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可不就刺激起来了?
西方灵山之上,接引圣人的面色几乎是瞬间便黑了下来,他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上!清!通!天!”
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挑这个时候动手是吧!非要当着这么多仙神的面杀了燃灯?
他就说呢,以上清通天这样任性妄为的性子,看到燃灯在他面前蹦跶怎么可能会忍得下来,果不其然,他还是动了手,就是选的时机也太恶意了吧?
他要不是故意的,接引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面色沉沉,一拍旁边的桌案,玉石所制的桌案骤然化为齑粉。他看也不看一眼,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准提喊住:“兄长。”
接引皱着眉头看他:“怎么了吗?”
准提道:“兄长可是想亲临东土?依愚弟之见,此时还是不去为妙。”
接引黑着脸:“难不成就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上清通天杀了燃灯?这岂不是放任他打我们西方的脸吗?”
准提望了一眼远处,平静道:“若是我们去了,老子便有理由插手了,兄长可有把握对付三位圣人的联手?”
接引沉默了。
准提叹了一声:“无论我们去或者不去,这脸都已经丢了,如今大家都在关注着人间的状况,若是我们去了,偏又讨不回面子来……”那就更加可笑了。
接引:“……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呢?”
准提缓缓道:“如来佛祖不是去了吗?既然他就在那里,就让他处理吧。若是他处理的不好,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他语气淡淡,又对着接引一笑:“兄长觉得如何?”
接引琢磨了片刻,微微颔首,面露满意之色:“那就让他去做吧。”说完又夸了一句准提:“还是你想的周到啊,倒是为兄急切了一些。”
准提笑了笑:“兄长不过是太过担忧我们西方的兴盛罢了,关心则乱,也是常有之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遥遥望了一眼东方。
那位红衣圣人素来张扬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令他微微暗了下眸光,又轻轻笑了起来,唇齿之间近乎痴缠地念着那一个名字。
这一次,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
通天立于高台之上,衣袂被长风吹动,身姿挺拔如松,手中并无一物,可他站在那里,便无人敢上前半步。
佛祖怔然地望着他的师尊,眼角余光又扫过在场聆听佛法的众人。
他们好似没有发觉高台上发生的事情,仍然闭着眼眸虔诚地诵念着佛经,再一感知:哦,他师尊还临时布置了一个结界,确保肉眼凡胎之人不能察觉高台上的动静。
佛祖点了点头,既然不曾影响佛法的传扬,那问题就不大了。
他无视了接引的传话,只合十双掌轻轻一叹,语气温和道:“圣人何必在此时寻仇呢?您与燃灯古佛既有私仇,也该在私下里同他谈谈,哪里需要急于一时。”
先定义这是私人恩怨,并非是圣人打算挑衅西方,进行一波大事化小。
通天抬眸望着他的弟子,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弯了弯眸,顺着他的话懒懒散散地开了口:“可他好像并不想好好同我谈呢。”
佛祖叹了一声,仍然以温和悲悯的目光望着面前无理取闹、任性妄为的通天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圣人,乃是燃灯古佛之过了。”
众仙神纷纷看他。
佛祖!你说错话了啊!
佛祖面色不改,继续道:“燃灯古佛以私怨牵涉到我佛门传道,险些酿成大祸,好在圣人慈悲,仅仅只取了他一人的性命,果真是恩怨分明,有礼有节。在下在此谢过圣人。”
众仙神:“……”
有点过分了啊佛祖?
通天唇边的笑意愈深,他望了望他的弟子,饶有兴致地开了口:“这么说,佛祖是不打算计较本座当众杀了燃灯一事了?就是不知你不计较,西方的那两位圣人计不计较?”
说到这里,他又甚是奇怪地望了一圈周围:“说起来,接引道友和准提道友怎么还没有来?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闻言,接引在西方破口大骂。
准提的目光微深,定定地望着佛祖。
佛祖微微一笑:“在下之意,自然便是圣人之意。这等区区小事,又怎劳圣人亲自出面?”
此话一出,接引神色稍霁。
通天却是忽而笑了起来。那向来艳绝的容颜似夺尽了这世间无尽光彩,令万物都在刹那黯然。
诸位仙神的目光落在圣人身上,不由得恍惚了起来。
立于一旁始终不曾说话的元始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微掀起眼帘,极为淡漠地朝着天穹瞥了一眼。
也就是一眼。
什么恍惚出神,什么痴痴遥望,通通都不见了踪影,所有人都仿佛被寒冰冻结了一般,骤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全身颤抖着低下了头。
真是命都不要了,都敢当着元始天尊的面看他弟弟了。
等会儿……为什么元始天尊也会在这里啊?!!
众人纷纷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震惊地看着出现在红衣圣人身旁的天尊,难以置信地望了望天。
今天洪荒毁灭了吗?哦,好像还没有。
通天看了看他的徒弟,眉眼弯弯,笑得愈发愉悦起来:“既然佛祖这么说了,那贫道就信了吧。”
“不过贫道也算是打扰了你们的传道,不如,我就给佛祖道个歉吧?”
嗯,只对他徒弟道歉。
佛祖静静地望着他,缓缓闭上了眼,面色不变,仍然道了一句:“圣人慈悲。”
——师尊,您又何至于此呢?
您这样好,让我这个做弟子的怎么办呢?
