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本就寂静的天庭愈发安静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离他们远去,此时此刻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通天没有说话,元始却仿佛从那双盈盈生辉的眼眸中读出了他弟弟此刻的心声。那般肆意的,任性妄为的,毫不顾忌结果的行为,就好像丝毫没有考虑过背后的代价。
通天在逼他发疯。
元始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听见了红衣圣人低低的笑声,他在他耳边呵气,一字一顿,笑意盈盈地唤他哥哥。
他弯起了那双好看的,令他心动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双眼里再清晰不过地倒映出了他的身影,满满的,唯有他一个人。
他朝他靠近,一点一点,将这个过程拖得既漫长又煎熬,又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他极力克制的模样。
那柔软的唇微微张开,带着一贯的任性与张扬,又缓缓念着他的名字,嗓音清脆,分外动听。
“元,始。”
他是故意的。
他想看他发疯的样子。
他那素来任性,最近又格外恶劣的弟弟,希望他为他发疯。
名为“理智”的弦岌岌可危,仿佛随时都会为面前的红衣圣人而生生崩断,偏又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冷静自持。
元始天尊的眼眸暗了下来。
沉沉的,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他的吐纳声隐隐有些急促,在愈发寂静的天地中清晰可闻,攥着通天手腕的宽大手掌愈发用力,手背上似有青筋蹦出。天尊闭了闭眼,偏开首去,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额间却有细密的汗珠一点点浸出。
“通天……”
低沉的微微带着哑意的声音落在通天耳边,带着些许的痒意。比起平常冷淡的声线,这声音更加沉闷,里面仿佛藏了很多很多,不可以言说的东西。
是什么呢?
通天抬起了眼眸,饶有兴致地看去。
红衣圣人仿佛笑了一笑,侧过首去,贴在他兄长的耳旁,语调微微上扬,又轻轻呵了一口气:“哥哥。”
哥哥。
分明是那么简单的称呼,偏偏又透着难以言说的暧昧,尾音微微上挑,轻轻在元始的心上勾了一下。
眸光愈沉,喉结又微微滚动了一下。
外面那个真实存在着的世界仿佛又离他远去了一点,天庭上那庄严的宫阙,悠悠飘动着的白云,以及那无时不在无时不有轻轻在他耳边拂过的风声,万事万物都已然远去,唯有眼前散漫任性的红衣圣人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只要他愿意,仿佛便可低下首来,轻而易举地得到他。
在这不为人知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里。
元始天尊垂下了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的弟弟。
通天仿佛笑了一下,这笑容又胜过了他所见的一切。
宇宙万物黯然失色,尽皆离他远去。
“通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仿佛低声问了一句,嗓音愈发哑然,仍然在压抑着什么。
“我知道啊。”圣人笑意盈盈,又轻轻咬着他的耳垂,满怀恶意地询问道,“就不知道哥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又想做些什么?”
他在做些什么?
又想做些什么?
元始在心底询问着自己,只觉那仅存的理智仿佛也要离他而去。
他愈发用力地抓紧了他弟弟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生生扼断那只手。
要是真的能如此就好了,那他就可以顺势把他弟弟给关起来了。
这样,他就再也不必担心他的弟弟在外面肆意妄为了。
通天……
他的弟弟。
若是不出他所料的话,通天这一次去地府一定有他的目的,绝对不是明面上的,后土邀请他这么简单。或许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他弟弟都没有放弃他在封神量劫中的想法——逆天而行。
这是属于兄长独有的,冥冥之中的预感。
哪怕他实际上没有任何证据。
可是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人比他们之间更亲密,他又怎么可能会猜不到他弟弟在想些什么?
要揭穿他吗?
可是,要是真的揭穿了他弟弟的话,他们的师尊一定会很生气。
或许,鸿钧道祖会再一次亲自下界,强行把通天带走镇压在紫霄宫中。像他弟弟这般屡教不改,肆意妄为的,上一次被镇压了千年,这一次呢?怕不是再也不会被放回洪荒了吧?
千年。
元始咀嚼着这个词,眼眸愈发的幽邃。
通天在紫霄宫中待着的那一个千年,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又是如何压抑着克制着,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弟弟从紫霄宫中回来。
若是再来一个千年,又或者……通天再也不会被放回来。
——他怕是真的会疯。
“哥哥,你在想什么?”
怀中之人弯起了好看的眉眼,拽着他的衣袖,甚是好奇地问着他。温热的气息呵在他的耳垂边上,那般温暖,那般轻柔,带着若有似无的,藕断丝连的纠缠。
他是故意的。
元始没有一刻比这一刻更为确定。
他凝眸望着自己的弟弟,只觉得自己的理智每一刻都离自己愈远。
可是,若是不揭穿通天……
他弟弟注定会孤注一掷,走上这条逆天而行的绝路。
魂飞魄散,永无轮回……这所谓的玩笑未必不会变成事实。
他能不知道他弟弟吗?他弟弟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弟弟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到那时候,他也是要疯的。
揭穿不行,不揭穿也不行……
上清通天,确确实实是想要让他发疯。
元始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隐隐含怒,却又藏着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你就非要这么任性吗?通天!”
“你就不能听话一点,乖巧一点,不要再惹为兄生气吗?!”
他是那么生气,又是那么的……煎熬。
通天却仍然笑着。
他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此刻的处境,也丝毫没有感受到他兄长的挣扎,或者说,他分明察觉得清清楚楚,却在以他兄长的反应为乐。
“任性吗?”圣人弯眸浅笑,“我哪里任性了?”
他又靠近了些许,仰起首来,一双眼眸无辜地注视着他,近乎天真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轻轻舔。弄着,含糊不清地唤着他的名字。
“元始。”
“此时此刻,难道不是你在发疯吗?”
