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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他还是不想有人来同他争抢这份功德。

慈航手托玉净瓶,指尖从杨柳枝上拂过,眉目之间渐渐染上了几分悲悯之色,他衣袂翩然,踏着虚空而上,与对面的燃灯古佛对峙:“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做过一场吧。”

天地之间,霎时有风卷云涌,浪涛声起。

隐身于虚空之中,静静地听完了慈航与燃灯两人的对话的通天圣人方才动了动眉梢,若有所思地望向了一旁的元始天尊,他拉了拉身旁之人的衣袖,引得那人垂眸专注地望向了他。

“若是哥哥呢?”

他抬眸问道,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之色:“如果是哥哥面临这样的抉择,会选择红尘还是大道呢?”

第66章

元始闻言,微微垂眸,望向了身边之人。

那人的手还拉着他的衣袖,却忽而侧首询问着他这个问题,并且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像是对这个答案好奇极了。

“哥哥,红尘与大道,倘若你只能从这两个里面选择一个,你会选哪一个?”

他听见自己叹息了一声:“通天,这对我们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问题了。”红尘也好,大道也罢,对元始天尊来说从来不需要进行割舍。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他终究会得到。

可是这并不是他弟弟想要的答案。

圣人微微扬起了那双令他沉醉的眼眸,静静望入了他的眼中:“倘若有朝一日,这个世界需要哥哥去抉择呢?”

他的声音微凉:“红尘与大道,哥哥会去选那红尘,还是一心执着自己的大道呢?”

元始垂落了眼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为兄……便选通天吧。”

他语气温柔,定定地望着红衣圣人,耐心地回答着他的问题:“你想要我选择哪一个,我便选择哪一个,好不好?”

——不可能。

通天听见自己心底清晰的声音:他的兄长,阐教的玉清元始天尊,他只会去选择他的大道,绝不会贪恋他脚下的红尘。这世间无人能够让他放弃他的大道,哪怕是他也是一样。

可元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望向他的目光平静又纯粹,就好像他此时此刻确实是这么想的。竟有片刻令他信以为真,又在下一秒回过神来,嘲笑自己的天真。

这世间有无数人许下过无数个誓言,他们在许下誓言的时候,未必没有半分的真心。只是到头来,又有几人真正践行了自己的誓言呢?真正信了这些誓言的,反而成了世人口中的愚昧之人。

所以他到底一个字也没有信,只是配合地弯了弯眼眸,笑意盈盈,十分不走心地应了一句:“哥哥真好。”

元始仿佛又叹了一声,像是看出了他的敷衍了事。

明明询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他,可到头来,却依旧是他丝毫不信他给出的答案。

通天心想:他可真是过分呢。

可是他要担负那么多人的命运,有着必须要去完成的使命,又哪里还敢去赌枕边人的真心呢。唉,只好对不起他兄长了呢。

他转瞬就把这一件事抛之脑后,又望向了燃灯同慈航两人打斗的景象。他们两人在天上斗法,场面激烈,无疑令瞧见这一幕的凡人们纷纷跪地叩首,惶惶不安。

通天望了他们一眼,随手施展了一个法术,将整个洛阳城都庇护在下面,方才淡淡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哥哥,燃灯道人毕竟在准圣这个境界积淀多年,慈航未必能打得过他。”

“嗯。”

“那哥哥还不去插手吗?”

“不去。”

通天不由得侧首望了他一眼,甚是奇怪地问了一句:“这听起来不像是哥哥你会做出的决定呢。”当初他徒弟三霄娘娘揍十二金仙的时候,你不是还插手插得挺勤快的吗?

那人却只垂了眼眸,定定地注视他许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不曾开口。

通天摇了摇头,也懒得再去问,心念一动,便已经出现在万丈高空之上,接着便挥了一下袖子,将燃灯意欲打下的定海珠纷纷定在了半空,又随手将它们收了起来。

燃灯于空中感知到他同定海珠之间的联系骤然消失,猛然在半空中吐出血来。他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来,方想开口怒斥,却在看见红衣圣人时转化为震惊:“通,通天圣人?!”

他被迫将不敬之语吞咽了回去,却见那人以袖掩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燃灯古佛认错人了,贫道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过路人罢了。”

燃灯:“???”

你,过路人?!

通天一本正经极了:“是啊是啊,贫道只是路过此地罢了,绝对没有一点想要插手你们两人之间的斗法的意思呢。”

燃灯的面色微微有些扭曲:“既然圣人是路过……”他在“路过”二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又为何要强行夺取在下的定海珠呢?”

通天甚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当然是因为这定海珠本来就是贫道的东西啊。”

这怎么又成了你的东西?!

燃灯方要怒斥出声,却在想起什么时,唰的一下面色惨白。

通天歪头看了他片刻,唇边依旧噙着淡淡的笑容。

“贫道还以为燃灯古佛已经忘记了当初在封神量劫中发生的事情了呢,还打算提醒古佛一下。看样子,古佛现在已经想起来了啊。”他甚是遗憾地叹了一声,随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又笑着对燃灯道,“当年难道不是燃灯古佛亲自布局谋划,方从我徒儿赵公明手中抢走这定海珠的吗?”

“你还曾经拿这定海珠偷袭过我呢。”通天圣人温柔道,“燃灯古佛这就不记得了吗?”

燃灯强颜欢笑:“圣人今日路过此地……便是为这个而来的吗?”

他丝毫没有考虑过圣人为慈航出手的可能性。

当初的封神量劫早就把两教之间多年的情谊给抹消得彻彻底底了,截教碧游宫门人绝对不会忘记那场血恨,更何况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还是截教的圣人,那位向来最是重情重义,重视他那群弟子的上清通天圣人。

所以他直截了当就认定了圣人的来意,并为自己近来的张扬举动暗暗叫苦。

坏了,当时他只想着能来东土宣扬佛法,却忘记了他极有可能会单独撞上这位圣人。可是通天圣人不是被他的两位兄长给带走了吗?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洛阳城中?