红衣圣人却只懒懒散散地弯起了眼眸,朝着他扬起了一个笑容:“如何?有没有觉得解气了一点?下次要是再有人胆敢欺负你,你就把他往东方丢,为师保证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佛祖:“……”
他又叹了一声:“师尊,莫要胡闹。”
“怎么说话的?哪里就胡闹了?”他师尊很是不服气的样子,唇边笑意却是愈发灼灼,“你是我的弟子啊,做师尊的,哪能不管自己的徒弟呢?”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记得要告诉为师哦。”
佛祖沉默了半晌:“……好。”
他遥遥望着通天的身影,垂眸不语,重新投入了讲道之中。
是了,他还要继续讲完这一场佛法呢。
多宝道人轻轻叹了一声,眼底却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
终于解决了燃灯古佛的通天圣人也是十分的满意,他也懒得去管那柄仍然插在地上的长剑,身形一晃,又重新出现在了悟空身旁。
石猴看了看高台,又望了望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的自家师父,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好吧,如今看来,他的师父绝对不会是准提圣人假扮的,这么嚣张的姿态,除了那位传说中在封神量劫中逆天而为的通天圣人,还能有谁呢?
就是师父啊,您这么嚣张真的不会被人打吗?
悟空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又被通天顺手敲了一下额头:“在想什么呢?”
悟空抱着自己的脑袋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想。”
“是吗?”通天低头看他,勾了勾唇角,“为什么为师觉得你悄悄在心底腹诽为师?”
悟空依旧摇头,神色乖巧极了。
通天轻笑一声便放过了他,似是想起什么,又微微侧过首来望向了元始。
凛然高华的天尊静静地伫立在一旁,就好像无论周围发生了什么都影响不到他。唯有在通天望来时,他方才动了动眉眼,无声地望向了他。
茫茫人海之中,他一眼就望见了他的弟弟,原先淡漠出尘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下来,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通天迎着他的目光,眸光微微顿了一瞬,又微微弯起了唇角:“哥哥。”
元始似乎叹了一声,轻轻走过来牵起了他的手,甚是无奈地问道:“怎么亲自动了手?那样的小人,并不值得你拔剑。”
通天不语,扯了扯他的衣袖,弯眸对着他笑:“哥哥,我那一剑好看吗?”
元始专注地望着他,闻言似乎又想摇头,只是看着通天始终不曾移开的明亮目光,他到底是回答了他:
“自然是极好的。”
他弟弟的剑法举世无双,世间无有比肩者,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那人便弯唇笑了起来,眉眼灼灼生辉,令他一眼望去,再也想不起其他任何东西了。
第77章
在那个瞬间,唯有元始看清了通天拔剑时的模样。
那般皎洁的剑光,似比九天之上的太阴悬月更为冷淡,衬着圣人同样缥缈不似世间应有的容颜,当真是好看极了。
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专注地望去,只见得圣人微微低垂的眉睫,轻柔得像是承载不了一滴轻坠的露水。
而他抬起眼来,眸光明亮,一往无前,身乘长风而起,剑随心念而动。流逝的时间捕捉不到他的身影,那般耀眼的模样只映入了他的眼中。
剑若惊鸿。
一剑,诛仙。
燃灯大概直到临死前都没有反应过来,更别提做出什么抵抗。实在是圣人的剑太快了,从起身到出剑,没有犹豫过片刻。
甚至他弟弟面上的神情都没变化过一瞬,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拔剑而起,便令三界为之震动。
元始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目光落到燃灯倒下的身躯上:可惜了,通天还是太温柔了,竟是让他死得这般轻易。若是让他动手的话……
罢了,死都死了。
他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并不想花费时间在无关之人身上,只轻轻牵起了他弟弟的手,耐心地听他说话。
“哥哥,我那一剑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
“燃灯背叛了哥哥,现在他死了,哥哥高不高兴?”
“高兴。”
“佛法东传差不多已经尘埃落定,剩下的事情交给多宝和慈航就好,哥哥,我们也是时候回去了吧?”
元始微微颔首:“好。”
通天停住了脚步,侧首望他,随即低眸一笑:“哥哥怎么一点意见都没有,难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吗?”
天尊只静静地看着他,牵着他的手温和有力,宽大的手掌包容着他的手心,像是无声的纵容。
“那就要看通天同为兄说些什么了。”清淡的嗓音这般说道。
通天又笑了一声,视线落在他兄长冷然出尘的面容之上,忽而起了戏弄之心,又抬手去碰他的面颊。微凉的指尖触碰着冰雪般冷淡的容颜,令后者微微一顿,伸手捉住了他作怪的手。
“别动。”
通天神色无辜极了:“我还没有动呢。”
元始默然了一瞬,轻轻叹道:“……也别乱碰。”
红衣圣人眼波流转,笑得愈发惑人:“那哥哥可要管好我的手啊。”
“要是管不住的话……”他轻轻在他耳旁呵气,懒懒散散地开口,“那就怪不得弟弟了。”
元始:“……”
天尊垂落了目光,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另一只手也给扣住了。通天低低的笑声落入他耳中,他表面上依旧不为所动,耳垂边却似乎泛起了微微的红。
真是……太过分了啊。
他到底是对他弟弟没有什么办法的。圣人也好像知道这一点似的,永远清楚地在他的底线上试探,着实是……太过分了。
说是这样说着,他的神色却愈发温柔了起来,定定地注视着身边之人,目光柔情似水,心中亦是欢喜莫名。
通天似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首与他对视,长睫微微动了一动,又轻轻垂落下来掩盖了他眸底的情绪。
元始……
他叹了一声,又淡淡地扫过燃灯倒下的身躯,忽而莫名其妙地想道:其实,燃灯当初并没有猜错。
只不过他无论猜对还是猜错,都不妨碍他杀他便是。
*
白玉堆砌的高台之上,慈航欲言又止地望了一眼燃灯古佛的身影,对着旁边的佛祖道:“这就死了?”
佛祖淡定道:“不然呢?”
