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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不久之后,陈玄奘便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大日如来佛?”他念着这个名字,微微皱了皱眉头,努力在记忆里回想着这个人的存在,却只觉得对这位神秘的佛祖实在没有什么印象。这个人很重要吗?为什么他一消失不见,便引得整个灵山都骚动了起来?

还有……他又该怎么把这个消息给传递出去呢?

不知为何,陈玄奘总觉得这件事情十分的重要,重要到他一定要把这个消息给传出去。

可是,他该怎么把这个消息说出去呢?

他脚下顿了一顿,抬起首来,遥遥望着面前的景象,忽而对着旁边的悟空道:“徒儿,你能看到前方是什么地界吗?”

悟空闻言,一跃跳上旁边的树梢,运起神通,遥遥望去,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不知是什么地界,但能遥遥看到一户人家。垂莲象鼻,画栋雕梁,乃是一个实打实的富实人家……”

他话到一半,忽而顿住,不由睁大了眼。

但在那座门楼之上,庆云笼罩,瑞霭遮盈,天地间似涌现着万丈霞光。

在那霞光底下,无当圣母微微抬首,笑着对他唤了一声,语气亲昵极了:“小师弟,你可算是来了,可让师姐我好等。”

第206章

自从金灵圣母询问她是否要参与西天取经,化为九九八十一难中的其中一劫后,无当圣母已经在此地百无聊赖地等候许久了。

她一边念叨着自家小师弟怎么还没来,到时候该请他吃点什么,好慰劳慰劳他一路上的辛苦,一边微微侧首,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旁边三位坐卧不安的菩萨。

这三位菩萨呢,也并不是什么陌生菩萨,正是阐教门下的慈航,文殊,普贤三人,在封神大劫后被元始天尊派往西方灵山,便做了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以及普贤菩萨。

本来这一回的事情同慈航道人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但奈何如来佛祖思量着灵山上最近着实有些不太平,便索性又把他给派了出去,让他在外面安心待着,没有什么事情就不要再回灵山了。

慈航道人:“……”

慈航的心里带着淡淡的忧伤,人在灵山上待了没几天,就又被他多宝师兄给丢了出来。

丢了出来也就罢了,他对面这尊煞神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微微抬首,悄悄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无当圣母,只觉心里的忧伤更甚一重。

昔日的截教无当圣母,曾经的阐教慈航道人,曾在封神大劫之中兵戈相向,如今却又在西天取经路上重逢,共同考验佛子的佛心,不得不说,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尴尬之感。

想来文殊,普贤两人亦是深有同感,此时皆是一副坐卧不安的样子。

大家都很不自在,唯有无当圣母很是从容。

她抬手慢慢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凑近唇边浅浅饮了一口,又含笑望向了他们几人:“诸位师弟,怎得这般看着师姐?”

慈航抽了抽面皮,深深地叹了一声。

这就是入门晚的坏处了,想他们的大师兄广成子,虽然是阐教圣人座下首徒,但每每遇到隔壁多宝道人,被他一口一个“师弟”地喊着,还是要被气得跳脚。

而他们三人遇上无当,就算三个人加在一起,说不定也没有无当待在玄门里的时间长,这一句“师姐”是怎么也跑不了的。

虽然已经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阐截两教没有这么和平地相处过了,平日里能勉强称呼一句“道友”就算得上颇为客气了。至于“师姐”“师弟”这样的称呼,早已久远得像是慈航梦里的景象了。

尽管他仍然习惯性地会喊多宝师兄,诚如那位朗如清风明月的道人同样含笑唤他一声师弟,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注定是回不去了。

慈航又叹了一声:“让无当师姐见笑了,我们三人只是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略感几分紧张罢了。”

文殊侧首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普贤注视着地面,默默无言,不发一语。

无当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又落在慈航身上,眉眼微垂,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半晌,她浅浅一笑,面上带着几分宽容大度之色:“原来如此。”

“还望几位师弟各自宽心,我们不过是要试一试那陈玄奘的禅心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无需这般紧张。”无当笑眯眯道。

这话一说完,很好,阐教的这几位师弟看上去更加紧张了。

文殊犹豫再三,到底是忍不住悄悄对着慈航询问道:“……她真的不打算对我们动手吗?”

他记得他们之间还有着血海深仇来着?那什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多年不见,难不成截教这群人真的吸取了教训,转了性子,从此修身养性,断情绝欲,再不会为红尘是非所扰?

慈航:“……”

慈航面无表情道:“如今玄门的局势危如累卵,大敌当前,我等自然要以大局为重。无当师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文殊的表情就仿佛在说你在逗我。

截教门下要真的能以大局为重,当初就不会一个个地为了争一时之气,非要下山同他们理论了。最后理是没有争到半个字的,命倒是赔进去了不少。

慈航:“……师尊不欲同小师叔再起纠纷,小师叔目前也暂时没有同师尊撕破脸算账的打算……”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文殊自觉懂了,安心地坐了回去,对着慈航感慨道:“慈航啊,你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刚刚那些话就别提了,骗鬼都不一定有鬼信啊。”

慈航:“……呵呵。”

他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懒得去理他这群师兄弟,只带着几分担心的神色遥遥望向了灵山。

灵山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多宝把他们几个都给赶出来呢?

那多宝此刻在灵山上,又会不会遇到危险?

他心下纠结着,又见旁边的无当圣母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

慈航心中微微一动,顺着无当的目光远远望去,知晓那几个取经人终于走到了此地。他随即站起身来,幽幽地叹了一声,得,又到了他化身女装大佬的时刻了。

不过,嘿嘿嘿,这次他们师兄弟谁也跑不了,都陪着我一起女装吧!