在极为短暂的瞬息之中,他又想起了西方的两位圣人。

一丝晦暗难明的想法隐隐浮现在他心中:那么接引和准提二圣呢?他们有没有考虑过他可能会撞上通天圣人这种情况?若是他们曾经想过……那么,难道他是圣人眼中的弃子吗?

不!绝无可能!

燃灯晃了晃头,将这个可怖的念头抛了出去,迅速镇定下来。面对着面前的通天圣人,他毫不犹豫地收敛了自己面上的神情,摆出了一副谦逊有礼的姿态,合十双掌朝着圣人一礼。

“之前是燃灯冒昧了,这定海珠确确实实是圣人的东西,燃灯惭愧,至今不曾归还此物。没想到竟能在这洛阳城中意外得见圣人,既然如此,正好可以将此物原封不动地奉还给圣人。”

在旁边暂时沦为背景板的慈航震惊地睁大了眼。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睁眼说瞎话的人啊?!

然而更无耻的还在后头。

燃灯古佛深深地叹了一声,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十分歉疚道:“至于当年诛仙阵中一事……亦非燃灯本意也。燃灯当年也算是阐教门下,自然要听从阐教掌教圣人元始天尊的吩咐。圣人有令……燃灯不得不从也。只是后来燃灯也心知自己当日所为着实背弃了自己心中的信念,故而在量劫之后便转投了西方,只求能在日日的苦修之中渡化自己曾经造下的罪孽和业果。”

慈航闻言登时震怒:“燃灯你胡说什么,你当日分明是早有打算,叛我阐教!”

他一边试图打断燃灯古佛的话,一边又惴惴不安地看向了旁边的通天,心不断地往下沉着。他们师尊和小师叔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难言,若是小师叔听了燃灯这一席话,那他们师尊……

燃灯无奈地摇了摇头,用责怪的目光看了慈航一眼,继续对着通天信誓旦旦道:“还望圣人信我!当日若非是天尊早有安排,燃灯又岂会专门等在那里,就等着拿定海珠来偷袭圣人?此绝非出自燃灯本心也!”

他慷慨激昂地讲述着当日发生的事情,力图把锅全部都甩到元始天尊身上,而他自己则是“情非得已”“迫于无奈”“于心不忍”地做下了这些事情。虽然他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过失,但最大的责任当然是在元始头上了!

所以通天圣人啊,与其找他这个小虾米的麻烦,您还是去跟您的兄长继续打生打死吧!

燃灯一边说着,几乎连自己都信了自己的话,虽说他确实编造了一点点的东西,但大部分的内容都是真的啊!当时确实是那位元始天尊安排他等在那里暗算他的弟弟的呢。

所以说啊,人世间的情谊是多么的虚伪和脆弱啊,哪怕是相伴多年的兄弟,最终也会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低微如草芥的凡人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圣人们也是这样。

燃灯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

听说……这两位圣人似乎还曾祭拜过天地,立下誓言结为道侣……这可真是,太可笑了啊。

通天一直静静地听着,始终不曾打断燃灯的话,这显然让燃灯更有信心了。他讲到最后,整个人愈发地从容了起来。

就算通天不会完全相信他的话,但他也必然不会相信那位元始天尊!

无论如何,他都能在这两位圣人之间埋下钉子,待到来日,这些钉子便会慢慢生长成为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沟壑——而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必然会再一次走上封神的旧路。

只是不知道这洪荒还能不能承受得起两位圣人再一次的大打出手。或许这一次,那位鸿钧道祖再也不会把他这位小徒弟给放回洪荒了吧?

燃灯想象着可能出现的景象,心中忽而觉得期待极了。

他果然还是十分讨厌这些圣人们的。分明同样是紫霄宫中的三千红尘客之一,凭什么这六位圣人便能得到鸿蒙紫气最终成圣?明明他也不差啊!为什么道祖偏偏丝毫没有考虑过他燃灯呢。

到头来这些圣人们,还不是被他燃灯玩弄在鼓掌之中!

通天见燃灯不再开口,微微笑了一笑:“燃灯道友可是说完了?”

燃灯回过神来,合掌轻叹,连声道了几句“惭愧啊惭愧”。

通天看他确实没有什么话想说了,方才侧过首去,对着一旁的虚空懒懒散散地开了口:“燃灯古佛刚刚说了那么多话,不知哥哥对此怎么看呢?”

哥哥?

什么哥哥?

燃灯顿了一顿,心中忽而生出了不妙的念头。

这不可能吧?通天圣人不是早就和他的两位兄长老死不相往来了吗?他们怎么还会一起出现在这洛阳城中?

不可能!绝无可能!

燃灯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一边控制不住地转过头去,顺着通天圣人的目光望向了那处虚空。

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终究是成真了。

云端之上,一袭白衣,凛然高华的天尊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东西。他的视线始终看着他的弟弟——那位懒散肆意的红衣圣人,不曾移开半分目光。

听到通天的话后,他微微动了一动,视线轻轻地扫过了一旁的燃灯。

那是一个极为冷淡的目光,令燃灯骤然通体寒彻,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大脑几乎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听得通天含笑的声音,圣人分外体贴的问着他:

“燃灯道友,你也瞧见我哥哥了,现在要不要考虑考虑,再改一改口啊?”

