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愈发的不甘。
高大的金身佛像怒目圆睁,十几对手臂缓缓分开,各自握着一柄寒光烈烈的神兵利器,祂脚踏着漫天的金色莲花,周围万丈佛光映亮了整个地府上空!自西方极乐净土而来的庄重梵音响彻在九幽之地,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人的脑海里面响彻!
后土皱起了眉头,停下了攻击,率先选择护住底下的幽冥地府以及六道轮回,又朝着面前的红衣圣人投去一眼。
在那高大的金身佛像之下,通天的身影显得那般渺小,犹如蚍蜉撼树一般无力。可他微微仰起头来,手持三尺青锋,无悲无喜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很快,祂便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步接着一步,重重地砸落在地上,似有千钧之重,又猛得挥拳朝着他砸了过来。
通天不躲不避,径直朝着祂迎了上去,剑锋斜指,同样携着翻山倒海之势。
接引也不避开,硬生生拿着金身接了他一剑,顷刻间将那柄由混沌所化的剑刷得粉碎,他似乎也愣了一愣,转瞬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果然,果然!”
“我就说呢,失去了青萍剑,又丢失了诛仙四剑的你,哪怕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强行令混沌为你幻化出长剑,这剑又能抵挡得了几次圣人的攻击!上清通天!你终究是输在了我的手上!”
接引笑得这般畅快,仿佛多年积攒下来的不忿以及深深的怨恨,都在此刻得以圆满。
通天望着他,却是轻声道:“是吗?”
他淡淡地问着,抬手一招,那柄三宝玉如意却是轻轻落入了他的手中,也便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令接引的目光骤然阴沉了下来。
“盘!古!三!清!”
他面无表情地从口中吐出了这四个字,眼底是压抑了多年的不甘与恨意。凭什么,凭什么他西方教就要一辈子被玄门压在底下?
终有一日,他将向整个洪荒证明,唯有西方佛门才是这世间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不再犹豫,俯瞰着底下那个渺小至极的红衣身影,再一次重重地挥动着手中的兵器,朝着他劈砍了下去。
谁也不能拦他,谁也不可能拦他!他早就已经瞧过了天意,佛门才是洪荒下一个时代的主人!
第246章
漫天的刀光剑影不绝。
三十三天外的紫霄宫里,却不知何时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鸿钧道祖注视着底下发生的一幕幕景象,久久地沉默着,像是无奈,又透着几分隐隐的像是洞彻了命运轨迹的了然。
造化玉碟待在他的身旁,同样注视着幽冥地府中发生的事情,缓缓开口道:“你觉得他们谁会赢?”
鸿钧道:“接引已经输了。”
造化玉碟道:“你就这么看好上清通天?”
鸿钧摇了摇头,淡淡道:“他并不是输在道法修为上,他输的是那颗心。”
造化玉碟道:“不择手段之人,未必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没有底线,因而可以无所顾忌。”
鸿钧平静地答道:“所谓的‘没有底线’,只是表面上看上去没有底线,实际上他的心思十分好猜,他心心念念渴望着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有变,权势也好,地位也罢,这些东西既容易得到,也容易失去,而一旦失去,他就会陷入疯狂。而与之相对的是,拥有底线却不择手段之人,未必就不能战无不胜。”
拥有底线却不择手段吗……
造化玉碟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之中,良久,祂轻声问道:“这么说来,你还是想选多宝?”
鸿钧淡淡道:“抛开他曾经是通天大弟子的事实不谈,他在西方确实做得不错,不是吗?”
造化玉碟道:“上清通天确实有个好弟子。”
说完这一句,两人一道沉默了许久。
鸿钧微微垂下首去,凝视着他那位始终令人难以放心的小徒弟,眼底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喟叹,近乎无奈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师尊怎么可能不了解他的小徒弟呢?怕是在发现他们把多宝送往西方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徒弟给抢回来了吧?还有那些在封神大劫中被迫渡往西方的三千红尘客……
总觉得接引和准提至今还能在洪荒上活蹦乱跳,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了。
造化玉碟静静地望着鸿钧,观察着他面上的神情,许久许久,忽而开口问道:“你就那么喜欢上清通天?”
鸿钧的思绪被打断了一瞬,他闻言回过神来,面上的神情却仍然是淡淡的:“您养过一个人吗?知道把他从小养到大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吗?”
造化玉碟问:“老子和元始?”
鸿钧摇了摇头:“老子和元始并不怎么需要贫道操心,甚至我干预过多,反而会引得他们隐隐反感。但通天不一样……”
师尊回忆当年,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头疼之色,这令他身上原本的那种缥缈无垠、遗世独立的气息都淡了下去。
前一刻他还是高卧于蒲团之上,被洪荒众生无上尊崇的道祖,下一刻就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在为自家不听话的小徒弟而头疼的……老父亲。
鸿钧面无表情地吐槽道:“通天实在是太难养了。”
明明大家都是盘古父神元神的三分之一所化,他也不过是奉了天道的命令来做三清名义上的老师,本来只需要简简单单地定个师徒名分,随随便便地教导一下就完事,到老子和元始这里都没有出什么问题,到了通天身上……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养儿子了?
还是盘古家的便宜儿子。
鸿钧磨了磨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是从通天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牵着他的衣袖,甜甜地仰起头来唤他师尊开始?还是他一本正经地对着他胡说八道,说不是通天的错,是紫霄宫的围墙太过脆弱,才会在他一剑之下齐齐倒塌开始?
亦或是在元始冷着脸试图抓住他弟弟教训的时候,小徒弟条件反射就躲到他的身后,莫名其妙地形成“老鹰抓小鸡”“老母鸡护崽”模式的时候开始?
