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三清殿中,元始师徒二人一道踏入屋内。
天尊微微垂眸,视线从紫檀桌案上扫过,入目所见的是通天先前留在桌上的各种点心,目光又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广成子立于元始身后,垂下首来,恭声问道:“师尊不久前召弟子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让弟子去做吗?”
元始闭了闭眼,将心头的情绪慢慢地压了下去,方才淡淡地开口道:“昆仑山上,还有你那些师弟们,近来都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吧?”
广成子道:“先前无当师妹突然现身天庭,颇引起了一阵骚乱,不过弟子已经全数压下去了。大家心中虽有疑惑,倒也没有一人轻举妄动。”
元始微微颔首,表示他知道了。
广成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了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以及还未饮完的茶水,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心中微微一顿,又听见他师尊如霜雪一般冷冽的嗓音道:“既然如此,那你等会便去一趟东海……”
“等等。”元始又停了下来。
广成子微微抬起了一点视线,望着面前的天尊。
他师尊拧着眉头,神情不辨喜怒,却仿佛在犹豫着,斟酌着,是不是该走出这一步,如果在这里落子是对还是不对,又会对接下来的棋局产生怎样的影响。他又是否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很少瞧见过天尊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
绝大多数的时候,他师尊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游刃有余,淡漠出尘的,就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影响到他的决策,而他一旦做出了决定,那么他定然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迄今为止,从无例外。
所以……还是因为小师叔吧?
广成子心想。
倘若这世上还存在着什么他师尊无法彻底掌握的,时不时就会超出他预料范围的,也就是他们小师叔了吧?
那一位红衣圣人就像是这世间来去自由的风,永远自由自在,不会被任何人握在掌心之中,他停留在你身边时你会觉得高兴,可是一眨眼间,他又不知道往哪里去了。然后在你难过伤心的时候,他又好奇地低头看着你,十分神奇地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倘若能像牵住风筝一样拿线牵住那捉摸不定的风,恐怕他师尊早就已经动手了吧?
虽然他总觉得他师尊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
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两个字:堪忧。
他一边等着元始的吩咐,一边大脑放空,各种胡思乱想,不知过去了多久,方才听到了元始的声音:“……西天取经在即,五位取经人已经下界,你等会过去看看他们几个的情况吧。”
广成子回过神来,面上一点也看不出他刚刚还在走神的样子,只恭敬地垂下首来,端端正正地应了一声:“弟子领命。”
元始闭眼:“你去吧。”
他又行了一礼,方才从屋内退了出来。思绪又落在元始交代他做的事情上。
如果他刚刚没有听错的话,他师尊原本说的明明是让他前去东海,只是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那么他师尊原来召他前来天庭的时候,究竟是想做些什么呢?
东海啊……
他抬起首来,朝着那位天尊的身影遥遥望去,却见他师尊的背影隐藏在一片微沉的天光之下,隐隐绰绰的,看不真切。
广成子顿了一顿,又忍不住朝着三十三天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们师尊和小师叔之间的事情,事到如今,可真够难办的啊。
屋内。
元始微微垂眸,手指轻轻按上自己的眉心,眼底深处晦暗不定,只在口中极轻极轻地唤着他弟弟的名字。
“通天。”
他又在做出选择了。
他每一次做出的选择最后堆积在一起,会为他带来不一样的结果吗?
许久之后。
元始站起身来,又往铸剑炉而去。
*
鸿钧牵着他小徒弟的手,一步步地穿过混沌中肆虐的罡风,往紫霄宫的方向而去。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难道还能让这只上清通天从他手上生生溜走?那必然不可能好吧!
就算他同意让他离开,天道也必然不可能同意啊。
道祖微微垂眸,一边平静地无视着脑海中传来的声音,一边又侧过首去望着身边的红衣圣人,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后者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眼来朝着他笑,眉眼弯弯,笑意灿烂。
“师尊。”
鸿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别喊为师师尊。”要喊就喊爹。
他当的是师尊吗?他分明就差取代盘古,勤勤恳恳地当他小徒弟的爹了吧!不仅仅是当爹,还是既当爹又当娘的,生怕他一个没看住,通天就凭借自己的本事拉满了全洪荒的仇恨,被一群人围着揍了!
通天:“?”
他歪了歪头,带着几分困惑地望着面前的鸿钧,像是有些不理解他的话,眼底染上了几分清晰可见的迷茫。
道祖垂下眸来,眼底无悲无喜,漠然至极。
片刻之后,他伸手安抚地揉了揉通天的头发。
通天又唤了一声:“师尊?”