第67章

柏庄匆匆从屋里逃走时,并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

也许他只是不想面对姜俪望向他的目光,在她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目光之中,他整个人忽而无所遁形,被迫暴露在日光之下接受着众人的审判。

哪怕在他心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但在那个瞬息……他依旧逃避了。

柏庄茫然地想着:或许他依旧是喜欢俪娘的,他也不是不爱他的两个孩子,以及……对他的行为痛心疾首的娘亲,他也是真心不想让她失望的。

可在大道面前,这些都是负担。

红尘茫茫,人生苦短,若是将一生都耗费在这些上面,他又怎能寻得自身的超脱?而且这大道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啊,它就在他的眼前,只要他愿意一心一意地投身佛法,潜心修行,定然是能够成佛的。

倘若他错过了这次佛陀传道的机会,他这一生或许就再也遇不到同样的机会了——那他必定会遗憾终生。

柏庄定了定神,望着眼前茫茫的前路。

所以,他注定是要辜负俪娘的一片心意的,哪怕他仍然记得当初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岁月,以及成婚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那些曾经带给他快乐的岁月并不是假的,只是它们再也无法触动他了。

佳人依旧是那个佳人,只是他的心变了,从此红尘种种,尽皆入不了他的心。

柏庄又叹了一声:只愿有朝一日,俪娘可以理解他吧。

毕竟俪娘也是信奉佛法的啊,他也不是背叛了她爱上了别人,他只是……比起情爱而言,更向往修行罢了。

古时候那些功成名就的大人物,哪一个不是把情爱放在最末?男子汉大丈夫,欲要成就一番事业,自然不能日日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中。更何况他想要修行,那所谓的红尘纷扰只会成为他的阻碍。

今生是他负她,若有来生,再令她来向他讨回吧。

柏庄下定了决心,便不再动摇,他不曾往身后的村庄看上一眼,只匆匆沿着大路往洛阳而去。

只是还未等他靠近洛阳城,他便已经瞧见了天空上极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无比的刺目,令他不得不赶忙闭上双眼,却依旧阻挡不了生理性的泪水潸潸而下。

“这是发生了何事?”

道旁的行人们议论纷纷:“听说是神仙们在斗法呢。”

“神仙斗法?”听到这一句的人们来了兴趣,“世上难道真的有神仙吗?不是说自从商朝灭亡、姜太公封神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神仙现世了吗?”

“那也仅仅是不出现罢了,又不代表神仙们都不在了。”

“也是哦。”人们沉吟了半会儿,信服地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如今在上面打斗的是个什么神仙,真想去看上一看啊。”

旁人便笑:“你还想去看上一看呢,不曾听过一句话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们啊,还是远远地避开为好。万一遇到个脾气不好的神仙,当心你小命难保。”

柏庄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之声,却又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仰起头来,近乎痴迷地望着洛阳上空的景象。

这就是他向往的大道啊!

若有朝一日能够得此大道,谁还会去在意那甚么红尘。

*

而此刻的万丈高空之上,燃灯古佛……只觉得自己压力很大。

他一点一点僵硬着颈项,望向了刚刚还在被他疯狂甩锅的元始天尊,又微微抬起眼来,瞧向了一旁始终笑意盈盈的通天圣人。心中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出口……

你们两兄弟*&%¥……是不是在玩我呢@%¥&*……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有意思啊?!

说好的打生打死呢?说好的老死不相往来呢?都特么是演我们的对吧?

当初在封神量劫的时候说的好好的,大家一起来坑通天圣人,转头你们就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不对。

燃灯微微眯起了眼眸,视线在两位圣人之间逡巡了一圈,飞速地转动脑筋试图为自己寻找一条生路。

他们不可能和好的。

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便如玉碎难全,白瓷有隙,哪是说弥补就能弥补得回来的。那可真真正正是仇深似海,不可有一日忘却。

既然如此,那么此时此刻,他们必然是在演戏!

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燃灯望向了元始,心中微定。

若是换做以前的元始天尊,恐怕在他说出挑拨二人关系的话语的那一刻,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动手送他去死了,估计他连一点残魂都跑不掉,哪里会一动不动地任由他说了那么多话。

而且他又不是没见过这两位圣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当年在昆仑山上,那可是连一条狗经过都要被踹上一脚的!

综上所述:他们必然是假的!

上述的思绪看似漫长,也不过仅仅在燃灯的脑海中打了一个转,他迅速地平复了心情,选择性地忽略了通天的话,只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缓声开口:“今日燃灯奉我西方二圣之令前来东土宣扬佛法,不料竟然遇到了两位圣人,实在是令燃灯惊喜交加。”

喜是一点都没有的,只想骂面前这两位圣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没事出来瞎转悠干嘛。

燃灯合掌轻叹:“这既是我们西方二圣之意,亦是顺应天道法旨,为不久后的西游量劫做好准备。燃灯不才,奉天命而至东土宣扬佛法,还望两位圣人看在天道的面子上,且容我等安然在东土传道。”

这是打算拿天道压人了吗?

通天挑了挑眉,略带几分兴趣地听着他的话。

以前怎么没有发觉这燃灯是个人才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可真有意思啊。

他笑着问道:“既然如此,燃灯道友又为何要同我这师侄打起来呢?”

燃灯面不改色:“一点关于宣扬佛法的小分歧罢了,算不上什么问题。”

通天:“你们二人既然一同前来宣扬佛法,却自己在内部起了分歧,听起来倒是挺不靠谱的啊。为什么不统一好口径,再来我这东土宣扬佛法呢。”

这是想把他们给赶出去?

燃灯眸光微微闪烁,他抬眸望了一眼慈航道人,思索了片刻便道:“刚刚在下转念一想,觉得观世音菩萨的言论亦是颇有道理的,不愧曾是天尊座下高徒,其思想境界远超常人啊。”

通天闻言便笑,又望了一眼旁边的元始,意味不明道:“哥哥,他夸你呢。”

元始不语,只静静地看了一眼燃灯。

哪怕在心底认定了两位圣人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燃灯依然觉得心底隐隐有些发冷,毕竟逢场作戏又不妨碍他们两个一起把他给弄死。

怎么才能利用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呢。

燃灯一边疯狂思考,一边努力应付着通天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忽而灵机一动,悄悄朝着通天传音道:“昔日封神一劫,想来圣人恨透了西方二圣以及您的两位兄长,若是您愿意,燃灯甘愿成为您在西方的棋子,为您传递西方的消息,以及……对付那两位圣人。只求您今日高抬贵手,保下燃灯。”

背叛一次是背叛,背叛两次也是背叛,反正都是背叛,一次和两次又有什么区别?

