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搁着穿衣打扮呢?有这么乱猜的吗?合着穿白衣的都该是他们师尊的弟子吗?
猴子继续道:“……我观师兄你白衣负剑而来,听说阐教的广成子师兄剑术高超,人称一句‘剑仙’,乃是我们大师兄多宝道人的师弟,想来,您便是广成子师兄吧?”
广成子:“……”
多!宝!道!人!
白衣仙人垂眸,挥袖,忽地拔剑而起,一剑劈开天光万万里。
云海震荡,万里晴空。
五指山上则有金光震荡,化为一座钟磬,自高天之上往下砸落,将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尽皆笼罩在内。
“师弟。”佛祖的声音悠悠落下。
他睁开眼来,身虽然在灵山之上,神识却仿佛已经跨越了万里迢迢,双眸熠熠有神,凝眸注视着五指山上的景象,语气悲悯道:“你又何必动怒?小心动了痴嗔,毁了你这一身的高深修为。好不容易才在封神大劫中保下来的,就这么丢了,岂不是可惜吗?”
广成子仰起首来,目光遥遥望着出现在面前的金色虚影,冷笑了一声:“不愧是如来我佛,世尊,你又何苦再唤贫道一句师弟,难道世尊至今仍然不忘故人,贪恋红尘吗?”
此话诛心。
佛祖摇了摇头,目光仍然平和至极。就像是当真已经看破了世间一切虚妄,再也不会为那些纷纷扰扰的红尘所扰:“师弟,你与其同我争这点口舌之利,不如好好同我解释一下,你来到这五指山下,究竟所为何事?难不成,你竟然要帮这只作孽多端的石猴脱困吗?”
什么叫做倒打一耙啊?!
有这么污蔑人的吗!!
广成子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方要回答,却见天地间光芒一闪,紫气东来三万里,竟是察觉到五指山上异动的阐教元始天尊踏着漫天的云光而来,但见圣人一身雪色道袍,冷冽出尘,气仪高华,宛若天人。
广成子抬眼望见自己的师尊,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微微垂首,甚是恭敬地唤道:“弟子广成子,拜见师尊。”
元始天尊瞥了眼自己的弟子,目光又落在那只被压在山下,满身尘垢的石猴身上,视线微微一顿,片刻之后,方才轻轻移开。
他抬眼望着眼前的佛祖,微微启口,简洁道:“世尊。”
佛祖垂首,合十双掌,亦是礼貌而疏离地唤道:“元始圣人。”
元始道:“乃是贫道派广成子前来五指山下瞧一瞧石猴孙悟空,确保取经人都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历劫,世尊对此是有什么意见吗?”
佛祖道:“既是圣人下令,在下自然没有任何意见。只是还望圣人提前通知我们西方此事,免得生了误会,造成玄门和西方教的嫌隙。”
元始不辨喜怒:“哦?贫道的事情,还需要通知你们西方?”
佛祖道:“圣人当然可以不通知我们,那就不必责怪在下阻止您的弟子在五指山上胡作非为了。”
元始瞥向广成子,广成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移开了目光,淡淡道:“贫道倒不知道,这五指山方圆境内,何时成了你们西方教的地盘,哪怕贫道的弟子来此都要经过你们的同意。如来佛祖,你不觉得你们西方太越界了吗?”
说至最后,元始的目光陡然一冷,属于圣人的威压重重地压下。
刹那间,五指山上的生灵尽皆瑟瑟发抖,整座天地为之惶惶不安。作为直面着这威压的对象,多宝只觉得仿佛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压在他的脊骨之上,一寸寸地,威逼着他低头。
一时之间,他头上冷汗直冒,几乎要运用全身的力量抵抗着圣人的盛怒。
唇边却忽而露出个笑来:该说不愧是阐教的玉清元始天尊吗?果然就是比接引准提二人强上一线,毕竟在他们手上,他已经可以坚持很久了呢。
看样子,他还需要继续努力啊。
诸般杂念一闪而过,多宝抬起首来,直视着那位淡漠出尘的元始天尊,竟是笑着唤道:“二师伯,您对弟子动手,就不怕我师尊同你再来一次封神量劫吗?”
“您那么在意您的弟弟,想方设法想把他哄得回心转意,难道在这个关头上,您打算杀了在下,令你们二人,再一次反目成仇吗?”
元始的呼吸骤然一顿。
笼罩着这片天地的威压在刹那之间酷烈了起来,漫天冰雪铺天盖地地覆盖着周围的景致,并以飞快的速度朝着两边蔓延开来。旁边的广成子都忍不住战栗了起来,赶忙运用起法力抵御圣人的力量,下意识开口劝道:“师,师尊……”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元始垂眸望着多宝的身影在漫天寒寂的冰雪中颤抖,这力量甚至影响到了他留在灵山上的本体。
只要他想,他动动手指就可以杀了他。
哪怕面前的多宝道人已经是准圣之尊,隐隐还有些领悟了大道规则,一步踏入了混元大罗金仙之境。
但是,他依旧不是圣人!
天道之下,不成圣者,终是蝼蚁!
只要他没有真正成为圣人,那他就依旧无法在他手上撑过几息!
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事情来威胁他?他凭什么以为他会被这种东西所威胁?!在说出这句话的那刻,他就应该死了!就算通天再生气又能如何,他说的这话难道还不算藐视圣人吗?不敬圣人,本就是死罪!
可是……
他已经无法确定他弟弟的想法了。
元始袖中的手指捏得发白,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越发虚弱的多宝道人,忽而抬起手来,扼住了他的呼吸,目光冰冷刺骨,宛如高悬于洪荒之上的太阴星:“多宝……”
多宝仰起首来,视线近乎模糊,望着面前冰冷至极的元始天尊,不知为何,却轻轻露出一个笑来。
怎么说呢?
在他没有当场死去的那个瞬息,他便已经算是赌赢了吧?
元始道:“你是通天央求我们,收下的第一个弟子。”
所以呢?
元始道:“没有第二次。”
你看,他还是赌赢了对吧?