第一次担任人民教师这个伟大职业的鸿钧道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也深深地明白了为什么人人都用“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来形容老师。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骗他过来教导三清的时候说的不是这样的啊?!
道祖心底翻来覆去都是“他是不是上当受骗了”几个大字,此时派他过来的天道也选择了战术性的掉线和沉默,独独留下了他一个人面对如此惨绝人寰的场面。走投无路的道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坚持了下去。
今天不过一个上清通天,往后还有紫霄宫三千红尘客呢。现在都坚持不下去,怎么还能谈以后!
当然他后来才意识到,其实上大课远远比个别教学容易……就好比那下课铃一响说不定跑得比你还快的某些大学老师,爱学不学不学拉倒,反正我工资到手。与被迫和问题学生面对面跑都没办法跑的一对一辅导老师,没办法,孩子的爹娘正以殷殷期盼的眼神在后面盯着你看呢,那是真的在日夜盼望你可以拯救祖国的花朵啊。
往事不堪回首,渐渐地,原本只是想履行一下教师的职责和义务的鸿钧道祖,莫名其妙地成了他小徒弟的第二个爹,第一个爹拼尽全力劈开了混沌,开辟了洪荒之后就含笑九泉了,第二个爹被迫上岗,从此过上了鸡飞狗跳的日子,往日的太平生活那是一去不复返了。
说到此处,道祖又想吐槽了。
“盘古也确实是离谱了一点,元神三分,却把自己的心眼子全分给了老子和元始,轮到自己的小儿子身上,那是一点心眼子都不给啊。一张小脸上就差写着‘我很好骗’这几个字了,也怨不得他二哥总是不放心他一个人离开昆仑山,要不就陪着他一起出去,要不就把昆仑镜塞在他手上,嘱咐他一定要把这法宝带着,以便他时时刻刻都能找到他的下落,也好通过昆仑镜实时观察他的情况。”
鸿钧揉着额头道:“我教导老子和元始都没有教导他一个人费力,也不是说他不听话或是不懂事……”
师尊下意识为他小徒弟解释了一句,方才接着道:“只是为了好好的,平平安安地把他养大,实在是耗费了贫道不知道多少心神。”又为他不知道担忧了多少次,生怕他独自一人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欺负,又被一群人忍无可忍地围着套了麻袋。
为了防止这么可怕的事情出现,直到通天成圣为止,他才肯放他离开紫霄宫,否则他不是在昆仑山住着,就是在紫霄宫住着,从此通天回紫霄宫就跟回家一样,那是比他都还熟这个地方啊。)
唉,老父亲的心就是这样的。无论孩子多大了,多么有出息了,能够打遍洪荒无敌手了,在他眼底,孩子依旧是当年那个仰起头拽着他袖子撒娇的孩子。
鸿钧有些怅然地想着:“……我怎么可能不喜欢通天呢。”
那个孩子,是他亲手养大的,一直看着他成长到如今这副模样的啊。
他在他身上花费的心力越多,他在他心底的地位就愈重,渐渐地,即便是逆天妄为这样的大罪,他也觉得并不是他徒弟的错了。
“咳咳!”
造化玉碟在一旁猛猛地咳嗽着,努力把鸿钧的想法从危险边缘给拉回来。
后者淡淡地望了祂一眼,又轻轻地闭了闭眼,压下了眸底的一抹阴霾:只可惜,时至今日,大概通天也不会再和他那么亲近了吧。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眉间,揉着那攒簇的眉心,想起了他之前在紫霄宫中训斥通天的那一幕,通天望着他,眼底仿佛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些小事训斥过他的弟子,那一刻……他一定很难过吧?
师尊垂落了眼眸,眸光淡淡,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心底却仿佛有暗潮汹涌,连绵不绝。
通天……
造化玉碟继续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说:“鸿钧啊,我知道你养了你小徒弟很长的时间,在你心里恐怕已经把他当亲生的儿子看待了,但有些事情我们还是不能乱想的啊。比如逆天妄为之类的行为,我们还是要好好阻止你那小徒弟的好吧?”
“他犯傻不要紧,孩子不听话揍一顿就好了,你要是犯傻了,那事情可就不得了啊。”
鸿钧淡淡地瞥了祂一眼,许久,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造化玉碟以为这就是答应了,方才微微放下心来,转而又望向了幽冥地府方向:“等到冥府这边的事情结束,多宝道人在西方灵山上的安排也就差不多了吧,再等那几位取经人到达灵山,这一劫也便算是结束了。”
祂说的简单,望向接引和准提的目光却无悲无喜,仿佛在看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鸿钧顺着祂的方向看去,目光却仍然落在他的弟子身上。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了当初他曾经答应过他弟子的事情,以及他先前同天道的那一次争论……
洪荒迄今为止的四次大劫,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第247章
佛光万丈,如高楼自平地而起,刹那间吞噬了整片黯淡无光的天穹。漫天金光灼灼,伴着浩浩荡荡的梵音!
通天手持三宝玉如意,衣袂被长风吹起,无悲无喜地看着气势汹汹地朝着他而来的接引道人。
他兄长的证道法宝氤氲着五色霞光,红光紫气俱赫然,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忽而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清脆如玉石相击般的声响。他低头看了它一眼,见玉如意通体莹白光润,五色光芒流转之间形体渐渐变化,又在某一刻重新凝聚成型。
少顷,一柄白玉长剑伴着“啪嗒”一声轻响落入他的掌心之中,剑身似清寒入骨,霜雪无痕。
通天似乎恍惚了一瞬,垂眸怔怔地望去,又忽而抬起头来,却只对上了一双同样冷冽如冰雪般的眼眸。后者静静地看着他,忽而浅浅地弯起眼来,柔声提醒着他的弟弟:“专心。”
肆虐的风近在耳旁,那一刻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只凝视着他的兄长,轻轻叹息着,再自然不过地挥剑。
剑出。
浮云万重,俱如东逝之水!
