了摇头,一边叹着“痴儿”“孽障”,到底给他指明了前路。

“在距离此处不远有一座山,名为灵台方寸山,那山上有一座洞府,乃是斜月三星洞,里面住着一位名为菩提祖师的神仙,在他那里有你想求的长生之道。”

石猴俯身拜下,甚是感激地给樵夫行了一礼,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他指的方向前行。

只留下樵夫一人微微摇头,下一个瞬息又消失在了原地。

*

通天于冥冥之中有感,睁开眼眸朝着远处望去,在那海水冲刷的地方,有一只小小的木筏停靠在那里。

那只石猴仰起首来望着这片崭新的大陆,目光仍然如同初见时那般炯炯有神,像是汇聚了天地造化之灵气。

他莫名地笑了一声,又对着旁边的元始道:“哥哥,他来了。”

元始“嗯”了一声,仍然垂眸替圣人梳理着他长及腰间的长发,并不是十分在意是有一只石猴,还是一只金猴银猴的前来拜师求道。比起这个,分明是眼下该给他弟弟梳个怎样的发式,又戴个什么发冠更为重要。

他耐心地打理着那柔顺地披散下来的乌发,看着那墨色发丝如同最为上好的绸缎一般从他指缝间流淌而过,又微微低下头来,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圣人。

两人相依相偎,耳鬓厮磨,是再亲密不过的姿态。

“如此,你可算是得偿所愿了?”他的语气微凉,透着隐约的寒意。

通天低眸笑了一声:“是啊。”

确确实实是得偿所愿。

看样子,准提当时被他发现之后就当机立断收手了呢,没有妄想着进一步来插手这件事。又或者是……他觉得做到这一步就已经够了。

毕竟圣人的眼里向来只有与他地位相同的其他圣人,哪里会真的低下头去认真去看那些他们眼中的蝼蚁呢?

不过这也恰恰方便了他,至少他答应他师妹的事情是可以做到了的。

通天这么一想,唇边微微扬起几分明艳笑意,眉眼舒展开来,像是一颗落入盈盈夜色之中的夜明珠,愈发显得夺目耀眼。

元始微微垂了眸,从镜子中望见了红衣圣人此刻的神情,捏着木梳的手微微一紧,又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就这么高兴吗?

他似乎有几分不满,又忍不住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引得圣人回过头来,慢声同他抱怨道:“哥哥!”

“嗯。”元始应了一声,略微松开了一点,却仍然牢牢地将圣人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像是守护着自己绝无仅有的珍宝似的,近乎吝啬地守着他的弟弟。

通天对上了天尊微微暗沉的目光,不由得又叹了一声,随即警告道:“哥哥,你已经梳了我头发半天了,再梳不好就让我自己来梳!”

“马上就好了。”元始的声音依旧很冷静。

“真的吗?”通天对此表示十分怀疑。

元始道:“真的。”

在最后通牒之下,哪怕是追求极致完美的强迫症也会有短暂治愈的时候,很快元始便微微直起了身体,看着面前红衣玉冠,眉目如画的圣人。

他坐在铜镜面前,懒懒散散地瞧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轻轻地笑了一声:“哥哥就为了这点事情非要折腾这么久,总觉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元始的神色丝毫未变:“那只石猴已经到山门那里了。”

通天方要往外走的步子微微一顿,侧首瞥了元始一眼,似笑非笑道:“哥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转移话题的方式非常生硬?”

他说完就轻笑着推开了门扉,只留下元始一个人伫立在原地。

天尊微微叹了一声,心想:除了你,谁还敢这样同我讲话呢?

……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

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细观灵福地,真个赛天堂!

石猴一路行来,不由得微微抬起首来望着眼前这一幕幕的景象,像是隐约觉得自己终于找对了地方,他的步子越来越慢,神情也愈发的肃穆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先是寻了一处溪流对着那水面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方才走到了山门之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那山门之外徘徊,半晌方才咬紧牙关走上前去,欲要叩响山门。

不料还未等他上前,那山门忽而缓缓打开了。

他微微一怔,抬首望去,便见三四十个仙童立于阶下,羽衣翩跹,似欲乘风而去。又有人身着一袭大红道袍,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石猴望见那人,神色显然怔了一怔,震惊唤道:“道长?”

通天微微一笑:“正是贫道。”

原先以为的神仙突然变成了曾经出现在花果山上的红衣道人,这令石猴的脑子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他呆呆愣愣地看着通天,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那“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几个字清晰入眼,显然他并没有找错地方。

他痛苦地挠着自己的毛茸茸的脑袋,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方才试探着问道:“菩提祖师?”

通天微微含笑,朝着他点了点头。

石猴看上去更加的苦恼了。

他抱着脑袋反复思考着人生,猛然间灵光一闪,整只猴子跳了起来。

世人都说神仙收徒向来要经过十七八重考验,非通过考验者无法拜入仙门,难道说他之前的种种……石猴又想起了他每一次在海上遇到海啸与风暴时的逢凶化吉,当机立断就拜了下去:“师父!请收下徒儿吧!”

他目光炯炯,神情坚定又虔诚:“弟子一定会孝顺师父,勤奋修行,绝不会有一日懈怠!”