元始松开了手。
天尊转过身去,衣袍拂过冰雪覆盖的地面,目光淡漠至极地望了一眼旁边的石猴,倏地冷冷一笑。
通天……
他闭了闭眼,一挥衣袖,带着广成子一道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多宝一人待在原地,好半天才艰难地恢复过来。
他懒得理睬洪荒上不少投落在此地,带着几分窥伺的神识,只随意地挥了挥袖子,就将这些人都打发了回去,方才慢慢地走了过来,蹲在悟空面前,十分耐心地替他收拾了一下头发上沾染的冰屑,以及各种灰尘和泥土。
“好了,事情解决了。你等会再回须弥幻境之中继续修行吧。”多宝道。
悟空仰起首,带着几分担忧地看着他:“那大师兄你呢?”
多宝笑道:“我?我怎么了吗?我这不是没事吗?”
悟空:“可是,可是……”他们二师伯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啊?
多宝道:“没关系的。就是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再来一次我们师尊的名字就保不住我了,需得他亲自下界捞我才行。”
悟空困惑道:“大师兄,你就真的不怕被二师伯活活打死吗?”
多宝想了想:“那还是怕的。”
毕竟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谁让,他们二师伯确确实实爱着他的弟弟呢?
第157章
“不过,你莫要学你师兄我。”多宝又对悟空告诫道,“这种方法只有我能用上一次,也就是一次,换做旁人,我们二师伯早就已经动手了。”
悟空:“……”
放心吧师兄,我觉得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采取师兄你刚刚这种做法的,我差点都以为你要死定了。
多宝便瞧见他们家小师弟翘着那一头的呆毛,一脸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一副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的神情,看上去竟有些呆萌呆萌的样子,忍不住垂眸一笑,顺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你去吧。有什么事情再喊我。只要你喊,师兄我都是在的。”
悟空点了点头。
多宝便直起身来,四处看看,将周围的阵法重新修补完善,身形渺渺,散于山间的晨雾之中。
悟空遥遥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猛得一晃脑袋,压在他身上的大山倏地倒飞而走,几息之间就化为一块小小的土块,“嘭”的一声掉在地上。桃花流水的静谧天地之中,只剩下满地的冰雪依旧留存在原地。寒冰凛冽,流转着冷淡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桃花林中遍地的冰雪,想着多宝同那位元始师伯的对话。
多宝的话中,仿佛残留着隐隐约约晦涩难言的仇恨,那位元始天尊为他的话所激怒,明明想着动手杀了他,偏偏最后又选择了留手。
天生地养的灵明石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们的二师伯……好像真的很在意他们的师尊啊。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会有封神大劫呢?
明明那么在意的,不是吗?
广成子跟着他师尊一道回来,一回到三清殿中就瞧见元始垂着眼眸,倏地将桌上的杯盏尽皆扫落在地,“哗啦”一声清晰入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连着这些杯盏一道摔碎在地。
天尊的胸膛微微起伏,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近乎发白。
他却仿佛没有痛感一般,目光冷淡至极地望着窗外纷纷然的白梅,天地寂然,轻若鸿毛般的雪花自梅边而过,转眼间雪花的势头变大,地上便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花,一脚踩上去就会留下一个脚印。
他弟弟一身红衣,笑着从漫天的风雪中穿过,烈烈如火的红在这片寂静无声的世界中是如此的醒目,哪怕他正在屋室之中读着玉简,依旧下意识地抬起首来,透过窗牖朝外望去,看他对着玉虚宫外的白鹤童子说话,又低头摸了摸童子的头,转而轻盈地踏过不长不短的玉阶,来殿内寻他。
在过去的很多时候,都是他主动来找他的,不是说“哥哥不要总是一个人待在屋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就是道“师尊又给我布置了好多作业,哥哥,这道题好难啊,你会解吗”,然后他就习以为常地等他过来。
他总是会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
无论昆仑山上如何冰冷,至少玉虚宫殿内的地上都铺满了暖玉,周围也都镶嵌着恒温的阵法,绝不会让来人觉得寒冷。他们两人坐在一处,周围则浮动着刚刚开放的红梅的幽香,那么浓郁,就好像整个屋内都是。
只要他一抬起眼来,就能望见身边低眸注视着玉简的红衣圣人,他时不时地研究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剑术招式,又拉着他一道在梅林中比试,好试验一下这剑法的威力,后来他编了上清剑诀,他看着他,也编了玉清剑诀。
有的时候,圣人像是倦累了一般,就趴在桌案上,埋首在自己的双臂之间沉沉地睡去,他在一旁看着,为他披上自己的衣袍,等他醒来时懵懵懂懂地睁眼看他,第一眼,永远望向的都是他。
通天一直一直都陪伴着元始。
通天从来都不会离开元始。
“或许,确实是我做错了。”元始缓声道。
“师尊?”广成子讶异地抬首,不知道为何元始忽而说出这句话。
可天尊并未转身,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这片白梅林,敛眸垂目,压下眸中晦暗的情绪:“我在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的。”
他弟弟拉着他的袖子摇晃,问他能不能收下那只多宝鼠当徒弟,他说“我观他心性坚定,确为可塑之才,想来可入我三清门下”,又道“哥哥我就要收他为徒弟嘛,好不好嘛哥哥,哥哥你不要瞪着我不说话,你就答应我嘛!”
他盯着他弟弟看了许久,实在不能理解他是怎么从一只还未化形的普普通通的多宝鼠身上看出他心性坚定,乃是可塑之才的,还想把他收为徒弟,因此半天没有松口,又垂眸很是肃穆地盯着那只多宝鼠看了很久,直把它看得瑟瑟发抖,立起身子,很是恭敬地拱着两只爪子给他行礼。直到最后实在耐不住通天的纠缠,他方才和老子对视了一眼,甚是无奈地点了点头:“随你的便。”
就这么一点头,就开启了未来的截教通天教主广收天下毛绒绒的不归路,直到他弟弟把自己也给作进了量劫之中,同他兵戈相向,最后一只毛绒绒也没有留下。
如今看来,他弟弟的直觉倒还算不错,那只多宝鼠确实心性坚定,确实是个可塑之才,在封神之前就稳稳地坐着截教大师兄的位置,替他师尊掌管截教,修为也达到了准圣巅峰,乃是圣人之下,洪荒最强的那一批人之一,在封神之后,被他们长兄送往西方,转修佛法,竟也能在短时间内悟到无上妙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甚至都敢同他叫板了。
要不是看在通天的份上……
可元始垂了眸,依旧道:“我在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的。”
没有多宝,也就没有以后的金灵,龟灵,无当……他弟弟本来就不该收徒弟的。他就不该允许他收徒弟!他弟弟不收徒弟,他也可以陪着他一起不收徒弟,谁也不要收弟子,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永远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两人的世界里,连多一个人也显得多余。
偏偏多了那么多……完全没有必要的人,实在是太拥挤了。
广成子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师尊,方才见元始微微侧过首来,姿容冷冽入骨,透着冰雪般沁人的寒意。不知为何,他只觉得他师尊这副样子比平日里的样子更为漠然出尘,眼底连一丝温度也无。
他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却仿佛丝毫没有他的影子。
他略微有些茫然,不明白他师尊为何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却见元始轻轻移开了目光,嗓音冷淡:“可惜了。”
可惜什么?