旁边的文殊和普贤:“……”

慈航,你笑得好生变态啊。)

*

屋外,无当笑吟吟地迎上前去:“几位长老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惭愧。此间乃是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你们可称呼我一句贾夫人。”

“不知几位长老从东土大唐而来,所为何事?小妇人有一事相求,我命里无子,只生了三女,前年又丧了丈夫,只余母女四人相依为命。欲要嫁人,又难舍家业,适逢几位到来,恰是师徒四人,便欲坐山招夫,招你们几人为婿,不知尊意如何?”

陈玄奘:“……”

不如何!一点都不如何!

悟空望着他无当师姐,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些什么,又被他师姐笑盈盈地投来一道妩媚的眼波,暗示他速速闭嘴。

阿弥陀佛,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沉默了半晌,艰难地移开了视线,不再望向被一群菩萨们包围着的陈玄奘。

迅速扭过头,试图向他大徒弟求救的陈玄奘:“……”

两人心里的灵犀断掉了啊!

他痛苦地抬起头来,望着围绕着他的一群人,听着无当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这是我的大女儿真真,年方二十。次女爱爱,今年十八,三女儿怜怜,芳龄十六,俱不曾许嫁人家。不知长老你……”

陈玄奘义正辞严:“贫僧一心向佛!心中唯有我佛如来!”

无当做讶异状:“这……长老喜欢的原来是这种啊。其实我觉得我这三个女儿也挺好的,就算您……要不要长老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陈玄奘满头黑线。

无当圣母您在想什么啊!您这样编排佛祖,佛祖他……

哦,佛祖他是您亲师兄,就算您这么胡说八道,他还不一定会怪罪于您,是吧?

那我呢?

我怕不是要被师尊他暴打一顿吧?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躲到通天圣人身后有没有救……

陈玄奘开始胡思乱想,抬头望着距离他越来越近的几位菩萨,又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连呼:“使不得,真的使不得!”

你们不要再过来啦!

悟空!悟空速速过来打妖怪啊!

悟空无辜脸:可是师姐她让我不要动诶。师父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陈玄奘见势不妙,赶忙又对着旁边的八戒喊道:“八戒!快来助为师一臂之力!”

八戒神色凝重地看着陈玄奘那边的情况,非但没有前去营救师父,反而往后退了一大步,猛猛摇头,神情坚定极了:“弟子虽然正在下界历劫,此地发生的一切皆是虚妄,但是弟子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为嫦娥仙子守身如玉。请恕弟子实在不能帮忙!”

陈玄奘:“……”

不要在这个时候讲男德可以吗?你的男德守住了,为师的男德怎么办啊?

他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沙僧,却见沙僧紧紧闭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俺啥也没看到,啥也不知道。”

陈玄奘:这些徒弟真的有一个靠谱的吗?

还得要为师亲自出手啊!

他毅然决然地抬起首来,手中的九环锡杖牢牢地握在手中,竭力在几位菩萨面前捍卫着自己的贞洁。

对面几个菩萨对视了一眼,又笑盈盈地走上前来,娇声唤道:“圣僧——”

陈玄奘沉声道:“不要逼贫僧动手!”

菩萨们继续笑:“圣僧打算如何对小女子动手呢?”

陈玄奘:“……”

他抬手,九环锡杖往旁边一斜,指向了旁边正在吃瓜看戏的无当圣母,沉声道:“不好意思,我选你们的娘。”

菩萨们:“……”

她们悄悄地侧过首去,望着一旁的无当。

无当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讶异道:“我吗?”

她又笑道:“小妇人今年四十五,不知圣僧年岁几何?”

陈玄奘道:“十九。”

无当合掌喟叹:“好好好,四十五对十九,幸亏我家那死鬼死得早,如今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既然如此,”她朝着陈玄奘走了过来,眉眼盈盈,仍然是笑眯眯的样子,却在那一瞬间施展法术,隔绝了周围的一切目光。

陈玄奘手疾眼快,将一张纸条塞到了她的手上,后者将纸条一捏,往袖子里一藏,又将袖子放下,掩盖了一切的痕迹,便瞬间解除了术法。

落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个闪瞬。恰似水滴落在泥泞的土壤上面,转眼被大地吸收,不曾留下半分痕迹。

“圣僧啊,你六根不尽,仍余俗念,实在是——该打!”

无当圣母笑吟吟地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就在陈玄奘额头上弹了一下。

又传音于他:“谢了,贫道知道了。”

第207章

“启禀元始圣人,截教弟子无当前来拜访她师尊通天圣人,称有要事禀报。”

桃花流水,落英缤纷。

瀑布底下,一尾游鱼轻松自在地晃动着鱼尾,消失在了红衣圣人的面前。

旁边的草坪上面,三花猫正在欢快地伸爪子扑着蝴蝶,从这头跑到了那头。蝴蝶懒洋洋地飞着,在猫儿头上停留了一瞬,在它小心翼翼地抬起爪子想要抓住它时,又倏地一下飞走,乱入了某处花丛之中,再也找寻不到,徒留猫儿茫然地睁大了眼。

通天低眸望去,忽而浅浅一笑。

元始听完了童子的禀报,从一旁走来,抬眸便瞧见了这一幕,下意识停驻了脚步,静静地望去。

眼中的宇宙星辰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人的身影。

许久许久。

他方才轻轻唤了一声:“通天,无当来找你。”

通天回头望去,若有所思:“小无当吗?”