鸿钧这次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重新牵起了通天的手:“好了,不要说话,安静一点,等到了紫霄宫再说。”
通天扬起脸来望着他的师尊,眼眸微微翕动,却也乖乖听话,任凭鸿钧牵着他的手,再一次地穿过了那混乱无垠的混沌,径直往紫霄宫的方向而去。
一如多年之前的封神大劫,早已不问世事的鸿钧道祖从闭关了万万年的紫霄宫中离开,亲自涉足万丈红尘,牵着他,一步步从众人的包围之中穿过,将他带回紫霄宫时一样。
往事依稀,历历在目。
那时的天地昏暗无光,风沙走石,杀伐四起。
而他孑然一身立于封神台前,心中一念是毁天灭地,重立地火水风,一念又是想着干脆舍了这身,将他这一身圣人修为还予洪荒,好为他的弟子们求得生机一线,又想着不惜一切跟元始拼个你死我活,或许还能趁此时机拉上几个垫背的。
念头种种,如鬼魅横行,魔障重重,乱他心曲。
不该动的无名之火最终还是动了。
不该生的贪痴嗔念到头来一个都没有躲掉。
不仅仅是他,当时在场的圣人也一个都没有逃掉,最终都是不约而同动了真火,打出了怒气。那时的他们哪里像是洪荒上最为尊贵的圣人,分明就是一群人在街头各自带了一群小弟,在街头斗殴火并了。
在洪荒街头互扔板砖,逞凶斗殴,还搞出人命的下场,当然是需要有人出面来制止的。
然后道祖就来了。
紫气东来,瑞彩千条,端的是洪荒道祖之尊,一来就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再出言训斥了两句,众人便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开始反省起自己的过错来。
他却并未如旁人一般低头,反倒是仰起首来,遥遥望着那位紫衣华发的道祖。他对旁人来说是洪荒的道祖,对他而言却是教导他成长,指引他成为如今的上清通天的师尊,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可是鸿钧看着他,那眼神那么冷,那么冰凉,一瞬之间,几乎令他以为他认错了人。
他对着老子元始说话,又对着旁边的接引准提说话,转过头来,又看着一身狼狈的他,则是唤他:“通天。”那神情仍然是淡漠无情的,居高临下,像是带着隐隐的不悦,又仿佛在审视着他此刻的样子。
他没有应答。
鸿钧便仿佛更生气了似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仿佛冰冷到了极致。
他垂下了首,却仍然没有说话,任凭他们将诸般罪责加到他的身上,又纷纷指责他的任性妄为,欺天罔上,最后将整个封神的罪责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听到了鸿钧的声音,仍然是那么冷淡,一字一顿,缓声问他:“通天,你可知错?”
知错?
他为什么要知错?
他何错之有?
他终于张口,说的却是:“弟子无错。”
压在他身上的威压更加沉重了一点,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了,周围的人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似的,只觉得道祖在和他很平常地对话着,最多只是因为他的行为而感到生气,所以比平时更加冰冷而已。唯有他一人低垂着首,神色茫然,不明所以,却依旧坚持着“弟子无错”。
在他几乎以为他要扛不下去的时候,那威压却忽而消失不见。
他险些就要摔倒在地,又被一只手轻轻扶住。那手的主人唤他:“通天。”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气,却偏偏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他抬起首来,茫茫然地看他,终是应了一声:“……师尊。”
鸿钧低首看他,仿佛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又同他道:“……通天,跟为师走吧?”
“去哪?”他问。
鸿钧道:“紫霄宫。”
他便没有再挣扎,任由鸿钧稳稳地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地踏上祥云。回首望去,各人神色不一,回头望来,鸿钧垂落了眼眸,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几许之后,又抬起手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发。
“走吧。”
到了紫霄宫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吧?
他点了点头,神情似乎有些恢复了过来,像是恍然大悟了一般。之前的师尊不过是他偶尔生出的错觉,而此刻的师尊才是真实的,他真正的师尊。
……真的是这样的吗?
时隔千百年的光阴,通天再一次侧过首去,望着他身边的鸿钧道祖,问着自己同一个问题。
真的,是这样的吗?
第152章
故地重游,紫霄宫仍然是平日里的模样,和他离开前并无什么差别。
不过百年的光阴,对他师尊这样的人物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随意地闭上眼打个盹,再睁开来,一百年也就这么过去了。对他而言呢?好像也不过是下界走了一遭,见了不少的故人,有的故人眉目依旧,有的故人变化许多,再谈了谈经年的爱恨,回过头来,紫霄宫依旧伫立在此地。
通天抬起首来,望着面前熟悉的宫阙,又转过头去看旁边的鸿钧。
道祖也在垂眸看他。
在那漠然至极,无悲无喜的眼眸深处,仿佛还深藏着一点无奈的情绪。像是他熟悉的,他那位师尊应有的样子。
通天眨了眨眼睛,同他师尊对视了一会儿之后,忽而反客为主,牵着鸿钧的手往里走,边走边问:“师尊啊,说起来紫霄宫里还备着我喜欢的茶点吗?还有我接下来住哪里啊,还是莲花池边上吗?”
鸿钧的神色看上去更无奈了,他垂眸看着他熟练地往紫霄宫里走的徒儿,深深地怀疑起来到底谁才是这紫霄宫真正的主人,为什么通天能这么自然地往里面走,还能伸手问他要茶水点心的。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喜怒。旁人听了恐怕早就已经畏惧地低下头来,偏偏他徒儿转过头来看他,理直气壮地开口道:“这又不一样!”
通天道:“上一次弟子那是一不小心犯了事,被师尊您抓回来关在紫霄宫里面壁思过的,这一次师尊召弟子前来紫霄宫,那弟子不就是来紫霄宫做客的吗?既然是做客,那为什么不能问问弟子喜欢的茶点?”
听上去真有道理啊。
就是徒儿啊,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刚刚还胆敢拒绝为师的召请,又偷溜着跑去看了你女娲师妹,差点又犯在为师手上啊?为师只是不忍心惩罚你,又不是代表你真的没有做错事情,你明白吗?
通天圣人并不明白。
他熟练至极地拉着鸿钧进了紫霄宫的内殿,又更加熟练地同周围侍奉着的几个小童子打了声招呼,小童子们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面前相当熟悉的,经常来到紫霄宫中的红衣圣人,也跟着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不用鸿钧吩咐,就高高兴兴地跑去给通天准备他想要的点心了。
不仅如此,还有几个还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将周围的亭台楼阁收拾一新,包括通天以前常常居住玩耍的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桌上的棋盘也摆好了,要是想弹琴作画也可以。
刚刚端上来的茶水还冒着热腾腾的热气,一看就是方才煮好不久的,微微带着点清甜气息的茶香飘溢出来,一闻就很符合他小徒弟喜欢甘甜,不喜欢苦涩滋味的爱好。
就是为什么他的茶水和通天的是一样的呢?
