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到了殿外,这才松了一口气。
殿内的接引圣人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望着陆压远去的背影,眼底的不喜之色到底是流露了出来。
陆压……
罢了,他收他为徒也不图什么,只图西方能够多一个助力罢了。同他不亲近就不亲近,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只要在西游量劫一事上,他能好好地帮一帮他的忙,也不枉费他们想方设法将他从后羿的箭上救下来了。
既是救命之恩,又是师徒之谊,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帮一帮西方呢?
接引静静地想着。
眸光微垂,又缓缓重复了一遍:“西游量劫……”
*
金蝉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左顾右看,一时不知是谁在惦记他。
是他师尊吗?
说起来他刚刚给如来佛祖传了消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站在金灵圣母身旁的悟空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这次西天取经,他就是要负责护送这个人到西方灵山上吗?他看上去那么瘦弱,也不知道能不能走那么远的路,要是可以一个筋斗云把他直接送过去就好了,也不用费太多功夫,只要他一个人就可以了。
也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非要一步步地走到灵山上,真是闲得没事干。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显然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只是那模样在旁人看来,却是格外的灵动可爱。
金灵圣母垂眸看着她这位小师弟,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声唤道:“悟空。”
悟空抬头望她:“金灵师姐。”
师姐温柔地揉了揉小师弟毛绒绒的脑袋。
小师弟对着师姐甜甜地一笑。
金灵又笑了一笑,方才给他一一介绍起了几位取经人。
“这是佛子。”
金蝉子摸了摸鼻子,朝着悟空友好地一笑。悟空亦回了他一个笑容。
“这位是天庭的天蓬元帅,领神兵三十六万众,上辅玉帝,下镇诸邪,善使九齿钉耙。”
只见一位玄冠金甲,英武不凡的青年对着他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天蓬元帅,你唤我天蓬便是。”
“此乃玉帝身边的卷帘大将,负责护卫凌霄宝殿以及玉帝的平安。”
卷帘大将憨厚地对着他一笑,脸上还挂着两个熟悉的黑眼圈,又连连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以及这位西海龙宫的玉龙三太子。”
小白龙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抬起首来,虽然仍然紧抿着唇,却仍然对着悟空点了点头。
悟空将他们一一认过,记在心里,方才抬头去看金灵圣母。
金灵方才指着悟空道:“至于这位,刚刚大家也都听到了。他是本座的师尊,上清通天圣人新收下的小徒弟,亦是本座的小师弟,将同诸位一道下界历劫。”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着悟空看来,一时之间神色各异。
金蝉子又想起了他那个混乱的辈分问题,表情一时深沉。
小白龙微微捏紧了手掌,心里带着几分紧张,却也认真地瞧了瞧悟空。
是那位圣人的弟子呢……
他忍不住想起当时西海龙王同他说的话,目光愈发地坚定了起来。
对于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来说,通天圣人的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响当当的出名!在天庭上的神仙谁不能说出他的一二事迹,那是既向往又畏惧的。
这位圣人的弟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他师尊的性子一样?
金灵圣母将他们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并不多言,只顺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对着斗姆宫中的几位取经人道:“诸位即将下界历劫,共同前往西天取经,正好趁着还在天庭的机会,彼此熟悉一二,往后也好互帮互助,齐心协力,共赴灵山。”
听闻此言,众人的神色纷纷一凛。
西游量劫啊……
金灵的语气平静,不急不缓:“此事事关西方与玄门,乃是为了护送佛子顺利前往西方灵山,取得大乘佛经,好传予众生,以渡其脱离苦海,诸位背负着重任,又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其间艰难困苦自然不必多言,若是遇到麻烦,自可上天庭来寻我们帮忙。无论大事小事皆可,但凡遇到处理不了的麻烦,都可以来找我们。”
闻言,众人的神情稍缓,却仍然带着点说不出的紧张。
“其他的话,本座也不多讲,你们既然能被选中,想来也是有自己的理由的。”金灵道,“趁着还在天庭上的时间,诸位可以多做一些准备,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趁早做了,免得以后再留遗憾。”
她说着,又看了看她身边的悟空,对着他微微一笑:“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悟空如有所感,目光落到几个取经人身上,众人的目光纷纷交错,已然明白了金灵圣母的意思。
金灵圣母见状,方才放下心来,将这几位取经人留在一起,自己则起身离开。
屋外,无当圣母正等着她。
*
玄衣的女子随意地坐在阑干上,任凭枝头的杏花纷纷而落,有几瓣落花自她鬓边划过,又被她顺势咬住,柔软的花瓣映着淡粉色的唇,狐狸眼睛一眯,没来由地透着几分风流快意。
金灵抬眸瞧见她的模样,心情微微一松,笑着唤了一声:“无当”。
“师姐!”无当圣母从阑干上轻快地跃下,挽住了金灵的手臂,亲昵地靠在她的身旁,“事情解决了吗?”
金灵微微摇头,朝着殿内看了一眼:“接下来的事情,只能由他们自己来解决了,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无当亦朝着里面看了一眼,闻言微微一叹:“西游量劫……又是一场量劫。”
她的眸光隐隐有些黯然。
金灵的神色却是分外平静:“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不该来的,也常常会来。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平静地面对它。若是你问师姐我的想法,师姐只能同你说,我盼着它来。”
无当:“师姐……?”
金灵淡淡道:“西游量劫乃是玄门与西方之争,之所以会有这场量劫,起因乃是之前的封神量劫,截教几近灭亡,阐教气运衰落,玄门因而衰败,才会有这一场东西方之争,所为的不过是气运二字。”
“诚如封神量劫的开端,昊天上帝命仙首十二称臣,又令三教弟子上封神榜为天庭效力。若不是因为巫妖量劫中巫族和妖族两败俱伤,妖族被迫退出天庭,放弃了对洪荒的掌控权,又如何轮得到鸿钧道祖派昊天上帝和瑶池王母前来接管天庭,继续维持三界的秩序?”
金灵道:“前事之因,后事之果。如今的西游量劫,不过是那场封神量劫的延续罢了。”
她的语气平缓,不见波澜起伏,却隐隐能察觉到其间的暗流汹涌:“我盼着它来,也盼着能够借此,为我们之前的事情做个了断。”
无当一时哑然。
又忽而回过神来,朝着左右紧张地看了一眼。
金灵不由失笑,摸了摸自家小师妹的头:“怎么这么傻乎乎的,若不是早已屏蔽了旁人的神识探知,师姐我又怎敢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她顿了一顿,方才缓缓道:“天庭的斗姆元君宫,如今已经尽数为我掌握了。”
这么多年,她也不是白白待在天庭上的,不是吗?
