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1 / 2)

第201章

两位圣人一道出手,效果自然非同凡响。

白瓷瓶中的魂魄一经放出,还未来得及散往四面八方,便被一股温和的力道牵引着,聚拢在阵法当中。

通天念动法诀,催动身下阵法,地面玉石上的光芒一点点亮起,一道道融汇在正中,簇拥着那虚弱的残魂。刹那间,好似周天之中群星璀璨,万千星斗倒映在浩瀚银河之中。

浅银色的光华流转着,如同织女手中的丝线一般无声地牵系着阵法中的残魂,借着星斗之力,一点点修补着龟灵的残魂。那朱砂仿佛化作了漫天的星辰碎屑,一下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宛如星星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它们怀抱中沉睡的魂灵。

元始微微抬首,凝视着通天分外专注的神色,似乎隐隐出神了一瞬。

准备已久的动作却丝毫不慢,在通天催动阵法的下一个瞬息,轻念法诀,将自己的力量亦注入了阵法之中。

顷刻间,整个阵法的光芒又盛了三分,明光璀璨,分外夺目。

一方屋舍宛如化成了一个小小的宇宙,头上是一团团的星云,下方是缓缓流淌着的银河。唯有阵法之中的魂魄安然沉睡在寰宇之中,任凭星斗之力缓慢地游走在她的身旁。

通天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抬手一指,那些准备好的天材地宝们顷刻融化,去粗取精,提炼出了里面最为精华的部分,以一种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吸收的模样缓缓地靠近了残魂,一点一滴地为她所吸收。

元始淡淡地望着,抬手打出一个又一个的法诀,时刻关注着残魂的情况,以一种恰到好处的速度控制着她吸收天材地宝的情况。

不宜过快,过快会引得魂魄不适,却也不要太慢,太慢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举动。

天尊冷静地观察着龟灵的残魂,确定了她大致能够承受的力量范围,方才望向了他的弟弟。

目光相对,通天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很快,他也开始调整炼化天材地宝的速度,力图在它们药效最好的时候,为龟灵所吸收。

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容不得半分差错。好在,他们确实十分默契,一来一往配合得天衣无缝。

通天垂下首来,望着阵法之中被缓缓修补着的魂魄,无需半分思考,便干脆利落地炼化起了下一份天材地宝,就像是十分放心无论他的速度多快,他的兄长始终会在下一刻准确无误地接上。

而元始确实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从头到尾都配合得极好。像极了……他们曾经的时候。

通天轻轻叹了一声。

他想起了元始方才同他起誓的样子,他的兄长,是怕他不肯再信任他吗?

那他呢?他是否真的能同当初一样,毫无保留地相信着元始?

这实在是一个不能细思的问题,一旦往下想去,就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之中,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通天圣人浅浅地自嘲一笑,很快就将这毫无意义的思考抛之脑后,再度专心至极地投入到了眼前的阵法之中。

此时此刻,唯有这一件事最为重要。

*

元始仿佛隐隐察觉到了对面之人的情绪,微微抬起眼来,在施法的间隙之中,无声地凝望着对面的红衣圣人。

他能够感受到他弟弟轻轻落在他的身上,又很快移开的目光,一边稳定地配合着他的举动,一边又在心底揣测着他弟弟的心思。

在那个瞬间,通天在想些什么呢?

同他有关吗?

半晌无果,天尊闭了闭眼,视线又落在了阵法之中的残魂上,淡淡地望着那些残缺不全的部分为星斗之力一点点修复,边缘处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通天注视着这一幕,手掌一翻,一枚九转金丹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盯着那枚金丹看了一会儿,抬手缓缓将之炼化,使之化为淡金色的药液。确定它和他以前当糖豆一样吃掉的九转金丹并无区别,方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了龟灵身旁,看着她的魂魄一点一点努力地将之吸收,刹那间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熠熠,衬得那原本孱弱的魂魄也显得纯粹无瑕,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的色彩。

元始适时开口:“差不多了。已经到她能够吸收的极限了。”

通天缓缓吐纳了一声,并未犹豫,下一瞬便招来了那朵从罗睺手上要来的功德金莲,令它缓缓地靠近了龟灵。

千百年前,他们二者曾彼此相融,互相陪伴着对方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年岁,千百年后,也许他们能再一次地融合在一处,带给他的弟子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

他无声地祈盼着。

手指轻轻一抚,安魂香静悄悄地焚烧了起来,清幽的香气萦绕在屋舍之中,像是长夜漫漫里一个安宁的梦乡。

通天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那一朵来自九幽玄冥之地的返魂花也落入了他的手中,被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执着。

元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了他弟弟的身上,无声地注视着他此刻的模样,望着那轻如蝶翼般的眉睫缓缓地颤动着,带着隐隐的期盼与小心翼翼的等待。

天尊似乎叹了一声,抬起首来,望着那功德金莲缓缓靠近了龟灵,说不清是龟灵亲昵地朝它靠拢,还是功德金莲感受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昔日残缺不全的魂魄,与同样残缺不全的莲花渐渐融合在了一起,刹那间金光大盛,而在那光芒散去的瞬息,原地只留下了一个蜷缩成一团的红衣小姑娘。

通天站起身来,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望着她无声紧闭着的双眼,慢慢地,将那朵珍贵至极的返魂花轻轻放在了她的怀抱之中。