也许是昆仑山上永远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以及隐隐能够瞧见的,那命中注定的未来。
*
多宝回到了西方。
他刚刚回归本体,就听见旁边的伽蓝道:“准提圣人想要见您。”
多宝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显而易见,准提是为刚刚五指山上发生的事情而来,大概是想来问责他的。无所谓,反正他们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几句话而已,他闭着眼睛都会背了,想找他就找他呗,又能拿他怎么样?
西游量劫还搞不搞了?西方的兴盛还要不要了?
不过如此罢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像他们二师伯的弱点就是他们的师尊,而西方两位圣人心心念念的,近乎偏执地渴望着的,也不过是西方能够得以兴盛罢了,为此他们可以容忍他执掌西方,也能够为此牺牲一切。
只要他不会明着阻拦他们西方兴盛的梦想,他们就得继续忍耐着他。当然,西方真的兴盛之后,他的下场也是十分显而易见了。总归不会落到什么好下场的。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事情就很好办了。
只要他永远在他们的底线之上行事,哪怕稍有些出格之处,他们也得忍耐下去。就像是一只前面吊着根胡萝卜的蒙着眼睛的驴,只能隐约闻到前面传来的名为“西方兴盛”的胡萝卜的香气,便一直走啊走啊,却不知前面就是悬崖,这一步踏出就是粉身碎骨,依旧高高兴兴地朝着前面走了下去。
然后——“嘭”的一声。
多宝平静地抬起眼来,神色之中带着淡淡的悲悯之色,踏入了准提所居的殿宇之中,周围的伽蓝们都朝着他俯身行礼,低眉垂目,望着他慢慢朝着正中央的殿宇而去。
那里正好有一个人出来,一身玩世不恭的姿态,像是没睡醒似的,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瞧见多宝之后又笑着打了声招呼:“释迦摩尼。”
多宝侧首望去,对他微微颔首:“大日如来。”
陆压歪头看了看他,忽道:“圣人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好呢?”
多宝道:“谢过大日如来提醒。”
陆压便又笑了一笑,停住了脚步,看着多宝道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面前,又一手按住了他那隐隐有些异动的袖子,果不其然,又被牙尖嘴利的小狐狸给咬了一口。
真是……他难道和这只小狐狸前世有仇吗?怎么养这么久了还是喜欢咬他。换做别人怕是早就已经把它给丢了,也就是他能容忍这只小狐狸继续这么胡作非为。
唉,铲屎官真难做啊。
要不要想办法炼点丹药出来,帮助这只小狐狸顺利化形呢?这样他也好知道它对他到底有哪里不满啊?
陆压想了一会儿,愉快地下定了决心。
殿内,多宝微微抬首,望着那位端坐在蒲团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准提圣人。
人人都有自己的弱点,谁也不会有例外。
像他,从头到尾只是希望能有一日,可以回到那座东海之上的碧游宫啊。
第158章
碧游宫。
多宝念着这三个字。眼前浮现出那座茫茫沧海碧波之中的孤岛,有海天明月映照着高耸的紫芝崖,到处都是奇花异草,珍奇异兽。师弟师妹们各个都是人才,能跑会跳的,一张小嘴叭叭,连犯错都犯得五花八门,从来不带重样的。
他始终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能搞出那么多的事来,犯了错后又急急忙忙地跑来找他求救,不是“大师兄QAQ,我一不小心把太清师伯的药田给烧掉了该怎么办”,就是“大师兄救命啊,定光师弟从草丛中蹿出来的时候险些蹿到二师伯身上,现在二师伯的脸色好难看怎么办才好啊?”
多宝:“……”
能怎么办呢?大师兄也很难办啊。
任劳任怨的大师兄只能带着战战兢兢的师弟上门给他们大师伯赔罪,先罚他务必要把药田修理得整整齐齐,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再罚他这一千年都得过来给太清师伯义务劳动,照顾这些药草茁壮成长,直到看到太清师伯点头方才松了一口气。
一个转身,就拎着定光师弟的长耳朵去找他们二师伯,看看他们二师伯是打算把这只闯祸了的师弟红烧了呢(?),还是清蒸了呢(?)。
结果到了就发现他们师尊也在。
二师伯的脸色就跟昆仑山上的大雪遇到晴日一般冰消雪融,微微垂首,专注至极地望着他的弟弟,又轻轻握着他的手,看他弟弟仰起首看他,又扯着他的袖子晃啊晃的同他撒娇,眼底带着星星点点的无奈之色:“好了,为兄知道了。”
又道:“不生气。为兄没有生气。”
完全没有时间理睬他们呢。
看此情形,多宝默默地又提着定光师弟的耳朵出去了。
还得是他们师尊亲自出马啊!有他们师尊哄着他们二师伯,就不需要他为此头疼了。
其实他对他二师伯没有什么意见的。
当年在昆仑山上,他和广成子一样,同样得到过三清道尊们的共同指导,广成子同他师尊学剑,他跟着他二师伯学习炼器之道,就好像是一个黑白太极图似的,彼此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反而圆满。倘若没有那一场封神量劫,大概他仍然同从前一样,如同敬重他们师尊一般,敬重着这位师长。
可到底是多了那一场封神。
从以前的情形来看,大概他们二师伯已经忍耐了他们这些截教弟子很久了吧?到封神量劫的时候,多半是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唯一不能理解的不过是,二师伯想要对他们动手就算了,为什么能对他们师尊这么残忍呢?