通天不由得笑了一声,他垂眸看着那石猴,微微戏谑道:“你就不再仔细问一问贫道那时候为何会出现在花果山上?又为何假扮成云游的道人,同你说不懂长生之道?”

那石猴的眼珠子转了一转,果断甜言蜜语道:“师父做事当然有师父自己的道理,若是师父愿意告诉徒儿,徒儿就听一听原因。”

通天看着面前机灵的石猴,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缓缓道:“贫道那次出现在花果山上,本就是为你而来。”

石猴讶异地睁大了眼眸,抬起头来对上了通天的目光,又见那红衣的圣人唇边含笑,定定地看着他:“你怕吗?”

石猴张了张口,脑子里似乎一团浆糊,又隐约明白了通天的意思。

他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渐渐镇定了下来,勇敢无畏地直视着通天:“徒儿不怕,徒儿只怕师父不肯收下徒儿。”

通天垂眸看着他,微微抬起手来,似要抚上那石猴的发顶,又轻轻停滞在半空。圣人不自觉地叹了一声,垂眸问那石猴:“你依旧要求那长生之道吗?”

那石猴抬眸望着他,一双眼眸之中似有烈火焚烧,流光溢彩,甚是夺目:“是!”

他斩钉截铁道:“我欲长生不老,与天齐寿!”

通天眸光一动,天机向他隐约展露了一角画面,他看到了那只立于天地之间,手持金箍棒,踏碎凌霄,桀骜不驯的石猴,又或者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敛了眸光,宽和地笑了一声,抚上了他的发顶:“那就授你,长生之道。”

且看你我二人,是否能挣脱出那命数。

第52章

准提走进了屋内,唤了一声:“兄长。”

在蒲团上静坐的接引圣人微微睁开了眼眸,合十双掌,缓缓吐纳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准提,随口问道:“那些截教弟子终于肯被渡化了吗?”

他在这里都能感受到那边莲花佛塔传来的动静,原本还想起身去看上一眼,感受到西方的气运又猛得上涨了一节后,他也就懒得管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上清通天,能把他这灵山闹个天翻地覆。次次都要他这个圣人出面,他不要面子的吗?

准提点了点头:“如来佛祖亲至佛塔劝说他们改修佛法,许是受了佛祖的感化,他们终于不再那么冥顽不灵,一味抗拒我佛门功法了。如今皆已回头是岸,正在抓紧时间苦修呢。”

“如此便好。”接引满意道。

看来还得是昔日的截教大师兄出面方能制得住那些截教弟子们。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道:“佛祖此举倒是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有了更多的仙人加入西方,方才有我们佛门的兴盛啊。”

“虽说这些年以来我们也在不停地宣扬佛法,力图拉拢更多的人加入西方,但如今的佛门仍然缺乏足够的人才。此时不显,以后势必会拖累我们发展的进度。”

接引谈及此处,目光微微沉下:“归根到底,我们西方还是缺人啊。”

自洪荒诞生以来,东方和西方本该是齐头并进的,可这世界却偏偏更偏爱东方的神仙们,无论是法宝也好,人才也罢,只见得东方到处都是奇葩美玉,而与之相对的西方却是一派贫瘠。

再加上当初的鸿钧道祖与魔祖罗睺一战,直接打崩了西方的灵脉,进一步导致了西方的贫困与落后……哪怕当真出了什么神仙人物,也是留不住的。

接引目光沉沉。

——却也正是因为如此,天道将六个圣位中的三分之一都给了西方。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他们西方先天不足,洪荒天道为了平衡便选择了他们兄弟二人,给了他们成圣的机会。

他们不可能抛弃这块土地跑到别的地方去,正相反,他们要永远留在这里,担负起推动西方兴盛的责任与使命。

从洪荒诞生之初,历经了数次量劫,他们已经为西方付出了太多太多,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阻拦西方的兴盛,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

这样想着,接引又看了一眼准提,询问道:“你是觉得为兄不该给予佛祖这么多的权力吗?”

准提顿了一顿,沉吟着开了口:“他到底曾是通天圣人的弟子……”

他想起了那位红衣圣人,并不觉得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大弟子会真的背叛他的师尊。无论是出于他个人的想法,亦或是由于亲眼瞧见了那些截教弟子们的固执。

他始终无法信任多宝道人,并对他的行为举止一直保持着戒备之心。

准提望向了接引,坦白道:“兄长,我并不觉得给他太多的权力是一件好事。有些人不会因为一时的落魄而颓废放弃,恰恰相反,他们会在沉默中积蓄力量,在尘埃中等待新生,待到来日,我们给予他的权力,反倒会成为他借以赐向我们的利刃。”

接引也道:“可是准提,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西游量劫近在眼前,这是属于佛门的机遇,亦可能将佛门彻底埋葬。西方的兴盛是我们兄弟二人毕生的夙愿,为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这个愿望。”

“而且,那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多宝鼠罢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接引圣人的神情淡淡,透着不以为意之感:“也就是上清通天看重他,不仅带他回了昆仑山,还让他做了截教的大师兄,否则这样普普通通的多宝鼠洪荒到处都是,又有谁会低头看上它们一眼呢。”

“就算他当真隐忍不发,伺机而动,又能拿我们两位圣人怎么样呢?凭他一介区区大罗金仙巅峰的修为?”