金灵微微一笑,又轻轻牵起了她师妹的手,顺手又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说起来师尊最近也留在天庭上了?正好,我们一起去找一找他吧。也好将取经人的情况同他说上一说。”
第117章
对通天而言,待在八景宫和待在天庭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反正他一睁眼总能瞧见元始在他身边,垂眸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是几时醒的。
他满眼困倦地瞧了他兄长片刻,慢慢地靠了过去,习以为常地在他怀中蹭了两下。
声音恍惚,半明半昧:“哥哥。”
元始垂落了眼眸,目光隐约柔和了下来,仿佛拂面的春风,轻轻吹拂着夹岸的细柳。
他轻轻揽住了他弟弟,任凭他将头靠在他胸膛前,一双眼睛看似睁开,没一会儿又慢慢地闭上了。又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一副还未睡够的样子。
天尊也纵着他,并不喊他起来。只偶尔抬手替他理了理睡乱了的三千青丝。
修长的手指顺着柔软的发丝而下,动作轻柔又细致,仿佛比温暖的阳光更轻更缓,渐渐地,通天又安静地闭上了眼眸,在他兄长的动作下慢慢地睡去。
元始微微垂落了眼眸,静悄悄地看着他。只见红衣圣人浓密纤长的睫毛仿佛两把细密的小扇子,轻轻扫过紧闭的眼睑,投落淡淡的影子,在微微升起的晨曦之中,他安安静静地睡着,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
宛如琉璃美玉,美则美矣,着实易碎。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忍不住又放轻了几分力道,轻轻拥抱着他的弟弟,额头抵在他的额间,眉心相接,又缓缓闭上了眼眸。
天尊又陪着通天睡了一会儿,直至外面的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明媚的日光透过窗纸落在屋中,将一方角落染上温暖的光芒。
红衣圣人如有所感,却仍迷迷糊糊地埋在他兄长的怀中,耍赖不肯起来。
元始无奈地叹了一声,轻声同他道:“等会无当和金灵会一起过来,你也要让她们等你吗?”
他弟弟听到他两个弟子的名字,挣扎着抬起了一个脑袋,努力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之前同她们说好的事情。
“好吧。”他道。
元始方才给他穿衣。
这种事情他从来不会假手他人,也向来不愿借助法力之便。只肯亲力亲为,样样都做得专心细致,也不嫌它麻烦。
那可是他的弟弟啊。
怎么会觉得麻烦?
他垂下首去,只见通天仍然闭着一双眼,仿佛还贪恋着梦乡,却已经熟练地张开了双臂,任凭他一一摆弄,可以说是配合极了。
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衬着颈边那一片雪白的肌肤,愈发白得透明,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清艳出尘之感。宛如雪原上盛开的一株瑰丽的梅花,几乎能嗅到那冷淡的雪中浅浅浮动着的暗梅香气。
那般艳冶的美人,微垂着眉眼,长睫轻轻翕动,仿佛在他心上扫过似的,带来微微的痒意。
元始微微敛了眉眼,压下了心中隐约的躁动之感,抬起手指,一件一件地为他穿起了繁复冗杂的衣饰,穿过手臂,落在腰间,又轻轻垂落而下。宽松的衣袍用绯色的衣带束起,边上又系着一枚由昆仑白玉雕琢而成的圆形玉佩,隐约能瞧见一朵盛开的青莲图案。那玉佩与他腰间的相仿,仿佛是从同一块玉石上所出。
通天微微睁开眼眸,朝着元始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眼来,瞧着他若无其事,冷冷淡淡的兄长,忽而弯起了艳色的唇,盈盈笑意落在眼中,仿佛宇宙寰宇皆被那双眼收入眸中。
“哥哥何时雕琢的玉佩,怎么忽而记起把它送给我了?”
元始只道:“偶尔无聊罢了。”
通天:“真的吗?”
元始:“假的。”
他神色不动,仍然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拉着通天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番,确保他弟弟穿戴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纰漏之处,方才替他打理起了那散落了一榻的墨色长发。
通天却仿佛起了玩心似的,在元始梳发的过程中时不时地同他说话,偶尔动动手脚,偶尔晃晃脑袋,于是元始替他梳发的速度不由慢了一倍,工作量又加了好几倍。
红衣圣人低眸轻轻地笑。
元始垂眸看着他的弟弟,轻轻放下了木梳,伸手板过他的脸颊,注视着通天浅笑盈盈的面容。对面之人仰起首来,露出一截如雪的纤细肌肤,仿佛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故意扬起语调,又唤了一声哥哥。
“哥哥怎么不继续梳了?为何这般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元始敛了眉眼,干脆利落地把人又按在了铜镜之前,方才俯下身去,同他轻轻交换了一个吻。
很好,这头发又白打理了。
算了,给他重新梳上一遍吧。
*
等到天尊顺顺利利地给他弟弟梳好头发,天庭上空那轮太阳的位置又往上爬了一截。
通天懒懒散散地坐在桌案前,翻阅着各种各样的典籍卷册,时不时地书写两笔,元始则坐在一旁焚香操琴,琴声渺远,悠悠传扬在殿宇之中,引得几只白鹤扬起了羽翼,在庭院间走来走去,忽地引吭高歌。
他练剑,他在旁边静悟修心。
他在旁边喂鱼,他在旁边负责给他递点鱼食。
他说自己有点无聊,哥哥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吗?
元始瞧了瞧他,又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在庭院的石桌旁坐了下来,取出一张白玉棋盘,又拿出两个玉质棋盒,让他执了先手,同他一道下起棋来。
金灵圣母与无当圣母两人便是在这个时候来寻通天的。
她们一道联袂而来,先是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又转过几道门扉,方才踏入一片雪白的梅林之中。纷纷然如雪的梅花一朵一朵地盛放在嶙峋的枯木似的枝头上,香息隐隐浮动,风姿卓然,犹胜霜雪。
偶有长风吹过,拂落花瓣几许,宛如一段幽梦难言。
师姐师妹对视一眼,在童子的指点下,循着那梅林中的小径而去,一步步地踏过那缥缈无垠的花瓣。
在那梅林的深处,两位圣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一人红衣艳绝,一人白衣卓绝,徐徐的天光落在两人身上,仿佛有种天长地久的错觉。梅花花瓣自那位红衣圣人的鬓边拂过,眷恋似的停留在他的发边,宛如水墨山水之中忽而轻轻落下的一点笔触,并未惊动画中之人,却令瞧着这幅画的人微微顿住,眼底忽生柔软之意。
那位天尊静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许久,终是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替他的弟弟撷取下了那片误入发髻之中的雪白花瓣,又把那花瓣悄悄藏在袖中,对着一脸困惑的圣人微微一笑,道声:“无事。”
金灵微微停驻了脚步,思绪之中偶尔飘过一句不知哪里听来的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此物最相思。
她凝眸望着这一幕,却只觉出一点难言的讽刺来。
他们这位二师伯……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呢?
