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幽冥地府之中,后土在无声地等待。
她穿着一身赤金黑袍,宽大的袖袍一直垂到地面,一双素白的手整个藏在了袖子里,并不显露出分毫。身后的忘川河滔滔不绝地流淌,一轮惨白的月亮高悬于头顶。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轻轻拂过她苍白的面容,乌色的发垂落,露出一双明亮的,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眸。
那双眼眸既年轻又苍老,里面跃动着的神采令她仍然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可又透着说不出的苍老,深邃至极,无悲无喜,就好像一口陈年的枯井,那口井里埋藏了太多太多的过往,里面住着的人早已死去。
她一边耐心地等待着,一边花了片刻的时间回忆同西方这两位圣人相关的事情。
实不相瞒,在一开始的时候后土并没有注意到接引和准提。
在那个群星璀璨,大能辈出的时代里,无论是昆仑山上凭借自己的实力硬生生占据了三个圣位的三清兄弟也好,还是靠捏泥人甩泥点子创造了人族,第一个证道成圣,从此拉开了圣人时代的女娲娘娘也罢,都衬托得西方两位许下无数宏愿才终于成圣的两位圣人颇有些寂寂无名。
不仅仅在圣人里面他们少有名姓,哪怕是在没有成圣的那一堆里,众人常常提起的也是妖族的东皇太一,以及他著名的伴生法宝混沌钟,妖皇帝俊以河图洛书出名,他们巫族则靠着掌控着空间法则和时间法则的帝江和烛九阴出名。
接引和准提是什么东西?没有听说过诶。
后土深刻怀疑,说不定连镇元子都比接引和准提两个留给洪荒众人的印象更深。毕竟人家还有一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参果树呢,还是有不少人对此十分眼馋的。
要不是他们确实打不过镇元子,恐怕这株树早就已经易主了吧?
也就是这两位成圣之后,才在洪荒众人心底刷新了印象,哦,他们两个是圣人了啊,不好惹,不好惹。
却也依旧没有更深的印象。
所以当时的她同样没有怎么关注这两位西方的圣人,她更多的把精力投入到了巫妖两族之间越结越深的仇怨上面,并为此感到焦头烂额。为什么那时候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好像无法调解两族之间的矛盾?这一件事结束还有下一件事,下一件事解决了还有下下件事,矛盾层出不穷,仿佛两族生来便是为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后土闭了闭眼。
最后他们把原因归纳为两族都想争夺洪荒的霸权,根本矛盾无法调和,才会酿成如今的局面。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掌上,素白的手并无半点血色,透着久久不见阳光后的苍白,近乎透明一般。半晌,她又重新将手藏回了袖子里头,唇线压得平直,透着隐隐的冷意。
可是——
倘若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呢?
并不是他们两族生来就是矛盾重重,注定不死不休,而是有人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推动着这个局面出现,以致于两族双双走向了灭亡的结局,最终彻底退出了洪荒的舞台。
是谁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
那只幕后黑手藏在哪里,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行为?
后土直视着前方,无悲无喜,拢在袖中的指尖却悄无声息地陷入了掌心之中,唇边忽而扬起一抹鲜明的讽刺笑意。
——而接引和准提,又在里面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忽而上前一步,踏入缥缈的虚空之中,对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朗声开口道:“不知西方两位圣人自灵山至我幽冥地府,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
幽冥地府上空。
接引和准提停住了脚步。
接引圣人浅浅地拧起了眉头,垂下首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注视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后土。
赤金黑袍的女子长发飞扬,人身蛇尾,背后七手,胸前双手,双手握着腾蛇。并非是长年累月在忘川河边熬煮着孟婆汤,垂垂老矣的孟婆模样,反倒像是昔日被她兄姐们细心照料着,以至于养出了一颗纯善的心肠,最终因为不忍见众生哀哭不止,心甘情愿身化轮回的,那位曾经的巫族十二祖巫之一。
大地祖巫,后土娘娘。
他心底隐隐带着几分警惕,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平心,本座来此,自然是有要事。”
后土道:“有何要事,值得两位圣人一道亲至,令后土不胜惶恐。”
接引道:“我西方大日如来佛突然失踪不见,至今下落不明,遍寻不得,本座今日来此,当然是为了寻人。”
后土“哦”了一声,眉目含笑,缓声轻语:“原来圣人是为了寻找大日如来佛而来,不知此人是何时圆寂,何时魂散,本体又是什么种属,家住何方地界,也好让后土对照着生死簿一一查看,从而找出此人的下落。若是他已经入了六道轮回,那便请恕后土无能为力了。”
接引眉头皱得更深,语气间隐隐带出了几分不耐:“他并没有死——”
后土接话接得很快。
她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讶异:“接引圣人这话是何意?”
“您既然是来幽冥地府寻人,怎么是来找活人的?此地乃是亡魂归寂之所,除了前不久来了一只大闹地府,吵着闹着要改生死簿的泼猴子以外,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见到过活人了。”她说这话的语气中颇带几分嗔怪,眼神慈爱,就仿佛看到一个非要在饺子店点面条吃的傻逼。
接引望着她的目光,竟也有那么片刻觉得他确实是一个非要在饺子店点面条吃的傻逼。
等会儿,不对劲。
他猛得摇了摇头,就算他真的非要在一家饺子店点面条吃,那饺子店的店主也得马不停蹄地给他倒出面粉加水揉面煮好面条,最后恭恭敬敬地把面条端上来放到他的面前,并说一声:“圣人请吃。”
接引冷声道:“平心!不要装疯卖傻!你我皆知我是为谁而来。本座也不怕告诉你,那位大日如来佛便是曾经为非作歹,仗着自己的三足金乌之身,携着他的兄长一道出行,以太阳真火晒死你巫族无数人的金乌十太子陆压!”