倘若那么多年的喜欢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能是真的呢?
准提垂落了眼眸,望着站在下首,静静伫立着的多宝道人。
他眉目淡淡,微垂着眼,姿态若清风朗月,自有一种任尔东西南北风,而他巍然不动的气魄。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知圣人召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半晌,见他始终没有开口,多宝略微收了收自己发散的思绪,微微抬首,缓声询问道。
准提却并不急着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反倒是静静地打量了多宝许久,语意不明地开口道:“如来,你近来倒是变了许多啊。”
“怎么说呢,比起你刚刚转世投胎,作为凡人国度里的王子乔达摩悉达多诞生在西方的时候,如今的你倒更像是从前那位待在通天道友身旁的,那位截教大师兄多宝道人。”
圣人道:“一眼望去,竟令人有些怀念。”
很怀念吗?他也很怀念呢。
多宝淡淡一笑,面上仍然是一片悲悯众生的慈悲之色:“是吗?我已经不记得了。”
准提却不知为何起了谈兴:“说起来,你的师尊一直很喜欢你吧?那时的紫霄宫中,三清坐在一处,通天道友还悄悄把你藏在袖子里,也带了出来一道听道祖讲道,结果听到一半袖子里面一阵动静,太清和玉清都侧首望向他,连道祖也仿佛停顿了片刻,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低头忙不迭地想把你给藏起来,结果一抬头就发现大家都在默默地看他。”
“——然后他慌张了一瞬,又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把袖子放了下去,很是镇定地回望着道祖。”
准提道:“我们那位鸿钧道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却什么也没有说,任凭你待在通天道友的袖子里面,懵懵懂懂地混在三千红尘客之中,听着道祖的讲道。从这个角度来说,通天道友确实也十分看重你吧?”否则也不至于把一只还未化形的多宝鼠也带出来听讲。
多宝含笑听着,眼底仍然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之色。
他凝眸望着准提,似乎在思考他说这一段话的意义所在。不过,那么早发生的事情,为何准提还记在心里?是因为看他师尊不顺眼吗?还是说……?
端坐在蒲团上的准提圣人眼中仿佛带着几分怀念,又在垂眸望向多宝时,转为彻底的平静:“他让你做截教大师兄,将整个截教交给你管,在封神大劫的时候,甚至将先天至宝诛仙剑交给你,让你代他立下诛仙剑阵……”
准提道:“多宝道人,你真的能忘记你的师尊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中间生生抽走。
多宝却似恍然一般,明白了准提今日究竟打算和他说些什么。
他望着准提,看着他眼底的笃定之色,忽而一笑,坦然自若:“忘不掉又能如何?准提圣人难道还打算让我回去吗?”
他竟是直接承认了?
这回倒是轮到准提讶异了。
圣人眸光微深,若有所思地垂眸望着底下的多宝道人,实在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承认这件事。他既然明言自己生有二心,就不怕他直接动手抹杀了他吗?
虽然即便他开口辩驳了,他也是不会相信他的。
准提便听那位曾经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替通天圣人将整个截教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多宝道人抬起首来,语气平静至极,缓缓开口:“我是忘不了我的师尊,可我同样恨着我们那位曾经的二师伯,玉清元始天尊啊。”
准提眼底的那点杀意微微一顿,终于对他的话起了一点兴趣。
“哦?”他玩味道,“你恨元始?”
多宝抬眼望着他:“昔日截教万仙来朝,何等鼎盛景象,今朝人去楼空,唯有碧游宫一座孤岛,海天明月,不照故人,今我来思,亦难归去——如何不恨?”
准提倏地大笑出声,合掌赞叹:“确实该恨的。师尊是授业恩师,那两位师伯却是累世的仇人,焉能不恨?”
“怪不得刚刚的五指山上,竟有圣人亲自降下怒火,方圆数百里之间,一时为之寂然。”他起身从台阶上走下,一步步地走到了多宝身旁,侧首望着眼前的青年,“想来是如来佛祖同东方的圣人之间起了冲突吧?”
说多宝能忘记上清通天,他是全然不信的。
但多宝说他恨玉清元始,那却是颇为可信的。
他自认他不会看错人,多宝没道理会那么轻易地忘记他在截教的生活,也不会那么容易忘记那位上清通天圣人,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去恨东方的另外两位圣人,不是吗?
他怎么会看不出眼前之人的执念呢?
这位曾经的,截教通天圣人的大弟子。
恨着元始?
多么有意思啊。
准提终于笑了起来:“佛祖恨着东方的圣人,我们西方又正巧要和东方玄门在洪荒上做上一场,既然如此,我们也算是利益一致了吧?想来佛祖断不至于为了玄门背弃我们西方?恰恰相反,我等或许也能精诚合作,共同遏制玄门!”
准提望着多宝。
西方佛门发展到了如今地步,越来越多的人信奉佛法,一座座的佛塔、佛寺出现在东土之上,待到他们心心念念的西天取经顺利完成之后,就再也无人能够阻挡西方兴盛的大势了。
可伴随着佛门的兴盛,如来佛祖的存在越来越无法为人忽视,哪怕两位圣人再怎么不在意那位多宝道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被太清老子送往西方的多宝了。
换做以前,或许他们还能威逼多宝低头,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不得不去思考该如何对待这位多宝道人。
最简单的方法是在他势成之前杀了他,但西天取经必然会受到影响,若是不杀他,任由他发展,他们又不至于如此愚蠢。那就只能一边利用着他,一边限制着他,防止他行事过于猖狂。
——这是接引的想法。
准提却是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多宝能为他们所用的,哪怕他因为曾经的处境对着他们两位圣人低头,只要让他找到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在西方掀起动乱。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对于这样的人物,一旦他有丝毫不对的苗头,就应该当机立断下手。只要他们动手得够快,天道未必能够反应过来,稍微经受一点损失,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不过多宝之前一直都没有让他找到机会动手,最越界的时候也不过是在他们底线边上试探罢了。
这让准提始终无法说服接引。
毕竟,虽然多宝确实令人忌惮,可无论如何西方的兴盛都是最重要的。
为此,他们可以忍受很多东西,包括不要脸面,亲自在洪荒上劝人入西方教,也可以趁人之危,卷走三千截教弟子。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必然会为西方教埋下隐患吗?可唯有如此,西方才有真正发展的机会。
他们忍受了那么多东西,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多宝道人。前提是他不会真正地,彻底地威胁到他们的权力。
准提凝眸望着多宝,思绪却回想起五指山上天威赫赫的景象。
那位元始天尊……看上去可真生气啊。
恨他吗?
