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若是他不来就好了,那通天的眼中,便只有为兄一个人了。”
通天抬起首来,静静地望向了他面前的元始。那人垂眸拥抱着他,神情平静至极,仿佛丝毫不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有什么问题。
言罢,又对着通天淡淡一笑:
“为兄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也省得你总说为兄的心思难猜。”
通天想了一会儿,方才想起那是前不久在灯会上的戏言。
却不料他兄长将这话原原本本地记下了,又回头拿来噎他。
他轻轻叹了一声:“兄长这回的心思倒是无需去猜,只是约莫有些吓人了。”
“吓人吗?”元始淡淡地问道,忽得拽了一下通天的手腕,将人带得一个踉跄,更是将全副身心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他的弟弟,轻轻垂了眼眸,索性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安置在了一旁的榻上,又微微俯下身来吻他。
他原不该这样失控的。
他本该理智、冷静、克制,在并未得到对方允许前,绝不做出任何逾矩之事,也不该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之下,生出这般毫无来由的不甘。
这不是他的本心。元始想。
可是他望着他的弟弟,忍不住越出了本应保持着的距离,暂且抛下了自己的理智,只想拥有他,占有他,令那一双明亮纯粹的眼眸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渐渐失控,肉眼可以感知到的失控,一日比一日变本加厉,几乎令他怀疑他心中正住着一个邪魔。那个邪魔正在迫使他做出一切他并不想做的事情,包括此时此刻——
他垂眸吻着他弟弟潋滟的眉眼,凝视着他微微颤动着的长睫,那双曾经倒映着宇宙星辰的眼眸之中,此刻只映出了他一个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充盈了整个世界。
通天望向他的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奇异之色,他微微启唇,仿佛想说些什么,又被他以手指抵住,被迫将刚要出口的话又吞咽了回去。
那般艳艳绝尘的圣人,微微仰起首来,被迫露出那看上去脆弱而纤细的脖颈,任凭他肆意妄为,几乎是不自觉地引起了他心中最为隐秘的渴望。
他的渴望……
也许他的心中从来都没有什么邪魔,那不过是他百般压抑不肯放纵半分的渴望,日积月累的,便成了心魔。
没有人可以将之除去,就连他自己也不可以,那般深重如海的欲念,唯独只有一个人可以让它暂且地平息。只要他愿意对着他伸出手,愿意垂眸注视着他,又轻轻地,轻轻拥抱着他。
“通天。”
他唤着他弟弟的名字,眼眸幽深如渊谷,却又仿佛饱含着万千的温柔,近乎小心翼翼地抵上了他的额头,又轻轻地,心满意足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只要通天愿意对他慷慨一点点,他就懒得去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无论通天想收一千个还是一万个徒弟,只要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永远是他就可以了。
就怕……通天连这一点点的慷慨,都不肯给他。
通天微微扬起脸来,目光落在元始身上,仿佛想透过那双幽深的眼眸瞧见他兄长心底最深处的心绪,分明被他钳制着压在身下的人是他,为何他的兄长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几乎让人不忍心说出一句重话。
也许他应该推开他的。
通天定定地望着那近在咫尺之遥的熟悉容颜,一边分神想着,一边无声地回应着他这个断断续续又连绵不绝的吻。直至最后喑哑着声音,拉住了身前之人的衣袖,低低地唤他一声“元始”。
他兄长仿佛听到了一般,在他耳旁回应了一声,又轻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在寂静的院落之中,梨花满地,月色如霜,两人的身影映在窗边,几乎相融,看不太真切。
在这场虚无梦境的最高点,那人又附在他的耳旁轻声蛊惑着他:“为什么通天眼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呢。”
“别去管那些人了,好不好?”
“这个世上本来就该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为什么非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介入我们之间呢?”
通天却仿佛忽而清醒了过来,他微微睁开眼眸平静地看着眼前之人,懒懒散散地往上面一躺,又不忘给他留上半个位置:“天色已晚,哥哥,不如我们明日再聊这个话题?”
元始垂眸望他,神色间辨不出喜怒:“然后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吗?”
通天干脆闭上了眼,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睡了睡了,哥哥晚安。”
兄长看了他许久,很是认真地思考着要不要把人强行摇醒,半晌之后又放弃了这个主意,只在他身旁和衣而卧。只是睡不到一会儿,便又十分顺手地把他弟弟捞进了自己怀中,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睡了。
通天依旧闭着眼眸,心下却是微微一叹。身旁之人的吐纳声轻缓地落入他的耳中,却令他愈发地清醒了起来。
他不曾睁开眼眸,只静静地在脑海中冥想,思绪中却又轻轻飘过元始的那句话。
眼中唯有元始一人吗?
曾经的他确实如此,可现如今,难道不是早就已经不可能了吗?
*
第二日,通天从睡梦中醒来时,身边已经无人。他挑了挑眉梢,慢悠悠地起身,径直去寻悟空了。
修行之事怎么能有一日懈怠呢?徒儿你说是吧?至于你问为师,唉没办法,为师的修为已经到洪荒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再修行下去天道就要来找为师喝茶了=v=
那么他可爱的小徒弟到底在哪里呢?快让为师来好好看看!
通天老师认认真真地在寺内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堆果核之中找到了待在树上的石猴。那石猴目光炯炯地看着底下来往的行人,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
见到通天老师后,石猴高兴地朝他招了招手,又从树上跳了下来,先是咽下了还没吃完的果肉,又拿着帕子擦了擦嘴,便清清嗓子跟通天噼里啪啦地讲了一通他今天早上的修行成果。
通天一边笑意盈盈地听着,一边又在听完一段后同他讲了讲自己的理解,石猴赶忙从袖中摸出玉简,努力地记了下来,打算以后再慢慢理解,并且反复理解。
通天垂眸瞄了一眼他徒弟的鬼画符,思考着有没有必要教他练一练字,他徒弟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功夫——果然还是应该把他往哪处秘境里面一丢,顺便调个时间流速吧?这样他也许能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呢。
唉,还是时间不够啊。
哪怕以灵明石猴这般的天纵之资,若是不能给他足够的成长时间,亦是会轻易夭折的。只好努力挤一挤时间,争取他能够学会更多有用的东西吧。
通天老师打定了主意,又温柔地摸了摸悟空的头,夸他学得很好,以后继续努力。石猴一边高兴,一边又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当然此时此刻天真快活,只需要一心一意学习的悟空是意识不到通天老师的险恶用心的,他还以为所有人都是需要这么努力地学习的——直到他在将来的某一天见到了金蝉子。
世上竟有如此过分之咸鱼?!