鸿钧道祖垂落了眼眸,盯着旁边懵懂无辜的小童子看了一会儿,直把对方看得紧张了起来,小手伸了出来,下意识就要把桌上的茶水给端下去。道祖摇了摇头,端起那盏茶,先自己饮了一口,方才将茶盏放下。
肉眼可见的,小童子松了一口气,又开开心心地跑下去了。
通天仿佛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师尊怎么也陪着我喝这甜茶,不让他们给你换上一盏吗?”
鸿钧瞥了他一眼,抬手就在他徒儿头上敲了一下,后者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头,委屈巴巴地唤他:“师尊——”
道祖摇了摇头,淡淡地开口道:“看样子,你在紫霄宫待的日子确实是有些久了。”
以前昊天瑶池还在的时候,通天就和他们两个玩的不错,以昊天那谨慎的性子,对他那几位圣人弟子基本都是恭敬有加的,见面也都是用尊称来称呼,也就是这只上清通天,遇到了居然还笑眯眯地喊他师兄,可见是真的亲近。
后来昊天瑶池被他派到下面当天帝天后,为了平日里方便,他又随手点化了几个侍奉的小童子,结果这些小童子瞧见通天也觉得熟悉亲近,大底是因为他召通天前来紫霄宫的次数着实是有些多吧?
道祖花了片刻的时间回忆了一下过往,觉得这并不是他的问题。
谁让他这徒儿太会惹是生非呢?
理当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事情,理当明哲保身不该去结交的友人,训了好多次都始终不长的记性……能怪他天天把上清通天给提溜到紫霄宫中训话吗?
显然不能。
通天捧着茶盏,随手拈起一块点心尝了,又抬首望着鸿钧,揣摩了一下他师尊的意思后,笑盈盈地开口道:“要是师尊不想见到弟子,弟子保证立刻转身就走,绝不会碍了您老人家的眼。”
听听,听听。
一向被人宠纵惯了的徒弟就是这副德行,还敢说什么立刻转身就走?果然还是挨打挨少了。
鸿钧面色淡淡,垂首看他:“你再说一遍?”
通天:“弟子知错了。”
这一次认错倒是认得很快,值得表扬,要是其他时候也不要这么死倔着就好了,尤其是封神的时候。认个错又不会少块肉,死倔着能得什么好?大不了和以前一样,口头上认个错,心里面不认不就好了?
道祖又是满意又是带着几分不满地点了点头:“知道错了就好。”
然后习以为常地接着问了一句:“下次还敢吗?”
在得到了“下次再也不敢”的保证之后,鸿钧这才放过了通天,由着他十分自在地在紫霄宫里吃着点心喝着茶水,又随手寻了一本书看,方才抽空应付了一下天道。
鸿钧:“人已经在紫霄宫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天道:“你不觉得你太纵容他了吗?!”
鸿钧:“你召他前来,想必是怀疑罗睺的事情同他有关,等会贫道会抽空问问他,其他没有什么事了吧?”
天道:“你不觉得你太纵容他了吗?!”
鸿钧:“既然没事我就先挂了。”
天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纵容他???”
道祖短暂地切断了一下和天道的联系。
世界重新恢复了清静。
道祖又叹了一声。
方才垂落了视线,目光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像是带着几分审视,又仿佛在无声地思索着什么。
他带通天回到紫霄宫的时候……本来是没有打算再把他放出去的。
诚然,这对他的弟子十分残忍,他心下也是不忍的,可一来通天犯下了滔天大罪,不将他关在紫霄宫中,无法平息天道的不满,二来他同他两位兄长的关系降至冰点,又同接引准提向来不对付,他也是存了保护他的心思,生怕那几位圣人再做出什么事情来,三来,也是为了通天自己。
他想起他下界时所见的红衣圣人。
满身戾气,滔天杀伐,眼底是一片彻头彻尾的冰凉与疯狂之感,竟是只差一步就要有入魔之状。
天道当机立断决定要把通天关起来,毕竟祂无法容忍有一位圣人入魔这件事,他作为师尊,同样不能坐视这一切演变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所以他带他回到了紫霄宫,希望能把他同以前的事情都割舍开来,如此天长地久的,终有一日,他弟子能够彻底想通,将以前的事情一一放下。到那个时候,他也差不多可以放心了。
直到罗睺出逃的那一日。
魔道再度死灰复燃,天道受到威胁,状态不稳,需要洪荒中六位天道圣人的力量作为支撑,以保证能够死死地将魔道的力量重新压制下去,所以他解除了通天身上的封印,将他的法力还给他,又将他放出了紫霄宫。
这是顺理成章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罗睺出逃了,所以他放出了通天。
只是先前召昊天前来,听他说了一句:这近百年来,唯一的,可以称得上是大事的,唯有他们放出了通天一事,不得不让人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倘若是他们倒因为果了呢?
不是因为罗睺出逃了,通天才会被放出,而是反过来,因为通天想离开紫霄宫,所以他放出了罗睺。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他的弟子……
鸿钧敛了敛眸,压下了眸底深深的寒意,忍不住又抬起眼来,静静地望着他面前的红衣圣人。他徒弟仍然在欢快地吃着点心,时不时地还翻上一页书,定睛一看,嗯?这又是哪里来的话本子?
紫霄宫中到底哪里来的这东西??
诚如天道所言,他是不是真的,真的太过于纵容他的弟子了。
道祖生生沉默了一瞬,半晌之后,方才开口道:“通天?”
“嗯?”他徒儿回过头来,笑着望向了自己,眉眼弯弯的,笑得甚是无忧无虑,一点也不像是受了罗睺的蛊惑,终于忍受不住入魔的样子。
说实话,他如今这状态比起封神大劫的时候可以说是好上了不少,要是当初天道看到他这个样子,恐怕也不至于生出那么深的忌讳。可这并不能代表他真的没有入魔,还是需要查看一下他的灵台紫府,以做最后的确认。
鸿钧垂落了眼眸,已然下定了决心。
要是通天真的入了魔,那他定然,定然……
那这定然是罗睺的错!