他继续给通天传音:“无论是西方也好,亦或是……阐教。只要是您想要得到的消息,燃灯都可以告诉您。”

通天微微抬眸望向了他,眼里似乎带出了几分讶异。仅仅是讶异,却不见惊怒之色。

燃灯忽而感受到了希望。

他压抑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努力地镇定了下来:果然,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上清通天确实是恨着他们的,无论是西方的两位圣人也好,亦或是他曾经的两位兄长也罢。哪怕他表面上丝毫不显,但内心深处恐怕对他们恨之入骨。

而这就是他的机会,他能够在两位圣人手中活下来的机会。

燃灯一边想着,一边看了看他早就已经发了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的传信。他已经等不到接引和准提来救他了,甚至于,他都无法确信他们会不会真的来救他。

他心底隐隐浮现几分阴霾,决定更加努力地抓住面前的救命稻草。

明面上他仍然不卑不亢地同两位圣人们对话,暗地里却毫不犹豫地向通天透露了一些关于西方的信息,力图取信于人。

他毕竟在西方多年,远在多宝和慈航来到西土之前,他就已经待在那里了,自然也凭借自己的一些手段得知了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信息。

就譬如说:“当年的巫妖量劫中,谁也不知道妖族的那十只金乌为何突然离开了东海上的汤谷,出现在洪荒大地之上,导致了十日之乱,巫族大巫后羿射落九日,彻底导致了巫妖大战的爆发。”

通天微微垂落了眼眸:“燃灯道友之意是……”

燃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准提圣人动的手。”

“那最后活下来的金乌十太子就是曾经在封神量劫中出现的陆压道人,陆压道人自封神后便消失不见,实际上是又回到了西方,化名为乌巢禅师,长居于浮屠山上。”

第68章

当过去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突然被揭露出来的那刻,通天最先想到的并非是痛惜挚友东皇太一的逝去,而是他与挚友的最后一次争执。

真是奇怪,以他们之间的情谊,竟然还会有争吵的时候。

然而他们确确实实吵了那么一场,惹得一旁的伏羲都不由摇头叹气。

他们具体吵了什么东西,如今的通天圣人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猜也猜得到,不过是关于东皇太一牵涉巫妖量劫过深,如今已有性命之忧这件事。

坦白说,不仅是他,连伏羲的头顶上都是黑云罩顶,血煞蒙尘的,一看就是个命途多舛的样子。

女娲特意从娲皇宫出来看了一眼她哥哥,一眼她就懂了。然后就温柔地问伏羲要不要现在就跟她回娲皇宫。

有些人啊,这么多年了,还是得靠妹妹吃饭。真是没用的东西。

伏羲就抱着琴摇头。

女娲就继续温柔地问,哥哥既然不想跟我回去,那么我该去哪里替你收尸呢?

伏羲沉思了很久,试探着同女娲道,其实他觉得他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的,不一定真的死定了,最起码魂魄可以逃回来的。

女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干脆利落地踹了一脚路边的伏羲,施施然地去找妖皇帝俊商量事情了。大概是关于如何保住妖族的后路的事吧?

伏羲只能默默地抱着自己和琴,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待在妖族天庭之上,等待着最终战役的到来。

顺便听一听通天圣人和东皇太一吵架。

通天很认真地给太一分析了一下局势,言辞委婉但依旧不看好他们会赢,当然也不一定会输,更有可能的是两败俱伤。言下之意就是不建议他们赌上一切开战,虽然他们都知道此战无法避免。

他的挚友很是敷衍地在那里“嗯嗯嗯”,只顾着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他,就好像现在不看,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似的。

此话说来不详,通天便不肯道之于口,只幽幽地盯着太一道:“好看吗?”

眉目朗然的青年甚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真诚地赞叹道:“吾友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更甚往日。太一见之欢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那是两眼吗?你那是眼睛都没有移开过!

通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担忧,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太一……”

他家挚友依旧笑得灿烂耀眼,十分顺手地抓起了他的手:“通天久不来天庭见我,可是被家中兄长牵绊?不如今日我便带着吾友一起游览天庭,一览此地春光无限。”

能关心点正事吗太一?

旁边的伏羲竟然也是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是极是极,此时正是盛春之际,繁花如锦,未见荼蘼之色,合该约上三五好友闲游一番,也算不曾辜负大好光景。”

伏羲,你也很不对劲啊。

通天幽幽地看着他们两人,到底没有撑住,就被哄了出去。

天庭之上的春景确实很好,百花争奇斗艳,伴着融融的日光,令人不由生出一种慵懒闲适之感。伏羲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放下了他片刻都不曾离手的瑶琴,随手弹起了一支曲子,引来了青鸾彩凤,绕着他翩然起舞。

通天看了看一旁的太一,顿了一顿,终于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他定定地看着那人,又见他笑着转过头来,甚是苦恼地同他抱怨道:“吾友,不要扫兴嘛。好不容易我们才能见上一面,又何必去谈这些无聊之事呢。”

可是圣人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目光微微沉下,轻启薄唇,唤着他挚友的名字:“太一。”

太一似乎叹了一声,目光静静地同他对视:“通天,那是我的哥哥。”

“我们从洪荒诞生,日月出现的那一刻便相依相伴,共同度过了无数个岁月。”他缓缓道,“那么漫长的岁月里,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对方,我同他一道建立起了天庭,共同见证了妖族的鼎盛,也愿意同他一起,面对着妖族命中注定的衰亡。”

“哪怕前路注定是死亡,我也不会离开他的。吾友既然也有兄长,想来也是能够体会我这般心情的。”

通天张了张口,似乎再也不能说些别的什么了。

他想起了老子,还有元始。

元始。

若是有朝一日他们也会面临这样的局面,他同样无法抛弃他的兄长们,独自一人活下去。既已同生,又何妨共死?