一如金蝉子惊恐的目光:天啊!这是什么卷生卷死的卷王!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总觉得以后的日子会很热闹呢=。=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至于眼下,悟空依旧需要认认真真地学习,好为以后的逆天改命打下坚实的理论基础和物质基础。
通天看了看悟空,又瞥了眼地上满地的果核,若有所思地问:“这些果子是……?”
悟空很是高兴道:“是那位好人师兄送的呢!”
好人师兄?
通天的思绪转了一转:“悟空说的是慈航吗?”
悟空点了点头,开心道:“这位师兄还指点了我一下剑法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弟子总觉得那剑用得不太顺手……”
说到最后,他又苦恼地抓了抓头,又在原地翻了个筋斗。
通天闻言却是想起了天机里展现的那一幕画面,面对着诸天神仙的悟空手持的乃是如意金箍棒。
金箍棒啊……
通天琢磨了片刻,依稀仿佛大概记得,这好像是他们长兄炼制的法器,后来借给大禹拿去治水了,再后来这东西留在哪里了?东海龙宫?
他揉了揉眉心,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好吧,得抽空带着悟空去取一下这东西呢。没有趁手的兵器可不行。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安抚地揉了揉石猴的脑袋:“悟空已经很努力了,你大概只是不太擅长用剑,到时候我们挨个试试,找个你喜欢的就好。”
可是石猴仰起头看他,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可是听好人师兄说,师父你最擅长剑法。”
通天似乎怔了一怔,又听他道:“既然师父擅长这个,那我一定要学到手!”
通天不由扑哧一笑,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有信心是好事,可不能盲目乐观啊。”
悟空点了点头:“师父我知道的,我尽量学学,就算以后实在学不到最好,遇上那些擅长用剑的对手,弟子也能多些胜算。”
“这么说来,为师不教你还不行了?”通天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顺手牵起了悟空的手,“既然如此,那为师就顺便教教你吧。”
他也有好久没有亲自教弟子学剑了呢。
*
燃灯能够被西方二圣派来东土宣扬佛法,自然也是有他自己的本事的。不说别的,至少像金蝉子这样对佛法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的情况是万万不能出现的。
他往宫殿里一站,蓬荜生辉!
他往蒲团上一坐,地涌金莲!
注:以上都是字面意思。
各种特效的加成拉到最大,令满朝文武百官以及御座上的皇帝皆震撼不已,再听燃灯古佛给他们深入浅出地讲了一通佛法之后,马上就有一群人忍不住要抛家弃子,远离红尘,跟随燃灯古佛修佛去了。
燃灯对此十分满意,却仍然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形象。
他深知人性,知道大多数人对于能够轻易得到的东西都不会珍惜,因而拒绝了所有试探着想同他修行的人,只答应了在宫中暂住,并时不时地同皇帝探讨一番佛法。
对于这位人间帝王,燃灯虽说不怎么看得上,但面上仍然保持了一定的礼貌,也没有敢利用自己的修为去影响他。
帝王的命数牵扯国运,而国运又涉及了这片土地上万民的生机,他若不想当场被一道天谴劈死,有些事情显然是不能做的太过头的。即便如此,他也悄悄地利用帝王对佛法的向往,为他宣扬佛法取得了一定的便利。
诸多的佛寺开始在东土建立了起来,佛经被反复抄写又逐渐流传了出去,如同润物细无声的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土地。
燃灯看着坐在他面前的皇帝,知道他有着和绝大多数皇帝一样的渴望,渴望更加集中的权力,渴望长久的寿命,渴望子嗣的绵延与江山的万古长青……
他们只要有了渴望的东西,便给了他投其所好的机会,哪怕在这片土地上依旧盛行着道门和儒家,他也依旧有信心让佛法扎根在东土之上。
而且要越快越好。
燃灯幽幽地想着,又望了一眼西天的方向,他仿佛能看到那位如来佛祖依旧端坐在他的莲花座上,垂眸怜悯着向祂朝拜的众生,日复一日地向着他们宣扬佛法。
那又如何呢?多宝道人。
他们终究会知道,谁才是能够真正带领西方走向兴盛的人。到时候……说不定连两位圣人都要对他恭恭敬敬呢。
燃灯在心里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面上的神情愈发高深了起来。
对了,差点忘记了还有一个慈航道人,不知道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他们那位如来佛祖既然派了他来,想来也是想在佛法东传中插上一手的。总不能完全放着人不管。
燃灯在心里想了片刻,又轻轻站起身来,吩咐旁边的僧人们出宫去看上一看,务必事无巨细地将之汇报给自己听。
“你们也知道的,若是耽误了佛法东传的进度,导致两位圣人怪罪……”
他目含威严地望了望他们,并未把话说尽。
那群僧人自然也都是明白人,纷纷合十行礼:“谨遵燃灯古佛法旨。”便纷纷退出了宫殿。
燃灯微微一笑。
这样的话,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基本上便可万无一失了。
第62章
人间的冬雪渐次消融,青嫩的枝芽探出头来,展现着渐渐复苏的生命力。
八景宫中,老子垂眸看了看莲花池中正随风摇曳着的功德金莲,又往远处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由微微拧了拧眉。
西方的气运如今节节上涨,着实令他忧心,不过更令他担忧的还是他的两位弟弟——他们两个一起结伴而行,洪荒不会被毁灭吧?今天好像没有,那明天呢?
唉,真是让人很不安心啊。
长兄深沉地思考着这个攸关全体洪荒人民性命安危的问题,顺带地又替那功德金莲输送了点灵气。那金色莲花微微舒展开花瓣,姿态优雅而矜持,看上去长得真不错呢。
老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方才起身离去,又不忘吩咐旁边的几个童子们好好照料功德金莲,童子们点了点头,目送着圣人的身影远去,方才蹲下身来,认真地照料着莲花池中的莲花。
他们的动作都是十分细致入微的,倘若功德金莲当真是朵单纯可爱的莲花,想来也是会觉得很舒心的。
但是!凡事就怕一个但是!
魔祖罗睺正在思考人生。
魔祖罗睺开始破口大骂。
要不是祂和上清通天还有契约在身,祂几乎以为他把祂给卖了!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地把魔祖一朵花丢在八景宫呢?!祂那么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一朵莲花!
上清通天!你怎么忍得下心的?你的良心不会痛的吗?!