慈航想了想便释然了:也是,燃灯他既得罪了他师尊,又得罪了他小师叔,能活这么久也不容易了。只是没想到最后是小师叔先动的手,当真是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的。
人是当场噶的,走的也很安详。毫无抢救必要,十分节省资源。
他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对着旁边的佛祖道:“到时候师兄打算怎么跟人解释?”
佛祖平淡道:“就说他回西天极乐世界了。”
有问题吗?一点问题都没有啊!这难道不是回西天极乐世界了吗?
死了难道就不算了吗?算!必须得算!
慈航:“那圣人那边……”
佛祖微垂了眼眸,平静道:“通天圣人不都已经道过歉了吗?够给他们面子了。”
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了呢?
慈航仔细一想,不禁感慨道:“小师叔比起以前,行事着实是温和多了啊。”换做从前,别说道歉了,不连着西方二圣一起揍了都算是好的。
温和吗?
佛祖微垂着眼眸,压下了眸底一点冷意,又望了一眼燃灯,忽而抬起了手。那柄插在他身上的冰冷长剑微微一动,倏地脱离了地上之人的身体,落到了佛祖的手中。
佛祖抓着那剑,眸光一扫燃灯。那人便如一阵烟般,风一吹便散去了。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座熄灭了的灯盏。
“这是……灵柩宫灯?”慈航望了一眼,颇有些讶异地开口道。
佛祖不语,只微微垂落了目光。
那灯盏之上忽而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缝,在佛祖无悲无喜的视线之中,一寸一寸地开裂,直至彻底化为齑粉。
慈航看了看灯,又看了看佛祖:“好歹也是先天灵宝之一。”
佛祖淡淡道:“怎么,师弟想要?”
“那当然是不要的。”他又不缺法宝,而且一想到这灯是燃灯所化,他就觉得寒碜。
佛祖摇了摇头,将那长剑收起,又遥遥望向了远处。他师尊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人群之中,再也瞧不见了。他又看了一眼底下隐隐带着几分明悟之色的人群,忽而停止了讲道。
天花乱坠的异象之中,佛祖拈花一笑,身影于虚空中缓缓消散。
“六百载后,人间重逢。”
浩荡的声音回荡在众人的耳中,令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怅然若失地望着佛祖离去的身影,想要挽留,又觉得自己贪心过甚,最后只得无奈地摇头安慰自己。
这世间有谁能亲眼见到西天佛祖?
又是怎样的机缘让他们得以听到这一场讲道?
人生在世,莫不过“知足常乐”四字罢了,过于贪心之人,早晚要失了天地的眷顾的。
只剩下慈航一人依旧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一声,认命地收拾起残局来。
*
无论三界如何议论纷纷,终究是与通天无关的。
他任由元始牵着他的手,唤来祥云离开了洛阳,闭目安静地想着自己的事情。
燃灯已死,在西方应该没有几个人可以给多宝使绊子了,就是接引和准提还有点麻烦;佛法既已经传入东土,再发展个几百年的,也就该轮到金蝉子转世轮回,前往西天取得真经了,在那之前,他要再好好教一教悟空;至于那位陆压道人,还是等一等风希的消息吧……
不知道罗睺如今长得怎么样了?不会还是一朵迎风摇曳的小白花吧?真是让人头大啊。
通天幽幽地叹了一声,又睁开眼眸望向了身边之人。不出所料,元始也正低眸望着他。
见他睁开眼,又温柔地问道:“怎么了吗?”
通天想了片刻,拽住了他宽大的衣袖:“元始,我想回一趟东海。”
那人的眸光似乎暗了暗,揽着他腰的手也收紧了几分,半晌方才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突然要回去?”
通天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出来这么久了,总得回去看看。”
元始便不说话了,只重新调整了祥云前进的方向。
通天等了半会儿,略微有些奇道:“哥哥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元始不语,只垂落了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弟弟的面容。
若是我问了,你却说不回来了,你想让我如何呢,通天?
“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便是。”天尊嗓音冷淡,停顿了片刻,又轻轻道,“我会在八景宫等你。”
通天看了看他,微微弯起眉眼,对他一笑:“哥哥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在昆仑山上我总缠着你说要下山,而你总说不许,如今想来,却忽而有些许怀念。”
元始似是一怔,他垂落了眼眸,无声地望着身旁之人。
通天与他对视,唇边的笑意愈发柔软:“你总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像我这样的容易被骗,要乖乖地待在昆仑山上,不要随便乱跑。要是被人骗走了,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元始敛了眉眼,淡淡道:“但你还是跑出去了。”
“不过也没有被人骗走,不是吗?”通天道。
提及往事,元始的眉睫动了动,不由垂眸定定地望着他,眼底似有片刻的恍惚。
他弟弟一向是喜欢跑出去玩的,明明当初他不愿意通天经常离开昆仑山,怕他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受伤,也担心他被外面的世界吸引,再也不愿回到这个只有无尽苍茫荒雪的地方,可是只要通天缠他一会儿,他不知不觉地就答应了下来。
老子曾经问过他的,既然那么不舍得,为什么不干脆把通天关起来算了?
弟弟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要是乱跑呢?那就打断腿把他关进小黑屋里。
这样的话……弟弟就再也逃不掉了。
元始的眸光微微暗了下来,定定地看着面前眸光潋滟,笑意盈盈的红衣圣人。
可是到了最后,他依旧不舍得动手,只能放任通天时不时地出去,尔后便在昆仑山九万重的玉阶之上,静静地等待他回来。
再后来,他就在西昆仑上种满了桃花。
三千桃花烂漫又多情,通天站在桃花林中,凝望着眼前纷扰的落花,又在某一个瞬息回眸望向他。此情此景,落在远离红尘俗世的昆仑山上,多像是世间难得的绮梦。
但他最终,到底也没有留下他。
“……”
元始微微蹙起了眉头,抬手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泛起了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疼痛来得来势汹汹,莫名其妙,令他的神色骤然难看了一瞬,偏又在转瞬之后消失不见。
通天离他颇近,瞬间便察觉到了元始的不对。
圣人拧起了眉头,下意识扶住了身边之人:“元始?”