他笑道。
那根理智的弦仿佛在刹那之间彻底崩断。
那一瞬间,元始什么都没有想,只顺着他的心意俯下身去,惩罚似的咬上了那柔软的唇瓣。
伴着咬破的唇瓣,隐约的血腥气交缠在两人彼此相依的唇齿之间,抵死纠缠,难舍难分,一时竟也分不清是累世的仇人,还是心心念念辗转反侧的冤家。
通天仰起首来,被迫承受着那一个吻,眼眸微微失神,不由抓紧了身上之人的衣袖,却仍然弯了弯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元始的模样。
通天听到了他兄长极力压抑的喘息声,那般清晰,一如那跳动的愈发剧烈的心跳声,他瞧见了那双幽深若深潭的眼眸,仿佛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那冷淡的冰雪般的气息又充盈了他的鼻尖,从头到脚,全身上下,尽皆为此覆盖。隔着那层一丝不苟的,整整齐齐的肃穆道袍,他又轻轻触碰到了那温热的躯体。
那般淡漠出尘,凛然如冰雪般的兄长,也会有一日露出这样的深陷于情。欲之中,不可自拔的模样吗?
也不知他何其有幸,竟能亲眼见证这一幕呢?
“哥哥。”
他低眸唤着,声音笃定:“是你疯了。”
从他从紫霄宫回来开始,明明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偏偏执意维持着那温柔的表象,又一次又一次地为他的离开而生气,恨不得将他牢牢地锁在他的身边,日日夜夜抵死缠绵,哪里都去不了,再也离不开他。
元始天尊,你难道不是早就已经疯了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眼底仿佛带着一丝怜悯:“元始,是你疯了。”
——你完了。
是他疯了吗?
元始平静地想着,仍然凝眸望着怀中之人。
或许,确实是他疯了。
他不愿意去揭穿他弟弟最真实的想法,纵容他为所欲为,只因怕他师尊再一次把他弟弟带走,他也不愿意不去揭穿,生怕他弟弟当真走上这条万劫不复的道路,最终落到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本该冷静地做出选择,偏生举棋不定,反复纠结。
不是疯了,又该如何解释?
元始终是垂落了眼眸,揽住通天的腰身,将他整个人紧紧地拥入了怀中,发丝纠缠,身躯相连,再亲密不过的姿态。他抵着他弟弟的眉心,轻轻吻着那轻颤的眉睫,缓声道:“是。”
“我或许当真是疯了。”
通天仰起首来,静静地看着他。
元始闭了闭眼,当他终于决定说出口的那个瞬息,忽而觉得这话也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启齿。他有什么不可以对他弟弟说呢?他就差把那一颗心都剖出来给他看了。
“为兄确实……连一日都不能离开你。”
嗓音冷淡,却分外真实:“所以也请你,不要再离开我半步。”
留在他身边吧,始终留在他身边吧。
只要通天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他一定会好好地看住他,绝不允许他踏上任何妄图逆天而为的道路。
通天凝眸望着元始许久许久,仿佛终于心满意足似的,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哥哥确实是疯了呀。”
他依赖地靠在他的怀中,任凭天尊俯下身来,温柔地吻上了他的眉心。两人的衣袂交叠,发丝紧紧地纠缠在一处,难舍难分,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解开。
真好啊。
就该是这样的。
索性不解开好了。
他弟弟不是说他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吗?正好,他们就该这样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从生到死,永不分离。
九重天上的天庭,连带着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彻底离他们远去,万事万物都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去打扰他们两人。
天尊紧紧拥抱着他的弟弟。
就好像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如他弟弟所愿。
他终究,为他而疯狂。
第112章
天庭之上仿佛又逐渐安稳了下来。
老子侧首瞧了瞧外面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的天穹,微微舒了一口气:这是又把人哄好了?
他那两个弟弟啊,近来总是吵吵闹闹的,不太安稳,让人头疼。不过好在和好的也快,不至于让他太过操心。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能维系多久……
老子对此有些忧心。
他微微叹气,将西天取经的事情一一安排了下去,又垂落了眼眸,格外关注了一眼那只石猴,方才起身将位置重新还给了昊天,自己慢悠悠地踏出了凌霄宝殿。
昊天垂眸,目送着太清圣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微微松了一口气,也忍不住抬起首来朝着那只毛茸茸的石猴多看了两眼。这可是他们小师兄新收的徒弟诶,瞧这副模样,果然他们小师兄就是喜欢毛绒绒。
奇怪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呢。
旁边的神仙们有一个算一个的,都朝着悟空若有似无地投来目光。截教弟子们蠢蠢欲动,若非他们金灵师姐还未开口,怕是忍不住就要上前同他打招呼了。
悟空对旁人的视线向来是敏感的,他抬首望去,眸光炯炯,扫了周围人一圈。众人的视线与之相触,或好奇,或复杂,像是瞧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他从头到尾地看去,又瞧见旁边那个温婉如玉的仙子对着他一笑,眉眼温和,油然生出一种亲切之感。他之前听周围的人说,她好像是叫做……云霄?
悟空眨了眨眼。
再往边上看去,越来越多的人对他流露出亲近之意。
分明以前他们从未谋面,可在此时此刻,他们在瞧见悟空时,却自然而然地表露出了几分友善。总觉得若不是场合不对,恐怕他们就要忍不住走过来跟他说话了。
这些人……大概都是他的师兄师姐吧?
听说那次封神之战几乎毁去了整个截教,但悟空对此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概念,直到此时此刻,他面对着大半个天庭的神仙所流露出来的善意,才忽而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原来,他曾经有那么多师兄师姐,都死在这一场劫数之中吗?
金灵圣母站在一旁,同样垂眸打量着她师尊新收下的那位小师弟,又与旁边的无当对视了一眼。她温温然地一笑,慢慢地走了过来,很快就引得悟空下意识地抬起首来,望向了她。
周围的环境亦为之一静,大家不由自主地保持了安静。
悟空望着金灵,思考着该如何称呼这位元君,又见圣母微微含笑,唤了他一声:“小师弟。”
悟空:“……”
好直接!
我们截教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他忍不住想起了之前遇到的如来佛祖,当时那位大师兄好像也是这样,见了他就笑眯眯地喊他小师弟。不得不说……还挺亲切的。
石猴挠了挠脑袋,试探着唤道:“师姐?”
反正他是最小的那个,喊师姐准没有错!