接引的语气平静而残酷。

“不到圣人,终为蝼蚁,这位截教曾经的大师兄注定只能做那棋盘中的一颗棋子,难不成,他还想翻身掌握这棋局吗?”

说到此处,连他也觉得有些可笑了。

他又抬首看了一眼准提,放缓了语气道:“放心好了,为兄自有分寸,只不过是打算利用他宣扬佛法罢了,待到西游量劫一过,为兄便想个办法让旁人取代了他。准提,你对此安心便是。”

准提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到底是点了点头:“既然兄长并未全然信任此人,那愚弟也便放心了,此事便依兄长之意吧。”

接引闻言露出个笑来:“好了,莫要再提此人,不如同为兄讨论一下该派哪些人先去东土建些佛寺佛塔,宣扬佛法吧。”

“有了虔诚的佛门信徒,才能进一步扩大我们西方的影响,也为西游取经做好铺垫。待到来日,洪荒万家生佛,人人朝拜西方,便是我等最好的回报了。”

这确实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准提肃穆了神色,在接引的对面坐了下来,先是抬手蒙蔽了天机,以防此间发生的一切被其他圣人感知到,方才在屋舍内同接引轻声交谈了起来。

*

通天垂眸看着面前的石猴,感受着自己心中分外矛盾的心情。

他既期待着他来,又隐隐希望他不会来。

若是石猴不来,至少他能够享受到人间逍遥之乐,而非踏入这凶险莫测的劫数之中。可他若是来了,通天却也是十分高兴的。

他始终是喜欢那些积极向上的弟子们的,生命力旺盛的像是地里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让他忍不住想起了他欲求生机一线的大道。

他教导他们,盼望他们成才,通过他们又将他的大道继续传扬下去,直至某一日,这世间人人皆可向道,这便是他的夙愿。

通天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那只石猴软乎乎的发顶,哦,现在不应该叫他石猴了,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孙——悟——空。

悟空睁大了亮晶晶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通天,脸上的神情十分兴奋,几乎想要一蹦三尺高,又顾忌着不能在通天面前失礼,便竭力地忍耐着,面上却是一派天然的纯真欢喜之色。

“师父师父,您什么时候开始教我长生之道啊?”

通天道:“先把这本《黄庭》背下来再说。”

那石猴便接过书去了,约莫一个时辰不到又回来了,对着通天闪亮着眼眸:“师父师父,我会背《黄庭》了。”

通天道:“要能倒背如流哦。”

悟空“哦”了一声,又拿着书走了,这回半个时辰不到又回来了,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道:“师父师父,我会倒背《黄庭》了。”

通天圣人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略带苦恼地叹了一声:好久没有亲自带过徒弟了,这年头的徒弟都这么热情的吗?

他无奈地问:“既然会倒背了,那你可曾读懂这书了?”

石猴诚实地摇了摇头,又给通天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

“师父师父,我大概能看懂这么多,别的就不行了。”

通天便端正了神色,正儿八经地摆出了做人师尊的架势,一手执着那《黄庭》,又十分顺手地拿书敲了敲石猴的头。

悟空睁大了眼眸望来,引得圣人略带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坐好!听为师讲道。”

石猴左看右看,搬起旁边的蒲团放到自己的屁股底下,乖乖巧巧地坐了下来,以一脸求知若渴的神情望向了通天。

不得不说他乖巧懂事时的样子,简直像是每一位师尊梦寐以求的徒弟。通天教导徒弟的爱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越看石猴越觉得顺眼。

他真诚地感谢了一下来自大自然的馈赠,也感谢了一下著名的手办达人女娲娘娘的馈赠,便专心致志地投入了伟大的教育事业之中,为培育未来的洪荒祸头子而不懈努力。

两人一个教,一个听,双方都十分高兴,谁也没去顾及时间的流逝,可谓是“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而在他们不远处的地方,不知何时,一袭清冷白衣的天尊立于长廊之下,任凭山间的天光云影在他面容的一侧投落下厚重的阴影。那双极为浅淡的眼眸倒映着红衣圣人的身影,又隐隐泛起了几分幽深之色。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哪怕是正被那目光注视着的红衣圣人本人也是一样。

良久之后,那幽深之色渐渐隐没,元始微垂了眼眸,似有片刻的诧异,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处在此地,又在望见通天和石猴的身影时骤然回过神来。

元始敛了眉眼,语气平淡至极,听不出半分喜怒:“果然……通天还是这么喜欢这些毛绒绒的东西呢。”这回竟然连石猴也不放过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的师徒和乐之景,半晌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正在欢乐地教导着徒弟的通天圣人只觉得有一重高大的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阴影逐渐笼罩了他,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奇怪,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然后他就听到了他兄长浸透着寒意的声音,那一字一句如同金石相击,甚是清脆动听,又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来自死亡的气息。

“通天,你在做什么?”