他侧过首去,同接引擦肩而过,手中的白玉长剑斜斜地划过那直直地冲着他而来的兵刃,姿态轻描淡写,却听一声金石相击时猛烈的“铿锵”声,金光四射,骤然溅射出无数的火星。
接引皱紧了眉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长剑,不知是想阴阳怪气,还是想出言嘲讽。
通天想: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想再听了。
他和元始之间的事情,又何必旁人来不知所谓地多嘴呢?
他漫不经心地将剑抽了回来,手腕一转,又如闲庭散步般将剑递了出去。白玉长剑仿佛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可谓是如臂使指,没有任何凝滞之感,十分顺手地就斩断了数条挡在他面前的手臂。
金色的圣血滴落在地上,伴着接引骤然难看的神色:“你——”
话音未落,通天一步踏前,再出一剑,一剑连着一剑,若群山巍峨,连绵不绝,举目四望,不见出路,恰似人深入庐山之中,不识得此剑的真实面目。
风声烈烈,在他耳旁轰然炸响,他却仿佛闻所未闻,淡淡地抬起眼来,直视着那几乎能刺瞎人双眼的漫天佛光。
往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佛陀,此时此刻却染上了连绵不绝的血腥之气,无尽的血气从那具高大的金身佛像上涌出,嘭的一声炸响,顷刻间大半个天空都染上了鲜血狰狞的颜色。
而他只是出剑。
随心所欲,什么也不想。心里仿佛难得的畅快。
这世上有什么事情不能以一剑斩之呢?无论是纠缠不休的情爱也罢,煌煌无尽的大道也好,哪怕是那遥不可及,俯瞰着整个洪荒的天命,只要他想,便能执剑相向,一力斩之。
他本就无需纠结那么多,他从来都只需要拔剑而起!
通天抬眸望去,横剑于身前,平静地挡下了接引含怒的一击。身形似乎因那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只是他很快便又站稳了脚步,下一刻,仍是向前!
接引却控制不住地隐隐颤抖起来。
明明他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按理来说通天应该同样在刚刚的争斗中受了伤,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却好像对此毫无反应!连出剑的速度都没有慢上半分!
“接引师弟,不要分心啊。”通天轻声道。
剑光清冷如月,仿佛有漫天飞雪从天而落,将无尽的洁白洒满人间。
那一幕看上去果真是极美的,落在接引的眼中却仿佛比这世间最为可怖的噩梦还要可怕!
通天道:“分心的下场,可是真的会死的。”
他本来就对他这位曾经的师弟丧失了全部的耐心了,连他也意外着自己能够忍耐那么久,可见只要人心中有执念,就能做到平日里做不到的事情。
可再多的执念,也不能阻止他找到机会杀他啊。
通天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之人,思考着到底怎么才能成功杀掉一位圣人。第一步是不是该找到那道融合在他们神魂里的鸿蒙紫气,想方设法把它给重新抽出来?毕竟那道鸿蒙紫气就是他们的证道之基啊。
如果能够把它给抽出来的话……是不是圣人就不再是圣人了?
想试试。
通天歪了歪头,眼底有些小兴奋,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之感。
接引对上了他的目光,猛得打了一个寒颤:“疯子!上清通天,你他妈的就是一个疯子!”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眼前这位圣人回到洪荒之后,之所以没有和他的兄长撕破脸大打出手,甚至还笑眯眯地对着他一口一个“师弟”,与其说他是不敢再同他们动手,不敢再去违逆那高高在上的天命,不如说……他其实早就已经疯了!
正常人怎么会想到疯子的想法?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通天早就已经疯了啊。
那他如今的所做所为……是真的想要杀他??
恐惧油然而生,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伤口的疼痛与连绵不绝的剑光朝着他一道涌了过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他还有那么多没有完成的事业要去做!他还没有亲眼看到西方的兴盛,他还没有彻底把玄门踩在脚底!他还没有把昔日那些东方神祇们对他们西方的忽视和不屑一顾通通还给他们,从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他怎么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在这里,一文不值,毫无意义,就好像一片轻飘飘地被人踩在脚下的落叶一样的无力!
接引怒吼着,发出巨大的咆哮声。
高大的金色佛像伤痕累累,高高地举起了降魔杵,十八只手臂再次一道出现,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仍然拥有着无穷的力量。
绝无可能!
他绝无可能死在这里,而上清通天,也绝不会像他的外表所展现的那样毫发无损!他一定是同他一样在死死地硬撑,只要他坚持下来,再朝着他发出一道攻击,他便会脆弱得如同一张纸片一样被轻易撕裂。
毫不犹豫地,他再次积蓄起了身上全部的力量,如同末日到来的那一刻一样,一步踏出,踩得整片大地嗡嗡作响,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面前的圣人重重地劈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通天微微抬起首来,静静地望着那尊高大的佛像。
横在身前的白玉长剑仿佛动了一动,下一刻,他骤然消失在原地。
对方的反应也是极快,瞬间换了一个方向,将降魔杵猛得朝着天空扫去,还是一样的攻击,仍然是如此的强大,连丝毫力道都没有减弱。
可在接引抬起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柄朝着他灵台方寸而来的,冷冽如玉石般的长剑。
它曾经是元始天尊手上的先天至宝三宝玉如意,此时此刻落在他弟弟的手中,却遵循着天尊的意志,为那位红衣圣人幻化成了一柄足以斩断这世间一切虚妄的冰冷青锋,代替着他,陪伴着他弟弟一道对敌——从此所向披靡!