“多年之前本座曾经捡到了他,怜悯他年纪尚小,或许还有挽救的可能,便将他带回了西方悉心教导,不料他竟然劣性不改,私自逃出我西方灵山,至今不知去往何处。若是再这么放任他在外面胡作非为,迟早会再一次酿成洪荒大乱,本座势必是要找到他的下落的!”
接引道:“若是你曾经看到了他,自当该将他的下落告知本座,若是你私自藏起了他——”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望向后土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隐约的怀疑之色。
准提立于一旁,目光掠过了后土,映入了忘川河中滔滔不绝的江水,那轮惨白的月光之下,无数冤魂怨鬼排着队在奈何桥上走过,一个接着一个,摩肩接踵,浑浑噩噩,面上的神色如同白纸般干干净净,那是忘却了自己的前尘,尚且还未开启自己的来生时所固有的神情。
他淡淡地探出了自己的神识,在那群人之间迅速地一一扫过,四处寻找着陆压的身影。
又在这一处搜寻无果之后,毫不犹豫地继续向着远处搜寻下去!
后土微微侧首,仿佛往这位准提圣人身上望去了一眼,神色如同流水般淡漠,不带丝毫感情,耳旁则继续传来接引循循善诱,又隐隐带着几分威胁的声音。
“……平心,当年巫妖两族之争打得你死我活,死伤惨重,你不会在地府修身养性了多年,便将之悉数忘得干干净净了吧?便是你忘记了曾经的仇恨,难道也能忘记你死去的兄弟姐妹们吗?”
接引道:“你与妖族之间本就是血海深仇,这个昔日的妖族十太子同你之间同样也是仇深似海,你又有什么理由好去庇护他呢?不如还是趁早把他给交出来,也好对得起你那些死去的族人们!”
后土淡淡地抬起首,望着面前的接引。
忘?
她怎么会忘记呢?她一日也没有,一刻也没有,连一瞬也没有……
“圣人这话是何意?”后土直截了当打断了他的话,嗓音忽而冷淡到了极致,“您就这么直接断定是我藏匿了你那位大日如来佛,还是什么金乌十太子?”
她弯了弯唇,眸光幽深入骨:“当年的小金乌,不是早就已经全部死在当年了吗?”
接引微微一顿。
有些事自然是不好当面同人讲出的,但他依旧皱着眉头对着后土道:“此事同你无关,平心,若是你当真没有藏匿陆压,只需要放我们进去找上一找便可,也好证明了你的清白,若是你不肯——”
接引道:“那本座便要真的怀疑你藏匿了陆压了。”
后土的面色也冷了下来:“就凭圣人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您就想搜查整个幽冥地府?是不是还想把此地翻个底朝天,连每一个踏入六道轮回的魂魄都要查上一遍?”
“您这般行事,就不怕耽搁了六道轮回,引来无边孽果?”
不就是上道德高度吗?
来啊,谁怕谁啊!
后土娘娘挽起袖子就上了!
接引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黑,他皱着眉头望着后土,眼底已经渐渐带上了几分不耐之色:“平心,本座尊重你执掌六道轮回多年,乃是这九幽冥府之主,才在这里好声好气地同你说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声好气?
她还真是一点都没有看出来呢。
后土淡淡地笑着:“哦,听圣人之意,难不成是想在这幽冥地府动手?”
接引道:“倘若你还要继续这么执迷不悟的话。”
后土也干脆道:“那您便动手吧,到时候大闹地府,影响六道轮回的罪责,便由您一道承担着吧。也不知您这许下宏愿而来的圣位,能够承受几次这样的孽果!”
接引闻言,顿时勃然大怒:“后土!”
“哎呀,这里好热闹啊。哥哥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某位红衣圣人懒懒散散的声音忽而从远处传来,透着浅浅的笑意,令人忽而想起春日徐徐落在窗扉前的阳光,盛开在石头缝里的嫩黄色小花,乃至于黄鹂鸟清脆的鸣声。
那是这世间一切美好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正在探查着陆压下落的准提不由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起首来,朝着他身后望去。
在那位面色冷淡的天尊身旁,通天圣人缓步而来,抬眸朝着他的方向弯眸浅笑。他的呼吸似乎莫名其妙地慢了一拍,却听通天笑着朝他的身后唤道:“好久不见,后土道友。”
后土回过首来,视线落在了一道携手而来的元始和通天身上。
她同样浅浅一笑,回答了他的问题:“不,通天道友来的正是时候。”
第242章
幽冥地府之界,天地混沌无光。
忘川河滚滚流淌,万物都透着一种隐隐的死寂。
似有轻缓的风徐徐从上界而来,吹拂起圣人乌色的长发,仿佛画轴上水墨丹青勾勒的一笔绝妙,万千山水皆为之黯然失色。
通天来时仿佛有光,光芒之下,一切魑魅魍魉皆无处遁形。
元始微微侧首,望着他弟弟的目光专注至极,连眼角余光都不肯分给旁边之人。就好像身旁这个懒懒散散,肆意妄为的红衣美人便是他的全部,是此生情之所钟,无怨无悔。
听到他弟弟挑衅的话语,他似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却一字未言,只轻轻牵着通天的手,陪他一道往前走去。
准提抬起首来看他,接引亦皱着眉头转过身来。
后者眼底带着“哦天啊这又是哪里来的一只阴魂不散的上清通天”的神色,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红衣圣人,袖中的手掌攥紧,看上去很想把他揍上一顿。
奈何实力不够,旁边又有个元始天尊在那里虎视眈眈,哪怕后槽牙都咬碎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又很快变成了一忍再忍,忍忍忍忍。
当然,口头上的便宜他是绝对不能轻易放过的。
接引皱着眉头,眼底带着深深的,压抑许久的不满:“上清通天!这里又有你什么事?怎么哪哪都有你?!”
“上次是女娲,这一次是后土,你就非要阻拦本座行事?”
他阴阳怪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追在本座后面跑呢!”
通天笑盈盈地同后土打完招呼,仿佛才发现世上有接引这么个人似的,颇为讶异地转过头来,面露惊喜之色:“接引师弟,你怎么也在这里啊?我刚刚都没看到你呢!”