通天圣人:“……”

啊,想起来了,他刚刚好像把元始给忘记了诶=。=

第53章

通天僵硬着颈项,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正对上了元始冷淡的面容。他兄长垂眸看了他片刻,面上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色,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幕。

通天轻咳了一声,看了看面前虽然神色疲惫但依旧神采奕奕的悟空,又算了算他这次讲道所花费的时间,眉头不由跳了两跳,赶忙放下了书卷,对着石猴道:“好了,我们这一次就讲到这里吧,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们下回再继续往下讲。”

悟空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面前的通天,十二万分地不想离开,不由踌躇道:“师父……”

通天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安抚道:“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为师这一次本来也不该讲那么多的,只是见你听得欢喜,便不由自主地多讲了一些,还好你二师伯提醒了我,不然为师还怕酿成什么大祸呢。”

悟空这才罢休。

他认认真真地对着通天一拜,又对着旁边的元始行了一个礼,口称“弟子悟空,拜见二师伯。”

元始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作为回应,方才将目光又落到了某位略显心虚的红衣圣人身上。

等到童子领着悟空去了他的宿舍,一行人消失不见之后,他轻轻一抬手,取出一方玉榻,拉着通天坐了下来,又不忘沏上一盏茶水,顺手将白玉茶盏推到了圣人面前。

通天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兄长十分神奇地从广袖里面取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把整个昆仑山的东西都给搬来了。

再看看周围的琼楼玉宇,满庭的瑶花异草,以及在这洞府各处侍奉着的童子们……

大概已经把昆仑山给搬空了吧?

“怎么不喝?可是觉得这茶苦了些?”元始淡淡道,“讲了这么久的大道,不觉得嗓子疼吗?”

他垂眸看着通天,眼眸里浸透着微微的凉意,又见红衣圣人抬起首来看他,歪头想了片刻,便朝着他的方向挪了过来,十分顺手地拉上了他洁白如新雪的衣袖,弯眸笑道:“兄长沏的茶向来最合我的口味,又怎么会苦呢?”

花言巧语。

元始闭了闭眼,在心底冷静地点评道。

可是他的神情仍然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

元始天尊怎么可能会真的生他弟弟的气呢?就算真的气狠了,看到他弟弟弯眸浅笑的模样,他好像又能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给忘了。

天尊微微垂下了淡漠疏离的眼眸,浅淡的瞳仁之中倒映出通天圣人的身影,他轻轻拧着眉头,像是带着几分不满,伸手将圣人拥入怀中的姿态却是分外的诚实。

通天抬起首来,恰好对上了元始微微垂落的目光,似有长风徐徐而过,拂过两人的发丝,几番交错,几次纠缠,藕断丝连,难舍难分,像极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隐约有些出神,又见元始俯身而下,亲昵地贴近了他的耳垂,那声音似叹似惋,近乎于梦呓:“通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拿他怎么办才好?

难道不是他该拿他的兄长怎么办才好?

通天侧过首去,与他额间相抵,唇边噙着一抹盈盈笑意。

“自然是……兄长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然后他就十分愉悦地瞧见他兄长的眸光暗沉了下来,禁锢着他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愈发用力地将他拥入了怀中。

他似是笑了一声,又被元始略带不满地压了下来,于此清风明月之间,品尝着一个吻的滋味。

通天微垂着眼眸,任凭身上那人施为,思绪却已然飘到了九霄云外。

世人总说是九尾狐蛊惑了君主,谁又知道是不是那君主早就臣服于她,心甘情愿被她蛊惑呢。背负着祸乱江山的使命而来到商朝都城朝歌的美人,每一分笑意里都暗藏杀机,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谁真正求而不得呢。

通天若有所思地想着,又对上了元始微微冰凉的目光。

红衣圣人丝毫没有走神被抓的愧疚感,抬起眼眸,又拖长了音调唤了他一声“哥哥”,下一个瞬息,又被元始更深地压了下来。

搞不好这才是他兄长拿出玉榻的原因吧?

虽然他也不敢真的做些什么,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好像越来越熟练了。

通天叹了一声:算了,随他吧。

*

女娲在娲皇宫中微微抬起首来,看着缓步踏入宫阙之中的通天圣人。

她似是怔了一怔,又站起身来朝着他走了过去,微微扬起一个笑来:“师兄今日的心情仿佛还挺不错?”

通天对着她眨眨眼:“还好吧,也就那样。”

“如你所愿,风希。我已经收下了悟空为徒,他悟性极好,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弟子。”通天道,“我甚至有些不忍心看着他一无所知地踏入这场劫数之中,被迫撞个头破血流,就像是当初的我一样。”

女娲闻言叹了一声:“师兄……”

通天道:“我会尽心尽力教导他,也会帮助他应对这场劫数,不会让他落到和当年的九尾狐同样的下场。”

女娲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止,她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通天,旋即莞尔一笑:“师兄既然这么说了,师妹我想来也是可以放心的了。”

“那么师妹可还有什么事情不曾告诉为兄吗?”通天单刀直入询问道。

他抬眸看着女娲娘娘,眸光纯粹一如往昔,永远是那个一往无前,仗着青萍剑在手,便敢打遍整个洪荒无敌手的上清通天。

女娲看着她这位师兄,想起他昔日的模样又是一叹:“师兄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通天也不否认:“在答应收下悟空为徒的时候,我有一个极为短暂的片刻窥见了天机。我看见他立于云霄之上,手中持着一把名为如意金箍棒的兵器,双眸灼灼如烈火,面对着无数的天兵天将。有人掷出法宝拦他,有人站在高台之上垂眸望着他,那些人面目模糊看不真切,唯有悟空的身影清晰入眼。”

有那么一个片刻,他想起了那座封神台,以及站在上面的他自己。

命运兜兜转转像是一个轮回,每一次量劫他似乎都会失去些什么,巫妖量劫中是他的挚友东皇太一,封神量劫中是他的亲朋师友、万千弟子,那么西游量劫呢,他又会失去一些什么东西?

