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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陆压的身影来来去去,仿佛在照顾着那只小家伙,又时不时地俯下身来同它说话,脸上的情绪介乎于苦恼与高兴之间,时不时地龇牙咧嘴,仿佛被那东西挠了一下。下一个画面,便是他唉声叹气,为自己施展法术疗伤。

又瞧见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在他所站着的地方,仿佛有一个小东西在注视着他离开。紧接着便是天色暗下,他又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屋内,在那一星灯火之下,同样是它在等着他回来。

相似的画面重复了无数遍。

但十分奇异的,他始终只能瞧见陆压一个人的身影,就好像另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并不存在于这段时间中。

真是奇怪。

一切有灵有体的生灵都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它为什么什么都没有留下?难不成,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他皱着眉头退了出来,立于屋中沉思了许久,直到看到接引走了进来。

接引:“你有发现什么吗?”

准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雪白的毛发上,语气都显得冰冷:“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灵,又或者说,原先存在,后来却消失在世界注视下的生灵。也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件事,你说,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天道,祂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接引问:“你打算反应给天道吗?”

准提又皱了皱眉头,低下首来,眼底微微掠过一丝挣扎之色。

到底是不是……

只是很快,他面上的神情便归于平静:“事到如今,陆压失踪一事总得有个结果。既然我们查到了这里,离那幕后之人只有一步之遥,又为什么不追查下去?”

说着,他又侧身望了一眼接引:“兄长,你那边的情况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吗?”

接引摇了摇头,脸色看上去并不是很好。

“那群废物,你能指望他们什么?能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那么多的人啊,愣是没有一个发现陆压的不对的,着实是令我生气!”

准提宽慰了他两句,又问:“多宝呢?他最近又在做什么?”

接引道:“他近来倒还算安分,只照旧每天诵些经文,哪里也没有去。”

“哪里也没有去……”准提重复了一遍,垂下首来,静静地思索着。

接引道:“怎么,你还是觉得他不对劲吗?那我再把他查上一遍?”

准提摇头:“何须兄长出手,我去问一问他便是。”

“至于这只小东西的事情……”他顿了一顿,淡淡地扫了手中的雪白毛发一眼,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点冷漠的笑意,“便交给天道来处理吧。”

接引对此并无什么异议,只看着准提带着几分虔诚闭上了眼,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向着某个未知的存在诉说着什么。

掌心中的雪白毛发无风自燃,似受到什么莫测力量的牵引,一点点消逝在飘摇的天幕之中。燃至最后,他们耳旁似乎传来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太轻太浅,却带着坚如磐石般的力量。

一只金色的大手骤然出现在了灵山上方。

下一刻,那几乎笼罩了整片天空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朝着灵山拍了下去!

接引脸色微变。

忽而怒喝了一声:“女娲?!”

娲皇宫中,女娲圣人微微垂眸,弯起唇角,碧色的瞳仁之中,显露出深深的寒意。

*

元始牵着通天,自然是走在最前面的。

他专心致志地看着身边之人,眼角余光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旁人。

通天倒是偶尔回过头去,同镇元子说上两句,后者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并不主动打扰这对兄弟,却也会在通天回头同他说话时,轻声同他交谈上一会儿。

元始淡淡地扫了一眼旁人,又甚是无奈地看了看自家弟弟,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镇元子则是笑了一笑,又在通天回眸望向他时,轻声赞叹了一句:“通天道友与您兄长的关系真好。”

通天还未回答,天尊微微垂眸,却是先行回答了他:“我们关系本就极好。”

他的眸光淡淡,似透着天地间最为冷冽纯粹的天光。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冷硬,却坚定至极。

通天似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微微抬眸,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像是一口等待着路人经过的枯井。

早已干涸的古井还能等到经过的路人吗?或许也不过是往下看了一眼,便失望地离开了吧?

他顿了一顿,为这个奇怪的比喻沉思了片刻,又轻轻弯了弯眸,应了一声:“嗯,我们关系确实挺好的。”

元始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无声地凝望着他,唇边笑意清浅。

他静静地看去,心下浅浅一叹,又愈发仔细地回握住了他兄长的手。

上清天作为圣人道场,乃是他昔日成圣时所开辟,哪怕久不见他回来,依然是云雾缭绕,灵气四溢,无愧它圣人道场的名号。

仙娥们穿梭其中,童子们活泼可爱,前来参与这场讲道的神仙修士们也跟随着童子的引导,纷纷在席上落座,等待着讲道的开始。其间偶有絮絮的低语,却皆不敢高声喧哗。

镇元子走到一半便同他们两位告辞,又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座位道:“我那些徒儿正在那里呢,总不好撇下他们不管,就先走一步了。”

元始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

通天笑吟吟地同他道别,又指着前方对元始道:“大兄等着我们呢,哥哥还是快走吧。”

然后他就看到天尊的神色更加糟糕了一点。

好吧,他忘记了。

元始也不想瞧见老子呢。

他摇了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只朝着镇元子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半晌,又抬眸望向了他的兄长。

良久,他轻声问道:“哥哥,说起来,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讲道了?”