接引顿时被气了个后仰。
装!你接着装!
什么叫做刚刚才看到本座?上清通天你眼睛瞎了吗?
还有师弟又是怎么一回事?本座叛出玄门没有几个元会也有好几个元会了吧?当年你还气势汹汹地想替你师尊清理门户,联合你两个兄长一同揍我,好说歹说的才被鸿钧给哄回去,现在怎么又喊上师弟了?
他喵的不要莫名其妙占老子便宜!
(老子:谁喊我?)
接引呵呵冷笑:“本座叛出玄门已久,实在担不得通天圣人您这一句师弟,您还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非要来阻拦我好了!”
通天满心关切道:“接引师弟又何必这般妄自菲薄,这一句师弟你还是当的起的。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自卑的毛病还没有好吗?”
他喵的老子又哪里自卑了啊?
(老子:谁又喊我?)
接引忍无可忍,怒发冲冠:“上清通天!”
“哎,接引师弟无需动怒,我在呢。”通天笑眯眯地回答了他,眉眼弯弯,心情颇好。
元始在一旁轻轻地叹气,目光落在他弟弟身上,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从袖子里面摸出了盘古幡,准备到时候接引一动手,他就把这盘古幡往外一丢,保证能够抢到先手优势,把他弟弟牢牢地保护起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伤到。
准提立于一旁,晦涩难明的目光在两位圣人身上来回打量了许久,忽而轻轻扯住了接引的袖子,语气冷静道:“兄长。”
准提:“正事要紧。”
闻言,接引清醒了一瞬,像是反应过来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同通天吵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但是他喵的他真的好气人啊。
太清老子和玉清元始到底怎么养他们这个弟弟的,这么气人的东西不该毫不犹豫地把他关在家里,千万别放出来害人吗?
他们倒好,由着他在外面乱转悠,指不定哪一天就被人套了麻袋揍了!
他一边气得牙痒痒,一边带着一种莫名的目光望着一旁的元始天尊。
没看出来啊,你居然还有喜欢被人气死的爱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被上清通天给气死过几回了……
元始微微掀起眼帘,冰雪似的眼眸冷淡至极地扫了一眼接引,眉睫浅浅蹙着,眼底带着隐隐的不耐。霎时间宛如漫天大雪迎面而来,顷刻便令这世间万物骤然冰封。
接引只觉有一阵寒意忽而从他心头涌上,不一会儿就遍布了全身上下。
世界忽而安静极了,安静到谁也不敢发生任何声音。
而在这片肆虐的安静之中,通天微微侧过首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似的,轻轻扯了扯元始的衣袖,轻声唤他:“哥哥。”
元始低眸看他。
目光忽而从无尽的冰雪化为绕指的春风,仿佛一念之间便从巍峨高绝的昆仑山巅,又回到了那座连绵无数里的桃花林中,多情的桃花花瓣絮絮地飘落,藏着那么多不可言说的情愫。
那是心脏怦怦跳动着的声响,是永远温柔到不带一丝厌倦的凝望,亦是彼此相依相伴,牵着手走过的漫长岁月。
准提望着他们两人,眸底的暗色又愈发浓郁了几分,唇线压得平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越过他的兄长站了出来,对着通天缓缓开口道:“不知通天道友今日来这幽冥地府,是为了什么而来?”
通天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兄长身上,久久地同他对视着,闻言方才微微回过神来,淡淡地瞥了一眼面前的准提。
忽而一笑:“两位是为了什么而来,我便是为了什么而来。”
接引闻言,面色微变,又想逮着通天大骂一顿了!
这气人的玩意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来找他们兄弟两个的麻烦的!道祖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玩意又重新放回洪荒啊!把他关在紫霄宫里一辈子不好吗!
阻拦封神,逆天妄为是什么很轻的罪吗?为什么还能把他给放回来啊?
他是真的不能理解啊!
准提轻轻地叹了一声:“实不相瞒,我们兄弟二人是来找人的,那人对我们西方很重要,他如今下落不明,我们是势必要找出他的下落的。”
通天笑盈盈道:“正巧,我也是来这里找人的,不过我不像你们二位非要在幽冥地府里找一个活人,我只是想来寻后土道友说一说话,聊一聊天。”
准提摇了摇头,语气平和道:“既然如此,通天道友,你我之间并无什么直接的矛盾。我们想要找人,而你想要找后土道友,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又为何不能两全其美呢?”
通天道:“哦,那是我刚刚听错了吗?我一来就见到接引师弟对着后土道友喊打喊杀,还以为你们是打算学着我那徒儿大闹地府呢。”
“没想到你们都一把年纪了,还跟一只小猴子一样,真是越活越过去了啊。”他微微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接引:“……”
想要杀一个人的心是控制不住的!!
准提又叹了一声,眉目仍然淡淡的,并不为通天的话所激怒:“也许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一点误会吧。其实我们兄弟二人并不想为难后土道友,只是在双方交流上出了一点差错,以致于后土道友以为我们想同她动手。其实都是误会罢了。”
通天挑了挑眉。
一旁自通天到来之后便沉默了许久的后土微微抬起首来,望着这两位西方的圣人,似笑非笑地开口道:“误会?”
后土道:“两位口中的误会,便是一句话都不说,便已经直接动手试图搜查我冥府上下了吗?”
她直视着准提,唇边含笑。
那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透着隐隐的嘲弄。
准提面不改色心不跳,淡淡地同后土对视着:“我也只是怕耽搁了后土道友太多的时间,想着能早点找到人,便早点找到他最好,也免得叨扰了冥府太久,乱了此地的秩序。”
后土道:“这么说,我还需要感谢两位圣人?”