通天却是如有所感,微微侧过首来,望向了他的两位弟子。
一人身着玄色华服,衣袍上绣着金色的纹路,神情稳重,不怒而威,缓步行来,自有一种尊贵雍容的气度;一人则穿着素色道袍,道袍上带着简洁的太极图案,衣摆上又绣着祥云纹路,手持拂尘一柄,缥缈出尘,不似红尘俗世之客。
一人是神道尊神,一人是仙道之客,却也仍同从前在碧游宫时一样,手牵着手一道走了过来。
午间明媚的阳光轻轻洒落,仿佛在他身上渡上了一层金光。
圣人转过身来看她,定定地瞧了她片刻,忽而弯眸一笑,眸光熠熠:“金灵。”
金灵垂落了目光,同无当一道垂首行礼:“弟子金灵/无当,拜见师尊,拜见二师伯!”
还未等她们彻底拜下去,通天已然抬手,温柔地将她们二人托起:“不必多礼。”
元始侧眸望来,亦是微微颔首,随意地应了一声。
金灵和无当闻言,方才起身。
通天看了看他的两位弟子,含笑朝着金灵招了招手:“不用急着说正事,先过来让为师瞧瞧。”
金灵抬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元始,脚步并未迟缓,朝着通天走了过去。
元始似有所感,淡淡地瞧了一眼金灵圣母,又侧过首去看通天。
红衣圣人专注地看着他的弟子,笑意盈盈地同她说话,语气中带着几分关怀意味,又习惯性地抬起手来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好像面前这位已经活了几万年的截教金灵圣母,天庭的斗姆元君,在他眼中仍然是一个需要关心与照顾的孩子似的。
那本来一身肃穆之色的女子也微微垂落了眼眸,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笑着同她师尊说话。
天尊微垂了眉眼,眼底眸光微深,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十分顺手地将一盏茶推到了通天身旁,温声道:“不妨坐下来一道饮杯茶吧?”
“也是。”通天侧过首去,弯眸对着元始一笑,“还是兄长想的周到。”
他又转过头去,对着金灵和无当笑道:“正好你们来了,快来替为师看看这局棋,我不信我们三个加在一起还赢不了你们二师伯。”
无当闻言,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歪头朝着桌上的棋盘一看,不由大摇其头:“师尊,您的下棋水平怎么还是这么烂啊。”
通天顿时睁大了眼,还未开口。
金灵瞪她一眼,赶忙扯了扯她的衣角:“休得胡言!”
方才垂眸去看棋局,一时之间忽也沉吟:“师尊……”
通天面无表情:“有话就说,不要这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
金灵缓缓道:“师尊的棋艺比起以前,还是进步了不少的。依弟子之见,您再努力一段时间,或许便有突飞猛进之效了。”
通天瞥她:“一段时间?那是多久?”
金灵坦诚道:“大概再过个千年万年的……”
通天止住了她的话,温声道:“别的不必多说,速速过来替为师下棋。”
又对着元始道:“兄长不介意吧?”
元始坐在他的对面,抬手从棋盘之中拈起一枚棋子,淡淡地扫了通天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道:“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弟子替你下棋?也不觉得惭愧。”
通天又笑盈盈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拖长了声音唤他:“哥哥——”
元始垂眸看他。
圣人抬起首来,眸光灼灼地看他。
元始无法,先是瞪他一眼:“莫要在弟子面前做此情态。”
方才无奈地开了口:“随你的便。”
通天方才又执起了棋子,笑着同旁边的金灵圣母道:“好徒儿,这一次可都看你的了。”
金灵眸光淡淡,目光悄无声息地与对面的元始天尊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满脸苦恼之色的师尊,终是轻轻一笑:“那弟子便义不容辞了?”
通天想了想,又同她温声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反正为师在下棋上一直都没有赢过你师伯。”
金灵圣母莞尔一笑。
那弟子便让您赢上一赢,如何?
*
金灵敢这么说,自然也是有她的把握的。
在通天的诸多弟子当中,唯有金灵圣母最擅长下棋,整个碧游宫中没有一人能下得过她。
平日里师兄妹们相遇,凑在一起玩闹,各种花样都敢尝试一二,却也断断不敢跟金灵一道下棋。若是恰好被逮住了,那也得苦着一张脸,先低头作揖,小心翼翼道一声“金灵师姐手上留情”,才敢战战兢兢地坐下来,拾起棋子同她对弈。
过不了许久,便被金灵打了个落花流水,一败涂地,只得老老实实地投子认输。足有一段时间都得绕着金灵走,生怕又被她抓住下棋。
也就是多宝道人能够陪他师妹多下一会儿棋,双方有来有回的也算精彩,比之一面倒的惨烈场面着实要好上不少。但也撑不了太久,毕竟金灵圣母的棋力之强,强就强在她落一子,算数子,提前预判了对方后面数十步的走向,在此之前早已落下关键的一子,只等对方自投罗网,接着便是一溃千里。
多宝道人对此也是无奈,好就好在他是大师兄,别的师弟师妹们被逮住后跑不了,他却是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徒留旁人幽怨地喊一声:大师兄,你不道德啊。
再对着金灵道:师姐QAQ,我前不久才刚刚陪你下过棋,这次你就找别人吧,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于是到了最后,整个碧游宫都没有逃过金灵大师姐的祸害。
包括他们的师尊通天圣人在内,纷纷折戟沉沙,惨败于金灵的赫赫威名之下。
毕竟那所谓的下棋,下的是谋略,算的是人心,在对方落子之前便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一步步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一到,局势已成,便将之截杀殆尽。
金灵的师尊对此并不擅长。
这显然不是她师尊的问题。
上清通天生来便是这世间最为尊贵的神祇之一,乃是盘古元神与上清之气结合所诞生的最为纯粹无瑕的神灵。
鸿钧道祖向来偏爱他这个小徒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他庇护在身边,笑着看他在洪荒上胡闹。他两位兄长也曾真心实意地呵护过他,从来不肯让他接触到任何的人心幽微,诡谲难测,生怕那些东西玷污了他的弟弟。
他们把他保护得太好,所以圣人的眼底从来都是光风霁月,天地坦荡。哪怕当真遇到什么不平之事,也只需拔剑而起,一剑斩之。
这样的师尊不擅长下棋,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比起认认真真地研究棋局,翻来覆去地复盘,思考这一子该怎么下,为什么要这么下,以及耗时耗力推演对方的棋路,分明是仗剑而起,一剑砍翻了这棋盘更符合她师尊的习惯和爱好。
这也导致了另一个结果。
除了当初金灵央求过她师尊陪她一起下棋以外,太清圣人是从来不肯跟他弟弟一起下棋的,用他的话说:“通天那是下棋吗?他分明是看哪个地方顺眼,他就把棋子往那里一放,一点道理都不讲,着实离谱”,又道“跟他下棋为兄的头都大了一圈,为兄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他活活气死”,于是干脆利落地收起棋盘跑了。
而元始天尊却完全不同。
金灵圣母微微抬起眼来,朝着对面那位淡漠出尘,眉目冷淡的天尊瞧了一眼,目光又落在那被她师尊下的乱七八糟的棋局上,凝眸微微一笑。
明明知道通天圣人不擅长下棋,从来都是乱下一通,思维跳跃到几乎一点规律都找寻不到,偏偏就喜欢时不时地拉着他弟弟一起下棋,那一点心思几乎是彰然若揭,藏都不带藏上一下的。
下棋好啊,一下就是半天。
弟弟下得好就陪他一起下棋,弟弟下得乱七八糟还能手把手耐心地教他,一教又能花个十天半月的,圣人的整颗心都原原本本地落在他这里了,再也无暇去关注别的事情,简直可以说是一箭双雕了。
他们这位二师伯,又怎能不乐在其中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收回了视线,纤长的手指轻轻捧起了童子奉上来的茶水,在那朦胧的水雾之中扬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笑着同她师尊传音:“师尊,下这里。”
正揉着眉心头疼不已的通天圣人闻言,直截了当在她所道的方位落下一子,都不带犹豫片刻的。
落完子后又抬眸对着元始一笑:“哥哥!”