小姑娘抱着怀中的返魂花,忽而在梦乡之中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通天凝视着她安心睡去的模样,垂下眼眸,终是浅浅一笑。

“龟灵。”

他唤着他弟子的名姓,轻轻闭上了眼,衷心地为她祈祷着。

他已经尽其所能做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余下的便只剩下祈祷,祈祷这片天地对他宽容半分,怜悯半分。好让他此刻所求不必落空,换得一场空欢喜。

他也盼着这片天地能对龟灵容忍三分,允许她重获新生,再一次回到这片熟悉的天地之中。

昔日仓颉造字之时,龟灵曾以原型助之,伏羲参悟八卦悟道那日,她亦伴其卜卦,是以“世隐能知天地性,灵惺偏晓鬼神机。苍颉造字须成体,卜筮先知伴伏羲。”

他的弟子是有大功德在身的。

她本不该,本不该身陷在那场劫数之中。

明明他已经把她逐出了碧游宫,勒令她不许再回来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封神大劫的战场之上,同她那些同门一道慷然赴死?

通天睁开眼,垂眸望着那安然睡去的红衣小姑娘,又是沉沉地一叹,终是难掩痛心之色。

整个过程之中,元始静静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通天的身后,凝眸望着圣人闭目祈祷的模样,手指轻轻抬起,仿佛想去碰一碰他的面容,替他抚去那眉眼中始终不曾断绝的怅然。

偏偏又生出了几分犹豫,不敢轻举妄动半分。

天尊缓缓敛了眉目,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握紧,青筋暴露,隐隐泛白,他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似的,只安静至极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他的弟弟如此的难过。

真可笑,竟然是他令他如此的难过。

他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呢?他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哄回他的弟弟?

让天庭上面的那些截教弟子重获自由吗?还是令那些已经入了轮回的弟子拥有再一次踏上道途的机会?还有西方那群人……等到西天取经结束,他们未尝不能,未尝不能再回到东土。

元始静静地思索着。

他望着近在咫尺之遥的红衣圣人,终于忍不住又往前踏了一步,半晌,轻轻地从身后拥抱着他的弟弟。

通天的眉睫无声地颤动了一瞬。

他感受到身后之人愈发用力的拥抱,那人微微垂下首来,静静地凝视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言,却始终不肯松开他半分。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处,发丝也缠绕在一起,那般亲密无间,似抵死缠绵的模样,偏偏又仿佛隔着永远也跨越不过的千山万水。

他和兄长之间本来是没有什么矛盾的,唯独多了一场封神。

也不过是一场封神,旁人说起来也都是轻飘飘的样子,像是茶余饭后的一点笑谈,谈起来也都以笑话居多。

怎么不可笑呢?

阐截两教之间大打出手,打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偏偏最后谁也没有得利,反而被一旁的西方教摘了果子。

可笑,实在是可笑。

也怨不得他们会笑话。

通天想,如果他不是其中的当事人之一,听到这么可笑的事情,大概也是可以轻飘飘地笑上一声的吧?

只可惜,他是局中之人,注定身陷囹圄,此生不得解脱。

他与他兄长这一生,只要有这一道坎就够了。

跨不过去,便是此生无望。

通天闭了闭眼,不再去管身后抱着他不放的元始,只微微垂下首来,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弟子。

等待着。

一直等到那红衣小姑娘茫然地睁开眼来,甚是困惑地抬起头来,像是不知道今夕何夕,她又置身在何地。

终于,她望见了面前的通天圣人,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小声地嘟囔道:“我这是在做梦吗?怎么会突然梦到我师尊?”

通天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发顶:“不是梦哦。”

师尊温柔道:“好久不见,小龟灵。”

第202章

龟灵刚刚苏醒,魂魄依然孱弱不已,很快,她又困倦地以手握拳,娇憨地揉了揉眼睛,便又沉沉地睡去了。

通天垂眸望去,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如今的状况,方才浅浅地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大半个心。照这样的情形看,往后的日子再耐心地温养一下她的魂体,日积月累,总能等到她慢慢恢复那日的。

他回过头去,望着无声地注视着他的元始,顿了一顿,又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此次之事,多谢哥哥了。”

一码归一码,无论如何,这次元始也是帮了他大忙的。

元始微微垂首,望入了那双干净清朗的眼眸之中,仔仔细细地感受着通天的情绪,半晌,方才弯了弯唇角,柔声应了一声:“无碍。”

元始道:“你我二人之间,又何须言谢。”

通天浅浅一笑:“我若是不说,哥哥可会懂得我的心?”

元始静默了一息,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你若是愿意将这颗心说与我听,我自然是再欢喜不过的。”

只怕此生此世,你我再不得两心同。

天尊深深地凝视着他的弟弟,不再提起那个瞬间两人共同的沉默。

转而望向了阵法之中的龟灵:“接下来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帮她温养魂魄吗?”