第153章
道祖就像是每一个遇到自家孩子犯了错后无理取闹的家长一样,坚定地相信这绝对不会是自家孩子的错,一定是别人带坏了他,实在找不到理由了就找借口道,孩子还小我们要好好教育,只要努力教我们肯定能把人教回到正道上来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样的话简直是数不胜数。
一旁的天道对此表示呵呵。
道祖却觉得自己丝毫没有问题。
鸿钧垂落了目光,凝眸望着旁边专注地翻看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话本子的通天,小童子还哒哒哒地跑过来给他送了一盘刚刚烤好的小饼干,他抬起首来,弯眸浅笑道了一声谢谢,小童子就小脸红扑扑的,很是高兴地又哒哒哒地跑下去了。
道祖:“……”这最好真的是他的紫霄宫。
他又叹了一声。
通天垂眸翻看着手上的话本,又听着他师尊隐隐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声,似有所感般,抬起眼来,笑盈盈地问道:“师尊突然召弟子前来看望您,是有什么话想同弟子说吗?”
鸿钧语气淡淡:“为师确实是有话想同你说,但就怕徒儿你忙着手上的事情,无暇理睬为师啊。”
通天便将话本合上,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摆出了一副准备聆听他师尊讲话的模样。
鸿钧瞥了一眼那盘刚刚端上来的饼干,摇了摇头:“……罢了,你边吃为师边说也是一样的。”
通天歪了歪头:“师尊这话是认真的?”
鸿钧:“要吃就吃!不吃就倒了!”
通天哦了一声,又扬起脸对鸿钧笑道:“师尊要尝一尝吗?弟子吃着觉得还挺不错的呢。”
鸿钧无悲无喜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通天顶着鸿钧的目光,抬手将盘子朝他师尊的方向推了推。
片刻之后,道祖纡尊降贵地拿起了一块小饼干。
通天不由笑了起来。
眸光盈盈,笑意明亮,好似春日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让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
鸿钧垂眸望去,心里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通天……
罗睺出逃一事,当真会和你有关吗?
倘若真的是你做的……你让为师怎么办才好呢?难道还当真要削了你的圣位,罚你转世历劫个千百世再回来吗?你以为下界历劫是个轻松的事情吗?要是天道想为难你,指不定你就再也回不到洪荒了啊。
此事最好与你无关。
就是有关,你也得给为师瞒好了,千万别让为师抓住你的把柄。
道祖静静地想着,又抬手抚上了他弟子的发,温声问道:“听老子说,你下界之后还无故昏迷了两次?可是因为封神大劫的时候,不知不觉间还留下了什么暗伤?伤到了神魂上,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通天微微抬起首来,望着面前紫衣华发的道祖,对上了他师尊向来无悲无喜,淡漠无情的眼眸,又在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眸之中,瞧见了属于他的小小的身影。那道红衣的身影太小太浅,就像是落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宇宙之中,随时都会被那片浩渺天地吞噬殆尽。
他神色颇有几分出神,专心致志地望去,思绪却在不停地运转着,最后指向了唯一的可能性。
他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瞒着他师尊的?他还有什么东西是绝对不能被他师尊得知的?其他的都不重要,唯有一件事,他需要竭尽全力瞒天过海,直到他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时机,才可以将一切都揭露出来。
在那之前,他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即便他这样的行为足以称得上是欺师灭祖,完全能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可是师尊啊……
弟子到底是……不甘心。
圣人低垂了眉眼,轻轻地笑了起来,依赖地靠在鸿钧身旁,一如当年天真无邪的模样:“师尊怎么还和我大兄联系着啊?”
鸿钧垂眸望他,无奈地叹了一声:“你们先前闹得那么大,全洪荒都知道你们兄弟三人决裂了,为师就这么把你给放回去了,心里难道会不担心吗?万一他们觉得封神大劫时还没有打够,还想再来一次封神该怎么办?”
通天懒懒散散道:“他们要是想打,就再打一次呗,打他们两个而已,弟子难道还打不过吗?”
这口气狂的。
鸿钧都无言了一瞬。
道祖淡淡道:“那上次是谁最后打输了?”还输得那么惨?
通天捂着耳朵:“那是他们四个打我一个!”
鸿钧呵呵冷笑:“既然他们上一次可以四位圣人一起联手打你,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行呢?”
所以他已经在想办法先把接引准提给搞死了啊!
等到他搞死了对面两个圣人,再和他师妹联手,起码也能算个二对二吧?
这难道还不够吗?
通天睁大了眼看鸿钧:“师尊,您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吗?弟子的运气有那么差吗?”
鸿钧摇头:“你的运气……”
他瞧见他小徒弟气鼓鼓的样子,到底是无奈地叹了一声:“好好好,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刚刚我们在说什么来着,对了,是在说你的伤势。你不要再转移话题了,好好跟为师说说,你的神魂,又或者说你的灵台紫府,到底有没有在封神量劫之中受损?”
说到这里,道祖的面色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通天,为师在你拜入我门下的第一天就同你说过,灵台紫府对我们玄门中人至关重要,若是灵台紫府受损又久久不曾痊愈,轻则跌落境界,重则有性命之忧!你若是当真是这里受了损伤,趁早发现,及时治疗,或许还能挽救一二。若是再拖延下去,那危害就无法估量了。”
道祖道:“你且好好地想一想,是不是这里受了伤,才导致你两次昏迷不醒。又或者让为师来替你查看一二,或许能发现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通天仰起脸来望着鸿钧。
他已然明白了鸿钧的打算。
倘若那位魔祖罗睺如今仍然藏身在他的灵台紫府之中,现在他们两人恐怕都要插翅难逃了,但是如今嘛……圣人想起被他留在八景宫中的十二品功德金莲,最为危险的地方,也是对他而言,最为安全的地方。
他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通天笑了一笑,扯着他师尊的袖子,仰首对着鸿钧道:“那弟子就又要麻烦师尊了啊。”
他静静地道:“劳烦师尊替我检查一下我的灵台紫府,看看那里有没有受到损伤。”也顺带地查一查他的“清白无辜”吧?