又笑道:“这又是出了什么大事,这么急着来寻我。”

他朝着元始的方向走了过来,看到元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好笑般抬起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哥哥?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元始抿了抿唇,惜字如金地开口道:“看你。”

通天微微歪头:“我有什么好看?”

元始道:“很好看。”

通天不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元始无奈地叹了一声,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去,他方才偃旗息鼓。

却又笑盈盈地问了一句:“哥哥说我好看,倒不知我与哥哥孰美?”

元始继续道:“你好看。”

“哥哥小嘴真甜。”

元始:“……”

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他身旁的红衣圣人,认真地思索起来有没有必要教一教他的弟弟有些话不能乱说,亦或是……让他自己身体力行地感受一下。

通天一抬首,不必思考就知道元始在想什么,脚步瞬间加快了几分,没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了元始的面前。

“不知道小无当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万一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去晚了可不行。哥哥等会再聊啊。”

元始皱着眉头看着通天消失的背影,很想伸手把他给抓回来,后者仿佛也察觉到了似的,顿时溜得更快了。

元始:“……”

罢了。

这一次就先放过他吧。

他边想着,边微微蹙了蹙眉:无当……

天尊微微抬起首来,眸光幽深入骨。

……

这一边,通天已经遥遥望见了他的弟子。

玄衣女子站起身来,态度恭谨地垂下首,对她师尊行礼,还未拜下,便已然被一道清风托起。

通天含笑道:“坐吧。你我师徒之间,又何须多礼?”

无当早已习惯了她师尊的态度,只是此地乃是她太清师伯的道场。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旁人看轻了她师尊,以为他收下的弟子皆是不通礼仪之辈,因而她坚持道:“师尊,礼不可废。”

通天“啧”了一声,抬手就揉了一通小姑娘的头发:“这是在外头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怎么见到为师就板着脸,怕不是中了邪。”

无当:“……”

圣母无奈道:“师尊……”弟子难得这么严肃认真,您能不能不要中途打岔啊,还中了邪呢,这世上还有几人能让弟子中邪?

通天笑吟吟道:“若不是中了邪,怎来得那么多的胡话?”

说什么礼不可废?这像是他弟子该说的话吗?又不是对着外人,对着自家师尊有什么好严肃的?

他也不与无当争论这个问题,只微微叹了一声,道:“说吧,出了什么事情,值得你亲自赶到八景宫找我。”

无当的神色也随之严肃了起来。

她环顾周围,望着侍立在一旁的八景宫童子们。

通天察觉到了,便微微抬起首来:“你们都下去吧。”

童子们皆低垂下首,恭敬地从殿内退了出去。

元始慢慢地从后面走了上来,瞧见童子们纷纷离开的身影,脚步微微顿了一顿,凝望着单手托腮,懒懒散散地斜倚在座位上的红衣圣人,眸光微深。

半晌,又慢慢地走上前来。

无当正轻声同通天说着什么,后者抬手揉着眉心,时不时地叹上一声。面上仍是一片平静之色,像是遮蔽了月亮的乌云,见不出背后的情绪。

在瞧见元始的那一瞬,无当似乎怔了一怔,又迅速反应了过来,垂下首,态度恭谨道:“弟子无当,拜见二师伯。”

这一次,通天什么也没有说。

元始垂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亦抬手挥出清风一道,将人托了起来。

之后才在通天身旁坐了下来,轻声询问道:“发生了何事?”

虽然也不过是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但无当圣母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给她师尊听了,总结起来也不过是几个字:“灵山乱,陆压失踪,多宝令阐教之人皆离开了灵山,自己独自留在了灵山上。”

通天微微闭着眼睛,将这些消息在心底串了一遍,知道多宝应该是收到他传给他的消息了。

而在那之后,应该还发生了什么超乎他们意料之中的事情,以致于灵山变成了如今的状况。

不然,按他弟子素来稳妥的心思,不至于在还没有万全的把握的时候,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通天遥遥望向灵山方向,沉沉地叹了一声:发生了何事呢?不是他弟子的问题,那就是那位陆压道人的问题了吧?

听到元始的问题之后,他抬起首来,望向了他的兄长,却似答非所问一般回答道:“看样子,或许我们可以更早一点把我们的弟子给接回来了。”

元始微微垂眸,视线落在通天含笑的面容上,半晌,轻轻地应了一声:“如此也好。”

心道:是灵山出事了吗?看样子,是时候找慈航问一问那边的情况了。

通天应付完了元始,方才又垂眸望向了无当,笑着同他弟子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几步,轻轻抚上了她的发顶,柔声安慰道:“放心好了,多宝会没事的。”

无当抬首:“师尊……”

通天静静地与她对视,目光坚定不移,令后者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又传言道:“你大师兄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他又不是那种喜欢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圣人。与其说他让慈航他们离开灵山,是为了保护他们,倒不如说,他也嫌弃这些人待在灵山上,妨碍到他接下来的计划了吧?此般行事,不过是一举两得罢了。”

无当转念一想,也是。

她不由抬眸望向通天,却见红衣圣人对着她含眸浅笑,语气虽轻,却透着从始至终的坚定。

“终有一日,我会亲自去接他回来的。”

他知道多宝在灵山上定然过得辛苦,也知道那两位圣人从来都不是个好相与的,一日日的,不仅仅是多宝在盼着回来,他也在日复一日地等待出手的时机。

天意可以阻他一日又一日,却终究不能阻他一辈子。若是当真欲要阻他一辈子,即便掀翻了这天,又有何妨?