至少此刻的通天圣人不曾料到未来,这世间还有比同生共死更为残忍的命运等待着他。

见通天终于放弃了劝说他的念头,太一又笑了起来。眉眼灼灼生辉,果真是这世间最为耀眼的一轮太阳。他忽而起了兴致,揽住了通天的腰,靠近他耳旁戏谑道:“所以美人啊,不如还是同我共饮一杯,不醉不归吧。”

伏羲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想看看元始圣人在不在这里,生怕天尊看到这一幕景象!那东皇太一就不必等到巫妖大战的时候慷然赴死了,他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使不得啊东皇陛下!快放开那只上清通天!他那位兄长可不是好惹的啊!

通天微微抬眸,看着眉目温然的友人,忽而垂眸一笑,远胜春光无限好:“好呀。”

伏羲:“……”救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举杯共饮,又不忘拉上他一起,三个人一起面对着眼前繁盛到极致,又隐隐有着凋零之象的春景,无所事事地浪费了这半天的时光。

然后,元始就黑着脸找上门了。

通天醉眼惺忪,如有所感一般拉上了身旁之人的衣袖,含糊不清地唤他一声“哥哥”,依赖地靠在他怀中。

他的兄长似乎垂眸看了他一眼,隐约叹息了一声,又冷着面容问他到底喝了多少酒。

“一点点?”通天歪了歪头,神色无辜极了。

元始冷笑了一声,对着匆匆赶到的妖皇帝俊道:“今日一事,贫道记下了。”

帝俊:“……”

有本事你管住你弟弟啊?还不是自己管不住又舍不得管!像我弟弟就从来不会这么任性妄为好吧!

妖皇面无表情地送走了元始天尊,方才叹息了一声,从地上捞起了他同样醉得不行的弟弟。

“真的不考虑一下去昆仑山吗?看你挚友的样子,他是挺想捞一捞你的。”

太一晃了晃脑袋,奇道:“兄长是打算让元始圣人或者鸿钧道祖把我给当场打死吗?”

帝俊瞥他一眼:“既然知道害怕,那你怎么还和上清通天做朋友?”

“当然是因为吾友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啊!”太一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帝俊呵呵一笑,长得好看这一点他是承认的,但是脾气好?那可就算了吧!

……

后来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通天被他哥哥带回了昆仑,好不容易才从醉酒中醒来,便发现自己被下了禁足令。不仅仅是他的两位兄长不准他出昆仑半步,连他师尊听说他在这个时候还敢去妖族天庭也是十分生气,在昆仑山外设下了数道禁制,决不允许他插手巫妖量劫半分。

然后他就被迫安安静静地待在昆仑山上。

再然后,他就收到了东皇太一的死讯。

那日洪荒陷入永夜,足足三日,太阳再也没有在洪荒升起。

*

元始微微侧过首来,望着一旁不知为何突然走神的红衣圣人,极为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尖,又瞧了一眼底下越聚越多的人群,似乎连宫内的帝王都被惊动了。

他终于抬起眼眸,轻声询问他:“还不可以动手吗?”

早在燃灯开口的那个瞬息,他便已经起了杀意,若非通天当即传音止住了他,恐怕燃灯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他弟弟不让他动手,他便忍了下来,接着又一忍再忍,几乎忍不下这彻骨的杀念。

他怎么敢!

天尊的目光冰冷刺骨,哪怕燃灯始终避开了与他的对视,依然感受到了周围愈发冰冷的空气。他并不敢妄动一下,生怕对方见他想跑,便直截了当地动了手。

他只能祈祷上清通天看出了他的利用价值,看在这些消息的份上,能够暂且保下他这一条命,至于以后……未必他就没有机会逃出生天。

燃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额头的冷汗越冒越多。

终于!

通天回过神来,先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同元始交流。天尊的眉头越蹙越深,像是对他说的话分外不满,可最终依旧是点了点头:“好。”

他活了?

燃灯不敢置信地想着,又见通天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燃灯道友先前曾说,你同我师侄在宣扬佛法上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争端?”

燃灯一边点头应是,一边又琢磨着上清通天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你们不妨当着众人的面一起宣讲一下佛法,好让大家为你们评判一下到底是谁对谁错。”

这……

燃灯稍有犹豫,又对上了通天淡漠的目光,心下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赶忙应道:“是。”

“当然,众人之言或许无法令人信服,还需要一个人为你们做一个公正的裁判。”通天十分随意地说道,“到时候,你们便请如来佛祖降临吧。让他来裁定你们到底谁对谁错。”

燃灯:“……是。”

他微微闭上了眼,原来如此。

他们两人起了争端,却让佛祖来评判。圣人之意是想让他们以先前在洛阳的所有声望,来为那位如来佛祖铺路了。

竟有片刻,他忽而羡慕起了多宝道人。

第69章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两人自行处理了,通天只需要确保燃灯跑不掉就完事了。他一边想着,又一边饶有兴致地望了一眼这位燃灯古佛,搞得燃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几乎以为他想反悔了。

果然……他还是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圣人上面,更何况他为了以后逃跑方便,并没有和通天定下什么契约。

单纯的口头承诺自然约束不了一位圣人,但他同样不想以后只能听从通天的吩咐,彻底失去原先的自由。

那便只能盼着在他找到机会逃跑之前,通天不会撕毁他们之间的承诺了吧。

燃灯心想。

至于通天要求的那个佛法辩论大会……

燃灯古佛微微一笑,望向了一旁的慈航道人,对方看他的眼神比起之前可以说是不友善多了。

慈航看着他们小师叔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燃灯古佛,袖中的手掌微微攥紧,终于冷笑了一声:“燃灯古佛真是好手段啊。”

燃灯笑了一笑:“手段不手段的,只要有用不就行了。”

要怪还不是怪你们自己,这可是你们亲手把这个机会送到我手上的啊。

慈航:“纵使古佛今日如愿以偿,却还不知日后如何。”

燃灯从他身旁而过,微微停留了一瞬,偏过头去望了他一眼,从容不迫道:“观世音与其思考这个,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准备这一场佛法辩论吧,千万不要像之前一样说不上话来啊。”

慈航的目光微微一冷,又见他大笑着离开,显然不曾将他放在心上。

佛法辩论……

慈航垂落了目光,心下隐隐泛起几分忧虑:即便他认为红尘亦可修心,大道并未断绝情欲,那世人呢,世人也会这样认为吗?