当然,他是一点都不清白的啦。
他这一生,大概注定是要辜负他师尊了吧?
通天望着面前的鸿钧,忽而想起第一次在紫霄宫中见到那位紫衣华发的道祖时的情景,那位道祖无悲无喜地看着他们兄弟三人,从最大的那个气团子看到最小的那个,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像是颇为头疼的样子。
他说他从今以后就是他们三清的师尊了,将代替他们的父神盘古来教导他们,指导他们成才,直到他们可以担负起维护洪荒安危的重任为止。
那个时候鸿钧还没有在混沌之中开讲大道,洪荒上并没有“师尊”这个概念。
所以最小的气团子仰起头来,拉着他的袖子,甚是迷茫地问他:“什么是师尊呢?”
道祖似乎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思考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来摸着气团子的头,对那个最小的孩子说:“师尊就是会教导你修行的知识,会保护你,照顾你长大的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不必担心我会害你,也不必担心我有一日会抛弃你,在你成长到可以独自一人在洪荒上生存之前,你都可以待在紫霄宫中,受到为师的庇护。”
就是因为鸿钧这一段话,他后来对他收下的弟子们,也都是这样说,这样做的。
他教导他们知识,也庇护他们成长,包容地看着他们犯下大大小小的错误,直到最后他再也无力保护他们为止。
只可惜,到了最后,他依旧辜负了他的师尊。
他并没有成长为他师尊希望的,可以维护洪荒安危的天道圣人,反而对他所追寻的天道产生了怀疑,生出了动摇之心,满身魔障,满心不甘,意欲欺天罔上,成则天道毁灭,败则万劫不复。
他师尊会后悔教导了他吗?
如果您后悔了的话,对不起。
对不起。
但是我仍然要这样走下去,走到那个连我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未来去。
……对不起,鸿钧。
道祖垂落了眼眸,伸手接住了昏迷过去的红衣圣人。
他将他的弟子抱在怀中,低垂着视线,一寸寸地从圣人微微苍白的面容上扫过,冰冷的手指点上了他的眉心方寸,却不知为何犹豫了一瞬,没有立刻下定决心去查看他的灵台紫府。
旁边的造化玉碟微微苏醒了过来,凝视着他的举动,又轻轻唤了一声:“鸿钧?”
祂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道祖并不回答,只沉默地看着怀中之人,半晌之后,他抱起了他的弟子,站起身来,往后面的寝殿而去。
第154章
广成子遵照着他师尊的旨意,下到洪荒上转了一圈,寻觅着几位取经人下界历劫后的踪影。
他瞧见了投胎转世成猪崽的天蓬元帅,藏身在流沙河中的卷帘大将,以及化为龙身栖息在蛇盘山鹰愁涧中的小白龙,又在兜兜转转之中,撞上了那位艰辛跋涉在茂密山林之中,四处宣扬佛法的西天佛子。
他在云端垂首,远远地望着金蝉子的身影,看他双掌合十,神色悲悯,在同一户人家说着什么。虽然听得不太清楚,但想来应该是在传扬佛法吧?
不愧是佛子呢,哪怕失去了一切记忆转世轮回,仍然念念不忘宣扬佛法,怪不得此次西游量劫西方的两位圣人决定要派他下界,想来是觉得以佛子的虔诚,定能帮助西方更好地兴盛吧?
广成子若有所思地想着。
其实只是在努力地化缘,试图骗一顿饭吃的金蝉子:“……”
看什么看啊,和尚也是要吃饭的啊!
尤其是像他这样转世轮回后只剩下一具肉体凡胎的凡人,那就更加需要好好吃饭了!古人云:“人靠饭,铁靠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古人诚不欺他也!他真的好饿啊QAQ
金蝉子维持着悲天悯人的神色,心里默默地流着眼泪,悲伤几乎化为了实质。落在那户人家眼中,却只觉得佛子低眉垂目,神姿高彻,气仪高华,身形也透着股缥缈的意味(饿的),仿佛下一瞬便要在林间坐化为佛(他是不是快要饿死了),赶忙急急忙忙地喊人去给佛子准备饭菜,还点名了一定要素斋,万万不可沾一点荤腥。
金蝉子:我要吃肉!!!
好吧,有热腾腾的大白米饭吃就不错了,他还能强求些什么呢_(:з」∠)_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冒出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滋滋冒着气的炭烤羊排,刚刚从八宝功德池里捞出来的黄鱼做的鲜美的黄鱼面……等会,八宝功德池是什么东西?他脑子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个?
算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靠自己的脸骗到一顿饭吃了噢耶!
金蝉子边想着,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了深沉的表情。
如今看来,人长得好看还是有点用处的。
这点用处尤其体现在每次看到他的脸时,那些前来上香的施主们总是愿意多给寺庙的功德箱赞助点钱。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也能靠刷脸骗到点白米饭吃。
坏处就是寺庙里的师兄师弟们每每瞧见他时,总说他以前肯定是个大人物,说不定是传说中的佛子转世。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金蝉子就忍不住呵呵一声,佛子转世能沦落到饭都吃不起的地步?那他上辈子肯定是得罪了佛祖吧?
狗见了都摇头,世上哪里会有混得这么惨的佛子?