元始定定地看他,长眉微微搭下,顺手将一枚棋子按在棋盘上,嗓音冷淡道:“有了弟子帮忙下棋,终于开心起来了?”
终于不用思考该怎么落子了可不是很开心?
通天眨了眨眼,并不开口,愉快地又放下了一枚棋子。
元始已然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低眉垂首的金灵圣母,又瞧了瞧面前弯眸浅笑的弟弟,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顺手陪着他下了下去。
棋盘上,数枚黑白子一落,很快棋局上的情况就变了模样,竟有了几分扑朔迷离,生死难辨的味道。
白子转瞬之间起死回生,又吞吃了几颗黑子的地盘,气势骤然见涨。反观黑子却隐隐有颓靡之势,想来是先前冲的太急,却未给自己留上点后路。
通天虽然不会下棋,但看棋局的走势倒也是看得来的,见状,唇边的笑意愈发明亮。
元始凝眸看着对面之人,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微搭在墨色的玉石棋子上,一时之间竟不舍得放下这枚棋子,语气之中隐约带着几分无奈:“……为兄先前说让你几手你又不肯,这个时候偏又愿意了?”
通天托着腮,懒懒散散道:“这又不一样。”
元始:“哪里不一样?”
通天:“师尊有事,弟子服其劳,这分明是我徒儿在给我找场子呢。谁让兄长以前仗着棋力高,总是喜欢欺负人。”
元始:“又是为兄欺负你了?”
通天歪头看他:“哥哥明知故问。”
这副张扬任性的模样,当真是可恶极了。
元始定定地看去,目光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的弟弟,唇角却是微不可查地上扬半分,淡淡道:“那就要看你的弟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替你找回这个场子了。”
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墨色的棋子,忽地朝上重重一落。
但听一声“啪嗒”声,仿佛有风云涌动,杀机迸发。
金灵微微抬眸,视线一扫棋局,眸光略深,同样扬起一个笑来。
她在心底默默地计算了一会儿,方才指点着通天又落下一子。
眨眼间,你来我往,黑白子成纵横之势,仿佛有游龙抬起首来,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对面圣人纤长的手指,视线之中隐约带着几分贪婪之势。
被圣人执在手中的白子却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并不刺目,却同样坚定,牢牢地守卫着属于它的阵地。
一时之间,整座梅林之中寂静无声,唯独听得棋子落下的细微声响,以及花瓣飘落时那浅浅的风声。
旁观的无当圣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通天垂眸望去,却是不由微微挑了挑眉梢,抬眸望了一眼对面冷淡出尘的天尊,后者静静地与他对视一眼,却是伸手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嗓音温和:“喝吧。需不需要再来些点心?”
通天仰首看他:“哥哥突然这般认真,莫不是见我家小金灵好欺负?”
元始摇头:“不,为兄只欺负她师尊。”
通天一顿。
元始却低眸浅浅一笑,方才淡淡地扫了一眼金灵圣母。
截教弟子……
那又如何呢?
他是你们的师尊,却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棋盘上的局势风云变幻,通天先前乱下的棋子既是白子的劣势,却也被金灵瞧出了几分妙处,反过来下出几下妙手,如此你来我往,一时之间仿佛能听见棋盘上兵戈铁马的声响。
是无声的厮杀,无形的战场,又仿佛能嗅到真实的几欲迫人的血煞之气。
但见黑子步步逼近,白子寸步不让。彼此厮杀之下,一枚又一枚的棋子被对方吃掉。
可战争还未结束,它们仍在咄咄逼人地靠近。黑白棋子交错的棋盘之上,注定只能留下一个赢家。
通天微垂了眉眼,定定地看着那棋局,又仿佛在看着一些别的东西。
有些东西想要遮掩,却又在无时无刻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有些压抑已久的情绪深埋在心底,以为早已死去却始终存在。
在他兄长与他的弟子之间,那隐约的,自始至终都不曾消失的东西……
红衣圣人垂落了目光,凝眸望着自己手中的白子,又瞧了一眼那吞噬着一切的棋局,忽地将那枚白子往袖子里一收,五指张开,干脆利落地压在了白玉棋盘之上。
顷刻间,棋盘震动,黑白棋子忽地滚落而下,叮叮当当地跌落一地,有的倏地撞破,玉石碎屑纷飞,有的却安安静静地栖息在土壤之中,沾染了一点微微湿润的泥泞。
是死劫?还是生机?
这个念头只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圣人抬起眼眸,平静地对上了元始投来的目光,轻轻弯起了眼眸,朝着他浅浅一笑,缓缓道:“哥哥,这棋下得好生无聊,我们就不下了吧。”
第118章
玉质剔透的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跌跌撞撞,滚落一地。
通天垂眸看着那些棋子散往四面八方,被飘落的白梅花瓣掩了,又埋藏在哪处泥泞的土壤之中,眨眼不见了踪影,拢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枚白子,微微闭了闭眼,胸膛起伏,缓缓吐纳了一声。
元始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弟弟此刻的模样。
圣人最爱穿红衣,也最适合穿红衣。
那般艳绝的红衣,被天地间纷飞的白梅花瓣映衬着,像是世间一场烂漫多情的梦境,明艳得令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也包括他在内。
他忍不住去看,晦暗的眼眸深处藏着隐约可见的贪婪与渴求,面上却只露出了一个柔和到不可思议的笑容,连眼角眉梢都透着说不出的温柔之色,仿佛生怕惊动了他的弟弟。
“好。”
天尊一眼也没有去看那被掀翻的棋盘,只轻轻叹了一声:“不下就不下,算不得什么大事。怎么还拿手砸棋盘?手疼不疼?”