一个完全无法为他们所用的多宝,自然要早日下定决心动手抹杀了他,而一个可以利用的,可以拿来当尖刀刺向玄门的多宝,他的价值无疑要大上许多。
所以他终于开口,对着面前的多宝开口道:“佛祖恨着东方的圣人,我们西方又正巧要和东方玄门在洪荒上做上一场,既然如此,我们也算是利益一致了吧?想来佛祖断不至于为了玄门背弃我们西方?恰恰相反,我等或许也能精诚合作,共同遏制玄门!”
多宝微微抬首,凝眸望向旁边的准提圣人,仿佛没有察觉到其中暗含的杀机似的,淡淡一笑。
“圣人竟是丝毫不在意我仍然惦记着我师尊吗?”
自然是在意的。
准提语气温和:“佛祖在我西方多年,为我西方兴盛付出了不少的努力,如今西方能够走到这个地步,佛祖居功至伟,我们又岂会信不过佛祖?”
他便也像是受了感动似的,露出一副感怀殊甚的神色:“圣人既然这般信任于我,多宝当然不会辜负圣人。”
那多半是要辜负定了的。
双方彼此对视,说着违心之语,不管心里想的如何,话里都是一等一的真挚,堪称是情真意切。
准提话锋一转,又道:“我们兄弟二人昔日与佛祖颇有一些误会,好在这些误会都算不得什么,佛祖总归是能够理解我们的。今日我正好有一事想要托付给佛祖,不知佛祖可否为我排忧解难?”
多宝道:“圣人请讲。”
准提道:“佛祖刚刚也见到那位大日如来佛了吧,西天取经将至,想来佛祖身边也缺少些人手,正好,不如就让他去帮一帮你的忙吧。反正他平日里也闲得没事干,整日里偷鸡摸狗,不做好事,也好托佛祖管一管他。”
他的语气说来亲切,顺势又拍了拍多宝的肩膀,侧首望着面前低眸垂目的青年,后者温和一笑,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我这边确实缺少些得用的人物,圣人此举倒是帮了我大忙。听说那位大日如来佛也有着准圣的修为,少年英才,意气飞扬,自是惊才绝艳,哪怕性子惫懒了些,也是合情合理的。”
哪怕明知道多宝不过是在随口应对他的吩咐,这话听来倒也令人宽慰。
准提含笑点了点头。
倒也并不意外那位通天圣人会那么喜欢这一位弟子。
那一位圣人啊……
呵。
他压下了心头隐约泛起的情绪,眼底恢复到了无波无澜的模样,方才对着多宝道:“既然佛祖同那位元始圣人颇有些嫌隙,孤身一人的时候,还是少与他见面为好,免得一句话说错,那位圣人一怒之下,顶着天道的压力,也要动手斩杀了你。”
“当然,佛祖既然是我西方之人,我们兄弟二人自然会庇护于你,量他在两位圣人面前,也是不敢轻易对你动手的。”准提说完上一句话,又赶忙温言安抚道。
等你们来救我?那黄花菜都要凉了。
还不如靠我师尊的名字,起码这确确实实能保他一命。
多宝合十双掌,压下眸底一片肃冷之色,面上却仍然挂着温润如春风般的笑:“圣人之言,多宝定谨记在心。”
准提便似满意了,点了点头,让他离开了。
直到看到多宝的身影消失之后,他面上挂着的那点笑意方才如同月亮沉入黑暗一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脸上。
“多宝道人。”
圣人念着这个名字,眼底冰凉一片。
接引从他身后出来,平静地望着他的弟弟,又望着空旷的大门,淡淡地开口道:“你若是当真想杀了他,亦未尝不可。我先替你遮掩天机,你再趁此时机强行动手,纵使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从我们两人手中逃脱。”
接引道:“就算西方会因此动乱一段时间,我们也只需要把那些动乱的人都一一处理了便是。”
准提微微摇头:“西方的气运已经有三分牵涉在他身上了,杀他一个容易,那西方的兴盛又该怎么办?兄长,你的决定才是对的,愚弟这般想法,反而是有些意气用事了。”
“而且,兄长刚刚也听到他的话了。他居然敢直截了当说他恨他那位二师伯?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倘若被东方那两位圣人知道了,肯定是要动手诛杀了他的。我们又何必急于一时?”
准提想起刚刚多宝说的话,眸光微微沉下,似笑非笑道:“呵,也怨不得他生出这样的想法,毕竟若不是他二师伯,他也不至于被抓走关在桃园之中,又被太清老子送往我们西方,心中含怨,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倒是可以利用他这份心,帮助他成长起来,将矛盾对准玄门,来一朝祸水东引,岂不妙哉?”
接引道:“你信他?”
准提摇了摇头:“愚弟相信人性。这世间有何人能真正做得了无悲无喜,无嗔无痴的神佛?就算是我们兄弟二人已经贵为圣人,不也汲汲于西方的兴盛?既然还留着那一颗会喜怒哀乐,会妄动痴嗔的心,那么他多宝道人,就注定无法摆脱那些俗世的恩怨情仇。既然摆脱不了,那就可以被拿来利用。”
“不仅是他,那三位东方的圣人,至今不仍然在打生打死吗?”
似是想起了之前东方天庭上的几次动荡,以及鸿钧道祖突兀地降临在天庭上的景象,准提倏忽凝眸望去,唇边又似带出了几分笑意:“呵,三清。”
多年之前的封神大劫时是这样,如今的西游量劫时也是这样,盘古三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那点稀薄的兄弟之情还能剩下多少?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上清通天,既然三清之间注定隔阂深重,永远也恢复不到最初的样子,那么,你要选择我们吗?
不如……就选择我们吧?
太清和玉清伤你至深,你又何苦再去尝试着同他们重修旧好?以你素来骄傲的性子,难道真的能放下那些血海深仇吗?倒不如选择我们,等到来日,自有向你两位兄长复仇的机会,不是吗?