元始微微一顿,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侧过首来,目光静静地看着身旁的红衣圣人。

那人的侧脸透着微微的柔和,线条并不凌厉张扬,眼底仿佛倒映着浅浅的星光璀璨的银河,目光所及,仿佛随时会深陷在那片星辰之中。

可他的眉眼是那么的天真纯粹,扬起脸来,望着眼前飘来飘去,伸手可触的白云,又好奇地伸手去接那自天际飘落的暖融霞光。

那霞光落在了他的眉睫上,似闪烁着淡淡的金辉,而他侧过首来,朝着他浅浅一笑,于是万物便又在他的眼底黯然失色。

元始静静地望去。

许久方才轻声回答道:“很久,很久了。”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起坐下来讲道了。

通天的面容上似乎也带着几分恍惚。

他低下头来,认真地掰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想算一算他们到底有多久没有一起讲过道,最后一次讲道又在什么时候。

可是记忆在这种时候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淡淡的迷雾,好像是这样的,又仿佛是那样的,着实是记不太清了。

——毕竟,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好需要特意去记的?

这就像是你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同每日起床时的第一步就是睁开眼一样,同样是他们漫漫无尽的岁月之中再经常不过的一件事。既然是再经常不过的一件事,突然消失不见了,或许也要很久很久才能意识到:哎呀,它消失不见了呢。

于是通天努力想了许久,仍然没有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讲道是什么时候,眉头浅浅地蹙着,半晌,方才轻轻一叹:

“罢了,记不起来了。”

语气之中似有淡淡的怅然。

元始垂眸看着他的弟弟,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忍不住想抬起手来,替他抚平眉间的攒簇:“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且……”

他停顿了一瞬,又道:“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以后,同我们的过去同样漫长的以后。”

所以不记得也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坐在一起谈论大道,分享道果,只要你想,只要我能,就一定可以实现。

通天,我的弟弟。

我是真的想同你一道,度过我们无限漫长的一生。

通天似有所感,微微抬起头来,望着面前专注地凝视着他的兄长,忽而弯眸浅浅一笑,又轻轻牵起了他的手:“确实,那并不重要。”

他望着前方。

老子站在高楼之上,斜眼看着他底下的两个弟弟,边摇头边叹气,一手抚额,一副头疼至极的样子。

通天似乎笑了一笑,又望着身旁的元始:“虽然已经忘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但现在我和哥哥也是可以一起坐下来讲道的啊。甚至还有许多人等着我们一起讲道呢。”

就算不记得上一次也没有关系,把这当成最后一次,也是一样的吧。

第217章

攻击是突如其来的。

灵山上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地动山摇,庞大而澎湃的力量压倒了一切,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覆盖在灵山上空的阵法。

仿佛被飓风摧毁的一张单薄白纸,脆弱又无力,连一丝抵抗的力量都没有。

接引怒喝道:“女娲!你这是想同我们西方开战吗?”

圣人于娲皇宫中起身,垂首望着底下的景象,眼底透着鲜明的冷漠之色。

她听着头顶的天道隐隐发出的嗡鸣之声,目光注视着底下的苍茫大地,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抬起手来,又是一道攻击落下,朝着西方灵山砸落。

这一次西方两位圣人也反应了过来,准提唤出了七宝妙树,接引化出万丈金身迎了上去,二圣一道出手,将女娲的攻击拦在了灵山之外。

“轰”得一声。

法术碰撞的声响传出去很远,互相抵消,消逝在空气之中,又伴着一道漂亮至极,却无人敢靠近半分的圆弧线。

灵山隐隐颤抖着,仿佛能听见岩石从山上滚落的声响。佛塔之中高大的佛像微微颤栗着,有细细碎碎的碎屑从祂们身上落下。

多宝端坐在莲花宝座上,似有所感,微微睁开了眼,望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女娲圣人……

他又重新闭上了眼,安静而虔诚地祈祷着,丝毫不在意周围哗啦啦滚落的岩石,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莲花佛塔外面,接引却仿佛气疯了似的,仰起首来,目光森冷地望着那位面色同样冰冷的圣人。

“女娲!你究竟想做什么!我们兄弟二人什么时候又得罪了你吗?”

他思前想后,他们最近也没惹她啊!

女娲的声音冰冷:“我想做什么?这倒不如问问你们二位,最近到底在找些什么了?”