无当望着通天,微微弯了弯唇,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那师尊可要带着弟子一起去啊,我们一道,去接大师兄回来。”

通天含笑道:“那你可要做好准备哦。”

谁也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在那之前,只好日日都做好准备了。否则的话,万一错过了,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至于陆压失踪这件事……

圣人想:大概也同他的弟子脱不了干系吧?

……

多宝再一次踏入了莲花佛塔之中,仰起首来,又遥遥望见了那尊地藏王菩萨的金身。

一如当初他第一次踏入此地时一样,地藏王菩萨微微垂首,含笑望着他的到来。祂的眉目庄严慈悲,透着悲天悯人的神色,就好像那位身处在无间地狱之中,立下宏愿渡尽众生的菩萨,此时此刻也在为他而感到悲伤。

这种怜悯并不是那种令人反感的,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难过,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来,想要尝试着将他渡出无边的苦海。

尽管多宝并不觉得他自己需要被渡化,但他也不至于在别人心怀好意时出言嘲讽,因而他只是微微垂下首来,带着几分恭敬地对着这位心怀大义的菩萨行了一礼。

“地藏王菩萨。”

西方灵山上有很多糟糕的人,首屈一指的便是那两位西方的圣人。他们口中虽然说着佛法无边,但心中唯有自己永远戒不了的贪念痴妄。多宝对他们口中的“佛”并无一点兴趣,但望着地藏王菩萨,他却有那么片刻,相信所谓的“佛”或许真的存在。

只是那“佛”,并不是西天上被圣人敕封而成的佛陀,而是眼前的,曾经向着大道立誓“地狱不空,无以成佛”的地藏王菩萨。并非人人都能明心成圣,无间地狱永无空白之日,地藏王菩萨永远也成不了佛,却犹胜过成佛。

多宝对着祂行礼,自是心甘情愿,却也怀着几分不解。

他沉吟了许久,到底是轻声询问着祂:“地藏王菩萨,您为什么要帮我隐瞒陆压的踪迹呢?”

第208章

“多宝小友。”

地藏王菩萨垂首望着他,眉目慈悲,并未称呼他如来佛祖,反倒是以旧时的称呼相称:“你在灵山上待了这么久,可有那么一点喜欢上这个地方吗?”

祂温和的目光所及之处,身着杏色道袍的青年朗如清风明月,神色平缓:“我不欲欺瞒于您——从来不曾。”

祂笑道:“为何?”

多宝淡淡道:“我见过了最好的,就再不会为劣等的东西动容。”

地藏王菩萨恍然,又微微叹了一声:“你还是念着那位截教圣人的碧游宫啊。”

多宝道:“师尊待我向来极好,将整个碧游宫都交给我管,随便我折腾成什么样,他都信任我,从不听别人的闲话。师弟师妹们虽然素来胡闹惯了,对我这个大师兄却向来都是敬重有加,我让他们往东,他们就绝不敢往西。”

“哪怕我曾经觉得碧游宫中的日子鸡飞狗跳,从无有一日安宁,如今回想以前,却忽而觉得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一丝不好。”

他说着,甚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透着几分怀念的笑容。

“您让我怎么不念着它呢?”

地藏王菩萨静静地听着,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多宝,从他的话中想象着他曾经的日子,想着想着,祂也觉得美好极了。

也许正是那样的碧游宫,才会养出多宝道人这样的人物,凭借着世人眼中注定与无上大道无缘的多宝鼠的跟脚,跻身于洪荒大能的前列,如今也不过是在几位圣人之下罢了。

祂想着,不由微微颔首,面露向往之色:“那位截教圣人的碧游宫确实是极好的,也不知我以后有没有机会去亲自拜访一下,见识一下那里的景象。”

多宝笑道:“若是您想来,自然是可以的。旁人常说碧游宫门下多三教九流之辈,本就是一个不拘出身的地方。只可惜封神大劫之后,我教大不如以往,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地藏王菩萨摇了摇头,诚心诚意地回答道:“人也许会散去,可终有一日会归来,聚散离合,阴晴圆缺,本就是世间之常理。兜兜转转之间,或许终有团聚之时。”

多宝含笑道:“承蒙您的吉言了。”

地藏王菩萨合掌微笑着,智慧的目光穿透了无间地狱,遥遥落在六道轮回之处,望着人世间诸多红尘纷纷,心道:或许并不仅仅是吉言啊。

只是未来之事,看破不说破,在命运尘埃落定之前,祂还是什么都不要说的为好。

祂一边想着,一边望着面前的多宝道人,忽而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就是不知道到那个时候,这位温和有礼的截教大师兄,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

地藏王菩萨觉得有趣极了,面上含笑道:“也怨不得多宝小友,比起那位通天圣人的碧游宫,灵山确实是差了那么一筹。”

多宝心道:那不是差了一筹,那是根本就没法比。这种鬼地方,狗都不愿意过来,也就是他这只多宝鼠比较倒霉,被他们大师伯给抓到了,被迫来到这里,还不能想回去就回去。

却听菩萨话锋一转,笑道:“正好,我也不是很喜欢灵山。竟是与多宝小友英雄所见略同了。”

多宝:“……”

即便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此时听到这么一句,心下仍是带着几分讶异。他抬首望向地藏王菩萨,却见菩萨正含笑望着他,带着几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祂轻声喟叹道:“西方灵山,本该是佛门圣地,乃是万千虔诚向佛之人心心念念的乐土。可是我遍眼观之,堂堂灵山,竟寻不出几个心怀慈悲之辈,或贪婪,或愚昧,汲汲于自己的私利,从未真正把芸芸众生放入眼中,即便是两位圣人……亦是如此。”