准提道:“感谢倒也不必,贫道只愿后土道友能以大局为重,早早地放开对幽冥地府的控制,让我们进去好好地寻一寻人便罢。”
还真是自始至终不忘初心啊。
后土不禁有些叹服。
又缓缓道:“不得不说,本座对那只小金乌的仇恨,恐怕都没有你们对他来的大。真不知道他是哪里碍了你们的眼,令你们非要对他赶尽杀绝。”
接引冷冷道:“当年若不是我们,这只小金乌早就已经死在了后羿的箭下,他能够侥幸活下来,全凭我们当日带走了他。既是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而他却辜负了我们兄弟二人对他的信任,这般忘恩负义之辈,难道不该杀吗?”
后土微微抬起眼,同他对视着。
忽而展颜一笑:“当初当真是你们救了这只小金乌吗?难道不是你们害得他们兄弟几个都死于我族后羿的箭下,而你们正好趁此时机,抓走了这只最小的金乌,将他偷偷带往西方吗?”
“你——”
接引的脸色瞬间变了一瞬,哪怕他反应极快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脸色,依然被后土捕捉到了端倪。
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位西方圣人,拢在袖子里的手攥紧又放松,攥紧又放松,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哪怕掐出血来,依旧仿佛不曾察觉到。
“原来如此。”后土缓缓开口,眼底无悲无喜。
“这就是当年十日之乱的真相。”
她道:“巫妖两族最后之所以打的不可开交,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便是从妖皇帝俊的十个儿子皆死在巫族后羿的箭下开始,而我巫族也在此劫中死伤惨重,势必无法对此善罢甘休。”
“我兄弟姐妹之死,巫妖两族最后衰败之因,皆起于此劫。”
“原来如此。”
后土道:“原来并不是他们的错,不是我们任何一方的错,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我们谁也没有错,我们只是……落入了圣人您的算计之中啊。”
后土说到此处,语气不见怒意。
正相反,她甚至淡淡地笑了起来:“很惊讶吗?惊讶我为什么能够猜到真相?”
“实不相瞒,我自巫妖量劫之后便待在这幽冥地府之中,闲极无聊,又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便只能将过去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很久,将每一个细节都仔仔细细地回忆了过去,直到将每一分每一刻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一个细节都不会错。”
后土道:“我想了太久太久,哪怕是再不聪明的,愚昧无知的人,也该从中看出些什么。而我又确实不是特别的愚蠢——虽然在你们两位圣人眼中,如此轻而易举便落入你们算计之中的巫妖两族,大概全都是无能之辈吧?”
她缓缓道:“我当然能从里面看出异样之处,也能发觉那些微妙的不对,我唯一无法确定的是,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我们,又是出于什么理由算计我们?”
后土弯眸一笑,轻声道谢道:“今日终得圣人解惑,后土感激不尽。”
通天默默地看着她。
面前一袭赤金黑袍的女子弯眸浅浅笑着,一字一顿说着原来如此,又对着接引和准提道一句感激不尽。眼底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几乎要将世间的一切都焚毁殆尽。
那是属于仇恨的烈火,经久不息,带着燎原之势。痛苦和悲伤是它的燃料,至亲之死令它熊熊燃烧,永不止息。它燃烧在人的心底,只要仇恨还在,便永远不会熄灭。
当它真正熄灭那日,要么是她自己走向了灭亡,要么是她已然用仇人的鲜血洗刷了这份仇恨。
否则只要她活着一日,这份仇恨之火便永远也不会熄灭。
通天望着后土,元始同样静静地望着他的弟弟,心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却仍然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你呢?通天。
你是否同样这般恨着我,这份恨意埋藏在心底不见天日,却始终不曾彻底熄灭,每一分每一刻,属于仇恨的火焰仍然在你心底熊熊地燃烧。
以致于在有生之年,你始终怨恨着当年在封神大劫中发生的事情,永远也无法彻底原谅我。
哪怕在与此同时……你仍然是爱着我的。
天尊微微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底那一刻控制不住涌上来的茫然无措。
纵使他有移山倒海之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念一动便可令天地倾覆,世人皆畏惧于元始天尊的权柄,畏惧于洪荒圣人之威,可即便是圣人,依然无法挽回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力量有什么用呢?
即便是圣人的力量,也同样无法令时空倒转,岁月回首,自然也无法令他所爱之人仍然同当年一样满心满意地爱着他,即便他是如此的渴望……渴望能够再度回到当年。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通天的手,后者似有所感,微微一顿,亦回眸望向了他,不由自主地,他的弟弟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弯眸对他浅浅一笑。
“元始。”
他似乎安心了一瞬,下一刻涌上心头的却是愈发汹涌的不甘。心里空空荡荡的,仿佛永远也不会被填满。
元始静静地,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贪婪,无声地注视着他的弟弟。
永远不要离开我。
通天,永远不要离开我。
若是你终有一日要选择离开……我一定会亲手把你抓回来,再关在玉虚宫中,从此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243章
空气似乎隐隐寂静了几分。
经年的真相被埋藏在故纸堆里,本该早早地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被永远地埋葬,却不知为何又被人一把给翻了出来,强行令它重见天日。随着真相一道浮现的,是经久不息的刻骨血仇,随着刮过忘川河上方的凄厉呜咽的黑风一道而来。
惨白的月亮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这一幕,它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有静悄悄的月光落在那孑然独立的身影上,像是安慰,又仿佛一声亘古的长叹。
“后土……”
但她并不需要安慰。
巫族的后土,是自巫妖大劫中存活下来的,整个巫族最后的一位祖巫,她是上古时代的亡魂,侥幸苟且偷生活到了现在,支撑着她活下来且没有陷入疯狂的唯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年的真相。
她不畏惧死亡,因为她早已失去了一切,她也不害怕活着,因为复仇的火焰正在她心底熊熊燃烧,为她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活着,然后找到真相。这便是她活下来的全部意义。
至于她找到真相之后是打爆那个算计她全族的人的狗头,还是把他们一个个的挫骨扬灰,这可真是一个值得令人思考的问题。
忘川河前。
后土静静地伫立着,连她自己也意外着自己此刻的平静,但她确实心里一派平静如水,无波无澜。
她望着对面的两位西方圣人,仿佛在等待着他们接下来会说的话,又忽而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时候,是不需要再用语言去狡辩的。而在她最终猜出真相的那一刻,她也终于得到了站在棋盘上的资格。一无所知的人不配成为棋手,只能做别人手下的一颗棋子,而与之相对的是,即便她此刻一无所有,她也同样可以拿自己以身入局。
后土微笑道:“您两位来此的目的我已经知晓,而我的回答仍然只有一个,我不知道什么大日如来佛,也没见过什么金乌十太子陆压,在这幽冥地府之中,只有早已逝去的亡魂。”
伴随着她的话语,似乎真的有一阵风徐徐而来,将无数冤魂怨鬼们的哀泣声送到了诸位圣人的耳旁。
通天望着她,却是忽而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在紫霄宫听道时的岁月。
那时候的他们有多好啊,人人都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相信着终有一日他们会在洪荒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成为这世间鼎鼎有名的人物。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号,立刻就有人高呼竟是此等赫赫有名的人物,转而纳头便拜(?),抱着他的大腿恳求自己能够收他当小弟,或者拜他为师什么的。
通天还很是认真地想了一下要是有人抱着他的大腿,哭着喊着想拜他为师,他该做出什么反应。
总觉得第一步是应该让他变化出本体让他仔细看看,不够毛绒绒的通通不要(?)。
那个时候……
他和元始,女娲和伏羲,帝俊太一,巫族的十二位祖巫……好吧,这种时候还是要带上大哥哥的,不带大哥哥他会生气的。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还算不错。
如果是当年的通天,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和元始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绝对想不到当年那个温和恬淡,待人处事都颇为亲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天真模样的后土,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吧?