接引:“我们最近在找什么?这跟你……”

他的话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眉头猛得一皱。

是跟那雪白的毛发有关,还是同……

接引道:“这又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仍是面不改色,义正辞严地说完了这句话,甚至还皱着眉头看着眼前之人,像是觉得她十分的莫名其妙,乃至于不可理喻。

女娲垂首看他,三十三天外的风穿过梧桐林,灌满了她垂下的衣袖。

圣人的手冰冷至极,仿佛轻轻攥着一缕如轻烟般缥缈无垠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将这抹轻烟捏碎。无视了天道对她的警告,再度抬起了手。

那只手纤细苍白,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许久不见阳光,才会养成这般模样。可当她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握在了手中。

顷刻间,极度的危险感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呼吸。

准提皱起了眉头,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七宝妙树,万丈佛光涌现在天边,似乎要破开这无形的压迫。

娲皇宫中的圣人弯了弯唇角,眼底仍是一片冰冷:“同本座有什么关系?”

她不再自称“我”,语气愈发显得冰冷:“这话你倒也说得出口。”

“接引啊接引,本座寻了那个孩子那么久,没想到啊,居然在你们西方发现了他的下落,你对此,就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闻言,接引的心终究是沉沉地坠了下去。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是他们最近的动静太大了吗?还是女娲始终不曾放弃寻找陆压的下落,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

有一丝微妙的感觉从他心头划过,但他暂且无暇顾及,只面无表情地对上了女娲的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孩子?灵山上哪里来的孩子!”

是了,陆压已经失踪了,无论如何他都不在灵山,那这件事又跟灵山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是毫无关系!

他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女娲,你若是丢了什么东西,我们倒也不是不能帮你一块找,但你非要血口喷人,将这口锅丢到我们灵山上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还不速速停手,切莫为自己带来灾祸!”

女娲微微眯了眯眼,望着灵山上的接引,忽而嗤笑了一声。

“本座真是昏了头了……才会闲着没事干同你说了那么多话。”

“话不多说,拿命来吧。”

她话锋一转,却连半点磕绊都没有,将手中虚虚握着的东西往下一抛,只见那掌心之上,赫然是一枚红色的绣球。红绣球翻滚着,从她的掌心落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穿透无垠的云层,朝着下界翻滚而去。

风云涌动,天机混沌。

漫天的乌云开始朝着灵山上方汇聚,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轰轰烈烈,宛如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

上清天中,伴随着圣人的讲道,功德金光化为一朵朵的金莲,顺着无形的长河飘到了通天的身旁,散发着纯粹又温暖的光芒。

底下的众人垂下首来,专注地聆听着三位圣人讲述混元道果,神情庄严肃穆,透着一丝不苟的气息。

通天亦微微侧过首去,专注地望着一旁的元始,仿佛在发呆,又似乎在认真地听元始讲道。可目光却专心致志地落在元始的侧脸上,仿佛一个字都没有落入他的耳中。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确实有无数次像这样一样坐在一起讲道。有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有的时候老子也会加入,还有的时候……他们会一道给阐截两教的弟子们讲道。

那时的昆仑十分的安静,仿佛能听见白鹤栖息在天池边振动羽毛的声响,又或者是小松鼠轻快地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发出的声音。世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了传遍了整个昆仑的大道妙音,清晰可闻,引得无数有心拜入昆仑的人都仰起首来,贪婪地聆听着他们的讲道。

一般总是老子先行开讲,然后是元始,最后才是他,他讲完之后,又轮到老子,元始,如此循环往复,像是在讲道,又仿佛在彼此辩论对方的大道。

他们似乎吵了无数次,又默契到没有人可以把他们分开。

底下的弟子们仰起首来,专心致志地听着他们的辩论,喜欢什么就听什么,不爱听的也皱皱眉头陷入深思,思索着里面的玄奥。

鸿钧在给三千红尘客传道的时候就说过,大道三千,每一条道走到最后都能证得混元道果,成就圣人之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即便他们三人之间的道各有差异,走到最后,也都成了这世间最为尊贵的圣人。

所以无论那些弟子们选了什么路,是同他们一样,还是另辟蹊径,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道路,都没有什么关系。

总归到了最后都是一样的。

甚至有的时候,通天还高兴他们选择了一条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只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郑重其事地选择的道途。只有属于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只有经过了自己的思考抉择而艰难选择出的道路,才能伴着他们越走越远。

做师尊的,又怎能不为他们感到高兴呢?

可到底什么时候,事情渐渐出现了变化,以致于他们之间的大道也逐渐水火不容,互相抵制?

通天微微垂眸,耳边萦绕着他兄长冷淡的声音,思绪却隐隐有些飘飞。

他低头,望着一朵朵金莲在他指尖流淌而过,像是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一条无形的河流。他偶尔伸手捡起一朵,看着它融化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更多的时候,却是茫然地看着它们从他身边溜走。像是注定逝去的流水,再也寻不到归处。

元始一边讲道,一边却又留出了几分心神望着他身旁的弟弟,见状,不免浅浅地蹙起了眉头。

半晌,他轻轻一叹,又悄悄从袖子里面将手探了出来,轻轻牵住了通天的手,拉着那纤细的手掌,也一并藏入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

后者的眉眼似乎微微颤动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带着几分怅然,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想了下去。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明明之前都还是好好的,三清一道讲课,一起传道,爱听什么的便听什么,不爱听的不听便是,可到了后来,又为何多了什么参差好坏,三六九等,乃至于旁门左道一说呢?