剑锋迎面而来,那冰冷的慑人的气息也随之而来。
一时之间,接引竟有些分辨不清,这朝着他而来的长剑上的气息,到底是来源于那位从来不苟言笑,待人冷若冰霜的元始天尊,还是来源于他面前那位笑意盈盈,却满心杀意的通天圣人。
可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位,亦或是他们共同的气息……这剑光里都带着熟悉至极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接引这一生见过无数次的死亡。
但那都是别人的死亡。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死去,就仿佛看着一只小小的蚂蚁在他面前失去了生命。人怎么会去在意一只蚂蚁的死?它难道是和他同等的存在吗?
毫无疑问,不是。
所以他从不在意,也从不关心,只想着自己的煌煌大道可以更近一步,西方的兴盛指日可待,除此之外的事情皆是无关紧要。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那么一日……死亡会离他那么的近。就好像本该不死不灭,与天地共存的圣人,也终有一日会像他那些看不起的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死去。
死亡面前众生平等,可凭什么他会和众生一样?!
准提的面色逐渐苍白,死死地注视着那边的动静,他有心想要上前帮助他的兄长,却被元始的盘古幡死死钳制着。只要他敢冲上前去,元始也自然而然可以去帮助他的弟弟。
二对二,情况反而会比现在更糟!
可是,可是……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心念一动,七宝妙树悬于身侧,却是以破釜沉舟之势猛地朝着盘古幡袭去!
元始终于侧过首来,仿佛纡尊降贵一般朝着他扫了一眼,盘古幡轻轻一震,无尽的混沌罡风撕扯着七宝妙树,几乎要将准提的伴生法宝给生生撕碎。
可准提却丝毫没有顾忌他的法宝,直截了当就朝着接引的方向冲去,手指抬起,以肉身挡在通天面前,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令圣人的剑锋偏移了一寸。
鲜血淋漓,几乎遮蔽了他视线的每一处。
他无声地抬起眼来,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一身红衣,明艳灼烈的圣人身上,似一瞬,又仿佛永恒,对方的目光仿佛也落到了他的身上,静静地看着冲到他面前的他。
时空裂缝打开。
准提接住了昏迷过去的接引,毫不犹豫地迈入了混沌乱流之中。
下一刻裂缝消失,长风静悄悄地吹过,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第248章
“跑掉了……”良久,通天微微叹了一声。
他望着准提的背影从他面前消失不见,语气中并无多少遗憾,一边说着,又一边侧过首去,望向了一旁朝着他匆匆走来的元始。
他歪了歪头,仿佛想同他兄长说些什么,下一刻,元始抬起手来,毫不犹豫地将他拥入怀中,怀抱温暖,不留半分间隙,紧紧地拥抱着他。
他落入这个怀中,就像是一尾落入深海中的鱼,大海浩瀚无边,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尾小小的红色的鱼。
“有没有受伤?”元始问。
还未等他回答,兄长便轻轻叹了一声,低首抵上了他的额头,仔仔细细地查探起了他的身体状况,每一处地方都没有放过。
通天没有动,他微微仰起头,望着他的兄长,目光安安静静的,凝视着他为自己担忧的模样。
半晌,他轻轻抬起手,微暖的手指抚上了他哥哥肃然的面容:“……元始,我没有事。”
像是怕他不信,又很是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真的没有。”
后者的身躯似乎隐隐僵硬了一瞬,他低下头来,感受着落在他面颊上的些微触感,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肌肤,一寸一寸地抚过,仿佛在无声地抚慰着他的心绪。
那坚毅的,足以握住这世间最为坚硬的刀剑的手,此时却放下了一切的武装,将最柔软的一面暴露在了他的面前。似春雨润物,随风而入,细无声息,小心翼翼地描摹过他的眉眼,伴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哥哥。”
他将他弟弟抱得更紧,一刻也不肯松开他。又仔仔细细,再严肃不过地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定他身上并没有受太重的伤。
通天又叹了一声,却也没怎么挣扎,只任由元始去了。
罢了,以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反正他每次回到昆仑山,总会被他哥哥抓着从头到脚地检查一遍,直到确定他没有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伤,才会被心满意足地放开。
一边检查还一边苦口婆心地训着,训他的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会背了。
可见元始确实对他是一点都不放心。
通天漫无目的地想着:总觉得要是有可能的话,他哥哥会恨不得把他给揣在兜里带着吧?这样就既不用担心他会逃跑,也不必担心他会受伤了。
好变态啊。
但是是哥哥的话,又似乎很正常?起码他好像对此也不怎么讨厌。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元始。”
天尊应了一声,又道:“别动。”
通天又想叹气了。
半晌,他道:“接引重伤,准提硬挨了你的三宝玉如意一下,看上去状态也不怎么好。现在他们入了混沌乱流,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哥哥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元始仍然在低首检查着他弟弟的状况,淡淡道:“无论他们逃去了哪里,最后总会回来找我们的。”
通天想了想:“也是。准提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挺深沉的,他大概也很想弄死我吧?”