通天点了点头:“大兄给的九转金丹还没吃完呢,以九九八十一天为一个周期,让她按着日子把金丹服下,我再帮着她一道炼化药力,应该能帮助她尽快适应如今的躯壳的。”

元始道:“如此也好,我那里也有一些便于魂魄恢复的天材地宝,到时候我唤白鹤童子给你送来,正好助她恢复。”

通天含笑道:“这又怎么好意思麻烦哥哥。”

元始定定地望着他,嗓音轻缓:“你的事情,对我而言从来算不上麻烦。”

为兄只怕,你再也不愿意麻烦于我。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那么的奇妙,彼此温和有礼,从来不越界半步的,反而称得上一句疏离,偏偏是那些从不忌惮于嬉戏胡闹,言谈举止间毫无禁忌可言的,算得上亲密无间。

元始曾经看过人世间许多兄友弟恭的景象,兄长亲切和善,又不失做兄长的威严,弟弟嬉闹顽皮,遇到兄长却态度恭恭敬敬,侍奉兄长如同对待自己的父亲一般,就像是教科书上写得那般标准至极。

也不能说这样不好。

只是天尊那时便想:若是他的弟弟也同他这般生分,他定然是会生气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通天原本是什么样子,又何须他摆出这般恭谨的态度对他。越是恭谨,就仿佛将他们之间本就若即若离的距离推得更远,远得仿佛他怎么也抓不到他。

他的弟弟,只需要永远做他自己,肆意妄为,天真烂漫,那就是极好的了。

无论通天是什么样子,他都喜欢极了。

元始静静地想着,思绪一晃而过,见通天似乎还欲开口推辞,便干脆利落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通天歪了歪头,望着元始难得强硬的样子:“那我不就是占了哥哥的便宜了吗?”

天尊闻言一笑,轻轻执起了他的手,温柔地望入了那双眼中,缓缓道:“那就让你占了吧。”

你想占多久都可以,想怎么占就怎么占。难道他还会介意吗?

通天静默不语,半晌,浅浅一笑:“那就拜托哥哥了。”

……

亭台之中,老子望着他两个弟弟联袂而来,眉梢轻挑,若有所思道:“事情解决了?”

老子道:“看你们这神色,想来还挺顺利?可怜我那龟灵师侄,时隔千载,终于有机会脱离浑噩之态,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朝着两人走了过去,苍青色的衣摆轻轻拂过青石长阶,一阶一阶地走了下来。

通天的目光在周围的景致上转了一圈,亭台高远,附近伴着乱石嶙峋,葳蕤草木,溪水极浅,能看见底下灵巧地穿行而过的游鱼,自有一种清闲自在之感。倒是挺符合他这位长兄的爱好,道法自然,清静无为。

看完之后,他方才抬起首来,望向了正朝着他走来的老子。

老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亦随之望去,眉目温和,笑着问道:“怎么,又惦记起为兄这溪水中的游鱼了,要不要抓上几条给你烤着吃?”

通天道:“弟弟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会去抓这溪水中的鱼吃,不过大兄若是愿意给我几条拿来喂我刚刚捡回来的猫儿,倒是再好不过了。”

老子点了点头,神情带着几分恍然:“是了,既是猫儿,想来多半是喜欢吃鱼的。”

随即吩咐左右童子:“去为贫道抓几条鱼来,给吾弟带回来的那几只猫送去。”

童子问:“老爷,要抓大的还是抓小的?”

老子笑骂道:“这种事情还拿来问我,自己想去吧!”

小童子便苦着脸去了。

盯着溪水里的鱼儿看了许多,索性给它捞了一条最大的。

也算是鱼儿你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谁让你生得这般大呢?

锦鲤:“……”

三花猫:“……”

小小的一只三花猫,望着被端到它的面前,仍然活蹦乱跳,一尾巴扫过来溅了它一脸水花,比它的体型还大了整整一倍的锦鲤,露出了欲喵又止,止喵又欲的神情。

心有鱼,而力不足捏。

老子做完这件事,自觉已经完成了每日关怀弟弟的日常,接下来也该说点正事了,便笑着邀请他两位弟弟到亭台落座——当然,元始是坚定要和通天坐在一处的。

老子对此自然是摇头喟叹,很是头疼,却也懒得去管元始,只无奈地看着他两个弟弟挨着坐到了一起。

罢了,元始开心就好吧。

左右他只希望这两个弟弟不要在西游量劫的时候给他闹出什么天大的乱子就好。再像封神里面闹得大打出手,实在是难看极了。

要闹,也得等到西游结束之后再闹。

通天垂眸望着摆在他面前的茶盏,轻轻伸手将它端起,靠近唇边,却并不急着饮下,只顺着那缥缈的雾气望入茶盏之中,望着那里倒映出的属于他的模糊身影。

真好,他也是这么想的呢。

无论如何他也要等到西游结束,等到接引和准提都无力再成气候,到那个时候再动手,起码阻碍他的人会少上不少,如此,岂不是正好?

他将杯盏中的茶水饮下,方才将那茶盏放了下去,好整以暇地望着老子。

心念一动,思绪却已然飘到了西方。

……

西方极乐之地。

灵山上,此时此刻的气氛却算不上好。

接引面色沉沉,眉目间压着一抹极深的阴翳之色,尽是风雨欲来之势。

半晌,他哑声道:“你感觉到陆压身上的封印松动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又为什么会松动?陆压他如今又待在哪里?怎么会凭空从这里消失?”

他一连问了数个问题。

准提静默不语,并未回答,只轻声道:“兄长,请您冷静一下。”

接引重重地将桌上的东西摔下,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负责守卫在旁的伽蓝们纷纷低下了头,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得愈发得低,生怕引起了圣人们的注意,为自己引来不必要的灾祸。

接引道:“冷静,你让为兄如何冷静!西游量劫的时候才刚刚展开,陆压却在此刻下落不明,实在是奇怪极了!是谁在这个时候要对我们动手?又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带走!”