通天圣人眸光淡淡,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女娲微微拧起了秀气的眉,她看了看头顶的天穹,又瞧了瞧周围自从通天圣人到来之后便分外静谧的娲皇宫,想了片刻,她又抬手加固了一下屏蔽天机的禁制,方才对着通天发起了邀请:“此事不好为旁人所知,还望师兄入室详谈。”

通天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跟着她入了内殿。

两人于石桌前对坐。通天微微掀起眼眸看着他的师妹,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女娲组织了一下语言,从悟空出世的那一刻讲起,将鸿钧道祖对她窥探天机的警告一一道来:“……我当时便琢磨着要将此事告知师兄,只是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还好师兄亲自来了,也省得我再想方设法同你联系。”

通天耐心地听完,闭上眼眸沉思了许久,喃喃地唤了一声:“师尊……”

他想起了那位紫衣华发,大多数时候都维持着一副青年模样,无人能看穿他究竟经历了多少岁月的鸿钧道祖,想起了他师尊对他的关心与爱护,也想起了他在封神量劫之后,被他的师尊亲自带走关在紫霄宫中的情景。

那时的道祖垂眸看着身受重伤的他,语气之中带着淡淡的痛惜,像是不忍看到他把自己给折腾成这副模样,又隐约动了几分真怒,斥责他到底知不知错。

他说他不知,他上清通天何错之有。

鸿钧分明是被他气得狠了,那双眼眸幽深入骨,直直地注视着他,左看右看,似乎想寻些什么东西揍他一顿,偏偏最后不知道什么缘故又没有动成手。

那时的通天只觉得他师尊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与割裂之感,现在想来,或许背后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通天思索了一会儿便将这个疑问又藏在了心底,此时此刻并不是探究这件事最好的时机。

他抬起眼眸望向了女娲,缓声询问道:“那么风希,你当时到底看见了什么?”才会被当场降下天谴责罚,防止进一步地窥探。

女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吟一二之后方才开了口:“……我看到了他的死劫。”

通天眉头一跳,神情微微冷了下来。

女娲缓缓道:“灵明石猴孙悟空,命途多舛,波澜起伏,曾登凌霄宝殿,号为齐天大圣,又入五指山下,被佛祖封印五百载。后于西游量劫之中遭遇他此生注定的命劫,最终身死道消,魂魄不存,散于天地。”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通天,顿了一顿,又继续讲了下去:“按我们那位师尊之意,这是他注定的命数,无人可改。”

“……”

良久良久,女娲方才听见通天起身的声音,她的那位师兄眉眼淡淡,分明自己还在命运长河之中苦苦挣扎,却仍然同她平静地开了口:“风希,这世上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东西。”

“我回去之后会好好教导悟空的。”

女娲站起身来欲要送他,又见红衣圣人摆了摆手,谢过了她的好意,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只留下女娲一人立于原地,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

许久之后,娘娘的衣袖莫名其妙地又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探出头来。女娲顺势低头看了一眼,瞧见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冒了出来,朝着她分外乖巧地叫了两声。

女娲不由笑了一声,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刚刚通天师兄提到九尾狐的时候,你便想出来看他,难不成,你对自己的过去还有几分印象吗?”

她说是这样说着,心里却知道它早已忘记了一切。

祸乱商朝的九尾狐当年便已经魂飞魄散,她勉强搜寻回来的这一缕残魂绝无可能记得曾经发生的过往,也不会记得那位曾经与她山盟海誓的商王帝辛。当然,她也不会允许她再度回想起过去。

有些事情还是忘记了比较好,不然就会同她师兄一样过得这般辛苦。

女娲微微叹了一声:“命中注定吗?”

“正好,师妹我也不是十分相信这种东西呢。”她笑了一笑,“只希望师兄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54章

死劫吗……

万籁俱寂的屋舍之内,通天埋首在桌案之上,紧紧蹙着眉头,像是陷入了一场悠长的噩梦之中。

一旁的元始原本还在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简,此时也像是有些坐不住似的,频频朝着通天的方向看来,最后干脆站起身朝着他走了过来。

为什么会是死劫呢?

因为他收了悟空为徒吗?

不对,如果不是他突然来到西牛贺洲的话,那就应该是准提收他为徒了。无论如何悟空都会踏上道途,也注定被卷入这场西游量劫之中。

通天在梦境中轻轻地叹了一声:这么说,有些事情难道是注定避不开的吗?

元始拧眉看着他弟弟的模样,迟疑了片刻,又不由得伸出手去抚上他的眉心,轻声唤道:“通天?”