功德金莲的花瓣在风中凌乱,看上去悲伤极了,要不是不愿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祂真想冲过去把人咬死算了!
就算此地确实灵气充裕,就算那些负责照料功德金莲的童子确实十分尽心,要不然祂也不会这么快地苏醒过来并且恢复之前的记忆。但是上清通天,你是真的很过分诶?!
头上抓着小揪揪的小童子低头看了一眼莲花,略带疑惑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定神望去,发出颇为奇怪的一声“咦——”
刚刚这莲花是不是在哭?为什么花瓣上滚落着晶莹的露水?
旁边的童子赶紧扯了他一下,让他不要走神。
抓着小揪揪的童子应了一声,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度看向了功德金莲,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它。这一次却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难道是他的错觉吗?小童子歪着头心想。转眼又将此事抛到了一旁,同旁边的童子一起专心致志地照顾起莲花来。
只留下魔祖一朵可怜兮兮的莲花,无语凝噎,惟有泪千行,只能靠痛骂祂的盟友出气,顺带十分努力地生长着,试图尽早摆脱眼前的局面。到时候——上清通天你就死定了!!
除非你给魔祖大人赔礼道歉!不然本魔祖绝不会轻易原谅你的,你知道吗?!
上清通天不知道。)
人间王朝的都城之中,红衣圣人信手折下了一支梨花枝,打算认真教一教他徒弟剑法。早春微凉的空气之中,浮动着梨花浅淡的香息,充盈着整座庭院,他正思考着应从哪里开始教起,又甚是无辜地打了个喷嚏。
啊,好像有人在骂他诶。
通天侧眸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是谁在骂他,接引?准提?还是他哥哥?总觉得都很有理由呢。
算了,想不出来,他爱骂就骂吧,反正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通天老师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愉快地决定跳过那些理论知识,直接从实战教起,以悟空的悟性之高,大概这才是最适合他的方法吧。什么都不如挨上一顿打更容易领悟知识呢,像他自己不就是这样?
真是个地狱笑话啊。
通天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通通抛除,一本正经地以挽剑的姿势挽起了那支梨花枝,垂眸专注地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悟空,微微一笑:“准备好了吗?”
悟空点了点头,他便干脆地出了剑。
梨花纷扰,剑气如虹。
天地寂然无声,唯有飞花作雪,无声地穿过庭院。
元始从外面踏入院中,微微抬起首来,便瞧见了那熟悉的剑光。他微微停住了脚步,竟有片刻以为自己正置身于昆仑山上。同样的纷扰落雪,同样的红衣翩然,像是惊鸿过眼,一眼便已误了半生。
他和通天,从初遇至相爱至决裂,又到了今日的暧昧不明,爱恨难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走完了他们的半生。
他们再也回不到曾经相依为命的岁月,一人高居于昆仑山巅的玉虚宫中,静静地看着外面永无止境的大雪,一人却踽踽独行于世间,又在那沧海月明之间找到了蓬莱仙岛,在那岛屿之上建起了碧游宫,从此长居于海外。
至近至远东西,至亲至疏夫妻。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从西极昆仑到东海碧游这样遥远的距离,更是隔着生死,隔着天命,于是再也回不到过去,只能一步步地向着注定的命运走下去,走到最后,两人皆是面目全非的模样。
元始淡淡地想着,却不曾移开目光,只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面前的红衣圣人,仿佛要将这一幕永久铭记。
另一边的圣人却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掀起眼帘,瞳仁之中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人眉眼冷清,宛如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大雪,神姿凛然,如玉之清,一如他的名号“玉清”一样。
那是他的兄长,永远凛然高华,不沾染任何红尘俗世的兄长,像是生来就该高居于云端,目下无尘,无悲无喜地看着凡尘俗世之中为着那点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挣扎的芸芸众生,而他自己永远纤尘不染,高洁无瑕。
这样冷清的圣人,居然也有一日会为一个人动心吗?
甚至于,那个人还是他的弟弟。
通天一边看着自己面前的悟空,耐心地教导着他,一边又任由自己的思绪乱飞,分外疑惑地想着: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优点,才会令他的兄长动了心呢?
他自认自己是个俗人,向来贪恋红尘,懒得长久地待在一个地方不动,时不时地就要下界走上一遭。性格也算不上很好,一向是肆意妄为,离经叛道惯了的。却也不知是哪里入了他兄长的眼,无论他行事如何张扬任性,那人却仿佛自始至终都是这般甘之如饴地纵容着他胡闹。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通天垂下了眼眸,莫名地笑了一笑,不再去管站在旁边的那人,只出声指点着悟空。
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被元始轻易地捕捉到。
兄长的眼眸微微暗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之人。他放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似乎想往前迈出一步,又迟疑着不曾上前。
面前的梨花纷纷然似雪,却尚且不及他的弟弟弯眸含笑的模样,一身张扬到极致的红衣,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万物都压得黯然失色。就好像世上的一切都不及眼前之人鲜活明艳,令他眼眸中的宇宙寰宇尽皆消失不见,满心满眼,只念着他一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令他心动的人呢?
元始微微闭了闭眼,静静地想着:就好像他弟弟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是顺着他的心意长成的,于是在望见他的第一眼,他便注定会坠入红尘之中,心甘情愿奔赴这场命中注定的劫数,不愿避开,不甘避开。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庭院中的两人便是这样,一人垂眸耐心地教着徒弟,一人看着另一人教着徒弟。任凭院落之中的梨花纷纷然而下,像是勾勒出了一场人世的绮梦。
慈航方要踏入院内,又生生在门槛外停住了脚步,不敢再轻举妄动。之前在灯会上偶遇相携而游的师尊和小师叔就已经很尴尬了,好在他师尊没有同他计较(当然也没有理睬他),他要是再敢打扰他们一次,总觉得他师尊就要忍不住把他这个不肖徒弟给踢出门墙了。
他仅仅难掩复杂之色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又默默地叹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他师尊和小师叔之间的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剪不断,理还乱,显然不是他们这些局外人所能干涉得了的,他这个做徒弟的,也就只能盼着他师尊能够得偿所愿了。
尽管他内心深处并不怎么相信他师尊可以做到……但是,那毕竟是他的师尊。
算了,他还是自己想办法解决一下自己的事情吧。
慈航深沉地想着:区区宣扬佛法之事,哪有他们师尊和小师叔之间的事情让人头大?一看到他们两人之间那克制又压抑着的氛围,他就觉得自己又行了。让他好好想一想当初多宝师兄是怎么跟他说的,然后就勇敢地上吧!