金灵笑了一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我是你大师姐金灵,也是这天庭之上的斗姆元君,你在天庭上但凡遇到什么事情,来找师姐便是。”
无当好奇地看着悟空,在旁边悄悄探出了一个脑袋,指着自己道:“贫道无当,旁人称呼我为无当圣母或者黎山老母,天庭之外的事情你可以找我,保证说揍谁就揍谁。”
见无当如此,旁边的截教弟子也试探着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介绍起了自己。
“贫道财神赵公明。”
“贫道奎木狼李雄。”
“贫道……”
周围的神仙悄悄看了一眼昊天。
昊天正在打瞌睡。
众人又转过头去看瑶池。
瑶池在同旁边的七仙女说话。
诸位仙家:“……”
算了,两位顶头上司都不管了,他们管什么呢?
倒也生出几分感慨来。
不愧是曾经在量劫之中愿意为亲朋好友们舍身入劫的截教弟子啊,虽说常常被旁人嘲讽一句一骗一个准,像极了葫芦娃救爷爷——挨个去送,但不得不说,倒也各个都是重情重义的。
就是……可惜了啊。
大家摇了摇头,不再去管这与他们并不相干的事情。
金灵微微侧首,瞧见了一旁的金蝉子等人,又垂眸看了看悟空,含笑道:“正好大家都在,我们就一起聚上一聚,顺便把西天取经的事情一并解决了吧。”
悟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他只是又好奇地转过头去,歪头看了一眼金蝉子。
后者同样忍不住瞧了他一眼,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已知他师尊是如来佛祖,也就是截教的大师兄,又知面前这只石猴拜了通天圣人为师,是截教的小师弟,那么请问,他们之间的关系是?
很好,他应该称呼悟空为小师叔。
那么问题来了,这次下凡历劫,其余的几个取经人按理都是要喊他师父的……
真是糟糕的辈分关系啊。
金蝉子目光深沉。
昊天听到金灵圣母之言,顿时又醒了过来。
玉帝大手一挥,十分干脆地当起了甩手掌柜:“此事就交给金灵圣母全权操办吧。”
诸位仙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陛下,您怎么不装了啊?
昊天面不改色心不跳,和蔼地对着金灵嘱咐道:“若是遇到什么问题就和本座说,旁人若敢阻你,随意打杀了便是。”虽然他这句话多半是一句废话,毕竟他通天师兄还在这里呢,哪里还有什么不长眼的。
金灵却仍然微微垂首,对着昊天行了一礼:“谢过陛下关怀。”
昊天瞧了瞧她,不免又是一叹。
真是造孽啊。
他摇了摇头。
不管了,至少西天取经的事情终于要结束了,他也可以稍微轻松一段时间了。
昊天:“……”
昊天充满希望地想着:他应该是可以轻松片刻的吧?
*
三十三天之上,娲皇宫中。
女娲垂眸接过了玉简。
她感受着那玉简上传来的熟悉气息,又望了一眼通天的化身,微微敛了敛眉:“师兄,她把这玉简交给你时,可有说些什么吗?”
通天的化身摇了摇头:“后土只道,你看了就会懂了。”
女娲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形制古朴的玉简上,长睫亦是微微垂落,无声无息地搭在眼睑上方。她凝眸思索,仿佛想了一些什么,记忆的尽处,却只有一个温柔的身影茕茕孑立。
一身华服,尊贵无双的女娲圣人垂落了眉眼,手指倏地捏紧了手中的玉简。
那玉简仿佛也生了感应,周围忽而流转着厚重的,独属于大地之母的明黄色光芒,一时之间映亮了整个娲皇宫。
那柔和的明黄光芒落入女娲悲喜交集,情绪复杂的眼底,竟有片刻令她恍惚出神:“后土……”
当年的那场巫妖量劫,她失去的从来不仅是她的兄长伏羲,她同样也失去了……她的至交好友。
女娲怔怔地抬眸,忽而问道:“后土她……如今还好吗?”
通天的那一道化身在他本体留给他的记忆里扒拉了一下,沉吟了一会儿,斟酌着回答道:“她看上去还好,只是有些孤独。”
“孤独吗?”女娲的声音清淡,缥缈得像是一片随时都会散去的云雾。
她笑了一笑:“所有的亲朋好友尽皆死在了那一场量劫之中,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怀着那份血海深仇,依旧长长久久地活着,冷眼旁观着世事变迁,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又如何不会孤独?”
那一个瞬间,她的眉眼间仿佛染上了几分雾里看花般的脆弱感。
又在下一个瞬息化为极致的冷厉!
女娲捏紧了玉简,肃了神色,又对着通天的化身微微垂首:“劳烦转告通天师兄,信已收到,风希甚为感激。”
化身侧过身去避开了她的礼节,又道:“本体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师妹不必在意。他只是想问一问关于那位陆压道人的事情,不知师妹你调查的怎么样了?”
说起陆压,女娲又想起了跳入阵法之中的妲己。
她不由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化身察言观色:“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女娲摇了摇头:“还好,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麻烦。关于此事,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那位陆压道人正是曾经失踪的那只金乌十太子。他略施小计,摆了我派出去的小妖一道,却也在我这里留下了把柄。顺着这点蛛丝马迹,我差不多可以确认他的身份。”
她淡淡道:“唯独不知,他到底还有没有保留作为小金乌时的记忆?又为何会心甘情愿,隐姓埋名地待在西方?甚至连我都追查不到他的下落。如今看来……果然是有人想方设法,蒙蔽了天机。”
女娲的语气冰冷,透着彻骨的寒意。
化身闻言,朝着西方的方向望了一眼:“可是接引圣人和准提圣人动的手?可是单单凭他们二位,怎么能够瞒过其他几位圣人?”
当初为了追查金乌十太子的下落,不仅女娲圣人亲自出手卜算天机,妖皇帝俊更是借助河图洛书和周天星辰大阵一道进行推演,旁边还跟了一只十分不擅长卜卦之术,但毕竟也是个圣人的上清通天,以及老子的友情出手。
就这,都没能推演出来陆压的下落。
虽说太清老子只是看他弟弟可怜兮兮的样子,十分随意地帮忙推演了一下,发现天机混沌,迷雾重重就果断停了手,顺带把他弟弟给强行拖了回去……但起码其他几个人都有在很努力地推演天数啊!
女娲淡淡一笑:“是啊……按理来说,怎么瞒得过呢?”