唉,佛祖保佑,佛祖勿怪,都是弟子妄言了,感谢您让我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能遇到一户人家,希望接下来他还能有这样的运气啊。
他诚心诚意,分外虔诚地祈祷了一会儿。
就高高兴兴地去吃他好不容易化到的斋饭了。
云端之上,广成子垂眸看了一会儿,又见那户人家上空忽有金光冒出,坐镇在宅邸中的老太君微微抬首,仿佛朝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神姿凛然,颇具威严,仔细看去,竟是一位西天佛门中的菩萨所化。
他顿了一顿,将视线收回,又往后退了数百里,方才停住脚步,细细思索起来。
半晌之后,广成子笑了一声。
“多宝道人。”
除了他那位小师叔门下的多宝道人,谁还会派出佛门中的菩萨时时看护佛子,以保证他能够顺利历劫呢?他不觉得西方的两位圣人会注意到这样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这样的作风,自然是属于曾经替他小师叔掌管整个截教,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多宝道人啊。
广成子朝着西方的方向望了一眼,莫名地笑了一笑,又转过身去,驾起祥云,径直往五指山的方向而去。
灵山之上,佛祖似有所感,淡淡地朝着前方望了一眼,又对着旁边的伽蓝道:“佛子下界历劫,如今可还顺利?”
伽蓝答之:“虽受大苦大难,仍不改其志也。”
佛祖点了点头,又问:“那位孔宣道人呢,我们的人联系上他了吗?他怎么说,有没有打算和我们合作?”
伽蓝再答:“他说他愿意同我们合作,但是想知道他凭什么要信任我们。”
佛祖笑道:“这有何难?同他道,欲要与他合作的乃是截教的多宝道人,我为截教,他为自己,他自然会知道该如何选择。”
伽蓝笑着应下。
——他亦是截教弟子。
*
紫霄宫中。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透着亘古不变的寂静。
先前通天到来时的热闹景象就像是昙花一现,眨眼便不见了踪影。这座宫阙又恢复了平日的安静,仿佛连最轻最轻的脚步声都清晰极了,宛如晨钟暮鼓一般响彻在人的心头。
小童子们又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声,谨慎又小心地侍立在一旁,生怕弄出点动静来打破了这熟悉的死寂感。
千万年的岁月里,紫霄宫一直都是这样的。
往后的无尽岁月之中,紫霄宫也许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唯有他的弟子到处闹腾,折腾得整个紫霄宫不得安宁,连带着他也为之头疼不已的时候,这座宫阙才像是鲜活的,热闹的,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鸿钧垂眸望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云榻上昏睡着的红衣圣人,心里也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通天就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畏惧过他呢?明明旁人见了他,哪怕他并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也已经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起来,那不仅是对他这位道祖的畏惧,也是对他所掌控的至高无上的力量的畏惧,更是对他背后的天道的畏惧。
没有人会不喜欢充满了生命力的,鲜活又明亮的东西。
像是希望,光明,又或者一切温暖的力量。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渐渐地偏爱他这位弟子,带着几分纵容,习以为常地看着他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任由他满洪荒地折腾,最后他家小徒弟终于玩脱了,把自己也给作死作进了紫霄宫小黑屋,沦落到和魔祖罗睺同一个下场。
真是……
道祖摇了摇头,微微叹了一声。
倘若能够重新来上一次,他是不是该好好地管一管通天呢?起码应该多约束他一下,不至于让他作死作到这个地步。
可是……那就不是上清通天了吧?
道祖无奈地想着。
鸿钧垂眸望去,微微透着凉意的修长手指轻轻搭在他徒儿的眉心方寸,一点神识聚拢在冰凉的指尖之上,落在通天微微蹙着的眉间,泛着针扎般隐约的疼痛感。那疼痛感不仅令圣人蹙起了眉头,也令他在昏迷之中下意识带出了一点反抗的意识。
这是属于身体的最本能的反应。
灵台紫府,乃是他们玄门中人元神所居之地,最为微妙玄通,最为细微难言,是重中之重,至关重要的地方,旁人的神识若是探入其中,被身体的原主所反抗,掀起的动乱足以摧毁这个重要至极,却同样脆弱的地方。若是探入的神识过于强大,对方无力反抗,甚至可以吞噬掉原主的元神,彻底占据这具身躯,也就是旁人经常说的“夺舍”了。
可是鸿钧垂首望着他的弟子,却见他虽然本能地在反抗着他神识的侵入,那反抗的力度却微弱到了极致,就像是在说他并不舒服,但依然任由他的神识探入其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说不出的信任,将他最为脆弱的地方暴露给了他。
道祖的眸光中隐隐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探查的动作愈发的谨慎小心起来,神识一点一点极为慎重地在通天的灵台紫府中穿行。
他本以为会瞧见通天紫府中某些晦涩难言的东西,包括心魔啊,魔障啊之类的,还在想要是真的发现了该如何同天道解释,毕竟谁也不能要求一个经历过兄弟阋墙,惨烈搏杀的人不为此生出点糟糕的情绪来,这也是十分正常的啊。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入目所见的,唯有一片盛大的,耀眼的白光。
世间明亮而灿烂,覆盖着他那探入紫府之中的一点神识,温柔地包容着他,又带着几分好奇地靠近了他,像是忍不住想和他的神识贴上一贴,就像是在那神识上感受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令这座紫府的主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信任与依赖。
他不得不改变了自己原来的想法,冷静地避开了这过于危险的接触,以防止出现什么不必要的意外,却见那原先灿烂而光明的世界忽而黯淡了一瞬,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就差扯着他的袖子,喊他一句师尊了。
鸿钧:“……”
他隐隐感受到了极为熟悉的头疼的情绪。
就像是每一次看见他的弟子在到处祸害洪荒的花花草草的时候,又或者收下了一堆毛绒绒的徒弟,兴冲冲地跑过来跟他说这些都是他以后的徒孙的时候,以及他想不开,非要同元始打个死去活来,阻拦封神的进程的时候。
徒儿啊,师尊真的好头痛啊。
你能不能不要再当着为师的面作死了啊?