或许连后土自己都无法想象呢。
他带着几分怅然地侧过首去,目不转睛地望着身旁的元始。
——所以哥哥,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的?
当初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才令我们走到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局面?他也不敢妄想一切可以从头来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就是想知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令你毫不犹豫地非要毁掉整个截教。
难道你就,你就真的这般……恨我吗?
他想了半天,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字,最终还是用了这个“恨”字。
通天微微垂下了眼帘,压下了眸底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茫然不解。
多么可笑啊。
原来时至今日……
时至今日,他仍然想听元始同他解释上那么一句。即便真相毫无意义,他也早已下定了决心,却仍然想在最后的一切到来前,等到来自他兄长的一个解释。
他会安静地把这个解释听完,然后再去奔赴那命定的一战。
从此是生是死,皆由天意安排。
元始垂眸看他,仿佛察觉到了他弟弟身上微妙的情绪,下意识地低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通天定定地看着他,弯了弯眸,笑得狡黠又无辜:“哥哥猜啊。”
你猜你猜不猜的到。
元始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眸,静静地同他对视。
通天歪歪头,心想:会生气的吧?毕竟他听起来是那么的胡搅蛮缠又无理取闹。
可是元始只轻轻地叹了一声,再一次地握紧了他的手,缓缓开口道:“好,我慢慢猜。”
终有一日,我会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的。
通天微垂的长睫又极为轻微地颤了一颤,他定定地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不知为何又突然想将它从元始手中抽出来。后者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又将他的手抓得愈发的紧,眉头亦浅浅地拧了起来。
他回答错了吗?
元始皱着眉头思考,比面对着世上最为强大的法术时还要严肃专注,用上了十二万倍的心力去钻研,恐怕他当年证道成圣的时候所用的也不过是这般心力罢了。
可是钻研大道对他而言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水到渠成的事情,只要他肯下苦心就一定能得到结果,但研究另一个人的心……却不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天尊带着几分隐隐的挫败与束手无策之感,却依然不肯同命运缴械投降,只愈发坚定地握着身旁那位红衣圣人的手,轻声同他许诺道:“我会尽快猜出来的。”
通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这个必要吗朋友?猜不出来是可以放弃的啊?实在不行你再问一问我,我哪天心情好了也会直接告诉你答案的啊。到时候说不定我还能一边欣赏你苦苦煎熬的神情,一边饶有兴致地看你到时候给我编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又何必……何必这般认真地同他承诺呢。
没有必要的,元始。
你这样做,分明什么都改变不了……除了令他的心又莫名其妙地动摇了一下以外。
又或者他的兄长确实只是想让他的心为之动摇呢?
好过分啊。
他轻轻叹着:真是连死都不肯让他安心去死。
这些繁复冗杂的心理活动说来漫长,其实也不过是那么短短的一瞬。
至少对接引和准提而言确实是如此。
西方的圣人脸上,那伪装出来的愤怒,那莫名其妙的正义凛然,以及对着面前之人执迷不悟而生出的不满,都仿佛渐渐地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凛冽的杀意!
被发现了真相后的反应应该是怎么样的?是心虚吗?是反驳吗?
当然是应该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个知道真相的人啊!
那些东西之所以会被埋葬在故纸堆里,一日又一日不见天日,毫无疑问是有人不想它们被发现!而一旦有人非要头铁地把真相挖掘出来,迎接她的自然是毫不留情的死亡!
唯有死亡,才能再一次把真相彻底埋葬。
通天回过神来,手指微微一动,已然从虚空之中再一次握住了一柄虚无的长剑,修长的手指微拢握住了剑柄,慢慢地将这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从无尽的混沌之中慢慢地抽了出来,无声地握在掌心之中。
他一边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这本就是他来到幽冥地府中的打算。
一边思绪又漫无边际地飞舞着:其实他并不缺少一柄趁手的剑吧?远在他哥哥答应亲手为他铸造那柄桃花剑之前,那位洪荒的魔祖不就已经笑盈盈地将灭世黑莲放到了他的手中吗?