就像是如今的人间一样,士农工商,商人为末;诸子百家,儒道为尊。人为地为它们划分了界限,从此便是等级森严,再不可同等论之了。

所以他的截教,便在不知不觉之中,便沦为了“旁门左道”一属吗?

圣人带着几分惆怅地想着,又觉牵着自己手的手掌微微用力了几分,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疑问的“通天?”

引得他抬眸望去:哦,轮到他了。

通天点了点头,望着底下聆听他们讲道的人们,很是自然地接下了元始的话,继续讲起大道来。

这回便又轮到元始望着他了。

天尊的目光安静又深沉,目不转睛地落到他弟弟身上,隐隐带着几分出神,聆听着属于他弟弟的大道。多年不曾论道,可那熟悉的字句似乎仍同往常他们辩论了无数次的那样,清晰到足以刻入骨髓之中。

他安静地听着通天的大道,就好像这个人始终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一样。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元始仿佛也在问着自己。

第218章

他是怎么弄丢他的弟弟的?

此刻的他正牵着通天的手,两人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相扣,红衣圣人就坐在他的身旁,近到他垂眸就能数清他微微颤动的眉睫。在漫漫长夜里,那整齐的睫毛在他掌心上舒卷,带来微微的痒意,而他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地数着熟睡之人的眉睫。

他们相互依偎着入睡,昆仑山外的飞雪落在窗牖外头。

屋内暖融融的,烘着小小的火炉。

多好啊。

他怎么就把这个人给弄丢了呢?

是有什么事情做错了,惹了他生气吗?

是哪一句话说得不好,让他再也不肯理会他?

还是因为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他们之间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一定是因为他有哪里做得不好,他们之间才会变得这样别扭又尴尬。以致于他想到此处,都觉得他的心隐隐作痛。

元始微微敛下了眉睫,抬手去接九天之上垂落的功德金光,却并不碰触它们,只轻轻托着,拨动着那无形的流水,将它们送到了他弟弟的身旁。目光则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星星点点的功德金光化为流光,融入圣人的躯体之中,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也仿佛盛着一层浅浅的星光。好看得他忍不住想抬起手,将这个人偷偷地藏起来。

藏起来,就属于他一个人了。

他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这个想法的?也许是他们刚刚诞生的时候吧?

可是,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眼前之人给藏起来呢?

煌煌大道之音回响在他们耳边,上清天安静至极,唯有一片肃穆之色。

可他坐在此处,心念的却并非他的大道,而是身边的红衣圣人。心绪不宁,杂乱无章,却通通牵系着同一个人。

他在想什么呢?

此时此刻,正在专注地为底下芸芸众生讲道的红衣圣人,也会有片刻时间,在想着他吗?

耳畔似乎传来了隐隐的叹息声。

元始淡淡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老子目不斜视,一眼也未曾看向他两个弟弟。

可那叹息声分明来自于这位圣人,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像是洞彻了命运走向的人,在瞧见事情无法控制地朝着深渊滑落的那刻而发出的一声叹息。

无力回天,却又不忍目睹。

元始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袖中的手指也微微收紧,另一道温柔的力量却在同时牵引着他,引得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首来。

是通天。

圣人专心致志地给众人讲道,又在他们低头凝思的那刻,悄悄地转过头来,朝着他狡黠地一笑,眸光熠熠生辉,令他整颗心都在不由自主地颤动。

“哥哥。”他弯了弯眸,无声地对着他比了一个口型。

元始定定地看去,眉眼柔和了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又提醒他:“专心。”

他弟弟歪了歪头,似是发觉他身上的情绪又好转了几分,方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继续认真地给周围的人群讲道。没有人注意到他突如其来的小动作,除了另外的两位圣人。

“唉。”老子似乎又想摇头叹气了。

元始却已经懒得理他了。

他只是侧过首去,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弟弟。

千万年前是这样,千万年后也会是这样。

他们会永远这样下去。

永远,就是没有止境的意思。

彼时的天地晴空万里,云朵安安静静地飘着,透着无事发生时的安静和闲适。元始天尊静静地看着他的弟弟,一眼仿佛万年。

可下一瞬天地斗转,乌云压顶,天谴乍惊,整个天地皆是风雨欲来之势。

听道的众人为这个变化茫然地抬起首来,周遭隐隐一阵骚动。

通天的神情似乎微微顿了一顿,半晌,带着几分讶异地开口道:“风希?”