为师只是假装没有看到,不是真的死了看不到,你知道吗?
不过……他的弟子并没有入魔,那真的是,太好了。
鸿钧的眼底带出了几分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第155章
师尊终于放下了心。
就像是发现自家孩子虽然一直胡作非为,但至少没有到违法乱纪,需要他大义灭亲,把人强行关到小黑屋高唱一段铁窗泪的程度。只要没到这个程度,那就是问题不大,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
就是为什么通天会无缘无故昏迷两次呢?
他垂眸看着这片纯白的天地,神识微微一动,温暖的力量轻轻扩散开来,宛如海岸边上轻轻拍打着暗礁的浅蓝潮水,似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润泽着苍茫的世界。
昏迷中的红衣圣人似有所感,颦蹙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感受着紫府中传来的清凉的感觉,神魂深处的疲惫似一扫而空,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眸,这一次,竟是真的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仿佛回到天地未开之际,世界一片混沌,处于“有”和“无”之间,蒙昧的生灵尚未诞生,爱与恨皆不复存在。而他安然沉睡,永远也不必再醒来。
良久的寂静之中,鸿钧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神识,垂眸望着自己的弟子,又轻轻替他盖上了一层毯子。
“鸿钧。”造化玉碟再次开口。
道祖只淡淡地回道:“如此,你可以放心了吧?”
造化玉碟:“但是罗睺依旧没有被找到。”
鸿钧:“那就派人出去找。”
他起身,往外走去,立于三十三天外的紫霄宫中,俯瞰着脚下安安静静的洪荒大地。这个世界仍然在生机蓬勃地发展着,可那生机蓬勃的背后,到底何时开始酝酿起了汹涌的风暴,隐隐带着几分暗流汹涌的意味?
是从罗睺出逃开始的吗?还是说,在那更早之前的封神大劫,巫妖量劫,乃至于……龙汉初劫?几次量劫之间所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到了如今的西游量劫,竟只仅仅过去了一两千年。
是洪荒在不满吗?
还是那无处不在的大道在垂首注视着此间发生的事情?
天道在洪荒诞生之初定下的决策,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道祖眸光微深。
第一次,他怀疑起了那冥冥之中的天意。
他与之合道的天道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似的,再一次在他脑海之中开口道:“鸿钧。”
声音冰冷,无悲无喜,透着无机质的冷意。
“你在想什么?”天道问。
祂道:“你想要本座放过上清通天,本座答应了你,哪怕他行事再怎么无所顾忌,只要没有触碰到本座的底线,本座都可以当做没有看到。但是,鸿钧,不要生出奇怪的想法。本座选择的道路,才是对洪荒最好的道路。”
鸿钧:“哪怕您的道路,需要牺牲无数人的性命?”
天道平静道:“他们能够修行到如斯境界,本就是掠夺了洪荒的灵气,抢占了洪荒的法宝灵果,乃是天地之大盗也。既是取之于洪荒,又为何不能归还于洪荒?洪荒生他们养他们,他们为洪荒而牺牲,也该是心甘情愿的。”
鸿钧:“那为何如今洪荒的量劫越来越频繁,相距时间越来越短,对洪荒造成的危害和影响程度却越来越大?”
天道:“……”
祂沉默了一瞬,语气之中透着隐隐的威慑:“鸿钧!”
道祖平淡道:“是贫道失言了,还望尊上莫怪。”
天道凝视他许久,目光冰冷至极,却又隐隐按捺了下来。祂还是需要一个代天而行的代言人的,失去了鸿钧,祂就又要重新找一个愿意奉行天道意志的人了。往下数,也就剩下那几位天道圣人了。只是比起道祖在洪荒众生眼中的地位,哪怕是天道圣人,依旧有所欠缺。
还是暂且留着他吧。天道想。
只是,该说不说的,鸿钧这副样子倒是和他的小徒弟越来越像了,到底是上清通天在潜移默化之中影响了他这位师尊呢,还是说,正是因为道祖的这个性子,才会将他的小徒弟给教导成这个样子?
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实在是一个说不清楚的话题。
但不管如何,一人一道之间的话题,终究是有些不愉快的。
鸿钧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敛眸垂目,望着底下的洪荒,半晌之后,又转过身去陪他的小徒弟了。天道垂落了视线,因为之前的想法,又抽空瞧了一眼祂那几位天道圣人都在做些什么,眼底闪烁着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如果一定要再选一个的话,祂该选谁呢?
屋内,道祖垂眸凝视着他安安静静沉睡着的弟子,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又抬起手来,为他微微掖了一下被角。
*
广成子到了五指山下。
昔日佛祖一掌,就将那只大闹天宫,闹得整个天庭不得安宁,甚至敢对着头顶天穹挥动金箍棒,意欲打破这片天地的猴子给压在了山下。春去秋来,草木枯荣,此地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年岁。
山川郁郁,常有猕猴、麋鹿等出没;果树飘香,不知何时从枝头跌落,跌坠入泥土之中。白衣的仙人负剑而行,步伐从容地从林木之中穿行,脚步踏在娑娑作响的枯枝败叶之上,偶尔发出一点咔哒的响声,像是树木断折的声响。
他四处望望,寻觅着猴子的身影。
半晌未果,便召出方圆地界的土地询问情况。
但见土地公战战兢兢地从土里冒了出来,头上还沾着一片碧色的树叶,对着广成子行礼道:“拜见上仙,不知上仙寻在下所为何事?”