冲鸭慈航!你可以的!
他默默地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跑了。
傻子才待在这里呢!那不是纯粹找死吗?!
元始的眼角余光瞥到了慈航消失的背影,他淡淡地看了一眼他的徒弟,又重新望向了红衣圣人。对方似乎也停下了手,正低头同那石猴说些什么,又顺手揉了揉石猴的脑袋,放他离开了。
见到这一幕后,元始方才走上前去,轻轻牵起了通天的手。
“哥哥。”他弟弟抬起首来,轻声唤道。
元始微微柔和了目光,又看了一眼通天手中随手折来用来教导他徒弟的树枝,思索了片刻,方才试探着开口道:“……通天可是缺了一把趁手的剑,若是为兄替你重新铸造上一把,你可会喜欢?”
通天抬眸看他,目光之中似乎带着几分奇异之色。
元始顿了一顿,又道:“若是不喜欢的话,就当为兄没有提过这件事吧。”
通天静静地瞧了元始许久,忽而重复道:“哥哥想为我铸造一把剑?”
元始点了点头,温声回答道:“是。”
“哥哥想铸造一把怎样的剑?”
元始想了想,同他商量道:“通天向来喜欢烂漫的桃花,不如便以这三月的春桃作为材料之一,铸造一柄桃花剑吧?”
通天便笑了笑,答应了他。
他说:“好呀,我等哥哥铸好的剑。”
第63章
慈航这辈子确实没有正儿八经地宣传过教义。
毕竟他身为玄门中人,又是阐教元始天尊座下亲传弟子,向来只见过众人不辞辛苦来到昆仑山下,无怨无悔拜在昆仑玉阶之前,等上无数个日夜,只求得他师尊一顾的样子。就比如说他那位姜子牙师弟,当初就是这样被他师尊收为弟子的。
因而在接到佛祖派给他的任务之后,慈航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传教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爱信信,不信滚,别打扰贫道修仙吗?
他犹豫再三,生怕误了大事,还是决定找佛祖商(求)讨(助)一二。
彼时的佛祖依旧在带领着佛陀们念诵佛经,眉目之间尽是庄严与慈悲之色。慈航定神望去,只觉得他那位多宝师兄越来越像是一位真正的“佛祖”了,就是那种佛龛之中供信徒们顶礼膜拜的神像。
佛祖垂眸看了他一眼,慈航赶忙把自己的问题告诉了他。
佛祖微微思索了片刻,便缓声答道:“观世音欲化导众生,导之以大乘正道,或可以此四法。”
慈航合掌向佛,低头行礼:“愿悉闻之。”
佛祖便同他一一道来。
一曰布施,即为给予众生恩惠,真诚地帮助那些苦难众生。
佛祖道:“便如昔日哪吒三太子以莲花重塑肉身时,令其母为其建庙,他于庙中千请千灵,万请万应,祈福福至,禳患患除,如此四方之人皆来进香。你若如此,自然会有人愿意来信你。”
二曰讲经,以佛经经典为基础,向着众人宣讲佛法。遇到懵懂的孩童,愚昧的成人,无知的老者,亦可编出故事,寓教于乐,以此来教化他们。
佛祖道:“众人不知有佛,更枉论佛法,欲让众人知之,必时时讲经说法,言辞以简单直白为要,务必要使那些此生或许也不曾识上一个字的人亦能听懂。”
三曰利行,也就是要让众人从修行佛法一事中看出好处来。
慈航略微带着不解地看向佛祖:“若是以此心修行佛法,动机是否不纯?”
佛祖看着慈航,淡淡一笑:“燃灯古佛于那人间帝王的梦中施法,令他窥见了西方极乐世界的佛陀,所用的便是这个法子。”
慈航微微一顿,已然反应了过来。
佛祖缓声道:“人间的皇权,长生的渴求,江山永固的期盼……当帝王意识到他可以利用西方佛教帮助他加强他的权力时,他便会甘之如饴地前来西方寻找佛陀。”
至于那第四个方法。
佛祖垂眸看着慈航,缓声开口:“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
慈航微微抬首,对上了佛祖的目光:“……那些苦难众生需要什么,你就变化成什么样子去引导和帮助他们。以大慈悲、大愿心对他们循循善诱,潜移默化,方可顺利渡化他们,使之脱离苦海。”
四种方法讲完,佛祖微微垂眸,将他送出了佛塔:“慈航,你去吧。”
慈航……便收拾收拾包裹,带着他多宝师兄的一番谆谆教诲,默默地踏上了佛法东传的道路。
此时此刻的他站在烟火茫茫的尘世之中,一边听着旁边酒肆中传来的言笑之声,鼻间又闻到了淡淡的酒香。他往那酒肆中看了一眼,瞧见了正在不停地饮酒,一身颓废的酒客,他不停地嘟囔着什么,神情恍惚而透着醉生梦死之感。
旁边的人纷纷议论,对着他指指点点,颇有几分非议。那人却依旧我行我素,自顾自地饮酒。
慈航思索了片刻,摇身一变同样化成了一个落魄的行路人,依稀可见他曾经的富贵生活,随即踏入了酒肆之中,向着那人走了过去。
“劳驾,可否拼个座位?”
那人抬头看了慈航一眼,又当做没看见似的继续喝起了酒,慈航便顺势坐了下来,又朝着酒家招了招手:“再来几壶好酒。”
既然他多宝师兄这么说了,那他就试上一试吧。连女装他都穿过了,再装一个落魄行人又有什么难的?
慈航自暴自弃地想着:就是按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他恐怕不久就能化身万千了:)
而这导致的另一个结果就是,燃灯古佛派出的僧人们始终不能找到慈航的身影。
有人说观世音菩萨曾现身于此地,渡化了一个迷途的酒客,他们匆匆来到此地,却只见得人去楼空。
又有人说菩萨刚刚路过他们的村子,救下了一个险些淹死的孩童,他们再度匆匆赶来,却只见得喜极而泣的爹娘正抱着一个总角年纪的小童,又纷纷朝着西方极乐世界的方向跪下磕头。
亦有人迷失于荒山野岭之中,却听得有一个庄重威严的声音正在讲述佛法,他被那声音吸引,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山林,沿途未曾遇到一只猛兽。而他再度回首望去,却再也听不到佛音。
大慈大悲观世音,救苦救难观世音。
无处不在观世音,普度众生观世音。
世人对观世音菩萨的尊崇逐渐兴盛,继而又对佛法产生了更深的兴趣。
西方极乐世界之中,如来佛祖拈花一笑,朝着东土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甚是平淡地收回了目光。
他合十双掌,闭目不语,端坐在莲花座上,在那漫天金光之下,竟有说不出的虔诚意味。
*
“慈航最近似乎很忙啊。”
通天圣人坐在石桌旁,一手支着侧脸,懒散随意地同他兄长下棋。他瞥了一眼面前的棋局,动作微微一顿,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
元始道:“那你就得问问你徒弟多宝了。”
通天看他,懒洋洋地问:“这和多宝又有什么关系?”