化身抬眸看她,她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对着他笑了一笑:“我身边有一人,此时正留在那位陆压道人身边,等我将她带回来之后,一切自可分明,还望通天师兄勿要担忧。”
化身微微垂首:“本体自然是信任于您的,请您务必照顾好自己。”
女娲起身相送,直至通天那道化身彻底消散在她面前,她方才抬起眼眸,静静地瞥了一眼头顶的天穹。
能够瞒过圣人的,自然是比圣人更高的存在啊。
娘娘轻轻叹了一声:“我就说呢,怪不得那位太清圣人会这么急着把通天师兄给强行拖回昆仑山上,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真相了吧。”
除了没有告诉她师兄以外。
第113章
该说那位太清圣人是为了保护他的弟弟,才不肯告诉他实情呢?还是不愿介入这般是非,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他们为此奔波呢?那他会不会想到,即便当初他瞒着他的弟弟,兜兜转转,时至今日,上清通天仍然走上了这一条不归路?
女娲回忆着曾经的景象,眸光微敛,忽而为她的师兄叹了一声。
她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玉简,回到屋中,坐在书案之前,仍然凝眸思索着什么。
“妲己……”
女娲闭了闭眼,她之前为了收集九尾狐散失的魂魄耗费心神,好不容易凝聚成魂后又替她重新捏了一具身体。这具身体上自然留有她的法术印记,可保九尾狐安然无恙,平平安安地生存下去。
除非法术被破,九尾狐绝无性命之忧。
从她消失到现在,她始终没有察觉到任何的法术波动,很显然,那位陆压道人并没有伤害九尾狐的意思。但此刻无恙,却不代表以后无恙。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她亲自去西方一趟,把那只九尾狐带回来。
只奈何……佳人不愿。
女娲想起了九尾狐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想……亲自替她去看一眼那位陆压道人。
圣人沉默着。
为了妖族的余脉能够留存下来,他们曾经牺牲了很多东西。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死于量劫之中,十位妖圣除了她的兄长以外基本都是魂飞魄散,只剩下她一人凭借着圣人的尊位,仍然能够高高在上地活在这世间。
妖族再无什么说得上名号的大妖,甚至她不得不去利用一只曾经为她魂飞魄散,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如今仍然懵懵懂懂的九尾狐。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后土认识的那位女娲娘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女娲低眸看了一眼面前的玉简,几次三番想要伸手去碰触,却忽而觉得整个人都艰难至极。
“物是人非……”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俱是讽刺意味,“果然是,物是人非。”
许久许久,女娲垂落了目光。
纤长的指尖轻轻搭在玉简上面,眸光渐渐幽深。
她留在九尾狐身上的印记可以保她一刻的安全,即便是圣人亲自动手,也足以撑得到她从娲皇宫赶到西方灵山,只要她足够快,赶在对方察觉到九尾狐真实的身份之前赶到……或许就不会出什么意外。
不,她不容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女娲平静地敛了眉眼,抬手解开了玉简上的封印,低下头来,静静地翻阅起了她曾经的挚友留给她的信笺。
不知多年之后,她的友人想同她说些什么呢?
黄泉河畔,幽冥地府。
在玉简被女娲打开的那一刻,同样端坐在案前处理着冥府事务的后土如有所感,她微微抬起眼来,遥遥朝着三十三天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是洪荒天地的至高处,与这个世界最低处的一次对视。
洪荒最高,莫过于三十三天,而洪荒的最低处,则是后土所在的幽冥之地。此间所隔的距离,又怎么不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呢?
“风希……”后土微微垂眸,叹息一般念着她那位友人的名字。
不是在通天面前一声又一声平静至极的“女娲娘娘”,而是终于直视着自己的内心,坦诚地唤出了这个熟悉至极的名字。
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隔着巫妖两族之间的血海深仇,她还会愿意见一见她这位曾经的友人吗?
后土忍不住去猜。
眼底的怅然之意几乎呼之欲出。
或许她不该强求那么多,至少女娲愿意去看这封信,那么她们或许便有重新和好的机会。待到来日,她们也许能够再续一续这一段被天道生生截断的缘法……
在很久很久以前,妖族的女娲娘娘与巫族的后土娘娘,也曾经是一对无话不说的挚友。
*
太清老子披着那一身苍青色的鹤氅,慢慢悠悠地从凌霄宝殿中出来。
一路上他不曾见到几个仙娥,连负责守卫天庭的天兵天将都没瞧见几个,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先前天庭上狂风暴雨的影响。
他边在心底琢磨,边朝着前方行去,打算去寻一寻他那两个吵吵闹闹的弟弟。
天穹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宛如倒映在天上的湖泊,天光徐徐落下,在枝头翠绿的嫩叶上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太清圣人漫步于葳蕤草木之间,姿态闲适,步履却并不是很慢。
垂落的藤蔓掩去了两人的身影。
通天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他身前的元始身上,后者亦垂眸看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的唇角,又按着他的肩膀俯下身来,轻轻啄吻着他的唇瓣,一点一点涩然地描摹过那形状优美的唇形。
他微微抓紧了元始的衣袖,思绪却隐约有些飘忽。
虽说他确实存了一点试探元始的心思,但也不至于直接就把自己的打算暴露的一干二净,正常人不是应该先怀疑一下他的用心,反复试探几次,再确定他仍然打算逆天妄为吗?
该说不愧是他的兄长吗?果然是最为了解他的人。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也能凭借直觉猜出他的想法。
真是……有些太过分了啊。
虽然但是,他仍然没有打算放弃搞事啊。
毕竟生命不息,搞事不止。
即便元始将他留在身边,他难道就不能继续搞事了吗?
通天垂眸想着,倒也不忘安抚他的兄长,眸光微微翕动,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水润莹亮的光泽,落在元始眼中,又令他的眼眸暗了暗。
后者克制了又克制,仍然忍不住将他弟弟拉入怀中,低首紧紧地抱着他。
两人微微抵着额头,双眸相对,互相对视,连岁月都仿佛慢了下来,不忍再继续流逝。
等到老子终于找到了他的两个弟弟时,便见二人手牵着手,彼此隔着咫尺之遥的距离遥遥相望,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齐齐唤了一声兄长。
老子:呵呵。
他的目光在元始和通天两人身上打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为兄在凌霄宝殿之中都能感受到外面的动静,你们吵架也不注意一下场合,只顾自己吵个痛快,倒叫为兄颇为担忧。”
又对着元始戏谑道:“怎么,终于肯消气了?不气为兄把我们弟弟给放出去了?”