他遥遥望去,眼中隐约掠过一丝痴狂的神色。
另一侧的多宝从殿中出来,仰首望着头顶碧色的天穹,却忽而有了一种重返人间之感。
里头是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外头却是清风朗日,晴空万里。
他不由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欣赏着灵山上祥和安宁的景象。
在泥沼里挣扎久了的人,若是无法坚持住心中的那点光亮,恐怕总有一日要同那些人一样,永远被留在那片沼泽地中,再也爬不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容许自己当真陷落在那片黑暗里面,忘记自己的坚持,也忘记自己“回家”的愿望。
仇恨也好,明里暗里的打压利用也罢,都无法改变他的本心。
终有一日,他要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回到他师尊身边。
多宝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既然准提相信他确实仇恨着他们二师伯,那么在他眼中,他又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东西了吧?唯一令人有些奇怪的是,他竟然会觉得他仅仅仇恨他二师伯,而不厌恶他们西方吗?
真是。他叹了一声。
这些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圣人们啊。
第159章
西方灵山的佛塔底下。
孔宣微微睁开眼来,听着耳边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何时一只小小的白老鼠从一个隐蔽的无人发现的洞穴之中钻了出来,微微直起身子,在那里左顾右盼,似乎在确定周围的守卫是不是还待在原地。又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嗅着周围的气息,迅速地朝着孔宣的方向跑了过来。
但见一道雪白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连人的眼睛都反应不过来,那只白老鼠就在原地消失了。
孔宣慢吞吞地挪动了一下步子,背后五彩的羽翼舒展开几分,堪堪达到了关着他的笼子的极限,方才慢慢地蹲了下来,任凭那只白老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穿过了笼子,轻快地迈动着步子跑到了他的身旁。
又仰起首,努力伸出爪子比划一二。
孔宣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它便顺着孔宣的腿,一溜烟地爬了上来,又在他身上蹲下,藏好了自己的踪影,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好,孔宣。”
孔宣:“……你好,小白。”
一只白老鼠叫做小白,这到底是什么敷衍的取名方式啊?它背后的那个什么如来佛祖真的靠谱吗?
小白却仿佛并没有觉得它的名字起得十分潦草,很是高兴地应了一声孔宣的招呼,又道:“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就是想知道你凭什么信任我们的问题,佛祖已经做出回答了。”
孔宣“哦”了一声,仍然抱着几分怀疑,可有可无地问道:“他是怎么说的?可有给出什么信物?”
小白道:“佛祖同你说,你既然不相信西方的如来佛祖,那可愿相信截教的多宝道人。他为截教,你为自己,这个买卖可算公平?”
孔宣:“……?”
若不是他被准提圣人关在笼子里,他高低要猛得窜出来。
就算是这样,他也忍不住收缩了瞳孔,周身的羽毛随之抖了一抖,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准提他这么大胆?抓我就算了,连截教的大师兄也都敢抓?”
孔宣并没有看到封神大劫的结局,毕竟在那之前他就已经被准提给抓走,当成坐骑一样带往西方了。此时乍然听闻此事,他整个人都惊呆了!多宝道人啊!就算他基本不关心洪荒上的是是非非,也听过截教大师兄的名字啊。
小白挠了挠头,露出了苦恼的神色:“怎么说呢,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的时间其实不是很多……”
孔宣干脆道:“那就长话短说!对了,最好把现在洪荒上的情况都告诉我。”
他实在是焦急洪荒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可是小白转了转眼珠子,又很是机灵地开口道:“同你说一说洪荒上的情况也不是不行……”
它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那么,倘若真的是截教的多宝道人想同你做个两全其美的交易,你会答应吗?”
孔宣沉默了片刻。
小白道:“不过,你也不必着急,可以慢慢地想。但最好还是快一点,不是我们心急,而是你确实快要没有时间了。准提圣人的耐心即将告罄,在那之前,若是你仍然没有下定决心的话,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小白体贴道:“好了,先让我来同你简单地说一说洪荒的情况吧。”
说完这句话后,藏在他背上的小白鼠很快就嘀嘀咕咕地把大概的情况一口气给他说了一遍。
它边说还边警惕地竖起一双耳朵,紧张地听着外界的动静,直到确认安全之后方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继续趴在他的耳边嘀嘀咕咕地说话。
孔宣也很是认真地听着,因为知道时间不够,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没有再开口插话,亦或是询问小白什么问题,只在心底大致勾勒出洪荒如今的局势,隐隐明白了为什么那位多宝道人会发现他被关在西方的佛塔之中,又派出人……派出一只白老鼠来尝试着接触他。
他微微侧首,朝着他背上瞥了一眼,看着那只圆滚滚的白老鼠趴在那里,睁着一双同样圆溜溜的眼睛,语气清脆而快,在这座关押着他的监牢之中,虽然细微,但也不是听不清楚。
忽而,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小白瞬间就闭上了嘴,往他背后缩了缩,趴在那里,安静得仿佛它丝毫不曾存在似的,连一点气息都察觉不到。孔宣也悄悄地朝着它的方向挪了挪,将它挡在了视觉的死角处。
这个时候反而不好动用法术。
任何的法力波动都会造成不必要的影响。毕竟他被准提圣人关在这里的时候自然是禁锢了一身的法力的,没有法力哪里来的法力波动?几乎是明晃晃的说他有问题。
好在这间囚笼里颇为昏暗,不仔细看的话压根发现不了他身上趴着一只白老鼠。
孔宣若有所思地想着,就算是真的发现了……
那恐怕这只白老鼠就会真的变成一只普普通通的白老鼠了吧?
很快,几位僧人同伽蓝们一道走了进来,他们彼此低声交谈着,即使看到笼子里的孔宣睁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们,也依旧没有停下交谈的声音。
不过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任人宰割的畜生罢了,不管他之前是什么大人物,到了这里还不是要老老实实的?带着几分轻蔑的,他们继续说着自己的事情。
“准提圣人有没有说,我们还要待在这里多久啊?都一千多年了。”
“没有……我看这情况,恐怕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上许久。”
“圣人们精心计划的西游都要开始了,我听说我那外甥的侄女的七大姑八大姨说,他们家也有人要参与其中。可惜我们是没有机会了。”
一人看着孔宣,颇为不解:“我还是不能理解,准提圣人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好了,为什么他还是这么冥顽不灵,非要待在这笼子里,却不肯答应加入西方做神佛呢?难道做一尊佛会比待在笼子里更舒服吗?”