“好,没有关系。”
天尊淡淡一笑,顺着通天的话道,修长的手指信手拾起棋子往一个位置落下。
通天盯着他落子的动作看,脸颊微微鼓起,看上去甚是苦恼,落在元始眼中却是怎么看都觉得可爱,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怎么了吗?通天。”兄长注视着他,明知故问。
通天开始思考要不要直接把棋盘给掀了算了,果然比起下棋,还是直接掀了棋盘更符合他的性格吧?
元始却仿佛习以为常一般,在通天想要动手之前轻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指,又温声哄道:“就算通天掀了棋盘也是没有用的,为兄又不是不记得你下到了哪里。不如……为兄答应你悔上两步棋?”
通天呵呵一笑:“悔上两步棋难道就有用了吗?”
元始微微垂眸看了一眼棋盘,嗯,看上去确实没有什么用处的样子。
他轻轻叹了一声:“那,悔上十步棋?”
通天抬头瞪他一眼:“哥哥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们从头再下一局呢?”
元始从善如流,纵容极了:“那就重新再下。”
通天摇了摇头,掷下手中的白子就要走:“不下了不下了,陪兄长下棋好生无趣。”
元始看了看他弟弟,在他起身时忽得拽住了他的衣袖,将人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又轻轻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人拥入自己怀中。
通天眨了眨眼,再度抬起首时,便对上了元始微微垂落的淡淡眸光,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
他微不可察地一个晃神。
他兄长稍稍用力地拥抱着他,又在他耳旁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声音比拂过春日溪流的清风还要轻柔,比融融的日光更为温暖三分:
“那,这一局为兄让你赢,好不好?”
天尊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低眸看着怀中之人,耐心地哄道:“是为兄不好,不该这么认真地下棋,这一次,我们让通天赢好不好?”
他说了两遍让他赢。
通天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那人垂眸看他,神情依旧温柔。就好像只要他愿意,他就会光明正大地放水,来让他“赢”。
红衣圣人垂落了目光,忽得拽住了身前之人的衣领,令他的兄长被迫俯下身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仿佛连吐纳声都清晰可闻。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仿佛对他兄长不自觉颤动了一下的喉结产生了兴趣,又饶有兴致地抬起手指抚摸上了它。
“通天!”元始低哑地斥责了一句,几乎是下意识地捉住了通天圣人作怪的手指,气息微微有些不稳,眉头也不由得拧了起来。
通天歪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丝毫察觉不到危险一般,只弯眸浅笑,拖长尾音唤他:“哥哥——”
元始迫不得已地偏开头去,闭着眼眸,呼吸愈发得急促了起来。
却依旧能听到他弟弟的声音,那么清晰,仿佛一字一句都踩在他的心上。
“哥哥还是不要随便想着放水比较好,毕竟弟弟我也不是一定就会输的。”
那人笑意盈盈,又抬起手来轻轻抚上了他的面容,纤长的指尖近乎温柔地抚摸过了他的眉骨,顺着鼻梁往下,又轻轻点上了他的薄唇,转而仰起首来覆上一个轻描淡写的吻。
在那个吻落下的瞬息,元始睁开了眼眸。
他晦暗难明的目光中映出了红衣圣人慵懒的姿态,那人的眼眸依旧是那般烂漫多情,动人心弦。可在那多情之外,偏偏生出了几分淡漠疏离的意味。
是多情人?还是无情魂?
“通天……”
他唤着怀中之人的名字,又见圣人静静地,温柔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元始垂落了目光,轻轻叹了一声:“……好。”
通天方才笑了一笑,侧过首去往远处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对元始道:“哥哥,好像出事了呢?”
元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轻轻牵起了他的手,温声道:“那我们就一起过去看看吧。”
第64章
随着几位佛陀携着经书抵达洛阳,陛下亲自颁布敕令修建的白马寺也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修建着,想来不久后便可以建好。
佛法在洛阳前所未有地兴盛起来,即便仍然比不过本土的道教,依旧被别人津津乐道着。
姜俪和她婆婆一道来拜附近的人们为观世音菩萨所造的佛像。
她很是肃穆地整理了一下荆钗布裙,方才踏入大殿中,对着那尊稍显简陋的佛像认认真真地拜下。
佛像的样子是根据他们这些曾经见过菩萨真容的人的形容所建的,虽说菩萨现身时有万千种化身,但大家最终决定按着祂最常见的模样替祂塑了金身。
所以出现在姜俪面前的,是一尊眉目慈悲,唇角含笑,衣裙翩然,手持玉净瓶的菩萨像。
她手持三炷香,虔诚地对着佛像拜了下去,闭目认真地祈祷着平安,一下一下地磕完头,方才站起身来,将香插在供案上,又扶起一旁的婆婆,同她一道离开。
柏氏温柔地看着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当初要不是遇上观世音菩萨,恐怕我们一家人都要在劫匪手中没了命,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了下来,总要回报菩萨的恩德,给祂烧上几炷香的。”
姜俪扶着她慢慢地走,脑海中也回想起当日那可怖的一幕,如今想想仍然是颇有几分后怕。
她点了点头,又询问柏氏:“娘,要不要再给菩萨供些香火钱,也好让他们把菩萨像修得更好一些?”