“是东方的那几位圣人?还是灵山之上,还有人对我们口服心不服,伺机生事?”

接引接连不断地提出疑问,在屋子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又在下一刻站定了脚步,准备喊人进来。

准提道:“我已经先行查问过了多宝那一群人,周围的人都道如来佛祖一直待在灵山上面,为他们讲解佛法,哪里也没有去。阐教的那位慈航道人,不久前也刚刚回到了灵山,和旁人一道聆听着佛法。灵山上的结界也没有被触发的迹象,只有陆压一个人出去的痕迹。”

接引问:“搜过魂魄了吗?他们当真人人都这么说?他们的记忆也没有为人篡改的痕迹?”

准提点了点头。

接引面上的神色无疑更加糟糕了起来。

他闭着眼眸,仔细地思索着还有谁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带走陆压,又能不被准提发现,将周围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终是忍不住抬起眼来,又朝着东方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会又是那上清通天吧?遇到他总没有什么好事,难不成是他又在同我们作对?”

准提静默不语,半晌道:“听西方境内的人说,通天圣人同他的兄长元始天尊一道,在送别了灵明石猴孙悟空之后,便匆匆地往东方而去了。”

接引不由焦躁了起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不见?!”

准提微微拧着眉头,同样在思索着这件事。

便在此时,有僧人匆匆而来,来不及通报,便俯身而下,焦急地对着接引道:“启禀接引圣人,我们搜查了大日如来佛的住所,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此物!”

接引和准提闻声望去。

那僧人将手中的物什高高举起,竟是一小簇雪白的毛发,似某种兽类所留。

第203章

“西天取经……我们兄弟三人必要齐心协力……天庭上的昊天和瑶池,还有……亦不可以不防……玄门的气运如今几经衰竭……为了三教门下的弟子们着想……”

通天起初确实是想认真听一听老子的话,但没一会儿他就不由自主地以袖掩唇,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唔,好困。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了,老子还是那么的喜欢唠叨啊,尤其是喜欢逮着他那两个跑不掉的弟弟,语重心长地说着一些听了就让人忍不住起茧子的话。

怎么会有人说话就跟催眠曲一样,让人一听就想犯困呢?

他甚是奇怪地想着,却也按捺不住忽而泛上心头的困意,头一歪,人一斜,顺势就栽到了旁边的元始身上,整个人陡然清醒了一瞬。

他的二哥可同他不一样,人家那是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几乎可以当尺子去量了,无论老子说着什么废话,都始终是一副面不改色,冷冷淡淡的样子。哪像他这样坐没坐姿,站没站姿的,实在是懒散极了。

通天花了片刻的时间反省了一下自己,晃了晃晕乎乎的大脑,便又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准备耐着性子再听一听老子的废话,却又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通天:“……”

他抬眼,恰好对上了元始微微拧起的眉:“怎么了吗?”

对方顿了一顿,又似了然于胸:“困了吧。”

天尊在察觉到自己肩膀上微微一沉的时候便下意识转过头去,果不其然便瞧见了红衣圣人一手托腮,头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般懒懒散散的样子。

纤细的眉睫低低地垂着,掩住了那双他熟悉至极,令他怦然心动的眼眸。圣人的眉心微蹙,带几分倦意,无意识地往旁边一倒,恰恰靠在他的身上——却让他的心也一并慌张地跳动了起来。

元始不动声色,又迅速至极地抬起手,手疾眼快地接住了通天,又顺势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揉了揉他的发:“可是长兄说的话太过无聊,令你觉得有些累了?”

老子:“……”

他抗议道:“喂,为兄还在这里呢!有什么话非要当着为兄的面讲吗?”

元始并不理他。

他只低下头来,静静地望着通天,看着他弟弟睁着一双眼,甚是讶异地问他:“哥哥也觉得无聊吗?我还以为哥哥觉得这些话还好呢。”

而且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元始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轻轻应道:“是。”

元始道:“既然你都觉得无聊极了,为兄又怎会觉得这些东西有意思?自然是无聊透顶。”

老子:“……”

老子:“…………”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元始哄骗着他们家弟弟,心里不住地发出一声冷笑。呵,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怪不得能哄得通天团团转!

看样子靠得不仅仅是这张脸,嘴上的功夫也不错啊,不会是私底下还刻苦钻研了一番吧?

老子想象了一下元始偷偷摸摸,一脸严肃地学习这些甜言蜜语的样子,顿时陷入了沉思:“……”

他猛得晃了晃脑袋,将这副画面从头脑之中甩了出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无聊不无聊的,为兄同你讲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大事,你须得好好听为兄说话,明白吗?”

通天又打了个哈欠。

老子:“……”

通天努力挣扎着清醒,努力了几次,又忽而觉得选择放弃也不是不行。

众所周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遇到困难不要慌,睡醒再想办法。

通天觉得现在就是他该放弃的时候了,实在不行等他睡醒再听老子废话嘛,至于万一到时候他又睡了过去……emmmm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想的啊,他也没什么办法啦。

通天道:“大不了您老人家就说给我哥哥听吧,我可以听哥哥给我转述您的中心思想的,又不一定非要这个时候听。”

说着他又转过头去看元始,顺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见元始不知为何走了神,又歪着头唤了一声:“哥哥?”