闻言,元始倒又微微抬起首来,定定地看了看自家对某些事茫然无知的弟弟,眼眸微微暗了下来,又很好地将之掩盖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你要小心。”
他抱着他的弟弟,低眸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柔声道:“西方二圣向来不择手段,又对玄门多年压在他们上头一事怀恨在心,无论他们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总之万事都要以小心为上。”
通天点了点头。
元始望着他,眸光柔和了下来,愈发显得温柔。
良久,他结束了检查,又小心翼翼地用灵力替他弟弟治疗了一下身上的伤势,方才牵起了他的手,望向了一旁的后土。
后土娘娘很礼貌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搅天尊和他弟弟之间的爱恨情仇,只耐心地施法解决那些因圣人之间的打斗而被误伤到了的地方。好在有她的法力护持,地府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见他们朝着她走了过来,后土微微扬了扬眉,含笑道:“还未谢过两位道友出手相助。”
元始望着她,眉目依旧淡淡:“你谢通天便好,若不是我弟弟有意,我并不会插手幽冥之事。”
言下之意,也不会出手帮你。
后土摇了摇头,对天尊的话并不意外,只略带感慨道:“多年不见,元始道友还是风采依旧。”
翻译一下:高岭之花仍然还是那朵高岭之花,果然除了他弟弟以外,谁也别想从天尊脸上得到一个好脸色。
她侧过首去,望向了那位红衣圣人,笑容又真切了几分:“通天道友可愿来我幽冥地府之中坐坐,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通天想了想道:“坐一坐倒是不必,我倒是想见一见那只小金乌,不知他近来可还好?”
后土沉吟道:“陆压吗?若是通天道友想见他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如今所处的地方……”
她思考了一下,又对着通天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不过这对两位圣人来说,应该也算不上什么问题吧?”
*
准提带着接引从混沌乱流中翻滚了出来,不知跌落到了洪荒的哪一个地方。
甫一从混沌无序的乱流中脱身,接引便重重地咳嗽了起来,鲜血顺着手掌滚下,滴落在黄土之上,看上去分外的触目惊心。他紧紧地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并非是一片无边的黑暗,而是一点距离他越来越近的剑光。
剑光清冽出尘,不知是哪年哪月哪日拂落在窗前的清凉月光,透过窗扉洒入屋内,落入殿中人的眼中。
而随之而来的,却并非月色迢迢,如水温柔,而是近乎刻骨铭心的杀意。
那道杀意一寸寸地笼罩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撕裂,即便他已经离开了那个鬼地方,那深深的杀意仍然如附骨之疽般紧紧地跟随着他,一刻不歇地锁定着他的眉心方寸。
那位……红衣圣人。
接引睁开眼来,眼前仿佛仍然是通天持剑而来的模样,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含笑望来,满身杀意,手中拿着那柄……三宝玉如意所化的长剑。
他喵的为什么三宝玉如意还能变成一柄长剑啊?!
他猛得吐出一大口鲜血,疲惫不堪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的身心同时遭受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重创。
准提赶忙扶住了他,担心地唤道:“兄长!”
接引被他搀扶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许久,疲惫至极地靠在一旁的岩石上,目光幽深地望着面前的天地:“……上清通天。”
“果然……我们兄弟二人还是小看了他啊。”他淡淡道,语气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
准提略带几分不解,接引却并没有解释。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眼前又浮现出昔日封神大劫中的一幕幕景象。
昔日四圣围困诛仙阵,说是四圣一道对着通天动手,其实挡在这位圣人最前面的,还是那位元始天尊吧?
正是有他拦在最前头,挡住了青萍剑的攻击,尔后老子以扁拐打来,又有他们兄弟两人施以援手,才会轻而易举地摘下了诛仙四剑,将这洪荒之中最为著名的阵法干脆利落地摧毁。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后来总觉得诛仙剑阵并不怎么符合它应有的凶名赫赫的名声,也并不觉得那位通天圣人如何强大。
——其实只是因为当初挡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是元始吧?
接引凝视着他记忆里的那一幕,仿佛窥探到了什么隐秘的真相似的,露出了似嘲若讽的神色。
他仿佛想用力地嘲笑两声,动作幅度一大,却直接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下一刻伤口开裂,鲜血崩裂而出,令他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面上的神色又迅速地灰败了下去。
准提见状,迅速地在袖里乾坤里搜寻了一番,找出丹药,又舀来清水递到接引嘴边,扶着他将丹药吞服下去,这才令他的伤势堪堪止住。
良久,良久,接引方才止住了那仿佛要将心肝肺都一并咳出来的咳嗽,面无表情地盘坐在原地,努力吸取日月精华疗伤。
准提在一旁守着他,顺便自己也吞服了一颗丹药,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方才轻声道:“兄长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都知道,他们双方谁也不会对此善罢甘休,通天大概仍然想杀掉他们,就像他们……同样对这位圣人恨之入骨一样。这般不死不休的局面,或许从当初他们强行带走截教弟子开始,便已经种下了苦果。
又或者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促成西方的兴盛的时候,他们便注定要与东方的圣人们结下仇怨了。
谁也无需对此心怀怨恨,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至于他那点微妙的情愫……大概注定深埋在地底,永远也无法暴露于阳光之下了。
接引道:“我们当然要继续!”
他面如寒霜,眼底透着深深的狠意:“西方的兴盛近在眼前,我们兄弟二人多年的夙愿马上就要达成,就算拼尽一切,我们也要达成我们毕生的追求!”
“是煌煌大道!也是无穷无尽的……力量!”
谁也不能在他离最终的成功只差一步的时候阻拦他!
“不过,有些地方我们还是要稍加改动一下,比如说……”
接引对着准提招了招手,示意他弟弟走上前来,又在他耳旁将自己的计划重新说了一遍。
“……兄长确定这会有用?”
准提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他兄长身上,却对上了接引笃定至极的目光,后者哈哈一笑,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神色:“当然。”
他凝视着准提,一字一顿,仿佛含着刻骨的杀意:“难道你不想再见一次封神量劫中的景象吗?”