柏氏想了想,便从袖中又取出一串钱来交给姜俪,嘱咐她去交给寺庙中的主持。姜俪笑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等到她们二人终于拜完佛回到家中,天边已经隐隐有些暮色。放学归来的孩童们在村落间玩闹,忙趁东风放纸鸢。
姜俪的两个儿女原在院落中打闹,见到娘亲归来又纷纷欢喜地迎了上来,姜俪也笑着俯下身去,一手抱着一个,又将街边买回来的炊饼给他们一人分了半个。
两个孩子抱着刚刚才出炉的滚烫又散发着香气的炊饼,面上的神情惊喜极了,忍不住咬了一口,又被烫得连连吐气,却仍然舍不得放下炊饼,小口小口边吹气边吃着。
柏氏面上的笑越发慈祥了起来,她先是进了柴房搬出今天做饭烧火需要用的柴,方才熟练地切菜,烧水,煮饭。谷物的香气渐渐从院落里飘出,引得两个孩子频频地往屋里看。
“奶奶,我们今天吃什么?”小姑娘睁大眼睛问道。
旁边的哥哥也跟着妹妹问:“奶奶,奶奶。”
柏氏朝着他们两人笑:“等你们爹爹回来就知道了。”
“哦——”两个孩子拖长声音应道,又纷纷跑出了院落,在村门口等待着他们的爹爹。
姜俪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绣着自己手上的帕子,趁着天色还未彻底黑下来,她还能多绣上几针。等到集市的时候去把这些绣品卖了,又能给这两个孩子多买几个炊饼吃呢。
绣着绣着,她又想起了她的那位夫君,低垂的眉眼间忽而有了几分羞涩之意。
他们二人之间不仅仅是媒妁之言,亦是多年的青梅竹马,等到他及冠那年,她亦及笄,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自成亲以来,二人从未红过脸,他待她向来是尊敬有加的。再加上婆母慈祥,以及这一双儿女,姜俪总觉得这世界已经待她极好了。
她一边想着事情,一边穿针走线,一时不察忽觉指尖一阵刺痛。
她赶忙低头看去,果不其然手指尖被针刺伤,渗出一点殷红的血渍,那血珠滚落在手帕之上,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痕迹,没来由的,她忽而觉得心上一慌,下意识站起身来,茫然地望向了远处。
两个孩子的笑声远远地从村落那头传来,时不时地能够听到他们喊爹爹的声音。
姜俪听着那声音,心下一松,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着自己道:你刚刚在想什么呢?柏郎怎么会出事呢。她可是刚刚在菩萨面前替全家人求了平安的呀。
她心下安定,将污了一角的手帕暂且放下,决定到时候再在上面绣朵芙蓉花上去,这样大家就看不出来这里被血污了一点了,这才朝着屋外走去。
堂屋中,柏郎果然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他如往常一样站在院落之中,低头哄着两个孩子,又笑着抬头望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相触,姜俪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柏氏此时也走了出来,五个人一起坐在桌前吃饭,孩子们的笑闹声伴随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怎么看都像是与平常一样的普普通通的一天。
待到众人都吃完饭,她和柏郎一起收拾着桌上的剩菜剩饭,又见那人踌躇了一会儿对她道:“俪娘,你等等我,等会我有事同你说。”
姜俪笑着点了点头,体贴地没有追问,只等着他到时候过来。
只是她在屋里待了没多久,便听见了柏氏惊怒不已的斥责声,以及她到处寻找扫帚试图揍人的声音,姜俪心下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来,朝着柏氏的房间而去。
一进屋,她便瞧见柏郎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地任凭柏氏责打,而柏氏则一副被气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样子。
姜俪不明情况,只得赶紧上前扶住了柏氏,小心地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良久之后才听见柏氏恢复了过来,心灰意懒道:“造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柏郎跪在下面,依旧一句话都不说。
姜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的柏氏,小心翼翼地问:“娘,您这是怎么了?”
柏氏依旧没有消气,目光盯着跪在底下的青年道:“俪娘,你听他说!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把这话再当着俪娘的面说一遍!”
姜俪不由将目光望向了他。
眉目清俊的青年跪在地上,又微微抬起首来望向了他向来温婉出尘的妻子,目光之中似有片刻的恍惚与犹豫,像是回想起了之前他们之间美好无瑕的岁月,唇边亦不由流露出一丝怅然的笑意。
只是很快,他便低下了头,平静地给柏氏磕头道:“娘,孩儿不肖。孩儿欲远离红尘俗世,一心修佛去也。”
姜俪下意识地抓紧了柏氏的袖子,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
青年低垂着眼眸,面上的神情是一片彻悟后的平静:“众生皆苦,唯有修行方可摆脱尘世之苦,以至于涅槃之境。孩儿不欲再为红尘羁绊,只愿追随佛陀去往西天极乐世界。”
柏氏听他还敢说,心下又是一阵凄然,忍不住责骂道:“你去修佛,那把我们这孤儿寡女的放在哪里?”
他仿佛已经思考了这个问题很久,此刻毫不犹豫地回答着柏氏:“娘亲,我已有一儿一女,足以对得起列祖列宗,绝不会令祖宗血脉在我这一代断绝。娘亲往后可以养育此二子为您养老送终。”
柏氏被他一句气得又缓不过气来,瘫坐在榻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姜俪在一旁听着,渐渐地明白过来了青年的意思,不由垂眸怔怔地看着他:“那我呢?柏郎?”
她以为她的声音很大,实际上却轻得几不可闻:“你去修佛去了,又想把我置于何地?”
她的夫君抬眸看她,像是留恋,又仿佛注视着他红尘俗世之中最后的诱惑亦或是劫难。既然是劫难,那么注定是要度过去的,哪能为她而停滞不前。
于是他思考了许久,歉疚地回答姜俪:“孤鸾久旷,有违人伦。俪娘,若是你愿意改嫁,我会替你选择一户品德高尚的人家,亲自送你出嫁。若是你不愿意,我愿将你认做我的亲妹妹,尽我所能,庇护你一生太平。”
姜俪问:“所以,你想同我和离?”
青年道:“是。”
柏氏一听,整个人忽而又能站起来了,她毫不犹豫地抄起了旁边的鸡毛掸子,朝着那跪在地上的青年就是一顿乱打乱揍,打完了鸡毛掸子还不够,左看右看又拿起了旁边的擀面杆,转眼便是一顿乱锤。
“和离?!让你和离!你怎么不干脆让俪娘丧偶算了!也省得你要和离!”
他被打得面目青白,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包,缓缓地往下淌血,却依旧一动不动,任凭柏氏责打。眼看就要闹出人命,姜俪方才回过神来,轻轻拉住了柏氏的袖子,唤了她一句:“娘。”
柏氏颤颤巍巍地丢下了擀面杆,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多岁,她不再去看跪在地上的青年,只疲惫地拉住了姜俪的手:“这事是娘对不住你,俪娘不怕,他是绝不敢和离的。他要是再敢提这句,娘就打断他的腿!”
姜俪却摇了摇头,平静地转过头去对跪在地上的青年道:“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同我和离,想来已经把婚书和和离书都拿来了吧?”