*

红绣球自三十三天落下,携着圣人愈发汹涌的怒意。

风声烈烈,在顷刻之间化为无边的飓风,将所及之处的树木尽皆连根拔起,乱石崩裂,屋舍哀鸣。

佛塔之中的佛像颤抖得愈发剧烈,不知是哪一道风自那石头做的佛像的颈项上划过,下一瞬,那硕大的石头头颅便翻滚了下来,跌跌撞撞地,一路滚到了多宝的面前。

佛祖低垂着眉,双手合十,安安静静地闭着眼。

外面是僧人们纷乱的哭喊声,殿内的石头佛像也仿佛在低低地哭泣,在那无边的乱象之中,唯有佛祖身旁像是唯一的净土。

身处在无间地狱之中的地藏王菩萨似乎在轻轻地叹息。

祂睁开眼来,慈悲地望着灵山上发生的景象,却只悄悄地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一枚朝着底下百姓居住地滚落的乱石,便又轻轻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景象。

因果轮回,循环不息。

总有人会以为能将一件事永远地瞒下去,以为自己绝不会有遭到因果报应的那一天,可祂却相信那冥冥之中的命数,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向着它索取过度的人。

就像是每一个故事总有结局一样,不会有没有结局的故事。哪怕是一个被人放弃掉的故事,也会在自己的运转之下,悄悄走向属于自己的结局。

祂也在等待着,属于灵山的结局。

“好好好,女娲你是下定了决心,要同我们灵山为敌了是吧?”接引的怒喝传遍了天穹,“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回答他的只有圣人冷漠的一瞥。

她站在娲皇宫上,裙摆被长风吹动,神色之中带着隐隐的苍白之色,可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底下的景象,在愈发沉重的威压之下再一次地抬起手来。

“轰!”

沉重的声响传遍了洪荒,引得愈来愈多的人惊慌失措地抬起了头,望着这场圣人之间的争斗,隐隐为此间的威势颤抖着,惶恐着,谁也不知道为何一直待在娲皇宫中隐居避世的女娲娘娘会突然对着灵山动手,唯有隐隐猜到几分真相的人在心底浅浅地叹息。

上清天中,人群愈发的骚乱起来。

若非此地乃是圣人道场,自有圣人庇护,恐怕他们都要忍不住逃跑了。可即便是如此,依然有不少人从听道的氛围中脱离出来,带着几分惶然地望着远处娲皇宫的动静。

镇元子坐在他们之间,目光扫过他略显惊慌的弟子们,又抬眸望向了坐在上首的三清道尊,静静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通天凝眸望向远处,忽而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就动手了啊,怎么没喊上我呢?”

元始皱着眉头望去,闻言,又侧首望向了自家弟弟,却见圣人弯了弯眸,笑盈盈地望向了他:“哥哥,要一起去吗?”

兄长似乎顿了一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却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天尊嗓音冷淡:“一起去。”

第219章

像是一柄刀突然刺破寒夜。

雨滴从天空中落了下来。

悟空微微仰起头来,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两旁的枝叶上,又顺着低垂的叶片往下滚落,滴滴答答地打在他的头顶。

五庄观上空电闪雷鸣,吓得清风和明月两个小童纷纷捂着耳朵,躲到了两人的屋子里,怎么唤都不肯出来。

只剩下他一人蹲在外头,仰头看天。

半晌,把这块地界的土地公给喊了出来。

土地公擦擦脑门上冒出的冷汗,甚是畏惧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穹,语气中半带迟疑半带惶恐地开口道:“这般动静,依稀仿佛似乎很像大圣当年大闹天宫时的动静啊……”

悟空:“说人话。”

土地公:“是天上的神仙们又打起来了吧?”

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神仙们时不时地就要打上一场的,无聊的时候会打,生气的时候也打,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经常就能看见神仙们又打成了一团。

土地公……前一任的土地公……再前前任的土地公,都已经十分习惯看到这一幕了。

悟空不由皱了皱眉,摸着满是绒毛的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个方向,是西天灵山吧?”他冷不丁地开口道。

土地公似乎愣了一愣,顺着他的方向抬起头来,仔细地辨认了一会儿:“好像确实是呢。”

悟空问:“那边的土地公怎么说?”

土地公低头,尝试着联系了一下他对面的兄弟,半晌,苦着一张脸道:“没有消息……”

情况确实很严重啊。

悟空的面色严肃了起来。

他开始思考要不要和陈玄奘先打个招呼,先行一个筋斗云跨越十万八千里往灵山上看看。万一还没等他们到达灵山取得真经,灵山自己先出了事,那该怎么办好呢?

他是直接收拾收拾,兴高采烈地回花果山看望他那些猴子猴孙,还是先把陈玄奘送回大唐见他的李二陛下,然后再带着包裹高高兴兴地回花果山……嗯,这可真是个问题。

算了。

悟空打了个响指,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视前方。

既然都喊了陈玄奘一声师傅了,一日为师,负责到底,就先把他提溜回大唐,再无事一身轻地回花果山吧!