那一场至亲反目,兄弟阋墙的戏码。
第249章
小舟慢悠悠地飘荡在忘川河中,不知要去往何处。
月色迢迢,雾气弥漫。
通天站在小舟的前头,凝望着眼前雾蒙蒙的天地,听着那一声声似悲还哀的冤魂怨鬼之声,眼底带着几分新奇之色。
原来人死了之后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不得不说,后土确实想了一个很好的办法来把陆压给藏起来,她把他藏在幽冥的深处,唯有死者才能抵达的地方。无论任何人想要踏入此地,都要脱去肉身,以魂魄之体出入。
这对两位圣人来说并不难办,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元神出窍,但又不同于正常的元神出窍……至少此时此刻,他们确实是以自己原本的模样出现在忘川河上,就像是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亡魂。
他试探着抬起手来,仿佛想去触碰一下面前的白雾,研究一下这自始至终弥漫在周围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
元始迅速地发现了他弟弟的打算,手疾眼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要乱动!”
通天的动作莫名顿了一顿,半晌过去,当真没有乱动。
只是很快元始就发现通天之所以十分听话,并不是因为他放弃了去研究他如今的状态,而是因为他找到了更加新奇有趣的东西……比如说,他的兄长。
“哥哥看上去也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呢?”
通天盯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了元始身上,片刻之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几分好奇的意味,戳了戳元始的侧脸。
又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好像更软和一点诶,是因为是魂魄的状态吗?”
元始:“……”
兄长的沉默震耳欲聋。
一旁的后土娘娘以袖掩唇,拼命地忍笑。
不到一会儿功夫,元始便不得不扣住了他弟弟的两只手,像是捉拿囚犯似的把这只上清通天给提溜了回来,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并且重申了他刚刚才说过的话:
“……不要乱动。”
不要去碰幽冥地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要突然莫名其妙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忍耐力真是越来越好了。
好在他弟弟终于安安分分地坐了下来,侧首凝视着远处山峦起伏,流水淙淙,又笑吟吟地去拉他的手:“哥哥也坐。”
元始:“……”
他低眸凝视着弯眸浅笑的通天,看着他轻轻拽了拽他的手,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仰起头看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露出了一截雪白的颈项。那颈项是那样的脆弱,就好像只要他随便一个动作,便能轻而易举地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地……直至他弟弟终于反应过来,深感后悔这辈子都不该去招惹他。可他又怎会舍得让他逃跑呢?
眼前朝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令他的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的红衣圣人,本就该永远地陪伴在他的身边啊。
元始的眼眸暗了下去,定定地注视他弟弟许久,半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在通天身旁慢慢坐了下来。
又轻轻牵着他的手,陪他一道望着远处的山峦起伏,流水淙淙。
后土微微抬起首来,望着面前的两位圣人,眼底仿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只是很快她就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声,继续低头煮着面前的那碗汤。
地府多年,别的不说,她的厨艺倒是长进了不少,以后要是有人想评选个煮汤宗师,她或许也能忝列一席,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敢于喝一喝这传说中的孟婆汤。
嗯,不如就找几位圣人过来当评委吧,女娲大概是愿意过来陪她胡闹的,到时候再骗一只通天圣人过来,说不定还能顺带拐个元始天尊,这岂不是很妙。
就是到时候评委席一致通过她的汤很好喝,可是其他的参赛人员又各个都不敢喝她的汤……这个评选结果是不是显得颇有黑幕?
后土弯了弯眉,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但能令她的心情莫名轻松一下的事情,难得愉快地熬着面前的这锅汤。
很快她的举动便吸引了旁边的通天的注意力,引得他的目光从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冥府风景名胜,转而移动到了冥府特色小吃上。
后土娘娘就好像每一个特色景区里面笑眯眯迎客,但又黑心到眼都不眨一下就把游客的钱包宰到大出血的无情店家,很是热情地对通天招呼道:“好不容易来这幽冥地府一次,也不知道通天道友什么时候才会来第二次,不如就趁此时机,把握机会,试一试我这孟婆汤吧?”
特色景区里的店家们也都是这么说的:“来都来了,反正你也不会来这里第二次,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这一试之下,钱包当场空空。
通天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道理?是过这忘川河,必须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吗?”
后土含笑道:“若是旁的魂魄经过此地,饮下此汤,乃是为了忘却前尘,干干净净地投胎转世。若是生魂经过此地,又不想莫名其妙地被这幽冥地府的六道轮回牵引着入了轮回,饮下此汤,便能护持魂魄安然无恙。”
通天听懂了。
他盯着后土煮的汤沉思了片刻,又看了看底下仍然在奋力地跳动着灼烧着锅底的小火苗,沉思片刻,忽道:“后土道友这汤……可以煮火锅吗?”
后土娘娘捏着汤勺的手愣是呆滞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突发奇想的通天圣人……半晌方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回答道:“应该可以?只是我也不曾试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熬了许久的汤,忽而觉得这和那些高汤也没有什么区别,除了能让人喝下去大脑空白一片,当场变成白纸一张以外,或许也并不是不能……煮个火锅?
后土忽而觉得事情有趣起来了。
煮这一碗她煮了无数遍的孟婆汤有什么意思?那么多年下来,哪怕她耐心极好,如今也已经十分厌烦这等无聊的琐事了,倒不如拿这汤煮个火锅试试,说不定能发掘一下孟婆汤的第二功效呢。
到时候路过此地的幽魂怨鬼们,也许还能喝一碗火锅味的孟婆汤?
后土望了望面前的汤,又望了望通天圣人,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我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干净的食材可以拿来煮火锅……通天道友有什么办法吗?”
通天道友转过头去,满心期待地看着他的兄长:“哥哥有什么办法吗?”