元始闭着眼眸不语,只忽而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低低地喘息着,嗓音低哑,像是不满足于仅仅抓住了他的手腕,又忽而伸手将他整个人都拥入了怀中。
通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着他神色莫名苍白的兄长,皱了皱眉头,又轻轻抬手抚上他的眉心:“哥哥这是怎么了?不如我们先回八景宫?”
还是那句话,虽然他们长兄大多数时候都十分欠揍,但是有的时候还是颇为有用的,就比如说现在,通天就不由自主地想念起了他。要是老子在这里的话,大概就能应对这一突发状况了吧?
不然怎么说是曾经亿万年的兄弟呢,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他们总会在同一种境况下突然想起老子。
(长兄:呵呵。)
元始只垂落了眼眸,微微摇头:“无碍,为兄无事。”
通天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元始叹了一声,轻轻拥抱着他,又在他耳边轻声开口:“通天是在担忧为兄吗?”
那人的身躯忽而僵硬了片刻。
元始轻轻笑了一声,并不计较,连语气都柔和了下来:“若是通天当真担忧为兄的话,就早点回来吧。”
他说着,又低头吻了吻他弟弟的眉睫,小心翼翼的,不沾染丝毫情欲之色:
“只要你回来,为兄的病自然就会好了。”
通天静静地看他,微微掩了眉眼:“哥哥又在胡说八道了,弟弟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哪能令你药到病除。”
可你就是我的心病啊。
天尊平静地想着,又轻轻拥紧了他,句句都似温柔入骨,字字皆带蛊惑之意:“早点回来,好不好,通天?”
不要让他等得太久,否则他怕自己真的会……
元始闭上了眼眸,生生压下了眸底的幽深之色,像是生怕惊吓到怀中之人。
“答应我,好不好?”
那人在他怀中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心渐渐沉落了下去,方才听到了一声。
“……好。”
天尊怔了一怔,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78章
东海之畔,海涛声声。
自圣人归来后,蓬莱岛碧游宫方圆千里的海域之内皆是一片风平浪静,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中,被圣人的力量庇护着。
碧波荡漾的海面之上,有一叶扁舟顺风而下,在茫茫碧海之中穿梭。
仔细看去,那舟却并非是舟,而是一片翠绿的柳叶,不知被何人从三月的柳枝上折下化作舟楫,借此穿行在茫茫无际的东海之上。
有一条通身雪白,并无一丝多余矫饰的细长白蛇盘曲在舟上,震撼地伸长了脖颈,望着周围一望无际的浩渺沧海。这是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景象,不是小桥流水人家,门前柳树依依,而是沧海明月,海天一色,入目所见皆是宽阔无际的海水。
天地何其广阔,而一叶扁舟何其渺小,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粟。而她立于扁舟之上,却比那一粟更为渺小,大底是这一幅海天画卷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白点罢了。
白蛇心下震撼,忍不住躲到了身侧之人的袖边,咬着那宽大的袖子瑟瑟发抖,又听那人一笑:“可是怕了?”
“师尊。”她细声细语地唤道,听着声音不过是一个方才两三岁的懵懂女童,“这就是东海吗?东海为什么会这么大呢?”
白蛇的师尊,黎山老母闻言温和一笑:“这片天地比这东海还要大呢。九重天上坐落着缥缈仙宫,乃是昊天上帝与瑶池王母所居,西边有昆仑山,高绝云天,连绵万里,那里永无止境地下着雪;东土之外还有西方极乐世界,佛陀菩萨居于此间,修习着无上妙法,以求早日证得混元大道,从而成就果位……”
听着黎山老母的讲述,白蛇渐渐忘记了害怕,一脸向往地注视着她,又好奇地问道:“那东海之上呢?东海上面又有什么?”
黎山老母顿了一顿,缓声开口:“东海之中,有四海龙宫之中的东海龙宫,那东海龙王乃是从龙汉初劫时起一直活到现在的老龙了,经历过不知道多少事情,早已是年老成精了。”
白蛇轻轻地甩了一下蛇尾,微微发出一声惊呼:
是龙诶。
不知为何,她心里既有那么一点好奇,又带着几分忐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又悄悄地躲到了黎山老母的袖子里,只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道:“师尊,我们今日是要去东海龙宫吗?”
黎山老母低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素贞,你既已经随我修行,修的又是正统玄门功法,早晚都是能够化形成仙的。哪里需要在意什么龙啊,蛇的。”
白蛇,也就是白素贞。
她在黎山老母的目光之中,不好意思地躲了躲,又咬着她的袖子,软软地撒娇道:“师尊~”
“好好好,为师不说了。”
黎山老母温和地笑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以一种怅然的目光望着远处。
白蛇晃了晃脑袋,悄悄缠上了她的手,在她掌心之中蹭了蹭,懵懵懂懂地又问了一遍:“师尊,我们今日是要去见那位老龙王吗?”
黎山老母摇头:“不,我们不去龙宫。”
“那去哪里呢?”
黎山老母低下头来,望着面前懵懂的白蛇,轻轻笑了一下:“我们啊,去碧游宫。”
“碧,游,宫。”白蛇重复着这三个字,努力回想着黎山老母之前的话,却发现她师尊说了那么多地方,却始终不曾描述过这个碧游宫。她不禁露出了好奇之色,缠着她师尊问道,“师尊师尊,这碧游宫又是一个什么地方?”