元始专注地望着他的弟弟,听见他的声音,微微回过神来:“无碍,老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到时候我再同通天讲就可以了。”

老子呵呵一笑。

通天困得听不进为兄的讲话,难道你玉清元始就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

为兄是不想管你,又不是真的瞎了眼——我那两只眼睛,每一只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你一直在看我们家弟弟!眼珠子都不舍得移开一下!哪里有心思听为兄的讲话?!

长兄大怒!震怒!

就像是班级里每一个望着底下一个个不学好,要么上课打瞌睡,要么偷偷暗恋(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旁边同桌的坏学生们的老师一样的生气!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到底没舍得拍下去。

“罢了,既然你们都嫌为兄说的话无聊,那为兄便长话短说吧。”老子道。

通天微微打起了一点精神。

心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老子看他两个弟弟,就像是老师看他那些不学无术的学生们一样痛心疾首,而通天和元始看着他,却像是看那些国旗下校长讲话,每次都是“我简单说两句”,结果说了一大箩筐废话的老校长。

是真的很无聊呢,老子。

通天若有所思地想着,终于勉为其难地直起身来,准备听一听老子的废话。

元始定定地看着他的弟弟,半晌,方才轻轻松开了手,任由他坐正了身体,托腮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听着老子的话。

老子看着他两个弟弟,又忍不住叹了一声,方道:“西方的情况,你们刚刚去了五指山一趟,大概也是对此有所了解的。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关注着那边发生的事情,总的来说,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多宝并未辜负我们的期望,他已经逐步掌控了灵山,在尝试着一步步架空接引和准提的权柄。他们两人似乎还没有发现这一情况,但我们要时刻准备着被他们发现的可能。”老子道,“一旦多宝所做的事情暴露,玄门与西方教之间的大战即刻便会爆发,我们要对此做好充足的准备。”

听到同他弟子相关的事情,通天神色微凛,放下了托着下颌的手,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太清圣人。

半晌,微微扯了扯唇角,笑容中透着淡淡的讽刺。

老子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心下微微一叹,只觉得他要把这一生的怅然都给叹尽了,面上却不显,只道:“西方一旦出现异变,你我兄弟三人最好直接过去插手,也好保下西方灵山上阐截两教弟子的性命,免得接引和准提怒极伤人。”

通天不笑。

只颔首道:“我知道了。”

老子又望向了元始。

元始在看通天。

天尊静默不语,只轻轻地点了点头,许久才道:“这么久了,也是时候让他们几个从西方回来了。这次过去,我们就把他们给接回来吧。”

接回来啊……

听上去真好呢。

可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又何必逼着他的弟子去灵山呢?

通天静静地想着,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听着老子继续往下讲去,安排着他们到时候的应对措施,时不时地点头应和了一句。

末了,老子看了看通天,似乎想起了先前听到的一则趣闻,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便笑着对通天道:“对了,最近西方灵山也挺混乱的,听说前不久还有一只孔雀闹得灵山鸡犬不宁,后来被多宝抓了,封了他一个孔雀大明王菩萨,多宝还认了他当娘呢。”

闻言,通天竟也当真浅浅一笑:“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他奇道:“封了菩萨便罢,怎么还平白无故多了一位母亲?”

老子便将此事讲予他听,望着他弟弟弯眸浅笑,笑颜盈盈的模样,心里却不知为何伴着几分五味杂陈。

他轻轻叹了一声,果断传音给他仲弟:“快!是时候轮到仲弟你出手了!速速去哄我们弟弟开心!”

元始:“……?”

他皱着眉头看老子。

又听老子目光沉沉,唉声叹气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我们弟弟这副样子,我这个做长兄的,早就不存在的良心不由自主地痛了一下,实在是难受极了。”

元始继续:“……”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老子,很想吐槽上那么两句,却到底一个字都没有说,只侧过首来,静静地望着通天,旋即站起身来,朝着他走了过去。

通天抬眸望他,含笑道:“哥哥。”

元始的语气愈发温柔了下来:“你刚刚不是说困了吗?想来是我们之前在外奔波许久,损耗了心神。不如同为兄一道去休息一会儿,也好养足精神,保重身体。”

通天此时已经不困了。

但他望了望元始,想了想,仍然站起身来,轻轻牵上了元始的手:“那我就和哥哥一起走吧。”

只留下老子一人,望着他们两人离去的背影,又沉沉地叹了一声。

忽而在想:或许西游量劫之后,玄门也未必能够幸免,只是到那个时候,无论如何,也都是他们兄弟三人之间的事情了。

第204章

准提站在陆压的屋子里。

就站在僧人先前发现雪白毛发的地方。

他微微闭上眼,抬起手来,周围的一切事物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迷雾,此地的时间缓缓地流逝着,却并非向前行走,而是在顷刻间逆流而上。

时间倒流着,将过去的景象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圣人淡淡地睁开眼,隔着逝去的时光,远远地看见陆压在屋子里来来去去的灰白身影,他一遍遍地从他此刻所站着的拐角处经过,推开梨花木铸成的门扉,姿态懒散地踏入屋中,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不知道去了何处。

其中,他停留最多地方的便是这寝殿之中。

准提看了半会儿,不动声色地跟着陆压的脚步一道往前走,随着他一起踏入屋中,又抬起首来,将陆压的虚影每一次停留的地方都审视一遍,试图寻出些蛛丝马迹,好解开他无故失踪这一谜团。