地藏王菩萨说到一半,垂下眼睫,沉沉地叹了一声:“灵山,不该是这样的。”

“倘若连佛门圣地也皆是汲汲于世俗功利之辈,又如何能真正地渡尽世人,指引他们脱离这人世苦海呢?”祂望着多宝,声音悦耳动听,回荡在这片寂静的天地之中。

祂的身后并无佛光万丈,亦无梵音浩荡,可多宝定眼望去,却仍然觉得地藏王菩萨比他所见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是一位佛。

他垂下首来,并未再直视这位菩萨,只轻声道:“多宝惭愧,或许亦是这庸庸碌碌之辈中的一人。”

他来灵山的目的本就不单纯,太清圣人想要对付西方两位圣人,他就是那枚最好的棋子,天意欲要兴起西游量劫,他也不过是这劫数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他做着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也做着一切他渴望着的事情。他的向佛之心,从来都不如地藏王菩萨这般虔诚与坚定。

地藏王菩萨却道:“小友何必这般妄自菲薄?难道我会不知道,你本就不是心甘情愿来到灵山上的?既是心不甘情不愿,又岂能要求你有一颗坚定至极的向佛之心?这世间从来都没有这样的道理,又要强迫别人踏入佛门,又要他坚定地相信佛法。真正的佛,从来不该行这样的强逼之举。”

“可即便如此——”菩萨叹道,“你也比灵山上绝大多数人都好。”

多宝并未开口,只静静地听着地藏王菩萨的话。

“我虽然身处在无间地狱之中,却仍有一线神识留在灵山之上,同灵山上的诸位佛陀菩萨们一道,聆听着你讲述大乘佛法。哪怕你的心并不在灵山之上,而在你师尊身边,可是你亲口讲出来的大道是骗不了人的。”

地藏王菩萨缓缓道:“你的道,是真正可以渡化这苦难众生的道。”

祂注视着站在祂面前的多宝,多年以来闭眼不忍看灵山上乱象的地藏王菩萨,无比认真地望着眼前之人,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心中甚至泛起了一丝激昂的情绪。

祂修行多年,自然知道人只能要求自己,而不能过度地苛责他人。祂愿意为渡尽苦难众生踏入无间地狱之中,入目所见皆是苦苦挣扎着的冤魂怨鬼,日复一日地聆听着他们的痛苦,为他们诵念佛经,替他们消减苦难,却不能要求别人也同祂一样奉献——那就是生了执妄贪念了。

可是,可是。

灵山不该是这样的啊。

即便无人同祂一般执着,也不至于放眼望去,茫茫天地之间,连一个同道之士都遍寻不得啊。

地藏王菩萨轻轻地叹息着,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多宝小友,你问我为何助你隐瞒陆压小友的踪迹,甚至将他藏在了幽冥地府之中,借着后土娘娘的庇护保住他,以免他被两位圣人发现,其实也不过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罢了。”

“真可笑啊,修行了这么久,我也依然无法断绝自己的私心。”

菩萨道:“我已经冷眼旁观灵山上的情景多年,早已对两位圣人失望至极,可圣人终究是圣人,我无力越过两位圣人,强行改变灵山,令它变成我希望中的样子。可我仍然希望终有一日,可以见到一个……与以往都不一样的,真正的佛门圣地西方灵山。”

多宝微微抬起头来:“所以,您选择了我?”

地藏王菩萨含笑道:“所以,我选择了你。”

多宝道:“哪怕您明知道我的心在我师尊那里,对灵山并无一丝留念,甚至我将来的所作所为,会彻底毁掉这个地方?”

地藏王菩萨平静至极:“这样的灵山,早就该被毁掉了。新生的,富有生命力与希望的东西,只能在旧事物的废墟上诞生,它可以保留旧事物中的精华部分,但一定要彻底剔除那些糟粕,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才能再一次焕发出真正的生命活力。”

“多宝小友,并不是你的行为会毁掉灵山,而是灵山早就已经死去了,你的举动,或许反而会为它带来新的希望。至少,也不会比眼下的情况更坏了。”

菩萨轻轻叹着,目光悲悯地望向了远处。

灵山自陆压失踪之后便陷入了一团混乱之中,前来朝拜灵山的凡人也被阻隔在了外头,再也不能踏入此地。也好,这样他们就不会看到此刻灵山上残酷的一幕,无限的猜忌与怀疑,互相揭发与争吵,乃至于永无止息的谩骂与诅咒。

佛塔之中早已无人打扫,以致于那一尊尊佛像上都落满了灰尘,引得蜘蛛悄悄地在上面结起了一张张的网,又低下首来,甚是无聊地望着底下僧人们争吵的景象。

祂闭上了眼,终是不忍再看。

灵山不该是这样的。

这并不是……祂想象中的灵山。

更何况,这所谓的大日如来佛是怎么来的,旁人不知道,西方的两位圣人能不知道吗?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他们骗来的,抢来的,偷来的,如今他无故失踪了,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该属于灵山的,终究会离开灵山而去。

陆压是这样,那只小孔雀也是这样,他面前的多宝道人……同样也是这样。

地藏王菩萨垂下首来,静静地望着多宝:“多宝小友无需介怀,这个选择是我自己做出来的,若是以后出了什么问题,自然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到小友头上的。”

“我只是希望,若有一日你能够成功得到你想要的,可以将你所编出的大乘佛法继续传承下去。灵山不在了,可处处皆能是灵山。”

多宝终于抬起首来,望向了那位地藏王菩萨。

半晌,他轻声应下:“我答应您。”

第209章

通天道:“另外还有一事要麻烦你了。”

无当抬首,便见她师尊笑吟吟地朝着她摊开了手掌,那光洁无暇的掌心之上,空悬着一朵小小的金色莲花。

她神色似有几分不解。

却见通天垂下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将那朵莲花推给了她。她不由低头望去,看见那莲花深处沉睡着一个拇指般大小的小女孩,这熟悉的尚显稚嫩的面容——

“龟灵师姐!”无当讶异极了。

双眸一时睁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欢喜情绪,望向了笑吟吟望着她的上清圣人。

通天抬了抬下巴,含着几分笑意道:“惊喜吗?意外吗?是不是觉得高兴极了?”