就这么办!

他下定了决心,压下心底隐隐的担忧,便抖了抖身上沾染的雨水,自那高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

顷刻间,一抹耀眼的白光映亮了他眼前的天地。

但听狂风大作,呜呜呼啸,面前无数的枝丫纷纷摇晃,宛如群魔乱舞,满地堆积的银色水洼之中雨水飞溅,隐隐倒映出了一个漆黑的影子。

是他的影子吗?

悟空低头望去,十分自然地想着。

可在下一瞬,有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伴着那一瞬天地灵根隐隐发出的哀恸之声。

屋舍之中,清风、明月两个童子正蜷缩着抱在一起,猛然间,明月童子蹦了起来,扑到窗边,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人参果树!”

“那只猴子推倒了人参果树!”

悟空:“……”

他抬首,黑黢黢的天空上什么都没有,却仿佛又传来了一声低低的,似哭似笑的声响。风过影动,又是一道白光划过天际,照亮了他的身影。

地上,无数的人参果落了下来,瞬间被大地吞没,那柱枯败的树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静得仿佛已经死去。

*

娲皇宫中,通天与元始匆匆赶到。

圣人抬首,遥遥望着他师妹的身影,似乎想叹上一声,片刻之后又摇了摇头,转而朝着头顶的天穹望去。

黑压压的乌云落在他们的头顶,几乎要触及他们的发梢,就像是一个庞大的能够将人的骨骼一点点碾碎殆尽的阴影。它就这样静静地停顿着,注视着下方的人,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警告。

不要挑战“天”的权威。

立刻停止眼下的动作!

通天看着它,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封神大劫的时候,那时候的天地,也仿佛同此刻一样黯淡无光。

他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似乎想轻轻将之收紧,身旁的人似有所感,却又更加用力,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就像是牵住了风筝的线,只要他不松开,那风筝便不会突然飞远。

“女娲。”元始垂眸,淡淡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开口,打破了无端的寂静,就像是一刀切开了血肉之躯,动作快准狠,不带丝毫犹豫。

对面的女娲微微侧首,留给了他半分眼神,更多的注意力却仍然放在灵山上,浑身上下的力量跃跃欲试,要将那片地界夷为平地。

她微笑着:“是元始道友啊……”

接引趁此时机猛得朝她发动攻击,金身之上持着的十八般法器都散发着冰冷摄人的光芒,仿佛一轮轮耀眼的太阳,几乎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雪白又刺目。

通天眼都没有眨上一下,便从元始的袖子里面摸出了三宝玉如意,抬手就劈头盖脸地朝着接引头上打了下去。

后者的身躯猛得一顿,生生收住了进攻的趋势,强行将那数条手臂架在了一起,挡在了天尊的证道法器之前,却也被三宝玉如意逼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接引面色一寒,勉强卸去了玉如意砸过来的力道,条件反射就要怒骂元始。

等会儿,这玩意刚刚是谁砸过来的??

他的面皮似乎猛得抽了一下。

上清天中,太清圣人偷偷地以袖捂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周围的人同样望天望地,也学着老子的模样,拿袖子遮住了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emmmm……这要怎么说呢?

这很难讲啊。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但是它就是这样诡异地发生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天尊对他弟弟太过于纵容,还是通天圣人的举动十分之自然,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接引圣人,您就自己看着办吧。

“元……上清通天!”

接引头上的青筋隐隐冒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舌头绕了一个九曲十八绕的弯,终于勉强将几欲脱口而出的“元始”二字,改成了“上清通天”。

不过剩下的话他就十分熟练了。

“他喵的上清通天,怎么哪哪都有你?!”接引圣人的语气十分愤怒,怒视着见义勇为的正义路人通天圣人,“你就非要同我们灵山作对吗?甚至为此还不惜同你二哥和好?!”

这话说的元始就不爱听了。

天尊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下来,也来不及教训自家胡作非为的弟弟,(真的能教训成功吗),便垂眸冷笑了一声。

“我的弟弟,同我要好又有什么问题?接引,你未免管得也太多了吧?”

接引呵呵冷笑:“要好到想拿你的证道法器砸人就能拿你的证道法器砸人?元始,他喵的挨砸的人是我诶!是我诶!!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吗?!”

元始面色冰冷:“他想砸谁就砸谁,关你何事?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撞上来!”

“人长了脚就该自己会走,人长了眼睛就知道自己该躲。”他语气讥讽,“躲不开就是你自己废物,又同我弟弟何干?”

接引:“???”

接引满头问号,难以置信地看着元始:“你刚刚说的是人话吗元始,什么叫做躲不开是我废物??不是,这是你的证道法器诶!你知道什么是证道法器吗?你弟弟拿着这么危险的东西随便砸人,最后我没有躲开,合着是我的问题??”