那在睡梦之中蹙着眉尖,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脆弱姿态的圣人仍然沉沉地睡着,仿佛他魂魄的一缕不知何时脱离了身躯而去,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元始瞧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俯身将他轻轻抱了起来,走了几步,又把圣人放在了柔软的云榻上面。

红衣圣人无意识地闭着眼,神智昏昏沉沉的,任凭天尊俯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查探着他的状况。那冰凉的指尖触碰着圣人的眉心方寸,似乎想深入探查一二,又顾及着先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敢轻举妄动。

元始垂落了眼眸,压下眸底一抹暗色:要是老子在这里就好了。

他们的那位长兄虽然平日里没有什么用处,但是有需要的时候他却不在这里,总归是令人烦躁的。

通天先前就已经昏迷了一次,如今又无缘无故昏睡过去,甚至怎么也叫不醒……难不成当年的封神量劫还给他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吗?

元始一边想着,一边凝眸注视着圣人,心里一片冰冷之感。就在他打算不管不顾划破时空带着通天回到八景宫时,又听得一道极为轻淡的声音:“……元始。”

元始天尊顿了一顿,正在酝酿着的法术在他手中倏地一声散去。他垂下了眼眸,望着身旁的通天微微睁开了眼眸,朝着他的方向望来。

他面上的神情带着几分柔软的恍惚之色,仿佛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正身处在何地,只是下意识地寻找着身边熟悉的事物。

元始听着他又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那双熟悉的眼眸上方的长睫微微翕动,比最为轻盈的蝶翼更为脆弱,令他不由生出一分心惊胆战之感。就好像他一个没看住,通天便会如一阵云雾一般消散在世间。

天尊下意识放缓了吐纳的声音,连出口的话语都轻柔极了:“我在。”

他微微俯下身来,以一种极轻的力道拥抱着他的弟弟,像是守护着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

“通天,不要怕,我在这里。”

通天彻底睁开了眼。

在隐隐察觉到空间波动的时候他便觉得有点不妙,不由得加快速度回到了自己的身躯之中。果不其然发现元始正在读条一个复杂的空间法术,看这个法术的落点……八景宫?

他的眉头不由跳了一下,下一个瞬息又陷入了一个熟悉的冰冷怀抱之中。

通天顿了一顿,抬起眼眸望向元始,对上了他兄长带着几分担忧与欣喜的神情。那人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你终于醒了。”

等会儿,他昏睡了很久吗?

他记得他明明已经十分抓紧时间了啊?

通天下意识算了一算,又定神一看,嗯,方方过去半个时辰而已。

元始你——

然而他的兄长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低首拥着红衣圣人,眉眼微微舒展,柔和得近乎不可思议。

“你刚刚不知为何昏睡过去,仿佛陷入了一场梦魇之中,我想要叫醒你却怎么也叫不醒,心下不免担忧极了。”

“还好你终于醒过来了,不然为兄恐怕就要忍不住带你回八景宫了。”然后他弟弟也就别想再出来了。

通天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危险感,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周围扫了一圈。

奇怪,这危险感来自于哪里呢?

他重新望向了元始,轻轻叹了一声,道歉道:“是弟弟不好,让兄长担心了。”

元始微微笑了一下,霎时宛若冰雪消融,昙花一现,好看极了。

通天被晃了一下神,又听到天尊隐隐含着几分愉悦的声音:“没关系的,只要通天平平安安醒过来就好。”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其他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说起来,通天刚刚是做了什么噩梦吗?眉头一直蹙着,像是十分苦恼的样子。”元始问。

通天微微一顿,又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情与女娲告知他的话。

死劫啊……

他淡淡一笑。

那就来看看吧,命运与他,最终鹿死谁手。

红衣圣人抬起头来,笑着回答了他兄长的问题:“是一个十分有挑战性的噩梦呢,哥哥。”

元始凝眸看着怀中的圣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微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既然通天这么说了,那他就这么信了吧。

倘若以后发现通天骗了他……罢了,还是希望他弟弟能瞒他瞒得久一点吧。

天尊静静地想着,又温柔地将怀中之人拥得更紧。

*

此后的日子似乎又平静了下来。

通天坐到桌案之前,凝眸望了一眼窗外开得灼灼的桃花,重新摊开了一卷空白的玉简,思考了许久,方才在玉简上刻下了第一个字,接着就分外熟练地刻了下去。

他打算为他这个新收的徒弟重新改编一下截教功法。

世上有千千万万种人,他们各自有着各自的特点,哪怕他最初编写截教功法时便已经尽量考虑了当时洪荒众生的普遍水平,却仍然避免不了这种无法适配的情况。这种时候就需要他重新修改一下功法,使得它更加适合当事人。

嗯,也许是当事猴。

圣人轻轻笑了一声,目光专注地落在玉简之上,逐字逐句地推敲过去,继而将它稳稳当当地刻在玉简之上。

他做这种事情已经十分熟练了,毕竟也是曾经坐拥过无数毛绒绒的一教之主,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往下编。圣人又不忘顺手往里面添些阐释性的话语,防止那只石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元始坐在一旁,微微抬起首来看他。