元始:“……”
天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弟弟。
弟弟啊,你是认真的吗?咱想吃火锅拿什么汤底不好?只要你想吃为兄还不能给你找吗?有什么必要拿这孟婆汤煮火锅吗?
这东西有没有经过天道食品监察局考察,是不是合格的食品还说不定呢?听说喝过孟婆汤的人会把全部的记忆通通忘掉,比什么“一忘皆空”都靠谱,这听上去就十分可疑啊……这玩意真的能吃吗?
好吧,就算按你说的,自从地府轮回局成立之后已经有无数冤魂怨鬼喝过孟婆汤了,喝过了的鬼魂都说好。
但是他们都失忆了啊!都失忆了啊!
他们连自己喝过孟婆汤这一件事都忘记了啊!
你怎么能拿他们证明这孟婆汤是能喝的,并且很好喝呢?
良久,良久。
天尊终于在他弟弟满心期待的目光中挫败了下来,从牙齿缝里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有。”
弟弟欢呼了起来!
“哥哥真好!哥哥好厉害!”
通天眼眸亮晶晶的,试图把甜言蜜语化作迷魂汤,努力地把元始给灌得晕头转向。虽然好像无需他这般努力,他的兄长便已经为他神魂颠倒(?)了。
元始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肃穆的神色不自觉地松动了几分,眼角眉梢在他无意识的时候便已经柔和了下来,怎么看都是怎么的温柔似水,一点也没有平日里冷肃的模样。
后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元始,对天尊这副模样堪称是啧啧称奇,心里倒又怀疑起了当年的封神大劫。
也不知道这背后又有什么缘故,才会令这位元始天尊毫不犹豫地对他弟弟动手?总觉得他这副无论他弟弟说什么他都说好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那个冷酷无情的阐教圣人啊?
后土摸着自己的下巴,视线在这两位兄弟之间来回打量,顺手就把这个猜测给放到了心底,准备慢慢思考这个问题。
当务之急……
当然是准备应对面前这位对她的孟婆汤的食品安全颇为担忧的好哥哥了!
元始肃着脸望向了后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后土道友这孟婆汤里,到底都煮了些什么东西?经过了几道工序?又加了些什么食品添加剂,有没有经过质量检测?”
能吃吗?这玩意真的能吃吗?
后土微微含笑道:“元始道友莫急,我们离目的地还有很远,且听贫道对此一一道来……”
保证不会让你弟弟吃坏肚子呀=v=
第250章
通天最终还是如愿以偿。
元始紧紧抿着薄唇,低首凝视着他的弟弟因为心情愉快而闪闪发亮的眼眸,在心底无声无息地想着:他总是能如愿以偿。
就好像在一开始他就笃定至极他的兄长并不会拒绝他。
听上去真过分啊。
天尊轻轻叹着。
可是,这又不是通天的错。这怎么会是他弟弟的错呢?分明是他自己刻意为之,把他弟弟宠溺成了这样,如此的无法无天,任性妄为,在他一颗心上蹦蹦跳跳。
他影响了他,塑造了他,改变了他,他又反过来对他施以更大的影响,更深的塑造,造成了更为深远持久的改变。
于是到了后来,谁也分辨不清,到底是谁改变了谁——或许是他们互相改变了对方吧?
天尊闭上了眼,近乎无奈地叹了一声,抬眸的瞬息,又瞧见通天兴致勃勃地挟了一块刚刚煮熟的藕片递给他:
“哥哥要试一试吗?没毒的!我刚刚吃过一片了,感觉和平时吃的相比别有一番滋味!”
是啊,用孟婆汤当底料煮的火锅,那味道能和平时的一样吗?要是和平时的一样,岂不是辜负了这看着就诡异的汤底?
昔有神农尝百草,今有通天煮火锅,你们两个就非要发挥这种勇敢无畏的精神替后来人多找一种能吃的东西吗?
不过真要说起来还是红云的转世之身更靠谱一点,人家好歹是为了整个人族的未来勇敢地品尝百草,为后来人留下了不少既能吃又能拿来治病救人的药材……
虽然他也不懂为什么连那些不能吃的剧毒草药都要特意备注一下味道,是因为“尝都尝过了,不记录下来会显得很吃亏”吗?
元始面无表情地想着。
半晌,慢慢地张口吃掉了他弟弟递到他唇边的食物。
“高兴了?”兄长不咸不淡地问道。
“哥哥要再来一片吗?”通天举着筷子问。
元始:“……喜欢就自己吃,不要动不动过来投喂我。”
“哥哥这话的意思,是喜欢我这么做,还是不喜欢我这么做?”他执着地追问着。
元始拿起了勺子,面无表情地从那锅孟婆汤里捞起了一块白玉豆腐,先是自己尝了,眉头浅浅地蹙了一下,接着又捞了一块,拿去堵住他弟弟的嘴。
他弟弟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是甜的诶。”
元始道:“喜欢就吃了,不要话那么多。”
通天问:“这是封口费吗?”
元始淡淡道:“很显然它并没有如我所愿,起到‘封口’的作用。”
通天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好过分的一块豆腐,我这就替哥哥把它吃掉。”
元始险些被气笑。
还好过分的豆腐呢,这世上还有比他弟弟更过分的人吗?
他盯着通天看了好一会儿,后者歪了歪头,又给他碗里夹了好几块香菇,一本正经道:“哥哥请吃。”
然后就迅速果断地转过身去,眺望着岸边缥缈无垠的白雾,以及那若隐若现的彼岸,好奇地询问着一旁的后土:“这是要到了吗?”