*

通天回到了院落之中,懒得去管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偶尔插手一下叫做乐趣,事事都管那叫合该把自己累死。他只是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刚刚从燃灯口中得知的那个消息上面,关于那位……陆压道人。

当年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的那只小金乌,竟然是被藏在了西方吗?听燃灯的意思,当初还是准提动的手?

通天微微垂落了眼眸,浓墨如鸦羽般的长睫轻轻拂落,遮掩下眸中的情绪,思考着燃灯话中的可信度。他确实没有骗他的必要,毕竟这种事情除了他和风希以外,谁还会去在乎?

巫妖量劫早已成了过去,哪怕曾经的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再怎么惊才绝艳,已经逝去的人,是不会有人再记挂在心上的,自然,也不会有人想着去为他们讨个公道。

无论是成王败寇,亦或是王成寇败,输家永远都是输家,唯一值得思考的也不过是,到底是谁从巫妖量劫中得到了好处,他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如此而已。

通天想得出神,又在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时微微回过神来,如寒梅般冷淡的气息被那人轻轻带入了庭院之中,无声地浸透了他的感知。

分明是最为冰冷疏离的香息,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有侵略感,令他的思绪不由得停顿了片刻。

他似乎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并未再往前踏出一步,只静默无声地注视着他的身影,像是等待着他转过头来,一眼便可以瞧见他。

通天忍不住去想:要是他始终不转身呢?那他又该拿他怎么办?

他这样想着,也便这样做了。

就好像始终不曾察觉一般,一身散漫的红衣圣人伫立在满园的梨树之前,专注地凝望着斜伸下来的一枝梨花。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如雪般皎洁的花瓣,又俯身轻轻吻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那花苞轻轻擦过了柔软的唇瓣,带来浅浅的细腻的触感,衬得那本就鲜妍的唇愈发动人。

元始微微敛了下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的唇上。

他曾经品尝过那唇齿的滋味,在每个意乱情迷的瞬息,亦在偶尔出现的梦境之中。他弟弟有的时候予取予求,眸光潋滟地注视着他,眼底盛着盈盈的笑意;有的时候却满身抗拒,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逼得他不得不强行板过他的面容,迫使他始终凝视着他,方才俯下身去,听着那隐隐低哑又混杂着难耐的哭泣声。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眸光也愈发的深了。

虚幻的梦境对现实中的人来说毫无意义,可是有的时候,虚幻本身就是它的意义所在。只有在梦境之中,当他清醒地意识到他在做梦的时候,他才能这般放肆大胆,做出一切现实中绝不可能做出的举动。

倘若此时此刻亦是一场梦境的话……

元始垂落了眼眸,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到底是轻轻走了过去。

他们两人之间,总要有一个来打破如今的僵局的。

“……通天。”天尊唤着他弟弟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淡,比周围飘落的梨花花瓣还要轻柔三分,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而那人也终于转过身来,静静地望向了他。

只一眼,他眼底的星辰宇宙都尽皆消弭殆尽,只剩下了他弟弟弯眸含笑的模样。

“哥哥。”

元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又抬起另一只手仔细地替他拂去发间沾染的落花。通天任凭他动作,只微微仰起首来看他,眸光纯粹,一如往昔之人。

他的眼角余光瞧见这一幕,一颗心似也柔软了下来,微微放下了手,又将他弟弟轻轻拥入了怀中。

先前燃灯开口时的愤怒、不安乃至于那些难以言说的深埋于灵魂深处的惶恐,都无声地消融在了这样一个比春风还温暖的怀抱之中。元始的心忽而安定了下来,只静静地,愈发用力地抱着怀中他心心念念之人。

“通天。”

他微微柔和了眉眼,像是心满意足了一般,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

通天仰起首来看他,仿佛能从他兄长的面容上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元始的心思近来确实十分好猜,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换做以前,大概他也会很高兴吧。

只是如今……

通天微微叹了一声,又弯了弯眉眼,笑着问元始:“哥哥就这么喜欢我吗?”

天尊却摇了摇头。

通天微微有些讶异,又见元始静静地望着他许久,原本冷清的容颜似冰消雪融,仿佛在刹那间万物复苏。他微微弯起了唇角,绽开了一个犹如昙花盛放时的笑容,轻声对他道:“通天,我爱你啊。”

不是喜欢,是爱啊。

天尊闭上了眼,轻轻拥抱着他,以一种近乎梦呓一般的语气道:“……我爱你啊。”

爱是克制,是忍耐,亦是明知可望而不可及,却依旧忍不住去伸手触碰;是满心满意、心心念念唯有他一个人,会因他的一举一动介怀,会不安,会惶恐,却又在得到回应时化为满心的欢喜。

爱就是他望见通天时,心中唯一存在的情感。

洪荒初开的天地之间,万物尚且懵懂,四野空空荡荡,而他在第一眼瞧见他弟弟的那刻,却已然拥有了整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他来了,于是他的世界便有了色彩。

昆仑山上的万千风雪亦为之止息,只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那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命中注定的动心。

是劫数,亦是缘法。

“原来如此……”他听见通天的声音,轻轻地落在他的耳畔,“哥哥是爱我的啊?”