圣人的目光掠过陆压翻阅过的每一份竹简,望着被他视线注视超过一息的地方,又低下头来,看着他喝到半截就放置在一旁,早已凉透了的茶水。指尖轻轻沾上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那茶水的味道,确定没有任何异样,方才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随后又跟上了陆压的脚步。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穿过一片静谧的长廊,两旁似有蝉鸣之声,隐隐绰绰,又忽而消失不见,也不知是不是被紧随其后的螳螂捕食。

准提朝着那蝉鸣的方向淡淡地望了一眼,顷刻间,那仅剩下的蝉鸣声也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了。

圣人抬首,只见得陆压匆匆消失在下一个拐角的身影。

他为什么这么匆忙?

是因为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吗?是他私底下偷偷养着的那个小东西?

准提若有所思地想着,脚步微微一动,又继续跟了上去。

他看见陆压在厨房里鼓捣了一会儿,仿佛在做什么吃的,没多久,那厨房上就是一阵青烟冒出,紧接着便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摇晃,锅瓢碗盏哗啦啦地碎了一地,有什么东西直接冲破了屋顶,把整个房顶都给掀起。

准提站定了脚步,了然道:哦,他把厨房给炸了。

很快他便看见陆压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块黑不溜秋,可能连狗都不吃的东西。

准提仔细地辨认了好一会,仍然看不出那焦炭似的一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头,斥责道:“这个陆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他有什么用?”

他无法辨认那团黑炭是什么,自然也猜不出那雪白的毛发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洪荒的物种千千万万,奇形怪状,有着白色毛皮的生灵并不在少数,仅仅凭借颜色判断它的来历,实在有些过于武断。

虽然按理来说,他是可以凭借那雪白毛发掐算出那小东西的来历的,可偏偏他的术法落在那毛发之上,便如石沉大海一般,了无踪迹。

准提的心沉了一沉,目光忍不住朝着东方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了玄门的那几位圣人。

难不成,当真是通天做的?

他定了定心神,又将这份怀疑埋藏在心中,方才继续随着陆压的脚步往前走。

神通仍未停止,过去的一幕幕依旧在他面前浮现。

*

通天不打哈欠了,他改为打了个喷嚏。

圣人心念微微一动,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就好像又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惦记上了。

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通天圣人歪头想着:他最近明明十分的安分守己,什么坏事也没有干啊。

元始似有所感,凝视着他:“怎么了吗?”

通天道:“不知道呢,总感觉好像有人在惦记我,冥冥之中让我生出了点奇怪的预感,仿佛有一口又大又圆的黑锅要落在我的头上了。”

元始拧了拧眉头。

他停住了脚步,看着旁边仍然一脸平静,丝毫没有把这当成是一件大事的通天,又忍不住问道:“黑锅?”

“是啊。”

通天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摆出一副掐指一算的架势,煞有介事地开口道:“弟弟我掐指一算,这黑锅它又大又圆,还非要朝着我头顶栽下,说什么也不肯跑。”

元始的眸光微微暗了下去:“那你是为谁背的这黑锅?”

通天想了想道:“这个倒是问题不大,应该是我熟悉且交好的人吧。”

“罢了,既然是我熟悉的人,这黑锅背了就背了吧,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圣人笑眯眯道。

元始的眉头却不由拧得更深,定定地望着他的弟弟,又握紧了他的手,语气沉沉地唤道:“通天……”

“没事,真的没事!哥哥不要一副我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样子。”

通天神色无奈,又扯了扯元始的袖子,笑盈盈地哄他:“不过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黑锅罢了,说不定到时候还是给我甩黑锅的人倒霉呢。哥哥不生气,不生气啊!”

元始原先还试图瞪一瞪通天,却很快就被他弟弟闹得没有脾气了。

他努力绷着脸,试图维持着他最后的威严:“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做身患绝症,命不久矣?这话也是能随便胡说的?!你要知道,圣人一言——”

通天道:“圣人一言,天地有感。”

又扯了扯他哥哥的袖子,仰起头看他:“哥哥我知道错了嘛,你不要生气嘛!”

元始:“……”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只是……气他弟弟说话也太不注意了,万一哪一天真的被上天听去了,那该如何是好?

他根本无法承受一丝一毫会失去通天的风险!

天尊垂下首来,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眸光隐隐深邃几分,想了又想,在心中打了数次腹稿,方才准备同通天开口:“通天……”

“咦,小家伙,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通天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眉眼微微弯起,笑盈盈地弯下腰来,望着努力朝他跑过来的三花猫。

元始:“……”

他又沉默了一瞬,半晌,轻轻叹了一声,顺着通天的动作垂首望去。

便见那只小小的猫儿努力地迈着步子,朝着通天的方向跑来,欢快地扑到了他的怀中,顺势就被他弟弟笑着温柔地抱了起来。

元始:“……”

嫉妒使人丑恶。

嫉妒令人扭曲。

嫉妒者,天下之大害也。

他……不能做这样糟糕透顶的兄长,绝不能,绝不能……莫名其妙地吃一只猫的醋!

元始的头上隐隐有青筋冒出,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只猫看,听着通天和它的对话。

通天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三花猫:“喵喵喵。”

通天哦了一声:“你说那条鱼啊,怎么,你不喜欢它吗?”