后土坐在这两位圣人的对面,将他们之间的动静尽收眼底,不免笑吟吟道:“确实快到岸了,到时候两位道友便从这摆渡船上下去,沿着山路径直往前走,走到尽头,或许便能找到你们想找的那个人了。”
“要是他这段时间没有到处乱走的话,大底是不会对两位造成什么麻烦的。”她补充道。
通天道:“劳烦后土道友陪我们走这一趟了。”
后土摆了摆手,含笑道:“职责所在,算不上劳烦。”
嗯,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刚刚才对着灵山上两位圣人阴阳怪气的模样呢。
或许这就是那句老话说的,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有猎枪吧?
娘娘若有所思地想着,很快便莞尔一笑:“我煮的汤味道可还不错?”
通天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没有考虑在洪荒开个店,专门卖这幽冥地府特色小吃?我到时候一定去捧场。”
娘娘笑道:“好呀好呀,到时候我给你打个八折优惠。”
一旁正往岸边迈步的元始:“……”怎么连以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弟弟啊,你就不能吃点正常的食物吗?
天尊感到了深深的忧伤,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弟弟以及与他同流合污(?)的小伙伴看。
通天似有所感,回过头来:“要是哥哥真的不喜欢的话,我下次可以找别人……”
元始的目光骤然犀利:“你还想找谁陪你?”
其实人选还有很多的啊,比如他那一串一堆的徒弟们,大概都是敢于尝试新鲜事物的,还有他散落在四海八荒的小伙伴们,既然和他交上朋友了,这兴趣爱好应该也都差不了多少……否则又怎么会和他交上朋友?
可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弯了弯眸道:“没有别人,只有哥哥你。”
元始:“……”
天尊板着一张脸,仿佛丝毫不为所动。
通天对着后土挥了挥手以作告别,脚步轻快地朝着他走了过来,歪着头看他,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疑惑道:“哥哥?”
元始还是没有动。
通天仿佛叹了一声,无奈地哄道:“好吧,是我说错话了。怎么能找别人呢?那么大个哥哥就在我的面前,我哪里还需要去找别人?当然是要哄哥哥来陪我啦!”
他微微抬起首来,望着面前冷冷淡淡的元始。
周围白雾弥漫,同样疏离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衣袍边上,衬得那人身长如玉,缥缈不似世间应有。若是旁人见了天尊,合该惊呼一声“世上岂有此等仙人”,然后奋笔疾书,写上无数篇章来歌颂他的风姿卓然。
可他却拉着他的手,走过世间红尘万千,是青石板上微微潮湿着的青苔,是深巷里晕染开的暗黄灯火,有孩童玩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鸡鸭迈着步子一摇一摆地跟着前面的大鹅……
着实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通天带着几分怅然地想着:又有什么必要一定要陪着他呢?
他抬起手来,仿佛想去碰一碰他兄长的面容,却在将要触及他时,被元始一把捉住了手,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拥入了怀中。
远远的,后土遥遥望见这一幕,就像是看到了月光下两个逐渐相融的影子,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娘娘似乎叹了一声,想着她这位友人和他兄长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不由微微摇头。
许久,又撑着小舟渐渐远去。
只剩那一对在疏离的月色下无声相拥的兄弟。
“哥哥?”通天轻声问。
元始的神色仍然是淡淡的,却又将他抱得更紧,嗓音冷淡至极:“不准去找别人。”
通天叹道:“好好好,不找别人。”
兄长又带着几分贪婪地去捕捉他的唇:“……只准来找我。”
通天于那个吻的间隙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只准来找你。”
良久,元始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意味,将下巴搁在他弟弟的肩膀上,低眸拥抱着怀中之人。
此时此刻,他忽而觉得当年的时光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从前也是这样的,弟弟在闹,而他看着他笑。
偶尔他生了一场不知所谓的闷气,通天总是能很快发现,然后他就会很可爱地过来哄他,直到他不再生气。
他总是会一直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从早到晚,只要他一睁开眼就能找到他……
他们从来,从来都不会分开太久。
通天微微仰起头看他,仿佛在思考他哥哥现在在想什么。
半晌,他轻轻依偎在他的怀中,轻声地许诺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在最终的战争到来之前,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而在我不得不离开的那个日子,哥哥不要太过于生我的气呀=v=
因为在那一刻。
我一定也非常,非常地……想你。
……
陆压抬起头,敏锐的感知提醒着他有什么人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迅速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出是谁在看他,又尝试着去判断来者是善是恶。按理来说,后土娘娘既然这么自信地把他藏在这里,那这个地方应该对她来说是十分安全的。
这么说来,就算有外人踏足此地,应该也对他抱着几分善意……吧?
他沉稳地做出了判断,并为这个判断稍稍感到了几分安心。尽管如此,他仍然忍不住凝重了目光,四处寻找着来人的身影。
良久,他方才听见一声浅浅的叹息。
弥漫在周围的白雾仿佛在刹那间浓郁了几倍,又在下一刻悄无声息地散开。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陆压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紧张抬首望去,听着那脚步声距离他越来越近。
仔细听去……怎么有两个脚步声?是后土娘娘带着人过来了吗?
还未等他猜出来人的身份,他便已经听到了一个淡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就是那个咒死我徒弟赵公明的陆压道人?”
陆压:“……”
他僵硬地抬起头来,望着面前微微挑眉,好整以暇看着他的红衣圣人。
后者的脸上就差写着一行字:“来来来,开始你的狡辩.jpg”
“狡辩是你的权利,但听不听就看本座的心情了.jpg”
“想好你的死法了吗.avi”
“等等,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陆压忍不住喊道。
“哦?”通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闻言弯了下眸,笑盈盈地低头问他,“说来听听,有哪里不一样?”
“陆,压?”
圣人含笑,一字一顿念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