元始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惜字如金地答道:“是。”

接引:“?????”

“扑哧。”

女娲实在没有忍住,在此情此景之下愣是硬生生被逗笑了。

她对上了接引的目光,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实在是有些好笑。”

又侧首对着一旁的通天圣人感慨道:“不得不说,你二哥有的时候还是挺有意思的,虽然绝大多数时候我都觉得他十分无聊,总是冷着一张脸,从来都懒得拿正眼看人,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通天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闻言,微微垂眸,莞尔一笑:“哥哥一直都很有意思的。”

接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对着面前的三位圣人怒目而视,十分想对着他们动手,奈何着实没有一挑三的能力,只能被迫憋屈下来。

好在很快,准提见势不妙,便匆匆忙忙地追了上来,一念之间,亦来到了这三十三天之上。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把圣人之间的战场放在灵山上面了。就算真的要打,也最好在混沌中打,否则灵山被毁,他们西方多年的努力不又毁于一旦了吗?

只是上来之后,准提亦是微微一顿。

他抬起首来,望着一脸冷漠地注视着他的女娲,又微微侧过首去,望向了正站在一处的通天和元始,眉眼不由微微晃动了一下。

“真热闹啊。”老子轻轻感慨道。

太清圣人微微思虑了片刻,便又笑眯眯地一甩拂尘,缓缓地从上清天中走了下来,衣摆曳地,不染半分尘埃。

顷刻间,空气一时近乎凝滞。

第220章

“真可惜,被挡住了。”良久,通天轻轻叹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遗憾。

三十三天之上,圣人们彼此对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连刚刚还在毫不留情地对着灵山动手的女娲娘娘都笑眯眯地收回了手,红绣球被她藏在袖中,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却仿佛暗示着危机并未解除。

便是在这样的寂静之中,通天望着略显狼狈的接引,伸手轻轻接住了飞回来的三宝玉如意,低头看着那清气满溢的法宝安安静静地躺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眼底似乎带着几分恍惚。

三宝玉如意没有拒绝他。

不,不是它。

是元始没有拒绝他。

听起来是一件好事……但是,真糟糕啊,是那种糟糕透顶级别的糟糕。

就好像是一个你以为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出现的结果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而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有想,或者只是十分随便地尝试了一下。

结果出乎意料。

于是你突然后悔,为什么要这么无聊地尝试了一下——现在让时间倒流回去还来得及吗?

通天望着周围的几位圣人,很是认真地思索着这个可能性。

嗯,把在场除他以外的人全部打晕,洗掉记忆,然后打个响指,重新来过,就好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醒来还是很感动。

听起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呢。

要不要尝试着去做一下?

在通天圣人跃跃欲试,准备大(作)干(死)一场之前,元始先行按住了他弟弟的手。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证道法器,眸光淡淡,一点也没有想把它从通天手上拿回来的心思。反倒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好主意。

既然通天手上并没有趁手的兵器,而他想为他弟弟铸造的桃花剑只铸造了一半,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成型。在这种情况之下,将自己的证道法宝留给他防身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只不过通天做的事情还是太危险了,就这样贸贸然地对一位圣人动手……当然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总归有他在。

只要他在他弟弟身旁,无论他弟弟想做什么都可以。

元始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眸光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身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红衣圣人,又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通天顿了一顿,思绪回转过来,抬眸,对上了元始垂眸望来的目光,像是长夜里孤身一人坐在碧游宫的庭院里,仰起首来,望着明月皎皎入怀。

他忽而安静了下来,难得什么都没有想。

接引隐隐抽动着面皮,视线带着几分审视扫过了在场的几位圣人,准提自然是站在他这边的这点毫无疑问,但是他的对面……

女娲娘娘低头看着自己袖中的红绣球,神色中带着几分散漫,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子看上去就是来凑热闹的,但也不排除他会突然出手帮一帮女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闲着不如打他接引一顿。

至于通天和元始……

他喵的他看到他们两个人就烦!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会就是来秀恩爱的吧?

哪里来的恩爱啊?那点相濡以沫的情谊不是该早早地葬送在之前的封神大劫里头了吗?不管是那所谓的兄弟情谊,还是更加虚无缥缈的……爱情。

不都应该早早地被人抛弃在故纸堆里,像是丢一堆垃圾似的随手一扔,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开始崭新的一天吗?

谁还会这么恋恋不舍的,想把这堆垃圾给捡回去啊?

接引盯着他们两人看,着实是十分的不理解,以致于他忍不住想开口嘲讽上那么两句。

耳旁又传来准提轻轻的声音:“兄长。”

哦,对了,正事要紧。

接引神色一凛,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在了一边,转而关注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女娲,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娲娘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呵了一声,竟是懒都懒得理他了。

这是什么态度嘛?!