顺势就拉住了圣人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通天的手微微一僵,下意识就要从他手中抽出,又被元始轻轻按住:“别动。”
他轻轻将那手掌翻过,露出原先白皙的掌心,果不其然,那里已经红了一大片,又带着几道被玉石划伤后方有的划痕。他们玄门中人主修元神,并不怎么注重炼体,因而身体强度比起专门炼体的巫族来说,自是差上了不少,而且他弟弟显然没有开护体罡气,这一掌下去,手不受伤才怪。
只是亲眼瞧见通天掌心的模样后,天尊依旧忍不住暗下了眼眸。
果然。
他弟弟就是不知道怎么爱惜自己的身体。明明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了,还能生生把自己弄伤。
要是没有他在,通天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边想着,边垂下首来,仔细地替他挑了挑划痕里残留的玉石碎屑,动作极轻,却也能感受到那人轻微的颤抖。
眉头皱起来了,仿佛生了气似的。
说话的语气却愈发地轻柔了起来,似比枝头的白梅花瓣更加柔软轻缓:“为兄弄疼你了吗?”
通天缄默不语,微微摇了摇头。
元始道:“不疼就好,你这伤不算重,涂了药就好了。你不要乱动,让为兄好好给你上药,很快就没事了。”
他说着,准确快速地替他剔除了所有沾染在伤口中的碎屑,用盐水细细地洗净伤口,方从广袖之中取出专门用来治疗擦伤的药膏,骨节分明的手指沾了一点白玉似的药膏,轻柔地替他涂抹在手心上。
微凉的触感从手心上传来,又泛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元始神色之肃穆,就好像他此时是在做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而并不仅仅是在给他上药。
至于吗?
通天在心底问。
圣人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怔怔地看着那人,一时似也无言。
金灵圣母微微抬首,只见那位元始天尊再熟练不过地拉住了她师尊的手,冷淡的冰雪似的长睫微微搭下,眉眼之中透着几分难言的肃穆,丝毫不曾在意过旁人,只专心致志地给红衣圣人受伤的掌心上药。
该说不愧是曾经的道侣吗?
时至今日,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吸引她师尊的注视,熟练至极地哄骗他。
圣母微微垂落了眉睫,压下眸底一点冷意。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仍然维持着平和的表象。
一直到上好药为止,元始方才松开了通天的手,却不准他将手再放回袖中,怕蹭掉了刚刚才上好的药膏:“好了,先这么放着,过一会儿再让为兄瞧瞧。”
通天方才如梦初醒。
他下意识蹙起了眉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元始天尊。后者朝他温柔地一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发髻:“怎么了吗?”
“不过是一盘棋罢了,为兄并不在意,你也不必去在意。”
元始淡淡笑道:“掀翻了就掀翻了好了,算不得什么的。”
当真只是一盘棋的事情吗?
通天拧着眉头,眸光中波澜微动,一时之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凝眸望着元始,干脆一甩袖子,又带着几分歉疚之色地望向了他的弟子:“金灵……”
师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愧疚。
金灵圣母却同样对着他柔和地一笑,语气分外体贴:“二师伯棋力高超,弟子自愧不如,幸而有师尊替弟子解围。不然弟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怎么可能让她师尊为难呢?
这又不是她师尊的错。
金灵圣母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通天身后的元始天尊,又弯了弯眼眸,甚是灿烂地对着通天一笑。
杀她的人是她的师伯,不是她的师尊。
灭了她同门的人是她的师伯,同样不是她的师尊。
金灵的师尊,上清通天圣人,也曾为了替弟子讨回公道亲自涉足劫数,布下诛仙大阵和万仙大阵,亦曾只身站在封神台前,阻碍众人前进的步伐,直至鸿钧道祖将他强行带走。
封神量劫中的滔天血海在她心中留下了永远不曾磨灭的仇恨,可那刻骨的仇恨从来都和她们的师尊无关。
她不会忘记这段仇恨,也绝不会去伤害一个对她好的人。
更何况……
“师尊,既然不下棋了,那弟子就同您说一说那些取经人的情况吧。”金灵道。
是了,还有西游量劫。
通天静静地看着他的弟子,眸光微敛,手掌轻轻一动,又握住了那枚被他保护下来的白子。他的呼吸又渐渐平复了下去,那些纷争的情绪渐渐离他远去,圣人什么都没有再想,只扬起唇角,对着金灵温和一笑。
“也好,你就给为师讲上一讲吧。”
红衣圣人抬起手来,随意地一挥衣袖,掉落在桌上的,跌落在泥土里的,被白梅花瓣悄悄掩盖在地上的,所有的黑白棋子都重新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彼此之间轻轻碰触着,发出轻微的悦耳响声。
庭院中的白梅依旧絮絮地往下飘落着花瓣,时不时地有一瓣飘落在他们几人坐着的桌案上,长风过处,仿佛下了一场缥缈如烟的花雨,宛如佳人掩袖垂泪,泪痕斑斑,残留在大地之上。
通天微微笑着,又侧过首去,对着旁边的元始道:“正好哥哥也在这里,就陪我一起听一听吧。”
元始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想从他弟弟的面容上分辨出他此刻的情绪,是茫然的,是愧疚的,又或者夹杂着仇恨,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瞧见。
通天的面容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天尊微微掀起了眼帘,不声不响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金灵圣母,又侧过首去,瞧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无当。后者低垂着首,并不与他直接对视,却仍然坚定地握住了她师姐的手。
他收回了视线,温声道:“好。”
“为兄陪你一起听。”
金灵莞尔一笑,视线落在她的师尊身上,缓缓开口道:“……弟子想着,既然要下界历劫,几个取经人之间还是彼此熟悉一下比较好,就带着他们简单地聚了一下,互相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斗姆宫中。
被金灵圣母留在屋内的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之中。
小白龙向来是沉默寡言的,此时的沉默更上一层楼,堪称是沉默中的沉默,可以类比一些强大的先天法宝,周围数尺,一片寂然。
卷帘大将继续憨厚地笑着。
天蓬元帅无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金蝉子开始头冒冷汗,心中从“阿弥陀佛”开始,一直念到“师尊救救徒儿吧QAQ”。
无论是谁都好,随便说点什么吧,太尴尬了啊!
悟空歪头看着他们几人许久,却是忽而好奇地开了口:“你们为什么会来参与这场西天取经啊?”
诶?
有人说话了。
金蝉子先是惊喜,后是一怔。
为什么会来参与西天取经……这是为什么不为什么的事情吗,这是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事情啊!
悟空继续道:“师尊同我说,是上天让我来的,那你们呢?”