尽管因为这柄剑的来历实在不好说出口,以致于他暂时无法动用它,但到了以后再也无需遮掩的时候,他自是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的。
即便是平日里需要用剑的时候,从混沌罡风中随便抽一柄剑出来应付一下也不是不行。总归他是圣人,被他握住的哪怕是一根树枝,也会在下一刻化为坚不可摧的神兵利器。
当时他到底为什么会答应元始呢?
他想着那柄灼灼无瑕的桃花剑,仿佛过往之事皆随着纷纷落下的绯色花瓣一道而来。
耳旁则传来元始轻柔的声音:“三宝玉如意。”
哦,对了,他哥哥的证道法器好像还一直留在他的手上,他忘记了,他却也不提,就这么放心大胆地把它留在他的手中,是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对它做些什么啊。
哥哥你还记得我把青萍剑毫不犹豫折断时的情景吗?怎么还敢把这东西放在他手上的?就不怕他会像对待青萍剑一样对待它,再度将它强行折断吗?
通天很是认真严肃地想着。
说起来,被他生生折断的青萍剑后来去了哪里?他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那柄断剑从他涓涓淌血的掌心中无力滑落的景象,它悄无声息地断裂成两半,跌坠入尘埃之中,再也不复昔日清气流转的模样。
那一刻,他的心是不是也痛了那么一下?只是很快又归于麻木,再也生不起疼痛之感。
罢了,逝去之物不可追。
这柄断剑大概是被人捡走了吧,虽然不复先天至宝之名,拿去劈柴烧火也还是好用的,总归可以发挥一下它的余热。就像是他的这段感情一样,对他而言毫无益处,有的时候却也能拿来利用一下。
他静静地想着,忽而轻声开口道:“哥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你要是不对我这么好,继续你在封神大劫里冷酷无情的那一面,我早就已经痛定思痛,痛下杀手,大义灭亲了诶?也就不必时至今日,还在为此而苦恼了。
元始站在他的身旁,闻言垂下眸来,静静地看着他:“我爱你啊,通天。”
“我爱你”是一句需要时时刻刻说给对方听的咒语,他将他弟弟的话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天都记得说给他听。
半晌,通天抬眸直视着前方,亦轻声回道:“嗯,我也爱你。”
他随意地挽了一个剑花,银色长剑势若惊鸿,撕裂了周围冷寂的时空,惨白的月色高悬于他的头顶,映亮了他盈盈发亮的双眸,长风拂起那乌色的长发,一身红衣猎猎作响。
三宝玉如意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身旁,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一如那位陪伴在他身旁的元始天尊。
第244章
向来暗无天日的幽冥地府之中,刹那间升起了一轮耀眼的太阳,那轮耀日的光辉驱散了世间一切晦暗难明的东西,将万丈光明尽情地挥洒向世间。
冥府震动,九幽低吟。
忘川河上,奈何桥边,乃至于六道轮回之前,无数冤魂怨鬼们停下了之前做的事情,茫然地抬起首来,凝望着眼前久久未见的光明。
“这是……!”
陆压靠在坚硬的石壁上,两指捏着眉心思考着人生,又在这一刻控制不住地抬起头来,近乎讶异地望去。
茫茫天地之间,剑光穿云破晓,刹那间撕碎了无尽的黑暗!
通天执剑在前,衣袂翩然落下。
他拦在了后土面前,笑吟吟地看着面前的接引:“师弟何必这般激动,不如先同师兄我做过一场?”
接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冷意几乎呼之欲出:“上清通天,你以为贫道不想揍你一顿吗?!”
通天含笑:“那岂不是正好,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有仇的寻仇,有怨的报怨,人人都能得个畅快——只不过是我揍你,而不是你揍我吧?”
他抬手轻轻地在那沐浴着如水的月光,洁净如新雪般的剑身上一弹,听着那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声,眼底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明月皎皎,微风习习。
圣人眼底含着春水融融般的笑意,素手执着一柄寒光熠熠的长剑,绛红色衣袍猎猎作响。似有风来,声如裂帛,却是寸寸杀意溢出心间,宛如噬人猛虎被突兀地放出关押它的囚笼。
他轻声道:“……难道我就不想杀你吗?”
接引只觉有一阵恶寒迎面而来,伴着下一刻便硬生生逼到了他面前的湛蓝色剑光。
被通天生生从混沌虚空中拔出来的剑上仍然还带着混沌的气息,周围的规则扭曲着,仿佛随时都会重新破碎开来,偏偏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着,被迫维持着“剑”的模样。
被这样一柄“剑”逼到面前,就仿佛被混乱无序的规则逼到了面前,肆虐的罡风寸寸刮骨,恨不得下一刻便将眼前之人切成碎片。
一滴冷汗不自觉地从额头上滚落。
接引几乎是立刻便化出了万丈的金色佛身,佛身的数十对手臂齐齐并拢,挡在了那顷刻间横掠了百丈的剑光之前。那剑光却是强行切开了一只只挡在它面前的手臂,硬挺着朝着接引的方向逼近,直到最后几对手臂之前,那光芒才带着几分不甘地黯淡了下去。
“你他妈的居然是认真的?!”接引怒喝道。
心底深处却仿佛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好像是……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走向了越来越严重的方向。
通天持剑而立,认真地对上了他的目光:“我一直都很认真啊。”
无论是想杀你也好,还是想杀你也罢。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到了极致,绝对不掺杂任何虚假的成分。
说要杀你……那就是真的杀你。
“不过我确实没有尝试过杀掉一位圣人,不知道这和杀其他人有什么区别。”通天看了看自己微微有些发颤的手掌,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不免带着几分遗憾地开口道,“感觉比起普通的大罗金仙或者准圣而言,圣人这种生物,确实比较难杀一点。”
通天道:“毕竟当初我当初杀掉那个谁,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也只用了一剑诶。”
接引忍无可忍道:“燃灯!他叫燃灯!”
“你连他名字都不记得了!当初到底为什么非要搞死他啊!”
通天笑眯眯道:“师弟记性真好,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没办法,他在这本书里领便当的时间实在太早了,连作者都有点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怎么能指望贫道还记得他呢?”