三花猫:“喵喵喵!”

它灵敏地从通天怀里跳了下去,努力地伸出爪子给他比划了起来,先是比划了一条大大的鱼,又比划了一只小小的猫。

这分明不是猫吃鱼,而是鱼吃猫啊喵呜!

通天眼底含笑,笑盈盈地听着三花猫同他喵喵喵地说话。

元始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目光微微一顿,眼底的寒意又不知不觉地散去了。半晌,他无奈地垂下了眼。

这一次就……先算了吧。

看在这三花猫灵智未开的份上……

下一次绝不能让这些毛茸茸的东西接近通天半步!

兄长在心底暗暗地发誓。

通天听懂了三花猫的话,想了想,低头问它:“你不想吃它吗?”

猫儿犹豫了一下,纠结地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想吃吗?好像应该还是想吃的吧?可是又好像没有那么的想吃……

它抬起头来,眸光懵懵懂懂地看着面前的通天,又小声地喵呜了一声。

通天笑道:“那这一次就算了,也算是你们彼此的造化了,来,带我去找它吧。”

他把猫儿抱起,又转过头去看元始:“哥哥?”

元始凝视着他,目光又微微偏移了半分,眼角余光瞥着他怀里的那只猫,整个人静默不语。

通天弯了弯眸,又笑着去牵他的手。

元始沉默着,倒也任由他弟弟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明知故问道:“那只猫同你说了什么?”

通天道:“同我先前麻烦大兄给它送去的鱼有关呢,说不清是猫吃鱼,还是鱼吃猫,总之,猫现在不想吃鱼了,还托我去看一看那条鱼,希望它不要就这么死了。哥哥要同我一起去吗?”

他仰起头看他。

元始便听着他弟弟轻巧灵快的声音,怔怔地看着他身旁意气飞扬,眉眼轻快的圣人,半晌,轻轻地应了一声,陪着他一道往另一边走去。

心道:

罢了,不急。

那些无聊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如果这世间上只有一件事情是他必须要做的,且断断不能放弃的,那就是同通天在一起。

只要是和他弟弟在一起,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小事,都是弥足珍贵的。

天尊静静地闭上了眼。

毕竟,这是他或许永远也回不去的,同通天的曾经。

这世上终究有那么一些东西,即便是尊贵如玉清元始天尊,依旧渴望将之挽回。

第205章

老子又在原地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方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唤来童子询问道:“你玄都师兄回来了吗?”

童子道:“不曾。”

老子点了点头:“他若是回来了,你就让他直接过来找我。”

童子仰着头,认真地记下了圣人的话,又耐心地等待了一段时间,却见老子面露沉吟之色,半天未说一句话,不免奇道:“老爷可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吩咐吗?”

老子的思绪被微微打断了一瞬,低下头来,望着面前机灵可爱的小童子,却也没有生气,只轻叹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另外那两位圣人呢,都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吗?”

童子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没有呢,通天圣人拐着元始圣人一道去喂鱼了。”

老子失笑道:“喂鱼?”

他不由朝着远处走了两步,抬起首来遥遥眺望,似乎很想看一看他仲弟此刻的神色,转念一想,说不定元始此刻还乐在其中呢。不免又摇头叹气道:“罢了,随他们两个去吧。喂鱼也好,只要没在我这八景宫里打起来,那就不算是什么大事。”

童子默默地将这一点又记录了下来。

大老爷说了,二老爷和三老爷无论在八景宫里做什么都可以!

他低头在小本本上写完,又抬头去看老子。却见太清圣人仍然拧着眉头,思绪重重,长眉不展。

小童子歪了歪头,想起圣人这段时间担忧的问题,不免多嘴问了一句:“老爷既然担心那功德金莲情况不对,为何不干脆把它抓起来,带去问一问道祖他老人家呢?您虽然看不出来它身上的问题,但是道祖他一定是可以看出来的吧。”

老子却道:“看出来了又能如何?”

小童子困惑道:“自然是把它给关起来,绳之以法啊!”

老子又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却绝口不提有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只道:“好了,不必替贫道担忧这些事情,同你那些玩伴们一起出去玩上一会儿吧。只是切记不要靠近我那两个弟弟,免得打搅了他们两人的相处。”

小童子心道:这话倒是不用大老爷他多说,二老爷摆明了就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恨不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也就是对三老爷完全不同。他们这些做童子的又不是脑子想不开了,哪会不长眼地去打扰他们?

当然,他面上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老子含笑颔首,望着小童子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想起自己的事情,又轻轻叹了一声:“要是真的能同这小童说的这么简单轻松就好了。”

怕就怕,这功德金莲身上当真有什么问题,他前脚请了鸿钧过来,下一刻整个洪荒便要被闹得天翻地覆。玄门已经经不起这般折腾了,他们本就在前几次量劫之中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老子闭了闭眼。

还是等到西游量劫之后吧。

既然这朵功德金莲仍然在安安分分地伪装成一朵柔弱无害的小莲花,并没有想同他们撕破脸的样子,那他就最好能一直这么伪装下去吧。

说起西游,老子又不由抬眼朝着洪荒的方向看去,穿过无垠的天地,居高临下地望着西行路上那四人一马渺小至极的身影。

……

陈玄奘牵着白龙马走在最前头,悟空护卫在他的身旁。

八戒哼哧哼哧地背着四人的行李,沙僧走在另一边,肩上同样担着一担子的经书——来自法明和尚的倾情馈赠。

高僧对他这位略懂一点拳脚的弟子实在是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终于还是让陈玄奘带上了这些一点用处都没有的经书,指望他的弟子在遇到实在想不起佛法的时候,好歹能捡出一本书来翻阅一二。