无当:“师尊您是什么时候找回师姐的!怎么还瞒着不同我们说?”

通天微微叹了一声:“当然是有万全的把握之后才能同你们说这件事啊,不然在那之前说了,岂不是让你们陪着一道担惊受怕?还好,托你二师伯的福,中间并没有出什么意外,顺顺利利地令你龟灵师姐还魂归体了。”

元始微微一顿。

无当仿佛也怔了一瞬,回过神来,冰雪聪明的小姑娘显然听懂了通天话里的意思,甚是认真地朝着元始又行了一礼:“谢过二师伯。”

元始:“……无碍。”

他敛下眸子,又补充了一句:“同你师尊相比,我并没有做什么。”

但她们师尊从来不会胡乱开口,信口雌黄,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大概这位元始天尊确实在龟灵师姐复活一事上做了许多吧?

无当静静地想着,又望向了一手托腮,含笑望着她的红衣圣人。

圣人的眉眼中透着自始至终的温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又凝视着仍然沉睡在功德金莲中的龟灵师姐。半晌,又轻轻抬起手来,往她的眉心处轻轻一点,输入了一道至纯至净的上清之气,耐心地温养着她的魂魄。

她不由垂下首来,亦望着那个安安静静沉睡着的小姑娘,欢喜之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处透了出来。

“师尊是想让我继续照顾龟灵师姐吗?”

通天点了点头,耐心地问:“能办到吗?”

无当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当然!弟子定然会竭尽全力!”

通天笑道:“很好,很有精神。”

“不过也无需你竭尽全力,为师从你大师伯那里骗到的九转金丹还挺多的,你到时候可以数着日子喂给龟灵吃,此外还有一些温养魂魄的天材地宝,你也可以一道带走。”通天道,“为师就把你龟灵师姐托付给你了。”

无当郑重地点了点头,面上的欢喜之意几乎掩盖不住:“弟子回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金灵师姐,她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也很高兴!”

通天道:“你们几个人相依相伴多年,之间的感情本就要好,也是该同金灵说上一说的。只是说的时候注意一下,切莫吓到了你金灵师姐。”

无当继续点头,又同她师尊撒娇道:“不会的!师姐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被我吓到,师尊就放心好了。”

通天含笑望着她,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发,方将那朵小小的功德金莲交给了她,后者郑重其事地收下,仔仔细细地藏入了袖中,又朝着通天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来时沉重的心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欢喜。

元始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师徒二人,微微垂下眼眸,轻轻一叹,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通天道:“好了,你去吧。多宝的事情,为师会一直关注着的,到时候也会同你说的。”

无当笑着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通天望着他弟子离开的背影,眉眼微垂,浅浅一笑。

半晌,又轻轻侧过首去:“哥哥。”

*

元始望了他许久。

似乎想开口问一问他,又何必同无当说他的所作所为,是想尝试着缓和一下他与截教弟子之间的关系吗?亦或只是心血来潮,随口提上那么一句,实际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同样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希望,希望通天能够在那个瞬间高兴一下就好。

仅仅如此,再无旁念。

然后他就感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靠近了他,轻轻的,悄无声息的,却绝不是没有半分存在感的,靠近了他,又依偎在了他的身前。

元始的眉睫剧烈地颤了一下,又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地拥抱着红衣圣人,低首心疼地看着通天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之色,微微合上了眼眸,依赖地扯上了他的袖子,唇齿一张一合,慢吞吞地唤他:“元始。”

不由轻声问道:“可是累了吗?”

通天安静地闭上了眼,摇了摇头,说:“不累。”

却又十分诚实,十分乖巧地埋在了他的怀里,甚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项,近乎呢喃道:“哥哥。”

元始只觉得他一颗心都要被他弟弟融化了。

心底深处柔软得一塌糊涂,只恨不得将通天整个人都揉入他的躯体之中,从此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的声音放得愈发得轻:“若是累了,为兄带你回去休息可好?”

然而他弟弟仍然摇着头,固执地回答道:“不累。”

他明明还可以继续坚持下去,为着他所有希望着的,渴望着的东西,坚定不移地奋斗下去,直到命运降临的那一刻为止。他又怎么会累呢?他分明对此,满怀期待。

通天心道:他并不觉得疲惫。

可是低首拥抱着他的身前之人似乎并不这样觉得,他轻轻叹了一声,将他抱得愈发得紧,令他觉得颇为不适,本能地想要挣扎。好在很快对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又轻轻松开了他,反复地问着他:“当真不累吗?”

他好烦啊!

通天蹙着眉头想。

说了不累就是不累,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烦人?

话再这么多,这么烦!本座就把你们都鲨了!

他恶狠狠地答道:“不累!问就是不累!”