另一人摇了摇头,似是嘲讽道:“那怎么行呢?那不是失去了自己的尊严,被迫对着圣人低头吗?”
“自尊算什么东西?要是能给我一个成佛的机会,要我当牛做马也行啊。”那人叹了一声。想了想,又朝着孔宣走了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尝试着劝说他:“喂,孔宣,你听得懂的对吗?”
“你自己仔细想想啊,你都待在这里一千多年了,难道还没有认清事实吗?准提圣人待你已经够好了,你几次三番试图攻击圣人,圣人都没有生气,反而苦口婆心地劝你早日回头是岸,加入佛门,保你有一尊佛位,你对此还有什么不满的,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他道:“要我说啊,你不如早点识时务为俊杰,趁早投入西方教门下算了,也省得我们需要日日夜夜地看守你,连片刻的空闲都没有。”
哪怕被关在笼子之中,依旧耀眼美丽,冰冷至极的孔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锐利的眼瞳之中倒映着他的影子,隐隐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他在那里劝说了半天,孔宣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像是冷眼看着一个正在旁若无人出丑的小丑一般,渐渐地,他也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忍不住朝着笼子的方向走了两步,伸手想要去碰他。
孔宣身上五彩的羽毛一耸,瞳孔骤然收缩,尖锐的喙猛然朝着他啄了过去!
那人条件反射就要把手收回来,却还是慢了一步,手背上面登时多了一道极深的血红的痕迹,鲜血溅落一地,又有几滴溅落在笼子之中。高傲美丽的孔雀发出清脆的笑声,仿佛在嘲讽着他的自不量力,以为他被关在笼子里面就奈何不了外面的他。
“你!”
他登时大怒,下意识就要用法术教训孔宣一下,又被反应过来的僧人们纷纷拦住:“还不住手!圣人都交代过了,让我们好好地看管孔宣,你这是想做什么,要是一不小心把笼子砸坏了,把他放了出来,我们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又有人道:“你怕什么,按他这种冥顽不灵的态度,早晚都是要被圣人收拾一顿的,圣人能忍他三次四次,五次六次,难道还能一直忍着他吗?你且等着看他的下场吧!”
那人便只得悻悻然地收回了手,摆出了一副被众人劝动的样子,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孔宣:“也是。我就等着看他的下场吧。”
“呵,都成阶下囚了还这么傲慢,我倒要看看你能高傲到什么时候!”
笼子里的孔宣却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嫌弃,只自顾自地蹲在原地闭目养神,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周围的人见了前一个人的下场,也不敢再随便地靠近他。
他们又在这间囚室之中待了一会儿,方才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几个伽蓝一左一右地守在孔宣身旁,确保他不会私自逃脱。哪怕那笼子上的阵法乃是圣人所设,量这只孔雀无论采取什么手段也是插翅难飞,但他们也不敢长时间放任孔宣一个人待着,生怕他突然跑了。那他们毫无疑问会死定了。
他们可不敢违背圣人的旨意啊。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很久。
一个伽蓝开始打起了哈欠,似乎觉得这样高强度地盯着孔宣令人十分疲惫,另一个人无聊地盯着墙边的一块石砖看着,仿佛想从那块石砖上看出一朵花来。
在孔宣的身上趴了许久,整只鼠鼠就像是死掉了似的小白鼠终于动了一动,悄悄凑近了孔宣的耳旁,轻声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们等你的决定。”
小白道:“无论你最后做出了什么决定,我们都会尽量帮助你的。”
第160章
陆压还没想好该为小狐狸炼制什么丹药,好帮助她顺利化形,就听见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他被准提圣人派去帮助如来佛祖主持西天取经了。来人一脸欢欣地同他说完,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还特意同他道贺。
陆压:“……”
他忍不住开始阴谋论了:这算不算是空降夺权啊?如来佛祖不会看他不顺眼吧?他到时候是直接表示无意同如来争权夺势呢?还是从现在开始就躲在屋子里装病呢?
这种事听起来好麻烦啊他一点都不想去啊,不管是辛辛苦苦地跟人吵架还是辛辛苦苦地主持西游,都感觉很累啊。
所以他躺平当咸鱼这件事到底碍着谁了呢?
为什么各个都要让他爬起来奋斗啊?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足以拿来委婉地拒绝准提圣人的借口,如来佛祖的人就来了,礼貌又不失亲切地开口请他过去一叙,一起聊聊接下来的西天取经该怎么办。
陆压:“……”
他沉默了许久,同样礼貌又不失亲切地询问道:“我可以不去吗?”
那人似乎对他的回答早有准备,温和地回答道:“若是大日如来觉得过来一趟比较麻烦的话,世尊表示他可以亲自过来一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陆压:“……那还是我自己过去吧。”
那人便含笑为他引路:“择日不如撞日,世尊今日正好有空。”
陆压抽了抽嘴角,面露绝望之色。
这是专程过来为难他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没错吧!
枉费他之前还提醒了如来一次,有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陆压左看右看,环顾四周,一边是准提圣人派来提醒他的人,另一边是如来佛祖送来邀请他过去的人,两面夹击,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陆压道人显然是插翅难飞,非去不可了。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陆压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声。
莲花佛塔之中,多宝仍然同往常一样给底下的菩萨佛陀们讲禅。天花乱坠的异象之中,他微微闭着眼眸,聆听着小白鼠那边传来的信息,对孔宣的性格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对说服他有了更多的把握。
对他这样的人,不可强逼,反而要以情理诱之。越是强逼,他便越是逆反,面对着准提圣人,他自身的警惕达到了极致,反而是面对着一只无害的小白鼠时,他能够稍稍降低点警惕心。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情就继续让小白去做吧。
他微微睁开眼来,静静地想着。
他只求能有一个最好的结果,因而只要是能够投入他这边的力量,愿意同他一道反抗着西方两位圣人的人,他都愿意尝试着去吸纳一二,就算孔宣不愿同他合作也无碍,只要能把他放出去,早晚有一日他也会给西方带来麻烦的,这就足够了。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天长日久,水滴石穿,他有什么等不了的?