元始道:“是。”

“真好啊。”通天似乎叹了一声,又弯眸笑了起来,眉眼灼灼,天真又纯粹,“我也很爱哥哥呢。”

元始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来,怔怔地望向了怀中之人,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

一切都如梦境般美好,他们两人本来就该如此,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神仙眷侣。世间人人皆知他们亲密无间,无人能在他们之间插足半分,而他们也会这样永远地走下去,直至洪荒的尽头。

“通天……”他又唤了一遍那人的名姓,反反复复,直至生死难忘。

通天仰起首来看他,他的眼底映入了元始天尊的身影,那么清晰,一笔一划都像是有人将之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兄长的模样他从诞生之初便已经看起,早已远不止千万遍,怕是在不知不觉间深入了骨髓,哪怕失去记忆轮回转世,亦能在擦肩而过的瞬息回想起他们前生的纠缠。

他自然是爱着他的啊。

他应该是爱着他的。

爱?

爱是个什么东西?

通天闭上了眼眸,任凭元始俯身轻吻着他的眉心,梨花纷扰,纷纷落在他们两人之间,果真像是落下了一场盛大的雪。

人间的都城之中春光正好,春日照得人暖融融的,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各自顺着各自的道路奔忙着。孩童好奇地看着枝头的梨花,忍不住去摇上一摇,看漫天落花纷纷似雪,又笑着去问旁边的爹娘何时这梨树才能结果,让他吃上好吃的梨子?

这是通天从紫霄宫中归来的第十几个年头,具体的日子,他已经懒得去记了。

第70章

“风希亲启:

昨日我从燃灯手中得一秘辛,其言昔日下落不明的金乌十太子如今正待在西方,化名为乌巢祖师。当年的十日之乱亦有内幕,或为准提所为,只是贫道思虑再三,亦不知准提插手其间有何图谋,其背后或许同样牵涉了茫茫天机,不可轻举妄动。

念及我们昔日为了寻回小金乌颇耗了一番心力,贫道特意提笔以告,还望师妹珍重。

上清通天”

娲皇宫中,女娲轻轻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焚烧,望着妖异的火焰一点点吞噬掉了上面的全部字迹,方才微微垂落了目光,重新坐了回去。

只剩一条尾巴的九尾狐从一旁窜了上来,熟练地在她怀中蹭蹭,好奇地仰起首来看着她面上的神情。女娲低头摸了摸她的头,神色中隐隐带着几分幽深之色,不知何时已经现出了人首蛇身的本相。

碧色的瞳仁中泛着冰冷的色泽,透着隐隐危险的气息。

“西方啊……”

原来在封神量劫之前,西方的圣人们便已经开始插手发生在东土之上的劫数了吗?不仅如此,还能瞒天过海,令他们都查不出来背后的主使人……

女娲平静地闭上了眼眸,再度睁开时,又仿若无事发生一般,提笔写起了回信。

“此事师妹已经知晓,断然不会随意行事。随后我会派人去西方一探究竟,验证事情的真伪。若是此事为真,我会寻找机会同他接触,一旦有了消息,师妹定会及时告知。

至于燃灯,此人不可轻信,师兄莫要留他太久。此人虽是小人,亦能祸害大局。

风希”

她匆匆写完,又将信笺用秘法送了出去,方才垂落了目光,深深叹了一声。

倘若当初她没有答应帝俊去保下妖族的话,或许会自由许多吧,至少不必这般瞻前顾后,畏头畏尾的。

只可惜,岁月如同东逝之水,向来不肯为任何一个人回头。她注定只能静静地坐在这娲皇宫中,用片刻的时光来思念故人,然后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女娲一边想着,忽而往九幽冥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碧色的眼眸如同一汪深潭,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后土……

却不知她这位故人,是不是偶尔也会升起同她一样的想法呢?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存在了片刻便消失了。

圣人重新坐了下来,开始思考该派谁前去西方。

*

人间的王朝之中,佛法辩论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引起了众人的议论。宫中的君主饶有兴致地询问着燃灯,又被他熟练地应对了过去,只以为这又是一种宣扬佛法的手段。

慈航皱着眉头坐在院落中思考,时不时地又去红尘人家中走上一遭。

供奉着观世音的寺庙如今也渐渐兴起了,只是慈航从未去看过,但今日他犹豫了一下,又随意地选择了一座菩萨像,隐去了身形,在一旁聆听着众人的祈愿。

然后他就听见了他们五花八门的愿望。

有前来向他求姻缘的(慈航:“……这不应该去拜月老吗”),也有来向他求子的(慈航:“错了啊!这该去找碧霞元君”),然后求发财的,求升官的,求万事如意的,求平平安安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慈航抽了抽嘴角,很想跟他们说其实他也没有这么厉害的神力,但是后来又意识到,他们只是拜着他们心中的神佛罢了。

人们心中有所求,却不可得,便只能将之寄托于神佛的庇佑。

当然,他们也只喜欢拜那些有用的神明,就比如隔壁的财神庙,那真真是香火鼎盛啊,可见人民群众心中最朴素的心愿;文昌帝君的庙也不差,也许是因为某一位皇帝搞了太学,设了五经博士和太学生,亦有不少人纷纷来踏他的门槛。

总之,人人皆有所求,时不时地烧个香拜个神仙的,心里也觉得安定多了。他这个观音庙混在其中也算不上突出了。

慈航溜达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庙宇之中,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

然后他又看到了姜俪。

姜姑娘当时虽然神智浑噩,但隐隐约约记得有一个人救了她,而她当时只向观音菩萨祈祷过,那就应该是菩萨救的人,所以她依旧时不时地来庙里上香,偶尔又采来一束道旁开得烂漫的野花,将它放在供案之上,又俯下身去认认真真地磕头。

她偶尔和柏氏一起来,偶尔独身一人,又或者带上两个孩子。

慈航静静地看着,听着她诚心地祈愿,又见她安安静静地离开,便召来那方的土地询问一二。

土地道:俪娘生活得还不错,她有手有脚,刺绣手艺又不错,能够养活一家人,柏氏又请了宗族里的人来,做主将她认为了自己的干女儿,又将自己的田地托付了出去,又是一笔收入,等到两个孩子大了,他们往后的日子也就不用担心了。

慈航点了点头,便让土地回去了。

所以,这就是她每次前来的时候,仍然简简单单地求着“平安”二字的原因吗?