黎山老母微微一叹,任凭白蛇孜孜不倦地问着,却始终不曾回答她。
小姑娘有些丧气,分外委屈地咬着她师尊的袖子,又被她无奈地弹了弹脑壳:“叫你再这么咬下去,为师这件衣服又可以不要了。”
“师尊不理我。”
黎山老母道:“不是不理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为何?这碧游宫很难形容吗?”
黎山老母笑道:“对别人而言或许是轻而易举,对为师而言却是困难重重。”
白蛇看上去更加不解了:“为什么呢?”
黎山老母悠悠一笑:“因为啊,我就是那碧游宫中之人啊。黎山老母只是为师如今的称呼罢了,而在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师尊给她取的名字不是这个,而是——“无当”。
她是唯一一个在封神量劫中完好无损地活下来,既没有上那封神榜,也没有被圣人们强行送往西方受尽钳制的,通天四大亲传弟子之一的无当圣母。
*
“通天是在担忧为兄吗?”
他在担忧他吗?
红衣圣人敛了眉眼,任凭海上潮湿的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带着微微的凉意,令他的神智愈发的清明。他似是笑了一笑,宛如风过无痕,情至深处愈发显得淡漠无情。
圣人微微垂首,从袖里乾坤里放出了石猴。
那石猴一蹦而出,一跃三尺高,睁大了眼望着外面的苍茫大海,神情惊喜极了:“师父,我们又回到花果山了吗?”
通天一笑:“悟空想念花果山了啊?”
“毕竟已经出来很久了啊。”石猴扳着手指认真地数道,“一年,两年……”
很快他的手指就不够用了,毛茸茸的脸上显出几分担忧之色:“已经这么久了啊。”
通天望了望眼前的碧波沧海,淡淡道:“修行本就没有岁月,沧海也变作桑田。时有烂柯人,伐木而入深林,见两位童子下棋,不觉出神,坐而观之,不知时间流逝。童子同他道‘何不去’,他方才似大梦初醒,欲要拿起自己的斧头,却发现那斧头早已腐烂。及出深林,方知世间已过百年,亲朋好友尽皆化为尘土矣。”
石猴不由打了个寒颤,一晃脑袋,惊呼道:“那也太可怕了吧。”
通天对着他一笑:“世人皆羡他得了神仙机缘,方才能在眨眼间度过百年岁月,依旧不改其貌,更将那座山命名为‘烂柯山’,时不时地就要往里走上一遭,只盼能够同烂柯人一样得到神仙的赐予。只是神仙早已离去,他们又如何能够再遇到神仙呢?”
石猴似懂非懂地听着,又问:“那后来呢?”
他仰起头问:“后来烂柯人又去了哪里呢?”
通天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后来啊,就再也没有人听过烂柯人的消息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悟空茫然地听着,心里倏忽在想:对于普普通通的凡人而言,莫名其妙得到这样的神仙机遇,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他们本来可以拥有一个简简单单的一生,却因为一场意外,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可是即便是如此,依旧有那么多的人渴望着成仙。
悟空看着自己在海面上的倒影,那里映出了一只穿着道袍的石猴,那只石猴仍然是他从花果山时出来的模样,那么漫长的时光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忽而有些不敢再看,下意识地唤道:“师父……”
通天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弯眸对着他笑:“等我们去完东海龙宫之后,你就回一趟花果山吧。”
“可以吗?”
通天笑:“为什么不行呢?”
悟空挠着自己的头,陷入了纠结之中:“可是,可是我还没有学会长生之道……”
通天风淡云轻地弹了弹衣袍,慵懒的眉眼愈发恣意,他瞥了一眼石猴,笑意盈盈地唤他:“悟空,你以为为师是什么人?”
悟空一怔,隐约之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痴儿,既已入了这浩渺仙途,却还在问长生之道……”通天笑道,“不是同那烂柯人一样,无意得了仙缘却不自知吗?”
他从头到尾教给悟空的都是正统的玄门道法啊,正儿八经的成仙之道,可超脱于三界之外,可证无上混元大道,需要面对生死大劫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既是他的弟子,又岂能不倾囊以授?
别人有的,他家悟空也要有啊。
他俯下身,温柔地摸了摸石猴的头,悠悠地念道:“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悟空的眼睛越睁越大,甚是震惊地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
他在脑海之中将他离开花果山后的一幕幕景象都闪现了一遍,又落在西牛贺洲那位樵夫身上,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师……师父?”
通天叹了一声,以袖掩面,在后面轻轻一笑:“悟空真的不考虑喊我一句师尊吗?为师可真伤心呢。”
悟空闭上了嘴,迟疑了许久,小心翼翼地唤道:“……师尊?”
通天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好看得仿佛世间无尽光彩都汇聚在了他一人身上,他凝眸望着面前的那只石猴,轻轻一叹,复而一笑:“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截教弟子了。”
“乃是碧游宫门下,我上清通天的弟子。”
第79章
窗外的雨打湿石阶,青苔悄无声息地在道旁疯长,淅淅沥沥的雨水如帘幕般垂坠,令老子不由得微微抬起了首,拧着眉头朝着外界望去。
这般异样的天色,显然不是八景宫中正常应有的现象。
发生了什么?