青年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姜俪笑了一声:“那我们就和离吧。”
“俪娘!”柏氏喊她,又不知该如何劝她。
同为女子,她又怎会不知和离之苦。说是和离,总归少不了一些嘴碎的会对姜俪议论纷纷,哪里比得上之前。
都是她这个儿子惹出来的祸事!不然怎会逼得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要同他和离!
柏氏瞪着青年,有心想要再揍他两下,却已经提不起力气来了。
青年抬起头来,望着他面前的两位女子,一位是他的母亲,一位是他的妻子,缓缓地闭上了眼。
这一步踏出,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是他既然瞧见了光明大道,又岂能愿意再深陷在这泥潭之中,麻木不仁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他不想再每天在田间劳作,过着那一眼便可以看到尽头的日子,也不想去读那些没什么用处的书,永远跨不过那道由血缘组成的天堑!
他不甘心,他要修行!
红尘俗世终究不过过眼云烟,唯有佛门大道方是始终!
一念出,青年面上的愧疚之色骤然消失不见,他坚定地站起身来,同他的母亲与妻子道:“娘亲,俪娘,你们不也都是信佛的吗?我们曾经受过菩萨的恩惠,可见菩萨是真正存在的,那西方极乐世界也是存在的!”
“既然如此,你们对我脱离红尘俗世前去修行一事,应当感到高兴啊。”
柏氏定定地看着他,语气中难免带出些讽刺来:“观世音菩萨普度众生,一心救苦救难,方才得到世人的供奉,认为祂是世间真佛,你一个抛妻弃子,不顾母亲年长执意离去的,难道也配修佛吗?”
青年摇了摇头,并不与柏氏争论。
母亲老了,已经愚昧无知了。她不知道红尘俗世只是修行之人的羁绊与劫数,而真正能够修成大道的,注定要抛弃这一切无用之物。
他只宽容地笑了笑,并对自己的决定愈发坚定了起来。
姜俪注视着他面上的神情,知道她们的话语再也劝不回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平静地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青年看着她,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语气温柔道:“俪娘,我之前的承诺是真的,只要你想改嫁,我便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若是你不愿意,家中也定然不会少了你一口饭吃,更无人可以欺辱于你。”
“我们曾经有过白首之约,哪怕今日我不得不违约,亦不愿陷你于绝境之中。”
他这话说的,就仿佛对她仍然还有几分感情。
姜俪看着他,却只觉得可笑。
她轻声问他:“你今日觉得只要同我和离,抛弃家中寡母幼子离开,便算是斩断了红尘。若是来日你修行不成,会不会又觉得当初的红尘还未斩尽,忍不住回过头来杀了这一家老弱,从而彻彻底底地投入邪魔歪道之中呢。”
青年忍不住避开了她的目光,摇头道:“俪娘,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姜俪想:我也不曾想过我曾经以为的良人,竟然是会做出如此可笑之事的人啊。
青年似乎有些慌乱了起来,他看了看姜俪已经签好的和离书,赶忙接了过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甚至等不到过夜,远处便听得一阵驴叫,竟是连夜离开了村庄。
屋内只剩下了柏氏与姜俪二人。她们坐在灯盏之前,彼此沉默无言,只见得烛火飘摇,伴着缓缓淌下的烛泪。
柏氏在这一夜之中恍惚回神,又拉起了姜俪的手,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开口道:“……俪娘,你还有两个孩子。”
她怕她轻生。
姜俪安抚地同她笑了笑:“娘,我知道的。”
柏氏便不再多说,只悲哀地看了她一眼,又拍了拍她的手,便将她送回了屋中。
两个玩累了的孩子倒是睡得很是安心,他们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姜俪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温和地替他们盖好被子,又在绣凳上坐了下来,轻轻从旁边的背篓之中拿起了之前还未绣完的帕子。
上面沾染的血迹依稀在目,姜俪静静地看着,随手拿起了剪子,将它一剪两半,又咔嚓咔嚓几下,彻底看不清原先的面目。
皑如山上松,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在许久的静默之后,姜俪一个人来到了空旷的院落之中,面对着天际那轮孤月缓缓拜下,心中唤着那位观世音菩萨的名号。
“菩萨曾经救我一家人,可佛法却又毁了我一家人。”
姜俪道:“信女不懂,若是我佛慈悲,为何又令人断绝红尘,抛妻弃子;若是我佛本就无悲无喜,坐看众生苦难,又何必予我希望却又将之夺走。所谓的佛,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东西?”
她困惑地问着这片天地,良久良久,无人回答。
姜俪似乎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在一个恍惚之中,看向了被她携带出来的剪子。她茫然地看了许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下意识地举起了它,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似有血光一瞬。
慈航忽而睁开了眼。
第65章
那柄剪子被他出手打落,只微微擦破了点皮。
姜俪被那疼痛感惊醒,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是突然回过了魂一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她怎么会当真选择轻生?
外面的动静惊醒了本就睡得不甚安稳的柏氏,她匆匆跑了出来,一边点起灯烛,一边望向了姜俪,在发现她脖颈上的伤口后,她先是大惊,接着又扑了过来将她抱入了怀中,连连哭喊:“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娘。”姜俪虚弱地唤着她,“我没有事情。”
柏氏扶起了她,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屋里,在灯下仔细地查看了她的伤口,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上天保佑”,一边又骂她那个儿子“真是猪油蒙了心”,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做完这些之后,柏氏方才询问姜俪刚刚发生了什么。
姜俪摇了摇头,她只觉得她大脑一片混沌,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只轻轻抓住了柏氏的手,轻声同她道:“娘,好像是菩萨救了我。”
柏氏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背,并不去质疑她的话,只拉着她一道在屋里睡下了。
唉,之前她就应该陪着这孩子的,现在说什么也不能让她一个人睡了。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等到白日再说吧。
姜俪也不挣扎,只在迷迷糊糊之中闭上了眼,她以为自己今日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恐怕难以安眠,却不料在她沾上枕席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在瞧见那间屋舍之中的烛火终于熄灭之后,慈航方才收回了视线,唤出了此地的土地公,询问这户人家之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土地公先是叹了一声,方才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告诉了慈航:“那家的当家人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非要同俪娘和离,又说要断绝尘念,一心向佛。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被他给搞散了。”
“断绝尘念?一心向佛?”慈航诧异道,“他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徒增业障吗?”