卷帘大将:“玉帝见我忠厚老实,觉得我比较适合。”
天蓬元帅:“我师父他夜观天象,认为我命中该有此劫。”
小白龙:“爹说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金蝉子。
金蝉子:“……接引圣人喊我去的,我也不想的。”
悟空哦了一声:“这么说来,大家都不是自愿来的吗?”
金蝉子幽幽道:“被自愿又怎么不算是‘自愿’的一种呢。”
剩下的人则纷纷摇了摇头。
天蓬元帅神色中透着几分小忧郁:“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跟嫦娥仙子表明心意呢,没想到这就要一去不回了。”
卷帘大将熟练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就当换个工作吧,在哪不是打工呢。”
小白龙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龙鳞,什么话都没有说。
悟空摸了摸下巴,索性蹦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几个人:“既然如此,你们尝试过反抗吗?”
金蝉子震惊了:“?这是我们现在该讨论的话题吗?”
悟空随意地摆了摆手:“问问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天蓬元帅:“没有,我怕被我师父打。”
卷帘大将:“没有,不到万不得已,打工人是不会反抗资本家的。”
小白龙:“没有,爹说了,不是我去,就是我兄弟去,反正我们家总要出一条龙的。”
大家纷纷对小白龙投以同情的目光,接着又看向了金蝉子。
金蝉子:“……我说你们怎么回事,那可是圣人啊!圣人!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敢去反抗圣人啊!”
他说着,又灵机一动看向了悟空:“那你呢,你自己反抗过吗?”
悟空仰起头来望向了天穹,众人随着他的目光一道看去,又听石猴重重地叹了一声:“我倒是想反抗来着,可是这‘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师尊说是‘天’让我来的,意思就是不管我如何挣扎,兜兜转转,我终究会踏上西天取经之路。他尝试了很多次,但始终都没有改变我的心意,最终还是看着我走上了这条路。”
悟空道:“虽然我自己还摸不着头脑,但是我师尊已经替我反抗过一次了。”
“天”啊……
众人一时默然。
不久,方才听到小白龙轻轻的声音:“通天圣人口中的‘天’,应该指的是天道吧。”
俊秀的白衣少年仰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头顶的群星璀璨。
斗姆元君乃是周天烈宿之首,北极紫薇之尊,在她的宫阙之中,自然能瞧见万千的群星。
传说中的天道代言人鸿钧道祖居住的紫霄宫,就位于三十三天外的混沌之中。那天道呢,那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笼罩着整个洪荒的天道,又该居住在哪里呢。
悟空重复了一遍:“天道。”
他仰起头来,出神地望着头顶的景象。
金蝉子忍不住紧张了几分:“你别乱来啊,你既然是通天圣人的弟子,那也应该是知道逆天妄为的下场的……”可别像你师尊一样,想不开走上这条不归路啊。
悟空低下头来,朝他笑了一笑:“我知道的。”
“那些离我们还太遥远了,现在还是想一想怎么度过这场西天取经的事情吧。”他说着,竟又将话题扯了回来,随意地拍了拍手掌道,“虽然金灵师姐已经替我做过介绍了,但我还是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
悟空:“贫道孙悟空,乃是昔日女娲娘娘补天时所遗漏的一块补天石所化,生而为石猴,天生地养而成,后得师尊通天圣人青眼,有幸被他收为徒弟,如今乃是截教门下弟子。最擅长的武器名为如意金箍棒,各种道法玄通皆颇为通晓,愿与诸位一道,共赴灵山!”
第119章
金灵讲述时的语气温和,不急不缓,似林间涓涓溪流。
所有的事情到了她手上都显得格外的有条不紊,顺理成章地进行了下去,令人油然生出一种安心感。
无论在昆仑山上还是碧游宫中,作为截教大师姐的她始终都是这般靠谱又稳重的模样,因而被许多弟子依赖和信任着,就比如当时的无当圣母,就常常喜欢跟在大师姐的身旁,师姐去哪她就去哪。
也正是因为有截教的大师兄与大师姐管着底下的一群师弟师妹们,当年的通天圣人才能放心大胆地同他的友人们一道游览整个洪荒,年少风流,仗剑天涯,四海八荒,无处不可去,无时不可去。哪怕到了后来,他不再常常出门,平平静静地待在碧游宫中教导弟子道德金文,替他们排忧解难,依旧不曾忘却这段自由自在的时光。
庭院间白梅似雪,和煦的日光洒落在遍地的落花上,恍惚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通天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的弟子身上,竟有片刻回忆起了曾经的岁月。
他这些弟子们,一个个的,也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他带回了昆仑山,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教养长大。凡人常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换在他们身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圣人闭了闭眼,笑着叹了一声:“不愧是我们家小金灵呢。”
“为师把事情交给你,总是能够放心的。”
金灵圣母凝视着她的师尊,唇角微微勾起:“弟子倒也没有多做什么,只想着能够不辜负师尊的心意就好。”
通天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既然如此,这些取经人就继续交给你操心了,若是旁人有什么意见,就让他们来找为师便是。”
比起昊天之前同金灵说的话,圣人之言无疑温和了许多,只是细细想来,真不知是“随意打杀了便是”可怕,还是被迫来找通天圣人更为可怕。
对于后者,总觉得会发生一些很糟糕的事情呢。
金灵笑着应下。
通天又望向了无当。
还未等他开口,无当圣母就习惯性地朝师尊眨了眨眼睛,语气活泼道:“无当知道啦~无当会好好帮师姐的忙的!绝不会让旁人妨碍到师姐!”
通天无奈:“都是当师尊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跳脱?”
无当理直气壮:“在徒弟面前当然要靠谱了,可这不是没在吗?”
金灵倒是侧眸望了她家小师妹一眼,嗔怪了一句:“什么时候收的徒弟?也不同师姐说上一说,也好给她准备一份见面礼。”
通天笑道:“是一条刚刚诞生不久的小白蛇,名唤白素贞,还未能成功化形,你要是想准备见面礼,不如给她准备一些可以用来渡雷劫的丹药和法宝,也好助她顺利渡过化形劫。”
金灵颔首道:“既然师尊这么说了,那么弟子回去就给小师侄准备一二。”
无当抱着她师姐的手臂,仰脸朝着她师尊和师姐笑:“那师妹就替我那徒儿谢过金灵师姐了。”
金灵摇了摇头,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奈,唇边却含着笑。
无当活泼又懂事,瞧着也是格外可爱的。
这就是他的弟子们。
通天静静地想着,长睫覆盖着眸底晦涩难言的情绪,轻轻一眨,转眼不见了踪影。
他转过头去,对着元始道:“哥哥呢?有什么想问的吗?”