他边想着,边站起身来,推开门扉往外面走去。
雨水自元始天尊微垂的眉睫上淌过,顺着他的下颌线坠下,跌坠入泥土之中。
他没有撑伞,任凭雨水倾覆而下,微长的衣摆轻轻拂过潮湿的青石长阶,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冷若冰霜的眉眼,望向了匆匆出来的太清老子。
老子一眼望去,便瞧见了他仲弟一身湿漉水汽,被雨水打湿的乌发黏在面颊边上,看上去分外糟糕的模样。细细密密的雨丝在他周围落下,沾湿了那愈发冷冽的眉眼,他掀起眼帘,淡淡地唤他:“兄长。”
圣人纤尘不染的身躯此时却沾染了这无垠之水,而那人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任凭雨声淅沥,渐渐地淹没了整个八景宫。
天庭之上的雨师哪里敢这般放肆?连圣人道场都敢降雨。
此情此景唯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元始天尊此刻糟糕的心情在无形之中影响了整个八景宫。
圣人一念,可动天地,便是想改天换日,重立地火水风都只在他们一念之间。自然而然的,他们的心情也会影响到周围的一切。
老子想起昆仑山上如今愈发冰冷的气候,以及那永无止境的苍茫大雪,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他往元始身后望了一眼,似乎在寻找某个红衣圣人的身影,待到什么都没有发现之后,他便洞彻了所有事情。
老子无奈地叹了一声:“怎么?通天没有和你一道回来吗?”
“他回东海了。”元始淡淡道,神情之中看不出喜怒。
老子挑了挑眉,甚是意外地看着他:“你就这么让他回去了?就不怕他不回来了?”
天尊的目光冷淡极了,闻言扫了一眼老子,一副并不想多言的模样。
老子叹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元始:“元始,你不行啊!这都能把人给放跑了。”
这种事情还要教的吗?
弟弟不想回来怎么办?当然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先温柔地哄一哄,哄不行就骗,骗再不行就打一顿把人给抓回来!虽然通天成圣以后是比较难抓,但也不是完全不行啊!实在不行可以喊上他一起抓嘛!
元始闻言,目光冷淡地望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微微蹙起了眉头,冷声警告道:“老子,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老子抽了抽嘴角,很是不理解地看着他:“通天若是不回来,最难受的人不是你吗?这怎么叫做多余的事情?”
“他答应我了,会回来的。”元始道,“而且……”
他也不想逼迫他。
天尊微微垂落了眼眸,掩在宽大的衣袖中的手掌轻轻攥紧。忽而侧过身去,遥遥望向了东海方向。
碧波万顷之上,有明月高悬于天,照彻九州四海。那般皎洁疏离的月色自天穹之上拂落人间,落往千家万户,万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
世间红尘之景落在元始天尊极为浅淡的瞳仁之中,似一颗石子被投入了平静的心湖之中,溅起了浅浅的涟漪。
老子站在台阶之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摇头:“你就不怕他骗你吗,元始?”
“他本来就不想待在我们身边,如今有了机会,哪里还愿意回来。”太清圣人的声音淡淡的,缥缈得像是天边的流云。他静静地望着元始,眼底带着几分叹息之色。
天尊的身躯微微有些僵硬,手掌握紧成拳,指甲陷入手心之中。
“老子!”他低低地唤道,语气之中含着几分不悦。
老子:“难道为兄说错了吗?你若是不想他离开,就该把人抓回来,而不是现在,既纵容他离开,又心心念念辗转反侧。”就差等成一块望弟石了。
元始的神色愈发难看起来。
冷若冰霜的面容之上,眼眸微微暗了下去,仿佛被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似的,那隐约的痛感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莫名的刺痛,依旧坚持道:“……不行。”
“老子,我们之间的事情,你莫要插手。他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也不可以强迫他。”元始嗓音冷淡极了,他微微掀起眼帘,目光幽深地望着老子,再度重复了一遍:“莫要动他。”
老子:“……”
明明自己也很想把通天抓回来关进小黑屋里吧?恨不得他们弟弟哪里也去不了,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他,日日夜夜抵死纠缠,却死活不肯动手,这是一个什么毛病?
“好吧。”老子也没有再坚持下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元始分外糟糕的脸色,体贴地开了口,“既然你心中已经有了成算,为兄就不再多言了。”
万一他仲弟又恼羞成怒,动手揍人该怎么办?
老子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从元始身边经过,微微停留了一瞬,忽道:“不过这一次,或许通天并没有骗你。他从接引准提手上抢回来的功德金莲还留在这八景宫中呢,不管如何,他总要回来取回这莲花的。”
说完,太清圣人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离开了。
只剩下元始一人依旧驻留在原地,眉眼淡淡,愈发显得疏离。
听到老子的话后,他的心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糟糕了起来。
是了……还有功德金莲。
他想起通天被他拥在怀中时的模样,圣人低垂着眉眼,长睫微微翕动,却始终不肯抬眼望他。
他等了那么久,等到心渐渐沉下,等到满心的贪念痴妄几乎再也压制不住,方才等到他说了一声“好”。
那段时间里,他想的是被他留在八景宫中的功德金莲,还是完完整整,全心全意地在想他呢?