元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老子十分熟练地无视了他仲弟的死亡视线,又低眸对着通天,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往后啊,还是少惹你二哥生气比较好,他生气不要紧,就是容易影响到旁人。前不久差点把八景宫给淹了,今朝故技重施,又想把天庭给淹了。为兄真怕他哪一天发起怒来,学那巫族的共工撞倒不周山,把整个洪荒给淹了,那岂不是徒增业障吗?”
元始盯着老子的视线愈发冰冷。
通天抬眸望了望太清圣人,却是摇了摇头。
老子微微一顿,便听他三弟道:“哥哥不会这么做的。”
通天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元始,伸手扯了扯他兄长的袖子,好看的眉眼微微弯起,唇边笑意盈盈:“哥哥又不是那样的人。”
元始侧眸看他。
原先冷淡至极的眸光似也柔和了下来,仿佛冰消雪融,刹那惊艳。他轻轻握着他弟弟的手,目光静静地与他对视,又轻轻嗯了一声。
老子忽而就觉得自己有些牙酸。
他又瞧了瞧两人,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第一万次反省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花时间担心他两个弟弟之间的事情。
可是不管又不行,万一他们真的打起来了怎么办?
可是管了之后,呵呵,大概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是不是有一点多余?我但凡有一点自知之明就应该悄悄离开,把地方腾给他们二位继续折腾……”这样的下场。
长兄幽幽地叹了一声。
他果然是欠他两个弟弟的吧?
老子咳嗽了一声,干脆利落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来谈一谈正事吧。这段时间为兄是打算待在天庭中的,处理事情也方便,顺带也能镇压一些不安分的人,你们呢,是打算跟为兄一起吗?”
他道:“按我的打算呢,我们兄弟三人最好还是待在一起比较好,就不知你们是怎么想的了。”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通天身上。
很明显,他仲弟是打算寸步都不离开他们家三弟了,多半是通天在哪里,他也在哪里。所以他干脆就不问元始的意见了。
通天微微抬眸,瞧了一眼老子,仿佛想看出他这位长兄的想法。
他忽而微微一笑:“大兄那兜率宫,看样子是已经重新建好了啊。”
老子:“……”
难不成你还想再砸一次?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通天,圣人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愚弟倒是无所谓,在哪里都一样。待在天庭也好,正好我可以多陪陪我那些弟子们。就是不知天庭中可有我们的住处?”
这个倒是问题不大。
老子道:“天庭之中自然是有三清殿的。”
通天又侧身去看元始:“哥哥呢?”
老子内心:这还用问吗?
果不其然,天尊微微颔首,平静地答道:“我同你一道。”
通天方才转过身来,对着老子笑了笑:“那我们就同大兄你一道吧。”
也不知他女娲师妹有没有收到后土的信。
想来,应该是已经看到了吧?
第114章
准提又去看了一眼孔宣,对方仍然对着他破口大骂。
圣人面上不显,转身离去时,眼底的寒意愈发深重,拢在袖中的冷硬手指一根一根捏紧。周围的僧人们纷纷低下了头,各个安安静静,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有一位宽脸的伽蓝匆匆而来,对着准提圣人行了一礼,禀报道:“启禀圣人,大日如来已至殿外。”
准提方才微微回过神来,朝着外面看了一眼,眉头悄无声息地皱了一下。
他自然还记得自己吩咐下去的命令,只是算一算时日,对方来得未免也太晚了一些。
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转了片刻,又被他轻轻压了下去。
准提圣人的眸光愈发幽深莫测,仿佛有什么情绪深藏在其中,令旁人看不真切。他垂眸望着那位跪在下方的伽蓝,一时之间什么话也没有说。宫阙静悄悄的,宛如藏了一只几欲择人而噬的凶兽。
宽脸伽蓝的额头上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久,方才听到准提圣人一声淡笑:“速速去请大日如来佛进来,久不见他,也不知他近来如何。他难得来灵山一趟,你们都该好好招待才是。”
此话一出,伽蓝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抬头去看圣人,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倒退着出了屋门,赶忙去请那位大日如来佛进来。
准提重新坐到了座位上。
又过了一会儿,方才听到外面传来的轻巧的脚步声。
那人的脚步声甚是轻快,一声声落在森严肃穆的灵山之上,令人忽而想起东海汤谷上初升的太阳,当它升起的那刻,便驱散了整个长夜的寒意,海水波光粼粼,被那日光染成灿烂的金色。
身着灿金色长袍的俊秀青年走了进来,眉眼跳脱,神采飞扬,定神望去,那双眼眸之中忽而泛起一抹极为耀眼的鎏金色的光辉,又在转瞬之后化为浅浅的棕色,几乎让人以为之前所看到的景象,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当真,是错觉吗?
准提圣人对此心知肚明。
他垂眸望着来人,竟有片刻想起了那位妖族的东皇太一,他面前的这位俊秀青年,长得与妖皇帝俊并不是十分相像,倒是颇像他那位叔叔。只要是曾经见过东皇太一的人,恐怕都不会错认他的身份。
之前出现在封神量劫之中,来去无踪神秘莫测的陆压道人,隐居在浮屠山上的乌巢祖师,他们西方的大日如来佛……这三个不同的身份,实际上指的都是同一个人。
——那位在后羿射日之后便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金乌十太子。
“陆压。”
准提圣人唤出了这个名字。
陆压微微低下首来,对着准提甚是随意地行了一礼,又抬起头来,笑着问道:“准提师叔突然唤我前来,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要找我吗?”
语气自然,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亲近感。
是了,这只看似下落不明,实际上被他带回西方的金乌十太子拜了接引圣人为师,亦称呼他一句准提师叔。
准提垂眸看去,静静地打量着他。
他同样露出了笑容,神色温和道:“没有什么事情就不能唤你过来了吗?你长年居住在浮屠山上,也不常回灵山看望你师尊和师叔,我们心里怎会不挂念你?”