“更何况……”
通天轻声道:“不过是一介已死之人,死都死了,又有什么必要再去记他的名字?”
沧海桑田,光阴荏苒,任他昔日修为再高,称王称霸,威赫一方,到头来也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谁也不会费那点心思去记住他曾经的存在。
不仅仅是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死去的人被埋葬在过去里,活着的人继续在未来里行走。就是不知道不肯忘掉过去,始终背负着那些逝者的性命活着的人,在这里面又算是哪一种?
通天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又随手将这个问题抛在了一边,掂了掂自己手中的剑,索性又挽了个剑花迎了上去!
“来啊师弟,”他笑道,“不是说好了打算来揍我一顿的吗?你看我不顺眼已经很久了吧,如今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童叟无欺价格公道,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呀。”
什么时候截教圣人还搞起了坑蒙拐骗的勾当啊?!
接引眼睛猛得一跳,脸皮抽抽,却来不及吐槽,只怒气冲冲地重新变化出数条手臂,握紧了十八般武器,打算同面前疑似在发疯的通天圣人决一死战。
准提望着面前两人的打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袖中的手指攥紧,思索再三,仍是上前一步,打算去帮接引。
下一刻,盘古幡猛然在他面前展开,属于鸿蒙宇宙的气息缓缓浮现在虚空之中,浩瀚无垠的威势自无尽寰宇之中落下,一层层地落至十八层地狱之中,引得无数亡魂不自觉地颤抖不已。
——玉清元始天尊。
元始的目光仍然落在他弟弟的身上,一瞬不瞬,连片刻也不舍得分开。
但在准提试图动作的瞬间,他依旧淡淡地垂下眼来,无悲无喜地扫了他一眼:“你的对手是我。”
准提眉头拧得更深,目光落在面前凛然出尘,缥缈不似世间应有之人的天尊身上。心底的忌惮一点一点地泛上心头,以及某种说不上来的,莫名其妙的情绪。
他似是笑了一笑,话里平平淡淡,仿佛不掺什么锋芒:“天尊以前一向不爱搭理这些打打杀杀的红尘俗事,当年同后土道友的关系也不过平平,今日又怎得非要来趟这趟浑水?”
准提道:“难不成,您是为了您的弟弟而来的吗?”
“——真是一位好哥哥啊。”他叹息道。
元始微微垂眸,眸底酝酿着冰雪般的寒意,霜雪似的眼眸静静地盯着眼前之人看了许久,令对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时刻准备着迎接天尊含怒的一击。
却听元始淡淡地回了一句:“嗯。”
准提:“……?”
他带着几分疑惑,甚是不解地望去。
但见面前凛然高华的天尊微微侧过首去,目光专注至极地望着那位红衣圣人,眼底的冰雪一寸寸消融,顷刻间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我确实是为了通天而来的。”他道。
语气自然而然地柔和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微不可察的笑意。不仅没有生气,听上去反倒还……挺高兴的?
准提沉默了。
不是,你又在高兴什么啊?
你没有听出来我刚刚在对着你阴阳怪气吗?不对,他肯定是听出来了的……所以你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难道我是在真心实意地夸你是一位好哥哥吗?
封神大劫才过去几千年不是吗?这对圣人而言不过是打个盹就过去的时间,不至于你这就给忘记了吧?
还好哥哥呢?
洪荒大众公认的塑料兄弟情里面,盘古三清可是独占鳌头啊!
元始却丝毫懒得理睬他此刻的心理活动,只安安静静地望着通天,心想:他弟弟应该听到了他的话吧。
终有一日……他一定能……
天尊闭了闭眼,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只同后土淡淡地道了一句:“你去帮通天吧。”
“接引行事向来不择手段,通天却过于单纯善良,我怕他会受伤。”
正在通天的剑势下苦苦支撑的接引圣人:“……”
接引:“???”
这他喵的又是哪里来的八百层厚的滤镜啊?还单纯善良呢?你怎么不说他天天带着红领巾扶老奶奶过马路,拾到每一分钱都要认认真真跑去交给警察叔叔啊?
都从天地初开开始,在洪荒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元会了,这世上还有天真善良的人吗?就算他真的天真善良……这份天真善良不也该早就埋葬在昔日那场劫数中了吗?
接引忍不住侧首看了一眼元始,似乎十分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下一刻,剑光踏雪而来,险些把他半个脑袋生生削掉。
接引:“……”
麻蛋,这一对兄弟都是王八蛋啊!以前亲密无间的像是一个人的时候是王八蛋,现在搞起了恨海情天,又爱又恨的时候更加王八蛋了!
真是,真是。
让本座忍无可忍啊!
接引愤怒地一拍桌子(?),猛得迎上前去,势必要和通天大战八百个回合,好好教一教这对兄弟如何做人!
他这一拼命,攻势骤然猛烈。
通天抬眸望去,不由弯眸浅浅一笑:“来得正好。”
他轻轻执着那柄剑,手腕微微一转,剑光清冽,宛如纷纷扬扬落在昆仑山巅的,永不止息的大雪。
清透的剑身倒映着他微垂的眉睫,那眼底仿佛无悲无喜,又影影绰绰地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的兄长,他的道侣,他此生此世,唯一用尽心神爱过的人。
他是真的喜欢元始啊。
通天轻轻叹了一声,抬起首来,干脆至极地挥剑而出,心神却已然不知飘往了何处。
也是真的恨他啊。
第245章
对于后土而言,西方的两位圣人里头,揍哪一个都不算吃亏,两个都揍了那就更合她的心意。
因而对于元始的安排她也没有什么异议,笑吟吟地就去了。
作为昔日的巫族最高战力之一,盘古大神的精血与浊气融合所生的大地祖巫,如今这九幽冥府之主,六道轮回的执掌者,她只要身处在冥府之中,修为便已然等同于圣人。
正是因为这份实力,她方才敢于直接挑衅两位圣人,就算她未必能抵抗住两位圣人合力,他们两人也绝对别想轻而易举地抹杀她。更何况,到时候六道轮回动荡不休,无数冤魂怨鬼徘徊在人间迟迟不入冥府,这份罪责当真是西方两位圣人可以承担得起的吗?