慈航坐在菩萨像的旁边,微微垂眸,陷入了思索之中。

红尘,红尘。

人间烟火尘世,人心所求万千。非要人断绝一切欲望,无欲无求去求那大道,在某种程度上,是否也算是违背了人性?更何况,人向往神佛,本就出于自己的欲求。

就连神佛自己也未必断绝了喜怒悲欢,又岂能用这些东西来要求人呢?

慈航站起身来,眸光中似有光芒闪烁,他想,他或许明白怎么应对燃灯了。

*

各人做着各人自己的事情,人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

而此刻的庭院之中,却只见得梨花纷纷然而落,漫无目的,自在极了。

似是发现通天也很喜欢这些皎洁如雪的花朵,元始随手施展了一个法术,便将此地的春光给截留了下来。然后他就看见他弟弟转过头来,眉目弯弯,望着他笑。

“哥哥怎么又为我逆了这四时景色,不怕被那些凡人发现吗?”

元始道:“发现了又能如何?”

通天眼眸一转,若有所思地答道:“也许他们会以为此地有梨花生了灵智,成了精怪,方能这般四季长青,花开不谢,要把这树给伐倒呢,说不定还会请人来作法。”

元始便又在外面加了一重屏障,权且当做障眼法。

“如此可好?”他问。

通天低眸一笑,令周围万物都为之一静:“自然是极好的。”

元始于是便伸手揽住他的腰身,令他坐在自己的怀中,通天抬首望了他一眼,微微敛了眸光,安静地靠了上去。

他的兄长似乎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方才从身后拥抱着他。

通天听见了一声极为浅淡的,满足的喟叹声,轻轻拂过他耳畔,带来微微的痒意:“通天……”

圣人只倦怠地掩着唇,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随意地应了他一声:“哥哥。”

元始轻轻拥着他,又微微垂落了眼眸,安安静静地凝视着怀中之人。通天渐渐在满树梨花的香息中闭上了眼,短暂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同样是灿烂的春景,只是同人间的梨花不同,那是极为烂漫多情的三千桃花。

他兄长曾经为他在西昆仑种下了万千的桃花,每逢花开之际,世间烂漫的春光连成一色,几乎令人怀疑他兄长将万千春光都截留在了昆仑山上。

粉白花瓣纷纷而落,落满了整整一地,他站在那里,任凭花瓣拂过他的衣袍,又忍不住伸手去采撷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朵,看它落在他的掌心之中,依旧那般明艳动人。

元始站在他的身旁,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走过来牵起了他的手。

他们一起在桃林中漫步,直至天色将暮,方才踏着满天的星光一道回来。

老子看着他们两人,忍不住摇头叹气,通天却又悄悄地去看身旁之人,接着就发现元始也在看他。

兄长向来是不苟言笑的,此时却柔和了眉眼,静静地看着他。

通天对上了他的目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格外欢喜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化在那里,令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里只剩下了身旁之人。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那时候的他,一定是很喜欢元始的吧。

虽然那并没有什么用处,毕竟再怎么浓烈的爱意也如繁花一样,总有凋零在枝头的那刻。那样的苍白孱弱,令人不忍目睹。

通天在梦中叹息了一声。

元始微微蹙了一下眉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力图让他睡得更加安稳一些。又轻轻伸出手去抚了抚他的眉睫,无声地喟叹着:

“通天……”

他梦到了什么呢?可有片刻梦到了他?他在他弟弟的梦中又会是一个怎样的形象呢?是美好的,还是糟糕的?

元始垂落了眸光,又轻轻地抱紧了他,在心底许愿道:

希望这会是一个足够美好的梦吧。

慈航从院外进来,本想询问一下他师尊的意见。

结果抬头就见他师尊抱着他们小师叔,小师叔靠在他兄长怀中,似乎已经睡着了的景象。

他:“……”

慈航掩面后退,打算下一次还是先提前问一问他们师尊再进来吧。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师尊!他可以发誓的!

元始却微微抬起眼眸,缓声喊住了他:“慈航。”

慈航神色一凛,迅速垂首行礼道:“弟子拜见师尊。”

心下却忐忑极了。

他垂着眼眸,只有眼角余光瞧见了圣人的一角衣摆,又听见了元始淡淡的声音:“对于佛法辩论,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慈航垂首道:“弟子已经想好怎么应对燃灯古佛的论点了,应是可以得到众人的认同的。”

元始道:“不要在辩论大会那天再去争取别人的认同,在那之前,你就可以去找一些认同你的人了。”

慈航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对上了天尊淡漠的目光:“大会召开那日,场上至少有一大半的人都是认同你观点的人,到时候无论你能不能说服人,又或者那些人会被燃灯说服,起码有人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为师不想看到有任何意外发生,你明白吗?”元始淡淡道。

慈航望着元始,缓缓点头:“弟子明白了。”

元始道:“那就去吧。平日里无事不必来此。”

慈航:“……弟子领命。”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没有错过他师尊低下头望向他们小师叔时那骤然温柔的神情,几乎是瞬间便从寒风猎猎的冬日到了春光融融的盛春。

唉……算了,他还是当没看到好了。

通天迷迷糊糊之间只隐约感知到好像慈航来过了,元始同他说了几句话,他很快就又走了。

他也懒得睁眼去看,只甚是懒散地翻了个身,又睡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