至于那位……大日如来佛。
多宝微微含笑,凝眸望着从远处而来的陆压道人,并未多加犹豫,便从莲花座上起身,低眉垂目,合十双掌,迎接着他的到来。
无论准提圣人派他前来到底是什么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又有什么好惧怕的?而且,他本人看上去也似乎不是十分情愿的样子,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幽怨模样。
仔细看去。
隐约仿佛还瞪了他一眼……?
多宝不由想起了先前陆压对他的提醒,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这个人……倒是有几分意思啊。
就是不知道他又是怎么成为西方灵山上的佛陀的?他这样的性格,可是与整个灵山都格格不入啊,也不像是那两位圣人会喜欢的样子。
多宝定定地想着。
有点意思。
*
当她终于在信笺上落下第一个字时,女娲忽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年少时的记忆伴着她落下的字句纷至沓来,令她于恍惚之中回到了当初在紫霄宫中求道的日子。莲花池中的锦鲤游来荡去,垂落的柳树枝郁郁葱茏,青翠逼人,而她坐在亭台之中,躲避着夏日里过于耀眼的太阳,后土坐在她的身旁,同玄冥说着话。
说的什么?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她也转过头去,三个人一起小声地讨论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偶尔轻轻地笑上一声。
轻快盈盈的笑声像是长着翅膀的鸟儿,在波光粼粼的,闪烁着金光的湖面上穿过,引得对面的红衣圣人也一道望来。
他左边坐着一个正在专心致志,心平气和垂钓的太清老子,右边则坐着一个面容冷淡,白衣胜雪的玉清元始。
如此炎炎夏日,坐在这位圣人身旁,总觉得连制冷的法术都用不着上了呢(?)。
当然这种话就不必同当事人讲了。
女娲若有所思地想着,淡淡一笑,继续在信笺上写着。
那时的红衣圣人向着对面看了一会儿,很快就被旁边的元始发现了,他不动声色地朝着远处瞧了瞧,便又侧过首问通天:“要过去玩吗?”
通天琢磨了片刻,同他兄长道:“不会打扰吗?”
当然是不会打扰的了。事实上他们两人一道联袂而来时,很是自然地融入了她们这一群人中,三人的闲话很快就变成了五个人的坐而论道,最终把一心一意钓鱼的老子也给吸引了过来。
那时的日子简单而快乐,大家彼此都是洪荒上最为顶尖的一批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遇上之后要么看不顺眼对方,最后成了死敌,要么就是掂量两下,觉得还算谈得来,那么天长日久的,也能称得上一句朋友。
女娲愉快地往下书写着字句,就好像这仅仅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里面的字字句句并不波澜壮阔,而是她早就想要倾吐却始终不曾倾吐的心声,终于找到了机会,可以同久未谋面的友人一一道来。
她的友人等待了很久,她也同样等待了很久。
好在她们最终还是等到了彼此。
那就足够了。
当然,曾经的岁月里,他们也不是没有争吵过,大家选择的大道并不相同,彼此之间总是会有摩擦的,好在她和后土的大道都偏向于造化万物,那是聊得越来越投机的。
对面的元始和通天就惨了,一个说阐述大道,一个说截取生机一线,几乎是明摆着要走向对立的。就仿佛有些事情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虽然他们那时候也吵不太起来,每每通天师兄睁大眼睛,奋力抗争,试图说服他哥哥的时候,那位天尊不知道想了一些什么,竟也没有继续坚持下去,很快就哄得他弟弟转移了注意力。
她则和后土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笑盈盈地摸着自己袖中的红绣球,自觉自己发现了什么大秘密。可惜她也不好到处乱说,只好逮着自家哥哥说上一说,勉强消除了一下有八卦压在心头,却无处诉说时痛苦的心情。
在紫霄宫中的时候,他们的关系确实还算不错吧。
以至于回到洪荒之后,他们之间也不曾断了联系,时不时地还能约上小聚一会儿。尤其是她困于瓶颈之中,死活找不到如何突破圣人之境的那段时间,又是沮丧又是迷茫,脾气好生暴躁。
只得强迫自己将手上捏着的泥人一丢,跑去巫族找后土玩上一会儿,冷静个十天半个月的,再回到不周山脚下,继续任劳任怨,甚是痛苦地思考该如何寻觅到那一线的灵光。
后土总是会站在巫族的领地之外等她,两人手拉着手,在族地之中寻个安静的地方,看着草长莺飞,万物轮转,她将她的大道讲给她听,她也聊一聊她遇到的瓶颈和困难,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女娲哼着熟悉的,却不知道是何时记下来的小调,轻快地落下了最后一笔。
她站起身来,在那封信笺上落下一重重的封印,又将它卷了起来,藏在一个古朴的玉简之中,又在玉简上留下了与后土之前所用的如出一辙的阵法,最终将它放在了一只飞鸟的怀中。
她放飞了那只飞鸟,望着它在她法术的隐藏之下,轻盈地穿过三十三天上的太素天娲皇宫,又看着它径直往九幽之地而去,白色的羽毛飘落在长风之中,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圣人垂首望着那只飞鸟远远离开了娲皇宫,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也仿佛重获了自由。
原来她早就已经后悔了。
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永远待在娲皇宫中,苟且偷生,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的发展?任凭岁月如刀,一步步消磨掉她的意志与执念,最终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通天师兄来找她,好友后土也来找她。
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从来都不是他们劝动了她,而是她本就不甘心罢了。
……而在此之外,她还有另一个秘密。
女娲站起身来,转过身去,按动机关,从她亲手布置下的一道道屏蔽天机的阵法之中穿过,缓缓地,踏入了一个她已经很久很久,足有千万年不曾踏足的屋子。
在她踏入那个屋舍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她的到来,骤然焕发出万丈光芒,仿佛一轮足以照亮整个洪荒的,耀眼至极的太阳。
浑厚的钟声跨越了悠远漫长的时空,极轻极轻地回荡在她的耳边,却仿佛在她心头震动一般,令整个的魂魄都为之战栗。
圣人停住了脚步,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唤出了它的名字。
“混沌钟。”
更为准确的说法是,保存着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最后那点真灵未散的,伴着东皇太一而生的,昔日的妖族至宝——东皇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