陆压十分自然地开口道:“灵山上面也太无聊了,什么有趣的好玩的都没有,又没有人同我一起玩,我当然懒得回来呀。而且,我也不想天天听师尊他对着我唠叨,着实令人烦心。对了,准提师叔,你莫要把这话告诉师尊他老人家啊。”
准提无奈。
他瞪着不听话的师侄,甚是头疼地摇了摇头。
陆压朝着他讨好地一笑。
这笑也不见谄媚,不过是向来被师尊师叔疼宠的弟子,习惯性地对着长辈撒娇讨好罢了。
准提看着陆压这副与平日里并无两样的模样,心中的怀疑微微淡去了几分,却仍然打算试探一二。
他停顿了片刻,方才若无其事地开了口:“陆压师侄这次回灵山倒是晚了一些,可是被外面什么东西吸引了,多耗费了些时日?不然也该早早到了。”
“你师尊他日日盼着,总觉得你会被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拐了去,对此颇为忧心忡忡。你这次可是让我们两位长辈相当担忧啊。”语气间颇带几分责怪意味,像极了一位担忧师侄安危的好师叔。
陆压望着准提,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弟子从浮屠山上下来,见人间正好有个热热闹闹的集市,几年难得一见,正好叫弟子碰上……”
声音越来越低:“就忍不住多玩了一段时日。”
准提听一半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不觉又摇了摇头。
“果然是贪玩忘了时间,该罚!”
陆压震惊地睁大了眼:“师叔?!”
他急了:“师叔,您不能这样啊!”
“我就是在外面多待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时间啊!”他手指并拢,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范围出来,试图向准提说明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准提仍然是那么铁面无私,丝毫不为他的言语所动。
“做错了事情就该罚,你这些日子就待在灵山上,哪里也别去。正好也帮你师尊做一些事情。别天天窝在你那浮屠山上,还要我们特意派人去请你过来。”准提声音严肃,末了,方才安慰了一句,“灵山上无论哪里都随便你去,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可是灵山上真的很无聊啊!
他又不是没在这里待过!!
陆压神色惨淡,心有戚戚。
准提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觉得头疼,一边却又放下了几分心。
陆压仍然是那个他熟悉的陆压,一举一动都与以前一样,并无什么变化,心思简单的一眼就能看清。或许,这次他来得迟了,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罢了。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准提叹了一声:“现在灵山上琐事颇多,你早早帮我们做完,就能早早回去休息。就当是为了你自己好。”
陆压一扫先前的惨淡神色,目光炯炯有神:“果真?”
准提颔首。
他便高高兴兴地笑了起来:“既然准提师叔这么说了,那么陆压便当仁不让了。不知我师尊现在何处?弟子这就找他去也。”
准提便同他说了。
陆压垂下首来,又同他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方才告辞离去。
那轻快的脚步声便又回荡在安静的殿宇之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庄严的殿宇之中。
准提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微微闭了闭眼,面上的温和笑意又褪了下去,直至恢复到了之前淡漠的模样。
还好他手上还有一个陆压。
以他如今的修为,再加上斩仙飞刀这样的法宝在手,想来是能够帮上他们大忙的。哪怕多宝道人同他们貌合心离,孔宣冥顽不灵,始终不肯为他所用,只要有陆压在此,很多事情他都不必再担忧了。
想起孔宣。
准提圣人面上的神情又有几分难看。
他极少对人有这样的耐心,当初若不是看在孔宣那身见法宝就刷的五色神光的份上,以及对他血脉传承的隐隐怀疑,他也不会这样耐着性子去劝说他改邪归正,投入西方麾下。奈何对方如同顽石一般,始终不为所动,甚至还辱骂于他……
先前截教那三千红尘客对他们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也许是知道他们师尊待在紫霄宫中,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救不了他们,倒也没有有人头铁到直接辱骂圣人的。
没想到这孔宣居然这么不怕死。或者说,他是诚心诚意想找死。
准提叹了一声。
可他确实舍不得孔宣那一身五色神光。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杀了他,实在是浪费了他曾经在他身上花过的时间和精力。他也不想遂了他的心愿。
或许,他该采取一些别的方法了。
准提在心里想着,又侧过首去,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他下首的一位伽蓝。
伽蓝低垂着首,对着圣人略点了点头,便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准备去查一查浮屠山附近,是不是如陆压所说,确实有这么一场集市。
……
莲花佛塔之中,佛祖仍然垂着眼眸,同众人讲述佛法。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周身金光大盛,脚边金莲朵朵,佛法修为在不知不觉中进展着,不觉以更加恭敬的态度仰望着端坐在莲花宝座上的如来佛祖,愈发虔诚地聆听着祂的讲道。
在一片虔诚的目光之中,佛祖却微微侧过首去,朝着东方的方向望了一眼,仿佛在聆听着什么人说话似的。
半晌,他垂眸一笑,似乎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有他那一位小师弟在,恐怕他确实不必担心金蝉子的安危了。他师尊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从来就没有让别人失望过。
他还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灵山上吧,总不能拖了他师尊的后腿。
多宝道人静静地想着,微垂了眼眸,口中喃喃唤着一个名字。
细细听去,正是“孔宣”二字。
第115章
陆压从殿中出来,唇边挂着一抹明朗的笑。
一路上所见的菩萨罗汉皆垂首同他行礼,他瞧见了也和他们打个招呼,又时不时地从旁边的僧人口中听到那位“如来佛祖”的名字。每当这个时候他便停下脚步,好奇地凑上去听了一会儿,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如来佛祖佛法高深,听其讲道,胜过万千也。”只见菩提树的绿荫之下,一位略显胖乎乎的僧人如是感慨道。
另一位瘦僧人亦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前不久我有疑虑不解,修为停滞不前,险些入了魔障,幸而得到佛祖指点迷津,方才恍然彻悟。佛祖也不嫌我愚笨,对我悉心指点,果真是心怀慈悲啊。”
“这世间众生在佛祖眼中,或许皆是普同一等吧。”胖乎乎的僧人慨然道。
他们小声地交谈着,慢慢地在道上走远了。唯有蹲在树上听着他们谈话的陆压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如来佛祖……
不就是截教的那位多宝道人吗?那位通天圣人的大弟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西方灵山上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影响力?几乎人人都在夸赞他的好?