元始静静地想着,微微叹息着闭上了眼。
不知何时,八景宫中的雨声越来越大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连成了遮天蔽日的水幕,伴着青石长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
殿中的童子们瞧着纷纷扬扬的大雨,赶忙躲到了屋檐之下,甚是惊奇地看着头顶这一幕,又互相嬉闹着,彼此踩着水花玩。
这一场雨一下便是十天半月,却始终不曾看到停歇的迹象。
*
东海龙宫向来是安静的。
毕竟龙凤麒麟三族在洪荒耀武扬威的岁月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人们想起龙族时,首先想到的是元始天尊那辆著名的九龙沉香辇,又或者是天庭之上宴请诸位仙家时所用的龙肝凤髓。
虽然吃的当然不是真龙真凤,也足以说明三族如今在洪荒的地位。
东海老龙王对此也没有太多的想法,能够在量劫中活下来就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君不见有多少龙、凤、麒麟在三族战场上丢掉了性命,有些连魂魄都没有留存下来。
他们能够低调地苟在东海龙宫之中,苟且偷生,保住一身性命已经实属难得。
至于逆天而行……
老龙王只敢在梦中偷偷地想一想,平日里那是一点意思都不敢表露出来,只勤勤恳恳地遵照着天道的旨意,奉行天数,做那兴云布雨之事。
尽管如此,每次量劫之中仍然少不了龙族的身影。巫妖量劫的时候他们依附于妖族,自然不得不为妖皇而战,两族两败俱伤,他们龙族也是伤亡惨重。
封神量劫的时候玉虚宫中那位太乙真人的弟子哪吒身负杀劫,把他东海龙宫的三太子敖丙杀了,不仅如此还抽去一身龙筋,老龙王心下愤怒,上了天庭状告哪吒。
然后就被哪吒给揍了一顿,揭去四五十片鳞甲,险些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
只是世人皆知哪吒剔肉还母,剔骨还父一事,皆赞其孝名,只剩老龙王一人在东海龙宫之中苦笑连连。
到了如今的西游量劫……
东海龙王幽幽地叹气:不知道他们龙族这回又是谁倒霉呢?应该不会是他了吧?毕竟他才赔了一个儿子进去呢。
他边想边叹:虽说如此,到底也是逃不掉的。唉,说起来都是三族从前造的孽啊,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道才肯放过他们一族呢?毕竟到底也这么久了啊……
难道他们对待天道还不够恭敬吗?他们一族皆是兴云布雨之正神,万万载来勤勤恳恳,不曾有一丝懈怠,也不敢有一丝不敬。这些难道还偿还不了昔日三族在洪荒造的孽吗?
老龙王深深地叹了一声,不愿去想这些让他头疼的事情,在榻上闭上了眼,打算先睡个午觉。
只是他在梦中也睡得不甚安稳,仍然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觉得头越发得疼了起来。
唉,真是造孽啊。
他索性坐了起来开始盘算。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也是逃不掉这一场量劫的,大概也是在里面充当一个炮灰的角色,负责挨打吧。
除此之外,他们要不要再考虑找个势力投靠一下,求点庇护?也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场劫数。若是能够从中赚取一些功德……或许能够改变他们龙族的命数呢?
老龙王目光沉沉,忧思不已。
倘若可能的话,谁愿意永远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地活着呢。
可是……该去找谁投靠呢?
也许是因为他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的太久,终于惹出了麻烦。外面骤然起了一阵骚动,有夜叉急急地奔入水晶宫中,跪地报道:“大王,不好了!外面有一位圣人带着徒弟来访我东海龙宫!”
老龙王:“……”
他就不该想的!
这不,麻烦上门了。
第80章
何谓仙人?
九天揽月,五洋捉鳖。
世人对神仙的想象多到数不胜数,却尚且不及此刻悟空睁眼所见的瑰丽景象。
东海龙宫坐落于广袤无垠的深海之中,周围皆是游动着的银鱼,极为远阔的天光从海面上落下,影影绰绰地落入深远的海底。
本该是一片漆黑的深海,却因为水晶宫的存在衬得此地亮如白昼,玲珑剔透的宫殿不知是何人所建,在浮动的流水之间越发显得梦幻。
通天走在他身后,望着悟空好奇地东张西望,唇边的笑意愈发清晰。
守在门外的夜叉在看到圣人出现的那一刻就忙不迭地跑去传信了,外面的虾兵蟹将们看看天,又看看地,默默地当做自己不存在,任凭悟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他们面前,新奇地盯着他们左顾右看。
“师尊,他们长得好生奇怪。”
虾兵蟹将们:“……”
谢谢,你也一样。
他们默默地看着面前的石猴,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彼此之间以眼神传递着消息。
“这只猴子就是通天圣人新收的徒弟?”
“看样子是了。”
“圣人果然很喜欢毛绒绒呢,时至今日,居然又收了一个这样的徒弟。”
“那可不是嘛,他为了他那些毛绒绒的弟子们,可是亲自跟他的兄长打了一场呢,那叫一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所以圣人今日忽而到访东海龙宫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啊,就是大王又该头疼了吧。”
“大王真惨啊。”
“是啊是啊,希望大王他坚强点。”
虾兵蟹将们纷纷叹了一口气,为他们的大王默哀了三秒钟,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只剩下悟空一人照旧东看西看的,又高兴地拽住了通天的衣袖,把有趣的东西指给他看。
通天低眸看着他,神色宽和,任凭悟空拉着他的袖子到处乱看,眼底偶尔浮现一丝怅然之色,又很快失笑着摇了摇头。
东海龙王敖广匆匆地从水晶宫中出来迎接圣人,一眼望去,便瞧见了面前风姿卓绝的红衣圣人。
他不由一怔,随即恍然。他说哪位圣人会这么无聊,突然来这东海龙宫找他,原来是这位啊……
老龙王咂了咂嘴,似有几分感慨。
想当年,他们家三太子敖丙倒霉的时候,通天圣人家的石矶娘娘也跟着一起倒霉,太乙真人护短是真的护短,可是他们这群人又做错了什么呢?合该被他仗着杀劫在身就肆意打杀?
护短这种事情,也就是被护的那个人高兴,对于一旁的路人来说,那是真的很想骂一句神经病的。
就像是接引道人为什么至今仍然深恨通天圣人一样,还不是觉得道祖不公,偏袒上清通天,虽然道祖对此永远呵呵一笑,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他不偏袒他天真可爱的小徒弟难道还偏袒你吗?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人人都高兴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却又在得不到公平对待的时候,厌恶着护短这个行径。
人性如此,无可厚非。
敖广并不想深究过去之事,他也没那个本事去同高高在上的玉虚宫讨还一个公道,他只是带着几分探究之色地望向了面前的红衣圣人,这位元始天尊的“弟弟”。
“圣人忽而到访我这东海龙宫,可是寻本王有事?不知本王有哪里可以帮到圣人的?”