通天又听到了一声叹息。

半晌,仿佛有人低下头来,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冰冰凉凉的,似乎还挺舒服。他没有忍住,又往上蹭了一蹭,惹得后者的声音顿了一顿,渐渐带上了几分压抑克制的情绪:“……通天。”

不要再喊我的名字。

我跟你很熟吗,怎么天天喊我的名字?一天天的叫魂呢?!

是我的弟子魂飞魄散了,又不是我本人魂飞魄散了,你天天喊我的名字有什么用处?既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我,实在是……全然无用极了。

通天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努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眼皮却仿佛越来越沉,渐渐地,仿佛周围的光亮都随他远去,眼前只余下了一片漆黑之色。

在意识的最终,他只感觉到仿佛有人轻轻地将他抱了起来,又在他耳旁耐心地同他商量着:“去我那里,好不好?”

不好,不去,你做梦!

通天在梦中努力地回答道,却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像是每一个酣然入梦的普通人一样,在经历过一段漫长的旅程之后,带着几分倦意,在不知不觉之中踏入了梦乡。

元始低首看着他的弟弟,连吐纳声都一并放得极缓,生怕惊动了他的安眠,又轻轻将他抱了起来。

他的弟弟并不重,正相反,比起以往,他似乎又清减了许多,以致于他抱起他时并未费上多少力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轻松极了。只是这个事实丝毫没有令天尊感到高兴,反而令他的眉头越拧越深。

他不由得垂下首来,定定地打量着红衣圣人沉睡时安宁的面容,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抚过他浅浅的眉心,柔和的眼眸,顺着挺拔的鼻梁往下,指尖隐隐迟疑了一瞬,方才轻轻触碰着那柔软的唇瓣,仿佛只是指腹那么一下轻轻的碰触,就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可是通天始终没有醒来。

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这般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是太累了吗?元始想。

可他的眉头仍然蹙着,始终不曾放松下来。

半晌,元始放下了手,匆匆抱着他弟弟离开,整片空旷的天地之间,仿佛都能听见天尊略带几分焦急的心跳声。一声连着一声,怦怦怦地跳动着,似乎是为他弟弟而响。

百无聊赖地待在八景宫中,周围被一群童子监视着的罗睺似有所感,微微抬起首来,朝着远处望了一眼,似乎在寻找如此庞大的负面情绪的来源。

发现出处之后,他先是挑了挑眉,阴阳怪气了一句:“哦,是小通天心心念念的二哥啊。”也不知道他“爹”发的什么疯,能产生这么多的负面情绪,甚至引起了他的注意。

又皱着眉头望了望他家小通天。

半晌,头疼地摇了摇头,抱怨道:“不作死就不会死,作着作着总有一天真的会死,小通天,在完成本座的宏伟大业之前,你能不能少作死几次啊?”

罗睺道:“总不会,你是真的想死吧?”

第210章

“虽然我很想同你解释点什么,但是,我们弟弟可能确实只是太累了,所以睡得沉了一点而已。元始,你能不能把盘古幡从我脖子这里拿开了啊!”

再次被挟持而来的老子圣人如是道。

他心疼地看着自家弟弟,又更加心疼地看着他自己!最后忍不住对着元始小声地抱怨道。

元始却只皱着眉头,静静地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通天:“你确定?”

老子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已经脆弱到这个地步了吗?”

元始淡淡道:“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老子抽了抽嘴角:你确定你不是在炫耀?

好吧,也许大概真的不是。

他摇了摇头,只道:“为兄只能告诉你他确实是太累了,其他的实在看不出来,你就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元始垂下首来,静静地端详着怀中之人许久,目光一寸寸地从通天沉睡时安宁的面容上掠过,隐隐带着几分出神之色:“……太累了。”

圣人之躯向来强大无匹,怎么会疲惫到这般地步?难道并不是躯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灵上的疲惫吗?

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底莫测的情绪。

缓声道:“我打算办上一场讲道。”

老子挑了挑眉:“你是想借助大道的本源力量,来为我们弟弟消弭神魂深处的疲惫吗?”

元始道:“是。”

“好吧,既然你已经打算好了,为兄也就不拦你了,有什么地方需要为兄帮忙的,尽管去找八景宫中的那些童子吧。”老子道。

元始:“……”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老子,平静道:“我会喊白鹤童子去准备的。”

老子神色不改:“甚好甚好,那讲道的地点呢?你打算选在哪里?”

元始低头望着通天,语气平静道:“既然是为通天举办的,自然是要选在三十三天中的上青天弥罗宫,广邀诸方大能,聆听我讲述混元道果。”

老子只关心一个问题:“我们弟弟能同意?”

元始顿了一顿,仿佛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半晌,方才轻声答道:“等他醒来之后,我会先问一问他的。先这么准备下去吧。”

要是他在那之前还醒不过来……

天尊眸光微沉,忍不住垂首凝视着他的弟弟,控制不住地抬起手来,手指轻轻抚上了他张扬生动的面容,目光专注至极。

那就怪不得他先斩后奏了。

谁让通天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在他怀里睡去了呢?哦,也不是什么都没说,还拽着他的袖子嘴硬过,说自己一点都不累。

真是……

天尊摇了摇头,为自己任性又胡闹的弟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眉眼间俱是温柔之色。

老子只觉得牙酸。

他定定地看了看他两个弟弟,再一次为通天落入元始的魔爪叹惋了一声,果断往后一退。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没有为兄的事情了吧?那为兄就先走一步了?”