陆压的眼珠子转了转。
也不知他那位师尊和师叔有没有发现这一点?要是没有发现,呵呵,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他眼瞧着两位僧人走远,方才从树荫中探出头来,往下一跃,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直到下一次遇到有人交谈,方才又凑上去听一听。
陆压这一路走一路听的,很快就将目前灵山上的情况弄得清清楚楚,也差不多明白了准提喊他回来的目的。
十分明显,就是拿他当个免费劳动力,喊他来打白工的。
——要不他还是找个借口溜了吧?
陆压漫不经心地想着。
当然,该做的事情还是要随便做上几件的,挑点不太麻烦的应付一下,他就差不多可以找个腰酸病痛的理由溜回浮屠山了。怕就怕他师尊和师叔不肯放人,那事情可不是麻烦了?
真是让陆压头疼。
他叹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往接引居住的殿宇而去,动作慢得可以,显然是打算着能拖延一下就拖延一下,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丝毫不想开始努力。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接引一手把他养大,又将他收为亲传弟子,准提师叔又对他处处关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关怀备至,但他就是对他们亲近不起来。小时候还好一点,越是长大,他就越厌烦他们,连带着也讨厌上了灵山。只要能够离开这个地方,他就觉得整个人都畅快起来了,连呼吸都显得自在,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窝在他那浮屠山的鸟巢之上,懒得过问这世间是是非非。
当然明面上他还是维持着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丝毫不敢暴露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直觉提醒着他,一旦他对接引准提流露出了一丝不好的意思,就会发生一些糟糕的事情。
什么糟糕的事情?
陆压自己也不清楚。
但他选择遵循自己的直觉。
为此,他很是认真地给自己设计了一个贪玩懒散的人设,并且在方方面面努力维持着这个人设。
为什么不想待在灵山?
——当然是因为灵山无聊,不能玩也不能闹,天天只能听着枯燥的佛法度日。
为什么不喜欢同接引多接触?
——师尊总是喜欢逮着我长篇大论,唠唠叨叨,我都听烦了。尽管我内心是很尊敬师尊他老人家的,但是人家就是不喜欢听人唠叨啦。
再时不时地从灵山上下去,到处在人间瞎转悠,天长日久的,接引和准提慢慢地也接受了他这个人设,相信他确实是个喜欢玩乐,不爱安静的人。
至少明面上是相信的。
私下里就不知道了。
陆压边走边想,越靠近接引的居所,步履就越发得慢,到了最后索性就不动了。
一身灿金长袍的俊美青年站定了脚步,微微抬起眼来,朝着前方森严庄重的庙宇定定地看了半会儿,偏狭的桃花眼微敛,脚步似抬非抬,只觉得整个人忽而沉重到了极点,连一步都不能踏出。
他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起,只觉得那种压抑的情绪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令他的心情忽而糟糕透顶。
完了,他真是病得越来越严重了。
连接引的面都还没见到,居然就已经开始心烦意乱,恨不得扭头便走了。
陆压捂着自己的心口唉声叹气,忽而觉得自己的袖子中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他面上的神情微变,下意识折身往旁边的树林中一闪,又布下一个隐匿的阵法,方才垂眸看向自己宽大的袖口。
只见一只雪白的狐狸团子悄悄探出头来,睁开了一双桃花迷雾似的眼眸,仿佛美人含羞带怯的一眼,下一个瞬间,又毫不犹豫地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朝着陆压咬去。
说时迟那时快!后者手疾眼快伸手捏住了她的嘴,哼哼地笑了一声。
“小狐狸,又想咬我是吧?不就是把你抓了起来吗,至于这么生气吗?我还没跟你论一论你偷窥我这件事呢。你倒好,见面就想咬我。”陆压垂眸瞥她,唇边却带着一抹清晰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道,“怎么?是不是很不服气?有本事你再咬我啊?”
九尾狐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带着一丝怜悯之色。
陆压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她干脆利落地挥出了爪子,直接就在他手上来了两道。
陆压:“??”
他低下头去,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鲜明的红色抓痕,又与九尾狐对视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地叫出声来:“小狐狸?!”
九尾狐高贵冷艳地抬起爪子,轻轻打了个哈欠。那姿态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随意,仿佛斜倚在云榻上的美人,正漫不经心地朝着说话的人投来一瞥,明明散漫到了极致,依然在那一瞬间惊艳了来人的目光。
江山固然可贵,可世间再无如斯佳人。
纵使为她辜负了江山社稷,亦是从未后悔过一刻。
陆压垂眸看去,微微恍惚了一瞬,忽有片刻想起了那只曾经祸乱了商朝,迷惑了君王的九尾狐,那只名为“苏妲己”的妖狐。商王帝辛在鹿台自焚而死,她却被西岐众人抓住,在众目睽睽之下处刑,在场却无一人忍心对她动手。
于是他将斩仙飞刀借给了姜子牙,姜子牙借助着法宝之威方才斩下了她的头颅。商朝灭亡的因果应在她的身上,她当场就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世间再无妖狐苏妲己,所有人却不由怅然若失,良久难以回神。
想到此处,陆压不免失笑。
苏妲己早就已经死了,世上不会再有另一只名为苏妲己的妖狐。他面前这一只小狐狸身上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沾染一丝血煞之气,又仅仅只有一条尾巴,想来是刚刚才出生不久的幼狐,不知因何缘故才出现在浮屠山上,又躲在暗处偷偷窥探他,正巧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这样想着,被抓了两道抓痕的气也渐渐消散了,只没好气地瞪了九尾狐一眼:“你这见人就咬的习惯再不改改,小心真的被人抓去做成围脖哦。除了我,谁还会这么好心留你一条性命?”
女娲娘娘呀。
娘娘待我最好了。
九尾狐在心底想着,面上却什么也没有说,只静静地注视着陆压,无声地观察着眼前之人。
陆压只当她还未曾炼化横骨,尚且不能说话,只低下头来,按上自己的手腕,将那两道抓痕抹去,仔仔细细不留一点痕迹,方才又对着她叹了一声:“你倒好,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可是差点被你害惨了啊。”
“要不是为了处理你的事情,我也不至于这么晚才赶到灵山,刚好被我那位准提师叔给逮住,好生训斥了一顿。”陆压叹道,“这不,现在还要过去给我那位师尊当苦力,跑都跑不掉,简直是倒霉透了!”