太过分了!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真是气得人恨不得想撸起袖子再和她打上三百个回合不死不休啊!

接引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着,仿佛随时一副想要动手的样子,目光却与准提接触了一瞬,脚步微微往后挪动了一下。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不知道玄门这群人发的什么疯,但是他们又不是疯子。在这种明知不敌的情况下贸然动手,显然不是西方圣人们的习惯。事实上,他们分明更习惯坐在一旁笑看东方玄门内部的撕逼,然后躲在一旁偷偷捡漏。

像这种成为众矢之的的情况……自然是能免则免啦。

得找个理由溜了!

接引下定了决心。

至于面子不面子的,那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谁还会去在乎这个啊。更何况,他们兄弟二人混迹洪荒这么多年了,该丢的面子也丢得差不多了。能够有资格嘲笑他们两个的人也愈发的少了,总归不会有人敢轻易嘲讽一位圣人的。

“……”

不过真要说起来,能够嘲讽他们两个的人,此时此刻都站在他们的对面吧?哎呦一想到这里,真是让人悲从中来啊。

接引的心思如电急转,抬头就准备再放两句狠话就脚底抹油溜了。

通天似有所感,微微抬起首来,笑着望向了他:“接引道友这是想做什么?”

“你刚刚不还想问一问风希师妹为什么要同你动手吗?怎么看你如今这副神色,就好像想乘人不备,偷偷溜了似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了弯眸,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别呀,来都来了,正好我们大家都在,无论你同师妹有什么矛盾,都可以说出来让我们大伙一起评评理,算算账,也好为你讨还一个公道不是吗?不要就这么跑了呀。”

通天微笑道:“虽然我们人多势众,但我们发誓我们不会欺负人的。”

那笑容落在元始微微垂落的专注目光里,自然是怎么看都怎么天真可爱的,落在接引的眼中……那就只剩下可恶至极了!

他呵呵冷笑了一声:不欺负人?我看最想对我动手的人就是你吧,上清通天。

他丝毫不相信通天的话,也完全不想同他继续纠缠下去,只面无表情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情我们都不想的,但很显然,我们双方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毕竟我们谁也不想洪荒现在立刻马上毁灭对吧?

打打杀杀多不好啊,旁边被误伤的小花小草们都在哭泣呢,也不知道他要花多少钱才能把灵山修好,指不定又得缝缝补补又三年……想到这里,接引圣人的心头在隐隐滴血。

但他依旧坚强道:“罢了,我们灵山宽宏大量,就不同女娲道友计较这件事了。还望女娲道友引以为戒,下不为例,切勿再随意挑起娲皇天与西方灵山的矛盾……”

女娲:“呵。”

通天挑了挑眉:“接引道友自说自话的功力似乎又见涨了呢。”

你他喵的上清通天,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元始立于一旁,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声,低头带着几分苦恼地看着他的弟弟。怎么就,怎么就这么会拉旁人的仇恨?

不信问问接引,此刻他仇恨值最高的人是谁?

要不是有他和老子在,恐怕他弟弟迟早会被人装进麻袋里挨打了吧?就是不知道他弟弟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

元始垂落了眼眸,又深深地叹了一声。

通天本人倒对此不是十分在意,仍然是一副笑脸盈盈的样子,对着旁边的女娲眨了眨眼,悄悄问道:“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女娲含笑道:“师兄来的挺快的,我们这边才刚刚交上手呢。”

“那就好,”通天道,“没被欺负吧?”

女娲浅浅一笑:“哪能呢?他们打不过我。”

接引:“……”

你们两个!

不要这么旁若无人地自说自话好吗?什么叫做打不过啊!那是他们压根还没开打!

他有心想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奈何他更怕他刚刚一动手,场面立刻会变成四打二,一时之间,只觉熟悉的憋屈之感再度浮上了心头。

心好痛,真的好痛QAQ

等西天取经完成之日,上清通天!本座定然要让你好看!

通天则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女娲,目光落在她仍然显得苍白的神色上,隐隐又叹了一声。接引和准提或许不成问题,但加上天道的威压之后,她所要承担的压力自然是无法想象的。

希望他确实来的比较及时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视线又落在了接引身上,懒洋洋地思考着要不要再贴脸嘲讽他几句,要是能气得他当场动手就好了,这样他再动手,就算闹到他们师尊面前,他也能被判一个正当防卫了。

也许是鸿钧道祖听到了他小徒弟的心声,浩浩穹宇之上,忽而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喟叹声。就像是沉睡在蛮荒远古之时的凶兽,忽而从永眠中醒来,庞大的身躯之中那颗怦怦跳动着的心脏发出了第一声巨大的声响。

天地为之震动,又隐隐带着几分惶恐。

“不要吵了。”

道祖道:“通天,你们都来紫霄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