天尊的目光落在红衣圣人专注凝思的侧脸之上,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弟弟。仅仅是这样,他的神情便逐渐平和了下来。

偶尔通天转过头来与他对上一眼,又朝着他一笑,天尊的眉眼便轻轻舒卷开来,任是旁人看了,也觉得他心情颇好。

也许他所求的本就是这么一点东西吧。

只要他弟弟一直在他的身旁,无论他在做些什么,当他一抬起头来便能看见他,心情就会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元始天尊无声地在心底叹了一声,又起身走了过去,先是看了一眼他弟弟在写些什么,方才俯身同他轻声讨论了两句。

两人皆是玄门的圣人,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无论什么功法在他们眼中都是差不多的。只是有些功法对大道讲得粗浅一些,有的则更加深入具体而已。当然,不同的功法指向了不同的大道,他弟弟所写的功法,自然是永远追寻着那世间渺茫的一线生机。

元始的目光落在那玉简之上,仿佛能瞧见他弟弟那颗百折不挠,九死不悔的道心,不由得又微微叹了一口气。

通天瞥了他一眼,极为轻微地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问:“哥哥可是觉得我这功法编的不好?”

“不,你写的很好。”

天尊温和地回答道。

他在通天身旁坐了下来,又伸手指了指玉简的某一处:“只是这一处语句你要不要再想一想,那毕竟是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

通天凝眸思索了一会儿,当真拿刻刀将那一处字迹给削了,又重新写了一句上去。顺带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据你二师伯所言修改,为师觉得甚有道理,不知你怎么看?”

天尊唇边的笑意愈发真切了几分。

他定定地看着他的弟弟,只觉得满心的欢喜都仿佛要溢出来了。

即便是专注于修改功法的通天也能感受到他兄长相当具有存在感的目光,他低眸看着手上的玉简,眸光微微敛下,似乎有了片刻的出神。

元始……

他闭了眼眸轻轻一笑,再度睁开眼时,眸底依旧平静无波。

通天圣人很快就将功法重新修订了一遍,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了,方才唤来门外的小童,让他将这功法送去给悟空。

小童认真地接过了玉简,仔细听着圣人吩咐他的话语,点了点头道声“记住了”,继而从屋内退了出去。

暂时无所事事的通天圣人又朝着灵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重新在桌案前坐了下来,屈指揉了揉眉心,开始思考接下来还能做些什么。

人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的,否则一旦停止了思考,就容易被回忆的深渊所吞噬。

他对此可是很有经验的呢。通天想道。

第55章

灵山上愈发热闹了起来,渐渐当真有了几分佛门兴盛的气象。

慈航从山上往下望去,瞧见了一行行如同芝麻点似的人群,他们蜿蜒成一条长龙,从石阶往上向着佛塔一步三叩,面上皆带着虔诚之意。

天地间的气运汇聚在西方,而西方的气运又汇聚在灵山。而这仅仅只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如来佛祖。

他该说不愧是那位圣人门下的大弟子吗?就他一人便将所有人压得黯淡无光。

慈航心下感慨不已,目光一抬,又扫到从殿内出来的燃灯古佛。他面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情,也不知道接引圣人找他说了一些什么,很快就驾起云光离开了灵山。

慈航若有所思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东方……竟是往东土而去吗?

他神色微微一凛,先是给元始传了一道讯息,后又抬步往莲花佛塔的方向走去。

自佛祖踏入此间渡化东方的有缘人开始,这里便大变了模样,原先禁锢用的阵法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佛塔的大门敞开着,任凭所有想要聆听佛祖讲道的人踏入其间。

慈航到达此处时,已然见到数位佛陀与菩萨端坐在蒲团上,同那些有缘人们一道正在听着高居于莲花宝座上的佛祖讲解佛法。

佛祖法相威严,眉眼却低垂着,像是悲悯着此间深陷苦海的芸芸众生,欲要尽祂所能,将他们渡上一渡。

慈航抬首望去,仅仅一眼,又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竟是不敢再直视于祂。

他隐隐带着几分心惊,昔日的多宝道人,如今的如来佛祖,竟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吗?这简直是……半步为圣的境界。

可是这才过去了多久?自多宝被太清圣人送往西方,从修行截教功法到转修佛法,又到证道成佛,区区千载时光,一个人怎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颇为难以置信地想着,又见头顶轻轻扫来一道目光,那道目光的主人像是洞彻了一切,缓声唤他一句:“观世音。”

“你来寻本座何事?”

慈航微微抬首,发现周围的讲道未停,佛祖的声音仅仅在他一人的脑海里响起。察觉到此事时,他低眸垂首,合十双掌,摆出了与旁人同样的姿态,方在自己的心里回答佛祖:“燃灯古佛不知何故往东土而去,想是两位圣人的吩咐。”

“燃灯……”佛祖缓声重复了他的话,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片刻之后回答了他的问题:“圣人意欲往东土传教,好为西游取经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慈航也不去问佛祖是如何知晓的,如果他这位多宝师兄当真已经半步成圣,恐怕灵山上发生的事情他都能够察觉。准提和接引两位圣人能瞒得了天机,可未必能瞒得了就在灵山上的佛祖。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声“明白了”,便欲将此间的消息继续传递给元始天尊。

又听佛祖淡淡的声音传来:“你可愿意同去?”