(陈玄奘语: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只要贫僧动手的速度够快,对方也想不起来。)

陈玄奘迫于无奈,到底是抵不过师父的好意,把这些经书也给一并带上了。好在他的徒弟也很多,分出一个人来背着经书也是绰绰有余。四人就这样慢悠悠地一并走着,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凭借这慢吞吞的脚力到达西天。

今日,悟空走到一半,便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左顾右盼,时不时地抓耳挠腮,面露苦恼之色。

陈玄奘注意到了这一幕,不由问道:“悟空,发生了何事?”

悟空道:“师父,俺老孙总觉得有人在偷偷看我们。”

陈玄奘问:“可是那些跟着我们的菩萨们?”

悟空摇头,又道:“师父,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老是有菩萨佛陀们从我们周围经过,到处在寻找着什么东西。灵山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难道是丢了什么贵重的法宝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他那位如今待在灵山上做着如来佛祖的多宝大师兄,不免为他担心了起来。

这个架势,总觉得灵山上出了什么大事呢。

那他们大师兄呢,他没有出什么事情吧?

唉,希望师兄他没事吧。

悟空认真地为他祈祷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鸿钧师祖保佑,师尊通天圣人保佑,希望多宝师兄他平安无事。”

在旁边听到了只言片语的陈玄奘:“……”

这祈祷的对象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仔细一想,似乎又没有什么问题。

他纠结了片刻,也认真地低下头来,为他那位师尊诚心祈祷了一下:“通天圣人保佑,愿贫僧的师尊如来佛祖平安无恙。”

祈祷完之后,该做什么还是要继续做什么。

只是听过悟空的话后,陈玄奘到底又提起了几分心,又多留神关注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果不其然,时不时地就能看到一位菩萨或者佛陀匆匆经过的身影,无数道神识从他们身上扫过,发现是取经人后便微微停顿了一瞬,很快又毫无留念地挪开了目光,像是发觉了他们并不是他们所要找的人。

是的,陈玄奘心下有感。

与其说灵山上丢了什么法宝,不如说灵山上像是丢了什么人,以致于无数菩萨佛陀们无法安坐在高洁的莲花座上,不得不出来寻找这个丢失之人的下落。

只是……到底是丢了谁呢?

陈玄奘想着:总不会是他师尊如来佛祖终于忍受不了两位圣人的压迫,决心举起革命的大旗,愤而出逃,打算一举推翻压在头顶的三座大山——天道,灵山,圣人,打响武装反抗黑暗统治的第一枪吧?

认真想想,又觉得不对。

要是真的是这样的话,恐怕几位圣人又要齐聚在灵山之上了吧?如今这情况,说是在大规模搜查丢失之人的下落,可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偷偷摸摸的意味,仿佛生怕被人发现了似的。

——那就是这个人的身份不好说了。

陈玄奘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他站起身来,想了想,朝着天空唤了一声,拱手行礼道:“诸位菩萨伽蓝们,可否现身一见,陈玄奘在此有礼了!”

奉慈航道人之命跟随着取经人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们:“……”

他们面面相觑,互相指着对方道:“佛子找你?”

“怕不是在找你吧?”

“不不不,怎么会是找我呢,肯定是找你的!”

他们互相推诿了一番,终于拖拖拉拉地派了一个人出来应对佛子的问题。

陈玄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推诿,对着他们派下来的那个人,展颜一笑,露出了八颗整整齐齐的雪白牙齿,开始了熟练的忽悠大法:“菩萨您好,不知您知不知道……”

他说了自己的愧疚难耐,生怕灵山上出了什么问题,自己身为佛子,却不能在此刻为灵山出力,不由深感惭愧,痛心疾首,几觉无地自容,恨不能以死谢罪!

伽蓝大惊失色,连连相劝:“圣僧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死了我们怎么办?一定会被圣人给活活打死的吧?!

又道他担心灵山上出的事情会影响到他们西天取经,万一耽误了西游的进程,岂不是你我都成了灵山的罪人。

伽蓝继续面无人色,一边在心底痛骂着推他出来顶锅的同事们,一边努力安抚着陈玄奘的情绪:“还请圣僧放心,我这就去问问他们,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千万不要以死谢罪!

你死了不要紧,我们可怎么办啊!

伽蓝答应了陈玄奘,立刻就回去跟他几个同事说了,几人面面相觑,到底也出去探查了一下情况。

那些人本来也不想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但奈何伽蓝们如法炮制,将陈玄奘说的话又搬了出来,对着他们几人又说了一遍。这些菩萨们一听,心下亦是一惊。

佛子死了不要紧,可佛子是会转世轮回的啊!

转世轮回后的佛子说不定还会记着前世发生的事情,到头来给他们在圣人面前告上一状,那该如何是好?

可怕,实在是可怕极了!

他们心念一动,又低头望了眼如今不过是一个凡人的陈玄奘,心里思来想去,觉得告诉他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毕竟,这可是他们西方的佛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