自从金灵开始讲述取经人的事情之后,元始便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兄长在一旁看着他弟弟的身影,眸光微垂,不知在心底思索着什么,又转过了几个念头。
如玉石般坚硬的手指轻轻搭在棋盘边上,视线的余光扫过棋盒之中整整齐齐,黑白分明的棋子,愈发显得冷淡。
这些跌落在地,沾染了些许泥泞的玉石棋子,被他弟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又重新放回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之中,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是它们身上崩裂的碎屑一样,生生划伤了他弟弟的手掌,又令那些棋子再也回不到曾经的状态。
哪怕竭力维持着太平无事的表象,又能维持多久,假装多久呢?
终有一日,这表象会被彻底打破,这一次,他的弟弟又会选择谁呢?
元始垂落了眼眸,扼紧了袖中冰冷的手掌,心底思绪沉沉,面上却丝毫不露。
——他会选择他吗?
他又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只会选择自己呢?
“哥哥?”
天尊默不作声地抬起眼来,对上了通天询问的目光。
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重新拉过了他弟弟的手掌。宽大的手掌托着那纤细的掌心,仔细地端详着伤势恢复的情况。顺势又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任凭他们身上的温度通过敏感纤长的手指传递到彼此的身上。
让那温热的触碰寒冷,让寒冷的感知温热。
直至最后,彻底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通天的手指极为细微地一颤。
他同样垂落了目光,长睫微微敛下,波澜不惊地注视着自己的掌心。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能被他兄长元始天尊拿来用在他身上的药膏,自然是再珍贵不过的药物,这么一点极为细微的擦伤,怕是早就已经好了个彻底。事实上,哪怕不去管它,它自己也会好的。
可是元始很在意。
他的兄长,对此总是很在意的。
“好了。”元始的嗓音冷淡,浸透着冰雪般寒寂的气息。
抬眸望来的瞬息,却似冰消雪融,春风脉脉含情,忽令此间天地万物春回。
他并没有松开他弟弟彻底痊愈的手掌,顺势就牵了上去,熟练地穿过指缝,同他稳稳地十指相扣。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仿佛刹那平复了下来,是稳定的,从容的,纵使泰山崩于前,面色丝毫不变。
“为兄没有什么想问的,”他没有看向金灵圣母,只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弟弟,柔声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要是遇到麻烦了,为兄替你解决。”
一旁的无当忍不住想吐槽一句。
她和她师姐,昊天上帝,通天圣人,元始天尊……这么多大佬坐镇,真的会有人还敢插手西天取经一事吗?大家只是脑子不好使,又不是真的不怕死。
当然,这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悄悄侧过首去用眼神同她的金灵师姐交流一下。
金灵圣母只垂着首,并不看她师尊那边的情况,心中一片平静。
见无当望来,她又笑着捏了捏她师妹的手心,轻轻“嘘”了一声。
那是她们的师尊。
她们的师尊是世上最为心软的神灵。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在何种境遇之下,他都不会抛弃她们的。
哪怕那位元始天尊是通天圣人的兄长,亦是他曾经许下过誓言的道侣,可她们碧游宫上下那么多的弟子,同样在圣人心中占据着一席之地。更何况,截教本身,便是圣人对大道的追求所化。
金灵淡淡地想着。
只要等到西游量劫结束,等她找到那卷拘束了天庭上截教弟子的封神榜……
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不是吗?
……
通天凝眸望着元始,后者亦垂眸静静地注视着他,几许之后,又轻轻抬起手来,熟练至极地替他拂落了发间如雪的花瓣,语气温柔地唤道:“通天。”
他一如平时一样笑着答道:“哥哥待我真好。”
通天道:“要是哥哥能一直,一直待我这样好,那该有多好。”
如果没有封神量劫,没有横亘在他们面前如同鸿沟般的生死,没有那些沉重的,哪怕在最为深沉的梦境之中也会令他骤然惊醒的血海深仇……如果什么都没有,那该有多好?
通天圣人从未这般希冀过一件绝不可能发生的,注定无望的事情。
他想令时间倒流,岁月回转,重新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仍然能无忧无虑,心无牵挂地同元始待在一处,无论说些什么都觉得高兴的日子。
在昆仑山烂漫多情的三千桃花林中,唯有他们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任凭那粉白的花瓣纷纷然而落,轻轻拂过那潋滟多情的眼眸。而那人微微俯身,无比生涩地,小心翼翼地,在他唇边落下一个比世上最为柔软的花瓣更加温柔的吻。
元始天尊为他的弟弟打破了四季的秩序,以大法力截留下了这片天地最为灿烂夺目的春光。
于是那片春光永远地留存在了他的记忆里,成了他年少时最为美好的回忆,后来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过去,他的一生仿佛都停留在那片桃林之中,哪怕他永远也回不到昆仑山上,却始终记得这一幕景象。
那是他此生此世,命中注定的万劫不复。
通天闭了闭眼。
他也想,无牵无挂,简简单单地去爱他的兄长。
元始动了动唇,仿佛想说些什么。
可是圣人对着他浅浅地一笑,衣袂轻轻拂过他身旁,又转过身去,望向了他的两位弟子:“等到悟空同这几位取经人熟悉之后,就寻个他们喜欢的借口,送他们下界历劫吧。”
通天含笑道:“再不送他们下界,恐怕接引和准提都要等急了呢。”
他也对此,期待已久了。
第120章
石猴的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带着说不出的坚定与执着。
“贫道孙悟空,愿与诸位一道,共赴灵山!”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了他,神情之中颇有些怔怔。
金蝉子张了张口,望着站在桌上的悟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说你刚刚也听到了,我并不是自愿前去西天取经的,要不是接引圣人的命令,我怕是还老老实实地待在灵山上做一条咸鱼,除了偶尔翻个身以外,大多数时候都安详地躺着。他想说西天取经乃是一场苦差事,明面上是万众瞩目,众生期盼,暗地里不过是几位圣人们拿来彼此争斗的戏码,完全不需要如此认真。更何况他们不过是其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还想说……
却忽而什么都说不出口。
一身大红袈裟的佛子抬起眼来,茫然地望着那只目光炯炯有神的石猴。
悟空看了看众人,索性就从耳朵中掏出了那根绣花针似的如意金箍棒,吹一口气,金箍棒随心而动,眨眼就变成了一根有斗来粗、二丈多长的铁棍,被他稳稳地握在手中,如臂使指,莫不制从。
石猴目光炯炯,手中金箍棒转一个圈,从空中划过,隐隐能够听到撕裂般的声响,想来一棍下去,定是云海翻滚,山川崩塌。
“这就是我从东海龙宫中得来的法宝,原是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深浅的一个定子,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有此法宝在手,一路定能斩妖除魔,护卫佛子顺顺利利地到达灵山。”悟空道,“但凡遇到什么难缠的妖怪,你们都交给我便是。”
卷帘大将看着旁边的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悄悄瞧着正在发呆的金蝉子。
小白龙仰起首来,看着站在上面炯炯有神的石猴,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手中的兵器,忽而开口道:“我父乃西海龙王敖闰,我兄乃天庭上的华盖星君,我并无什么神位,旁人只简简单单称呼我一句玉龙三太子。我奉我父之命而来,将以此真龙之身,化为白龙马一匹,好驮着取经人跋涉穷山恶水,不至于耗费脚力。”
悟空欢喜地翻了个筋斗,连声道:“好好好,俺老孙正愁该怎么去灵山呢。有贤兄在此,岂不是事半功倍?”