他拱了拱手,甚是恭敬地行礼道。
通天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听闻东海龙宫之中遍地是宝,多有神器,贫道带徒儿前来,欲向龙君求一件趁手的兵器。”
敖广:“……?”
东海龙王陷入了沉思。
圣人您是认真的吗?没听过三清圣人手上有缺过法宝啊?就算您输了一场封神量劫,遗失了不少法宝,也不至于沦落到前来我这东海龙宫求宝的地步啊?
他的话里难道是有什么我没有听懂的深意?
敖广苦思冥想,想得头都大了,只能试探道:“圣人之意是……?”
通天但笑不语。
敖广见他不说话,只好转过头去吩咐众人把东海龙宫中稍微有点名气的兵器都一一抬了出来,好让这位圣人弟子随意挑选一番。
悟空好奇地从通天身边探出头来,跑上前去研究那堆兵器,时不时地拿起一柄,摇头道:“轻了轻了。”
又研究起另一柄:“不趁手!不趁手!”
敖广原先还在看通天,此时也被那只石猴吸引了目光。
只见东海龙宫中的鯾提督、鲤总兵费力地抬着一柄又一柄的兵器出来,头上汗水直冒,纷纷喘着粗气。可那重若千钧的兵器一落到悟空手中,就如同鸿毛一般轻飘飘的,看上去一点分量都没有。
众人还不信邪,继续给悟空找兵器,找到最后纷纷瘫倒在地,一脸惶恐地看着石猴,见他原地翻了个筋斗,依旧是摇头叹气,兴奋极了:“还是轻!轻!轻!”
“再来!再来!”
敖广忍不住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默默地望了一眼通天圣人,开始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得罪这位圣人了。
他不会是带徒弟来砸场子的吧?!
通天依旧轻描淡写地坐在一旁喝茶,眼眸含笑地看着他徒弟在那里挑选兵器,见敖广望来,他笑了一笑:“龙君为何不取神兵出来,反而用这些凡铁来糊弄贫道呢?”
敖广抽了抽嘴角。
恶客!这绝对是恶客!
东海龙宫中的兵器都快被他全拿出来了,居然没有一件让人满意的,这合理吗?!
只是看了看通天,他又叹了一声。
罢了,起码这位圣人还同他讲点道理呢,没有上来就是强抢,若是通天圣人真的打算动手,他这个东海龙宫也不够他一个指头按的。别说是一柄兵器了,就是全都拿走,也不会有人愿意为东海龙宫主持公道的。
这么一想,居然还觉得圣人脾气挺好的呢。
敖广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果断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给甩了出去,开始搜肠刮肚地思考东海龙宫之中到底还有什么法宝。
圣人既然说了他龙宫中有神兵,应该便是为那神兵而来,所以那所谓的“神兵”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敖广皱紧了眉头,努力地回想着。
悟空已然试遍了所有的兵器,摇了摇头,甚是失望地叹道:“还是不趁手!”
他又跑了回去,在圣人身旁撒娇:“师尊!此地并无合适的法宝呢。”
通天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无事,为师相信龙君会找出来适合你的兵器的。”
敖广:“……”
敖广:其实他不可以!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后面的龙婆和龙女却一道而来,对着敖广道:“大王,我们这东海龙宫无数珍宝之中,还有一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这几日霞光艳艳,瑞气腾腾。莫非是法宝本身感知到其主人将至,故生此等异象?”
敖广一怔,也回想了起来:“那不是昔日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深浅的一个定子吗?不过是一块神铁,能有什么用处?”
等会儿,这神铁是不是跟太清圣人有那么亿点点关系?难道说这就是通天圣人想要的神兵?
敖广心念一转,隐隐有几分明悟,再看面前的通天,又见圣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望向了他,一副弯眸含笑的模样。
他心下大定,果断上前邀请悟空前去取那定海神铁。
悟空仰头看了看通天,见通天对他点头,他便同敖广一起去了。
圣人则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抬起眼眸,望着那定海神铁所在的方向。待他踏入海藏中间的那刻,骤见眼前金光万道,照亮了整个东海龙宫!
通天停住了脚步,微微抬起首来,望着眼前的景象,神情之中不见悲喜。
什么叫做命中注定呢?
大底便是如此吧。
悟空一到西牛贺洲就能遇到早就等在那里的菩提祖师,祖师并不为难于他,顺理成章地将他收为了徒弟。
他一入东海龙宫便能遇上法宝自动认主的好事,那法宝也好似等了他千年万年,只等他终于出现的那日,一见他来便放出万道金光。
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恰到好处,这就是传说中的命中注定吧。就好像有那么一刻,整个世界都偏爱于他,令他恍惚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
再然后,予他挫折,予他磨难,将他身上的傲骨一点点打磨,用五百载的刑罚让他彻悟,再送他去西天取经,修身成佛。
通天垂眸一笑,眼底忽而带上了几分讽刺之色。
死劫,死劫。
若是那只石猴不肯认命,不愿走上这条注定的道路,便会面临生死大劫,渡不过便是身死道消。
这天意,可真够有意思的。
通天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头顶的天穹,觉得自己微微有些手痒,广袖中的灭世黑莲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角花瓣,蹭了蹭他的掌心。
通天低眸对它一笑,眉眼弯弯,仿佛在同它说话:“现在还不是时候呢……等到以后,会有机会的。”
不就是逆天而为吗?
就算当真要了他这一身性命,又能如何?
圣人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笑意愈发明艳,又抬首望着远处。
在那里,有石猴手持如意金箍棒一跃而起,重重地朝着天地劈下,他双眸炯炯,放肆桀骜,果真是名副其实的——
齐天大圣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