什么?

慈航愣了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佛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去东土,传授佛法?”

他真的不会被他师尊给砍了吗?

“天尊慈悲,自然不会。”

对不起,虽然他确实是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也向来敬重他的师尊,但正是因为如此,他对他师尊的印象一直都是:听不听话,不听话就砍了。

慈悲……

你是在说我师尊吗?

师尊他除了对小师叔温柔了亿点点,关心了亿点点,体贴了亿点点以外,他什么时候慈悲过啊?!

就这样他还在封神量劫里坑的小师叔和你们截教一脸血呢!多宝你都忘记了吗?

然而佛祖的语气依然平淡:“燃灯既然去了,我们自然也要去一个,若是慈航你不去,那就把文殊派去。”

慈航:“……”

多宝师兄,你真的不是在趁机公报私仇吗?我承认我们当初做的不地道,但你这种操作是想要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你若是觉得担忧,大可先行过问天尊的意见,看看天尊允不允许你往东土传教。你们之间应该是有联络的方式的吧?”

慈航心下一惊,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莲花座上的如来佛祖,佛祖微垂着眼眸,神情缥缈无垠,他却仿佛感受到了一种莫测的压力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佛祖……”

“好了,莫要多言,你去吧。”

佛祖微微垂落了眼眸,随手断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重新专心致志地投入到了讲授佛法之中。

只留下慈航一人坐在原地,痛苦不堪,踌躇不定,反复思量,仍是不敢QAQ。

呜呜呜师尊,收到这条消息的您,能不能轻点揍我啊。这都是隔壁大师兄发的疯啊!我真的是被迫的啊!

慈航步履沉重地去了。

多宝垂眸不语,扫了一眼底下正在悟道的截教弟子们,又抬首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接引……

他极为轻微地笑了一下:那就拭目以待吧,看看这灵山,最终到底是谁的灵山。

*

元始终于收到慈航的消息时,时间又过去了几日。

他大概是拖无可拖了,只得自暴自弃地把这个消息递给了元始,并在消息中写到“皆听师尊吩咐,弟子不敢有丝毫违逆之处”,又道“此乃多宝师兄之言,应是为玄门与佛门的气运之争考虑”。

元始将那消息看了一遍,随手将它毁去,便起身去找他的弟弟。

通天圣人正在逗他的徒弟玩。

先是考了考他修习截教功法的程度,又随手摸出了一本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佛经,一本正经地对着悟空胡说八道:“世人常说佛道之争水火不容,却不知佛本是道,两者原是一脉所出。你既然要同我学习长生之道,不如顺手把佛法也学了吧?”

悟空瞧了瞧通天的神情,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一堆玉简,不由得陷入了深沉的思考:“师父,弟子仅仅只是想学习长生之道,这长生之道需要学习这么多东西吗?”

通天不假思索道:“那当然啦,欲求长生,自然要懂得方方面面的道理。”

悟空已经不是当年的悟空了,他是一只略懂道法的石猴了。

他勇敢地提出了疑问:“可是师父,为什么弟子要懂《炼器的一百零八个小常识》呢?”

通天爽快地答道:“自然是为了能够炼制出能够防身的法宝啊,欲求长生,怎么能不好好保护好自己?”

悟空又问:“那这本《素女经》呢?黄赤之道也在我们修行的范围之内吗?”

通天正色道:“确实啊,双修之道乃是著名的养生大法呢,当年九天玄女教授黄帝时,就特意花了部分时间专门同他讲授了房中术呢。”

悟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通天见状,干脆把那本佛经也塞到了他的手上:“佛法自然也是这个道理啦,你也不用急着把它们全都学会,还是以我玄门功法为主,其他的随便学学就好了。”

悟空只觉得他整只石猴都要不好了,虽然他前来求师问道时已经抱着要克服一切艰难险阻的心,但这颗坚强的心脏在战胜了一切风浪之后,竟然在一堆叠的比他整个人还高的玉简面前,硬生生地动摇了一下。

这么多东西……他到底要花多久才能学完呢?

通天含笑道:“大道之难,难在日积月累,不可有一日懈怠,而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为能够凭借自己的天资战胜一切。”

他仿佛看透了悟空的心思,又俯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年不成便两年,两年不成便百年,千载光阴犹如一旦,等到你最终找到自己的大道回首望来时……”

悟空下意识接道:“就会觉得这些不过寻常了?”

通天温柔道:“就会发现你仍然还没有学完。”

悟空:“……”

悟空:“???”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看向了通天!

通天没有忍住笑了起来,又伸手揉了揉石猴毛茸茸的头发,他先从那堆玉简里给他挑出了几卷,又将另外的玉简都装进了一个乾坤袋中,再将这些东西都交到了悟空的手上。

悟空看着他的动作,仰起首来看他。

“当然了,贪多嚼不烂。你目前只需要看这些就够了。”

悟空问:“那师尊怎么把这些玉简都给了我?”

通天一笑:“自然是要让你知道学道不易,莫要生了骄娇二气。”

因为我并没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教导你成才啊,在我不在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