元始懒得管他。

老子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声,又挥袖留下了几瓶丹药,方才负手于后,慢慢地从屋里踱了出去。

只留下元始一人,低眸静静地望着他的弟弟。

窗边的月色静悄悄的,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也是格外的清凉舒畅。

他抬手,唤来仙鹤一只,命它速速前往昆仑山,将讲道的事情告诉白鹤童子。

又催动他与慈航道人之间的联系,令他将灵山上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一一详实地汇报上来,又格外备注了一句:切记,无论采用任何手段都可以。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拧了拧眉头,想起仍然在天庭之上的广成子,还有他那柄尚未铸造完毕的桃花剑。沉吟再三之后,他也给广成子发了一封短讯,令他到八景宫来。

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呢……

元始静静地思索着,眸光低垂,顺着那穿过窗扉落下的皎洁月光,落到那位红衣黑发的圣人身上。柔软的乌发散落在月光之下,瞧上去分外清澈,似水般流淌着。

那似红梅绽放般的道袍则与他雪白的衣袍交织在一处,纠缠着,似难舍难分,又仿佛上天注定,本就是浑然一体,并无区别。

至于那双熟悉的眉眼,则仍然紧紧闭着,不知道在哪处梦乡里沉沦,竟是不肯睁开眼再看他一眼,着实是……过分极了。

他想着,带着几分不满,又忽而垂下首去,轻轻亲了一下那双眼。

怀里的人仿佛不自觉地颤了颤,又或者只是他生出的微不足道的错觉。

可他依然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妄念,静静地看了许久,忍不住顺着那双眼继续吻了下去,顺着那熟悉的轮廓,辗转在唇齿之间,又在下一个瞬息,将他弟弟压在了身下。

天上的月光颤了颤。

窗边的烛火也轻轻摇曳了一息。

沉睡着的红衣圣人安静又美丽,像是他梦境中心心念念,最为美好的一幕。好到几乎令他不忍心去打破这一幕。

他迟疑了。

低眸望去,恍惚出神。

嗓音轻缓地唤着他的名姓:“通天……”

你是恨我的吧?

但是,你也是爱我的,对吗?

既恨我又爱我,所以才会如此疲惫,是吗?

元始低垂着眸,又带着几分心疼地亲了亲通天的额头,在心底沉沉地叹道:还是他不好,才会令他弟弟如此的疲惫,以致于……都不肯睁开眼来看他。

明明,他弟弟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啊。

可是通天,你想让我怎么办呢?我还能怎么办呢?

你想要的一切,只要是我能给你的,我都愿意给你,可是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到底得到什么东西之后,才愿意放弃对你我的折磨,心甘情愿地同我重新来过?

还是说,你永远永远也不肯原谅我?注定要同我纠缠至死?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元始想。

即便是永不原谅,纠缠至死,那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生一世,大道承认你我的相爱,世人见证我们的相杀。爱与恨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看似对立,实则是一体两面。

无爱者无恨,有恨者有爱,多好啊。

你是恨我的,却也不得不爱我。

元始一边想着,一边安心至极地吻了吻怀中之人的眉心,看着他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很想挣扎着醒过来,却又逃不过那铺天盖地袭来的疲惫之感,乖巧又安静地闭着眼,看上去真是可怜可爱极了。

他的目光愈发地温柔了起来,轻轻抓住了那纤细的手腕,手掌微微用力,便在上面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一点一点摩挲着,那痕迹便愈来愈深。

抓住了,便再也不会放手。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他到底怎样才能永远地抓住他的弟弟呢?

天尊认真地思索着,眉头都微微拧了起来。法术?阵法?丹药?符箓?他要用什么,才能强行留下一位圣人?

这件事一定要细细地思索,仔细地考量,才不会同之前一样,被通天轻而易举地挣脱出去。

他必须要好好地考虑才好……

元始沉静地思考着,半晌,又垂下首来,温柔地亲了亲通天的面颊。

怀中之人的挣扎更甚了,不知道有没有在梦里梦到现实中的这一幕,要是梦到了的话,那就更有意思了。

不管如何他都是逃不掉的,落到了他元始手中的人,从来都是逃不掉的。

尤其是……他的弟弟。

天尊似乎笑了一下,低头温柔地看着通天越蹙越紧的眉心,连神色中都透着几分茫然不解。

他思考了一会儿,到底是轻轻松开了他的弟弟,重新站起身来。

皎洁的月光倾泻了一地,明月清凉若水。

元始低眸敛目,随意地解下了自己的衣袍,将之放在了一边,月光之下,那雪白的衣袍也仿佛流淌着淡淡的银辉。

里衣之下,坚实的胸膛若隐若现,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力量感。

他望着他的弟弟,又轻轻地叹了一声,也替他把外袍解了,同他的放在一处,散落而下的乌发则用梳子轻轻地梳理整齐,以免第二日起来时纠缠在一处,实在是不太好解开。

做完之后,元始又低下头来,甚是柔和地吻了吻通天的额头,才将人拥入了怀中,任凭他依偎在自己胸膛前,继续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也陪着他弟弟一道,躺在云榻上,任凭疏离的月色轻轻映着身旁之人安静的面容,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

“……”

元始忽而又抬起手来,将他弟弟紧紧地拥入了怀中,亲密无间,再不容一丝间隙。就像是混沌未分,天地浑然一体时那样。

他方才低低地垂下首来,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满足的喟叹。

心里则想着,要是他的弟弟真的那么任性,再也不肯醒来,那他也可以就这样陪着他一起,永远这样下去。

只要通天在他身边就可以了。

只要他永远陪着他一起,这世间种种,红尘纷扰,再也无法入他眼半分。

真好啊。

元始想:他们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