卷帘大将左看右看,轻轻叹了一声:“我身为玉帝身边的卷帘大将,玉帝派我前来,本就是见我忠厚老实,吃苦耐劳,什么事情都愿意干,一路上的行李扁担,脏活累活之类的,若是大家没有意见,就交给我来办吧。”
悟空呱唧呱唧地鼓掌。
天蓬元帅见他们都接下了自己的任务,左思右想,方道:“听闻佛子转世历劫之后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了,既然是凡人,那就是需要吃喝的,在下不才,愿意替大家出门化缘。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妖怪了,我也可以帮忙一起打退他们,护送佛子平平安安到达灵山。”
他憨厚地挠了挠头:“在下身为天蓬元帅,一手九齿钉耙使得还算不错,虽然大概是比不上圣人弟子的,但也算有些威名。”
悟空闻言,却是跃跃欲试:“我踏入仙途也算不上很久,除了师尊以外,平时也没有同几个仙人斗过法,若是你愿意,我们倒可以抽个时间做上一场,也好较量一二。”
天蓬闻言,亦是颇为意动:“岂不正好,等会儿我们就寻个空旷地方去比上一场!”
悟空大喜,连声叫好:“要得要得。”
一时之间,斗姆宫中忽而热闹了起来。
众人之间的陌生感淡去了几分,渐渐生出了几分同伴般的情谊。
谁还不是莫名其妙就要下界历劫,踏上这一场西天取经的行程呢。虽说有的人是完全被迫,有的人半主动半被迫,但事到临头,又怎能不生出一种踌躇之感?
恰好又面对着同病相怜之人,自然而然忍不住惺惺相惜,更添了几分亲近。
金蝉子望着他们几人,从他们的面容上一一扫过。
忽而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声。
西天取经一事,本就是因他而起,事到临头,他却反倒比不上这些被他卷入其中的人,这可真是……
佛子摇了摇头,失笑般自嘲了一声。
悟空朝着他的方向望来,只见一身大红袈裟的佛子微垂了眼眸,双掌合十,好看的眉眼低垂,轻轻诵了一声佛号。他又微微抬起眼来,温和地对着众人道了一声“谢谢”。
金蝉子:“此去西天取经,幸得诸位护持,金蝉子对此感激不尽。”
卷帘大将下意识摆了摆手:“佛子折煞我们了。”
天蓬元帅挠头憨笑:“小事,都是小事,无甚大碍的。”
小白龙不说话,目光却也落在佛子身上。
悟空一跃而下,将那金箍棒往旁边一放,干脆利落地勾搭上了金蝉子的肩膀,兴高采烈地开了口:“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无论历经多少艰难险阻,跋涉千山万水,大家都要同舟共济,勿弃勿绝,相扶持以行,直到我们到达灵山为止。”悟空道,“我们一行五个人,谁也不能少。”
大家互相看了看彼此。
天蓬元帅:“是极是极。”
卷帘大将:“是该如此。”
小白龙跟着点了点头。
最后又只剩下了金蝉子。
佛子面对着众人投来的目光,熟练地叹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像之前那么无奈:“那我们就听悟空的吧。”
西天取经啊……
怎么突然就觉得,这并不是那么可怕了呢。
金蝉子默默地想着,又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那我们来说说下界之后的事情吧。按照我师尊如来佛祖的意思,我转世轮回后的身份应该也是一个和尚,将以凡人之躯跋涉千山万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到达灵山。在那一路上,我顺手收下了四个徒弟——也就是你们,你们受到了佛法的感化,自愿陪着我一道前去取经。这就能拿来解释为什么本该独自一人前往灵山的我身边又多了四个人。”
金蝉子:“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做贫僧的大弟子?”
天蓬元帅:“?”
卷帘大将:“?”
小白龙:“……”
悟空:“!!”
金蝉子慢悠悠道:“剩下的人都要喊他大师兄哦。”
悟空眼珠子灵巧地一转,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忽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师父!”
虽然当小师弟的日子确实很快乐,但是偶尔被喊一喊大师兄也很不错呢。聪明的人当然两个都要啦!
金蝉子侧过首去,慈爱地揉了揉悟空的猴头:“哎,乖徒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悟空。
可恶!狡猾!
天蓬元帅不甘示弱:“师父!”
卷帘大将紧随其后,也唤了一声师父。
落在最后的小白龙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完全不知道他们在争抢些什么。
好幼稚啊。
但当金蝉子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他沉默了片刻,仍然是选择了屈服:“……师父。”
金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下了。悟空是大师兄,天蓬是二师兄,卷帘是三师兄,还有我们的四师兄小白龙。我们一行五人,就此往灵山去也!”
金灵圣母正巧走到殿外,抬首就听到了这么一句。
她微微停住了脚步,目光朝着殿内一扫,又侧过首去对着旁边的无当圣母笑道:“看样子,他们自己已经把事情解决好了,无需我们为此操心了。”
无当亦是一笑,遥遥望着屋中的景象:“西游虽然艰难,但只要他们能够同心协力,彼此信任,也未必会如想象中那么困难。”
毕竟很多时候,一件事的难度并不是对手给的,恰恰是自己身边专门负责拖后腿的同伴给的。换一句话说:“我要感谢我的队友们,没有他们的无私帮助与认真努力,为我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的温暖……我大概能提前个七八年到达灵山。”
金灵自然听出了她师妹的意思,不由莞尔道:“你呀……”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叹了一声:“我们也要好好努力了,做人师姐的,可不能被他们给比下去了。”
无当颔首道:“当然!”
见金蝉子他们这样热热闹闹的情形,金灵也不急着进去了,索性便在外面多停留了一会儿,也好同她师妹说说话。
她转过身来,对着无当道:“说起西游量劫……西天取经之中共有九九八十一难,取的乃是数之极数,象征着大道途中所遇的种种诱惑与考验,借此考验取经人的诚心和努力,不知师妹可有兴趣下去客串一劫?”
无当指了指自己:“我吗?”
她想了一想,微微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师姐想让我去做点什么?”
金灵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过来。无当也便乖乖地靠了过来,任凭她师姐附在她耳旁,同她窃窃私语。轻柔的风卷起头顶纷纷然而落的杏花,轻轻落在她们两人身上。
依稀仿佛,碧游宫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