广成子端详着土地片刻,眉头微微挑起:“那只被佛祖压在山下的石猴,名唤孙悟空的那只,不知现今身在何处?为何我的神识探出,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土地拱了拱手,恭敬地答道:“佛祖有令,石猴孙悟空欺天罔上,大闹天宫,犯下大过,本该判其死刑,即刻斩首,以警醒世人不可效仿此等逆天之举,但念其石猴乃天生地养之灵物,化形不易,年岁不过几百载,乃是只刚刚出生不久的幼猴,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而留他一条性命,关押在山下五百载,每日只给他吃点铁丸子,喝些溶化的铜汁。且因他身犯大过,并不允许外人前来看望。”
土地把话说得委婉。
广成子听完却只想发笑。
他心道:说什么欺天罔上,犯下大过,这种话也只能骗骗旁人罢了,若真的论大逆不道,逆天而行,有谁能比得上他们小师叔?他多宝身为通天圣人的大弟子,代他师尊在界牌关上布下诛仙剑阵,阻拦他们阐教封神,才是一等一的欺天罔上!
如今不过是一只闹腾了整个天庭的猴子罢了,哪里用得上这么大的罪名?
可见其中必然有鬼。
他不让他见,他便偏要去见上一见了。
故而广成子笑了一笑,点头道:“原来如此。”
土地方要松一口气,又听广成子道:“可贫道并非外人,若要论起前尘,纵使是佛祖,也是要唤我一声师弟的。”
土地不由抬起首来,带着几分惊疑地望着眼前的白衣仙人。
怎么没有听过佛祖交代他关于这位仙人的事情啊?他只告诉他要是他两位师妹来瞧那只猴子,就悄悄让她们进去看上一眼,看完她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至于师弟?那是压根没有提过啊。
他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放广成子进去,广成子却已然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了点什么。
他抬起首来,望着土地背后那巍峨的群山,眸光微微一闪,思考着要不要试着强行破一破那位多宝道人的阵法。
是了,能够让他这位阐教大弟子也看不出来半分玄妙之处的,多半是早已被布下了重重阵法,将此间真实的情况隐藏了起来。这么遮遮掩掩的,肯定是有些不可告人的东西,他自然是要好好查看一二的。
广成子琢磨着,手指已经悄悄搭在了剑柄之上,脑海里已经在思考着该从哪个角度破阵比较好。
不料土地犹豫的神色一改,又对着广成子拱了拱手道:“佛祖刚刚传令于我,既然是他的‘师弟’,那当然不算外人,请上仙自便便是。”
广成子:“……呵。”
师弟什么师弟?
他是阐教门下,佛祖是截教门下,算什么师弟?道不同不相为谋,喊什么师弟?他最烦有人喊他师弟了,怎么老是有人这么不长眼?比他先入门就是了不起是吧?都说了明明该按三清道尊的顺序来排,就比如玄都大法师是太清圣人的大弟子,那他们三教上下都喊他师兄,按这个顺序来排,他明明也是师兄好吧!
此时他已经选择性地遗忘了是他自己刚刚提的这件事。
只觉得有些熟悉的,微妙的不爽。
果然,广成子面无表情地想着:多宝道人还是这么让人讨厌,就算如今到了西方做了西天佛祖,那种讨人厌的感觉依旧没有变。这么多年了,还是找到机会就往他的逆鳞踩。
好好好,这么大方,让他进去看那只猴子是吧?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师兄”在里面藏了一些什么秘密!
第156章
桃花流水,绿草如茵。
那猴儿被压在五指山下,头上堆苔藓,耳中生薜萝,满目灰尘,鼻尖沾泥,唯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依旧明亮纯粹,好奇地转动着,打量着踏入此地的广成子。
悟空道:“天庭上的神仙我都见过了,但不曾见过你,你又是哪一个好神仙?”
广成子垂首看他,打量着这只猴子狼狈至极的样子,心下略微有些意外。
多宝竟真的能狠心将他的小师弟生生压在山下?瞧他这副样子,难道那土地口中的吃铁丸子,喝溶化的铜汁也是真的?这可不像是他记忆里的那位截教大师兄啊。
虽说自多宝跟着他小师叔离开了昆仑山,在东海上寻了蓬莱仙岛当道场之后,他们就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就算是偶尔碰上一面,也都是跟在自家师尊身旁,再后来有了封神,大劫结束后多宝被关在太清圣人的桃园之中,又被他送往西方化胡为佛,他们就更加没有碰面的机会了。这么零零总总地算来,也不知有几万年不曾好好地说过话了。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是当初在昆仑山上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好好地说过话,总是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所以到底他哪里来的这点印象呢?真是奇怪。
广成子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抛在一旁,低下头去,随手替这只猴子弹了弹额头上沾染的灰尘,语气算不上好,但也没有差到哪里去:“哦,你可以喊我一声师兄。”
他说得含糊。
猴子歪头看着他,却追问道:“金灵师姐曾经带着我将所有的师兄师姐都认了一遍,按理说不该没有见过你啊,不知你是我哪位师兄?”
广成子:“……呵。”
多宝道人的小师弟是吧?真是跟多宝道人一样令人讨厌呢。知不知道有时候对方不把话说完,专门在那里装谜语人,就是明摆着不想把话告诉你啊?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再怎么抓耳挠腮也不会懂,哪有你这么直截了当追问下去的?你看我会告诉你吗?
他冷漠道:“你猜啊。”
那猴子便当真扳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猜了起来。
“既然不是截教的师兄,那就是老子师伯的人教或者元始师伯的阐教的师兄了,按这位师兄你穿衣打扮的风格来看,同我那位元始师伯倒是颇为相似,那就应该是阐教的师兄了。至于是阐教的哪位师兄,我记得慈航师兄好像同我讲过……”
广成子面无表情,视线却微微垂落,落在了自己垂落的白衣广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