九尾狐却悄悄地竖起了一双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准提师叔?师尊?还有……灵山?
他们现在是在灵山上面吗?
还有,这位陆压道人难道是拜了接引圣人为师?
不对劲,再看看。
她悄悄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陆压看,听着他继续絮絮叨叨地同她抱怨:“……总而言之,我可是因为你吃了大苦了,你还一见面就想咬我,咬不到还在我手上扒拉两下,实在是太过分了啊。”
废话一句,不用听。
陆压:“你最好还是安安分分一点,别再对着我张牙舞爪的。否则啊,像你这样的小狐狸,最适合被煲成汤了。”
还是废话,懒得听。
九尾狐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陆压仿佛察觉到了似的,盯着她看了又看,又威胁了一句:“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西方灵山!两位圣人的地盘!你要是不乖乖听话到处乱跑,指不定就被人当成妖怪给斩妖除魔了。”
九尾狐眸光一亮。
果然是灵山!
陆压又叹了一声,思虑再三之后,还是替她在袖里乾坤之中重新布置了一个住所,这才大手一挥,重新将这只九尾狐给塞了进去。
罢了,还是他自己注意一点,好好看着这只小狐狸吧。与其指望她乖乖听话,倒不如自己努力更加靠谱一些。
做完这些之后,他方才抬起眼眸,又朝着前方的宫阙看了一眼。
就算他拖延了再拖延,有些事情是注定拖延不掉的。
陆压深深地叹了一声,方才撤销了阵法,重新朝着前方而去,准备拜访一下他那位久未谋面的师尊——接引圣人。
第116章
接引坐在蒲团上。
高达数丈之高的佛像居于赤金莲花宝座上,神色慈悲,缥缈无尘,正垂眸俯视着坐在底下念诵经文的他。
供奉在香案上的三炷香静静地燃烧着,一点猩红的灯芯若隐若现,香气萦绕,云雾缥缈,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无悲无喜,远离世俗红尘。
思绪却顺着那云雾飘远,不知去往何方。
佛法东传已毕,虽说失了燃灯,亦算得上顺利。
天庭那边陪金蝉子一道历劫的取经人已经择选出来,呵,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打着什么主意。难不成以为送了几个取经人过来,就能干预这场量劫的走向了吗?来就来吧,到头来,终究是为他们西方教做了嫁衣裳。
那金蝉子本就是不学无术,陪着这样的“佛子”去渡劫,少不得让他们脱了几层皮。既然有人非要受这个苦,他又为何要去阻拦呢?
接引的面容在天光之下看不真切,只听得他手中的佛珠一声又一声慢慢滚动的声响。
至于多宝道人……近来也算得上安分。
也就是表面安分了,私底下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没关系,只要他现在做的事情对西方教有利,他便能多容他一日,待到以后他的心思暴露出来,他也正好处理了他。
接引将近来的事情一一想过,琢磨着西游量劫开始之后他该做些什么,又听外面的伽蓝来报:“大日如来佛前来拜见您。”
他手中转动着的佛珠微微一顿。
陆压?
他怎么回来了?
接引思绪一转,反应了过来:是准提把人请回来的吧。
罢了,回来了也好,正好安排他点事情做。
这么多年了,他容忍他在西方这么懒懒散散地待着,什么事情都不管,也该是时候得些回报了。
接引慢慢站起身来,又抬首望了望眼前威严高大的佛像,就仿佛瞧见了自己毕生所渴望的一切,他一生追求的大道也好,西方的兴盛也罢,他想要的东西,终有一日会为他所得。
圣人甚是平淡地收回了目光,抬步往外面走去。
打算见一见他这位“弟子”。
空旷的广殿之中,陆压低垂着首,静静地等待着,直至殿内传来淡淡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仿佛一步步都踏在他的心上,没来由的沉重。他心下微微收紧,拢在两袖中的手指亦攥得发白,却仍然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接引从殿中出来,一眼就瞧见了那身着灿金色长袍,眉眼看似温顺地垂下,却仍然能瞧出几分散漫不经模样的青年,心底微微流露出几分不喜。
自从准提将这只小金乌带回来,他们商量之后决定由他将这只小金乌收回弟子后,他也曾耐着性子教导于他。小的时候还好,越长大,他骨子里的桀骜不驯又冒出了头。像谁不好,偏偏像他那位叔叔东皇太一。
当初在洪荒的时候,东皇太一就天天带着通天圣人在外胡闹,几乎将整个洪荒祸害了遍。没想到他居然也是这样,向来懒得待在灵山上,时不时地就要出去晃荡一圈,后来更是在浮屠山上建了一个窝,索性就不回来了。
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妖皇帝俊怎么生的他。
难不成当真是侄子像叔?
接引花了片刻的时间,礼貌地问候了一下妖皇帝俊家里的家教问题,方才唤了陆压起身。
接引:“在外面待了这么久,终于肯回来了?”
陆压垂着首,恭声答道:“弟子不肖,累得师尊担忧。”
担忧倒是没有担忧的,就是对你的遗传问题很是痛心。
接引面上不显,慢声道:“之前也是为师纵容于你,并不对你多加管束,你心里也当明白。”
陆压道:“弟子自是清楚,师尊待弟子一向是好的。”
接引微微颔首:“先前的事情也就罢了,倒是现在正逢我西方大劫将起,你也该收收你那怠惰的性子,留在灵山上好好帮一帮我们二人,勿要令我们二人操心。”
陆压恭敬地应下:“弟子正是为此而来。”
接引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陆压亦没有再说话,只温顺地垂下了首,静静地等待着。空气中的氛围便忽而显得沉闷尴尬了几分。
他们两人显然并没有什么话好说,如此三言两语说尽,自然只剩下了沉默。
接引不由垂眸,多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陆压道人。
半晌,方才寻出一句温和的话语来:“你远道而来,想来也是辛苦的,今日先回去歇上一歇,明日再来寻为师吧。”
陆压并无异议,又对着接引圣人甚是恭敬地行了一礼,低首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