土地公偷偷地看了眼前的观音菩萨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是啊,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一心一意认为唯有这样方才能修成大道。”
慈航不由沉思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想起了燃灯古佛。
他回过神来,先是同土地公道了一声谢,嘱咐他平日里多照顾一下这户人家,见他答应了,慈航方才起身离开了此处,心念一动,便已回到了洛阳。
洛阳似乎与他离开时并无什么两样,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人在高楼上相聚谈笑,亦有人在大街小巷间叫卖着糕点饮品,当垆卖酒的姑娘朝他好奇地投来一道目光,又掩着唇轻轻一笑,招待着前来喝酒的客人们。街道之上,则伴随着孩童们玩闹嬉戏的身影。
而在西雍门外,不知何时有了林立的佛寺,有僧人在院中讲述佛法,佛音浩渺,落入了慈航的耳中。
他顿了一顿,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
“观世音。”燃灯微微抬起首来,甚是意外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本座?”
先前他派出的僧人们怎么也找不到慈航的身影,导致他最后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打算,任由观世音之名逐渐传扬开来,毕竟明面上他是不能做得太过分的。
大家都在搞同一个项目,他时不时排挤一下同事,抢占一下先机,那叫做职场勾心斗角,头顶的两位圣人看见了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明目张胆损害圣人的利益,置整个项目于不顾,只想着搞死同事,那么两位圣人恐怕就要先行搞死他了。
只是令燃灯不曾料到的是,他找不到慈航,慈航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望着面前手持玉净瓶,眉眼渐渐沉静下来,当真有了几分悲天悯人之色的观世音菩萨,眼中掠过一丝忌惮之色,又缓和了语气:“观世音菩萨风尘仆仆而来,贫僧有失远迎,实在抱歉。不如入室详谈一番,也好让贫僧尽一尽地主之谊。”
三言两语,就把人当成了“客人”,而他却成了佛寺中的“主人”。
慈航懒得同他争论这点东西,径自开口问道:“燃灯古佛宣扬佛法时,可曾提过断绝红尘,一心修佛之说?”
竟是为这个而来的?
燃灯莫名其妙极了:“是又如何?欲潜心修佛者,岂可贪恋这红尘俗世?自当断情绝欲,割舍世间一切诱惑,一心一意投身于我佛门之中,方可成就大道。”
慈航缓声道:“包括抛妻弃子,不顾母亲老迈吗?”
“就在刚刚柏氏一族的村庄之中,有女姜俪,险些自尽,老母柏氏,连连哀泣,皆因其夫君,其儿子柏庄意欲断绝红尘,一心向佛,抛弃这一家老小而去。其人坚信唯有如此方能投身佛门,修成大道,却险些造成无边业果。”
慈航:“不知燃灯古佛,可曾知晓此事。”
燃灯看着他,微微奇道:“你便是为此人而来?”
慈航微微颔首。
燃灯终于明白了慈航的意思,他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大笑出声:“慈航啊慈航,旁人都说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你当这观音久了,难不成彻底忘记了我们前来东土时的初衷?”
他看着慈航,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本就是为了宣扬佛法,传播大道而来,让越来越多的人笃信佛法,投身佛门才是我们的目的。他们自愿抛弃红尘牵挂,一心向我佛门,又与我们何干?总不至于是我们按着他们的手,逼着他们做的。更何况,佛门大兴,本就需要这样虔诚的信众。”
“听你这么一说,这柏庄倒是一个颇有佛缘的。能够狠下心来抛妻弃子,一心向佛的人在这世间少之又少,他这般行事,怎能不称上一句心志坚定?实乃可塑之才也!”
他对慈航的话显然并不赞同,用颇带几分责怪的目光看向了他。
慈航道:“为成就一己之道,便要牺牲旁人吗?”
燃灯笑道:“难不成依你之见,他便合该在这红尘中蹉跎一世,被他的老母、妻子牵绊?对了,他还有孩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怕是连这一生都挣脱不出这苦海无边了。如此,岂不是荒废了这一生?”
慈航不为所动,依旧坚定道:“红尘俗世,亦可修行,何须抛弃一切,反倒惹下无边业果。是祸非福也。”
燃灯不由叹气,以近乎怜悯的眼神望了他一眼:“这只是你一个人的看法罢了。哪怕此时此刻你将此事宣扬出去,说这柏庄抛妻弃子,或许能够惹来一时的非议,但待到来日,若是这柏庄当真修成了佛,众人只会赞叹他心志坚定,一心向佛。之前的事情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笔传奇的色彩,成了美谈呢。”
慈航皱起了眉头,语气微重:“如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成佛。”
燃灯只道:“就算那名为姜俪的女子当真死了,他的老母也跟着去了,甚至于他的几个孩子也颠沛流离,最终消失在茫茫尘世之间,只要他能够成佛,大可回过头来找到他们的转世之身一一弥补,许个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富贵生活——这段因果也就彻底了结了。”
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来日再报,也不会有什么幡然悔悟痛哭流涕下跪求情,这才是这世间的真相。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寂然。
慈航似乎陷入了沉默之中,反复思考了许久,依旧挺直了身躯,抬首平静地对燃灯道:“即便世人都会这样认为,我亦不敢苟同。信女姜俪曾经向我祈祷,问我这世间佛为何物,我不曾回答于她,但我仍然认为,佛并不应该是这样的。”
燃灯终于不笑了。
他看着眼前之人,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就仿佛卸下了一层厚重的面具一般,面容上唯余一片漠然之色:“慈航道人,你今日来此,便是为了同我说这个吗?”
“你话中的意思,是在指责本座做得不对?”
此句一出,他语气骤然一冷。
慈航微微抬眸看他,手中持着玉净瓶,神色淡淡,仍然丝毫不退:“燃灯古佛如此行事,非但与我佛门无益,反倒损害了众人对我佛门的印象,还望古佛三思,莫要酿成大祸。”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燃灯面无表情看着慈航,忽而鼓掌赞叹。
“不愧是普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果真把众生的苦难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连有人抛妻弃子这样的小事都能引起你的关注。想来是因为菩萨心中仍然牵挂着红尘,方才能生出这般感悟吧?”
燃灯不无恶意地开了口:“却不知这红尘有哪里好,值得菩萨这般挂心。倘若人人都贪恋红尘,哪里还会有皈依我佛之人?菩萨与其劝我三思,不如还是自己好自为之吧。”
慈航闭了闭眼:“红尘虽苦,生老病死,痴嗔不休,然欲脱离红尘,绝非以这般可笑的手段。”
燃灯:“话不多说,慈航道人,不如我们二位便在此做过一场吧。输了的那个自行回到西方,莫要再去干涉另一个人的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