她死不死的倒无所谓,若有一朝得见高高在上的圣人陨落,那才是这世间说不出的快事。
只是通天和元始的到来显然给了她更多的把握,令她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后土微微感慨着加入了战局,随着她的加入,接引面临的压力陡然大增,一时之间连骂人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抬起首来,但见纯粹的剑光轻而易举地撕裂了混沌的天地,每一剑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要连带着他一道生生撕裂。剑光背后,那位通天圣人低眉敛目,眼底的情绪辨不分明,握着剑的手却一刻也不曾颤抖,干脆利落地迎着他的攻势而来。
接引忽而想起封神台前的情景。
三清内斗,他们作为坐收渔翁之利里的那个渔翁,自然是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打生打死,就差在旁边呐喊助威:“撕,撕得再响亮一点吧。”
他向来对他们兄弟三个没有什么好感,一半是出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嫉妒恨,同样是圣人,有的人门徒遍布,一呼百应,出门在外都有人恨不得纳头便拜,抱着他们的大腿恳求他们收徒,而有的人门庭寥落,数来数去都是小猫两三只,想打牌都凑不到四个人,实在是凄凄惨惨戚戚,只得和他的弟弟准提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另一半则是出于切身的利益考量。
玄门如日中天的时代已经太久太久,在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昆仑山玉清元始天尊门下十二金仙,以及碧游宫截教通天教主号称“万仙来朝”的截教,两人一人高居于昆仑山巅,一人逍遥于东海蓬莱岛上,一西一东,如日月交相辉映,几乎夺去了所有世人的目光。谁还会关心他那个小猫两三只的西方佛门?若是不除掉他们两个,恐怕西方教永远只能被玄门死死地压在下头。
好在他终于等到了封神,也终于等到了他们两人的反目成仇。
……那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盛事啊。
接引舔了舔唇角,避开了通天的又一道剑光,被那剑气波及的手臂上皮开肉绽,金色的透着点点圣洁气息的血液一滴滴滴落在九幽冥府的土地上,被那黑黢黢的大地无声地吸收着。
他又在心底暗骂了一声,集中精力对抗着通天的剑势,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神。
旁边的后土面上笑盈盈的,暗地里又抽冷子给他来了一下,惹得接引圣人那是三尸神暴跳如雷啊。
可是,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上清通天,你不还是和你兄长反目成仇了吗?
即便你们当初再怎么亲密无间,当年封神战场上的一幕幕景象,却仍然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头啊。
他想起那一刻元始面上冷若冰霜,不带丝毫感情的面容,以及通天执剑而立,披头散发,一身红衣决绝至极的模样,只觉心底又有一个幽幽的声音桀桀地怪笑了起来。
以致于哪怕此刻他处于绝对的下风,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时,仍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就像是看着一个早已失去了一切,如今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的吧,始终不肯松开手中的剑,坚定至极地同他们四人一道对打,只可惜一剑难敌四手,纵使他号为“通天”,有着通天彻地之能,依然无法在四位同他一样的圣人手中翻身。
命运早已注定,谁也无法改变。
无论是截教也好,玄门也罢……终将被迫成为他西方教的垫脚石,助力西方走向他梦寐以求的兴盛。
“上清通天……”
他心底是这么想的,也控制不住地开了口,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那位圣人,一字一顿地冷笑道:“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以为你在这个时候挡在后土面前,强行保下了那只小金乌,就能改变我佛门兴盛的命运吗?就能令你的截教再一次重现于洪荒之中吗?我告诉你,你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多可笑啊,居然会被自己的两位兄长一道逼到这个地步,即便如今好不容易从紫霄宫回来,却仍然不敢同他们两个撕破脸,轰轰烈烈地打上一场。
难道你不可怜吗?时至今日,又凭什么摆出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俯视着眼前的我!
通天轻轻叹了一声:“怪我,是我还不够努力,才让接引师弟还有余力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抬眸望来,横剑在前,眉目淡淡,眸光依然清亮如水,像是昆仑山上至清至净的醴泉,仿佛仍然是接引第一次在紫霄宫中望见他时的模样,干干净净的,天真纯粹的,被他的师尊和兄长们保护得很好,以致于他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眼前之人十分好骗。
但他一步也不敢走过去骗他。
就像是准提也停住了脚步,不曾上前一步一样。
老子和元始的目光都朝着他们两人望了过来,一人如清风明月,看似遗世独立,翩然世外,眼底却透着彻骨的杀意,甚至比他后来那位执掌着诛仙四剑的幼弟身上的杀意更重三分。元始看他的目光就仿佛他是个死人,刹那间无尽冰霜汹涌而来,令紫霄宫中的温度都硬生生降到了零度以下。
更别论那位无悲无喜,高卧在蒲团上的道祖,那一刻亦不声不响地将目光投了过来,淡淡地扫了他们两人一眼。
他们都看出了他的打算,此刻正在无声地警告他。
只有偷偷拽着他二哥袖子撒娇的通天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仿佛想出声同他们打声招呼,却又很快被元始拽了回去,硬是换了个座位把他给夹在了中间,杜绝了所有人对他弟弟的窥探与恶意。
当年的上清通天,确实该有这样纯粹至极的眼神,可是时至今日,看尽了世间一切黑暗,甚至连自己都深陷在泥沼里的你……又凭什么仍然有着如此纯粹的眼神?
接引又吐了一口血,死死地盯着面前之人,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明明你也已经在泥地里翻滚过了不是吗?明明你早就已经不是当年封神大劫之前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截教圣人了,又凭什么……凭什么还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就好像……就好像我这那么多年的汲汲营营,苦心谋划,甚至不惜沾染了满手的血腥……在你眼底也终究不过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