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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道:“不知道诶。”

陈玄奘冷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大师兄留给我们的蟠桃可没有几个了,要是在为师把这些蟠桃吃完之前,我们还不能离开这里的话……”

八戒抖了一抖。

沙僧和小白龙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八戒惊恐道:“你们为什么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沙僧幽幽开口:“听说二师兄这次投的是猪胎,凡人总说,猪肉最是肥嫩……”

小白龙咴咴地叫,似乎颇为赞同的样子。

八戒吓得魂飞魄散:“师父!你是个吃素的和尚啊!”

陈玄奘:“贫僧的前身乃是六翅金蝉。”

得,洪荒上古凶兽之一,专食六道生灵,食量如无底之洞。

八戒恍恍惚惚想起这件事,猛得一跃而起,冲到了众人的前头:“让我挖!让我挖!师父,给个机会!”

不把这条路挖通,俺老猪誓不为人!

陈玄奘看着八戒奋勇的身影,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就是这个势头!希望在他饿死之前,他们能够挖通这座山吧。

第267章

“你奉的什么天命?”

“你究竟是何来意?”

“不对,你真的是只猴子吗?”

“你是公猴子还是母猴子?”

似乎有什么奇怪的问题跟着混了进去,引得众人纷纷对他怒目而视:你都提的什么问题!这不一看就是一只公猴子吗?

那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却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悄对着悟空友好地笑了笑。

小师弟。

悟空抬起首,对上了那位不知名师兄的目光,像是一条澄澈见底的溪流在心底静静淌过。

他同样朝着他笑了笑,又望向了一副“天塌了”神色的昊天。

“陛下对我可有疑虑不解?”

昊天:“……”

实不相瞒我对你现在是满头雾水,十分不解。

你究竟是从哪块石头里蹦跶出来的.jpg

昊天理智地压下了自己并不怎么理智的言论,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试图看清面前这只猴子的深浅。

“不知阁下可否为我解惑?”

他当然不会因为悟空的一句话就信了他。再怎么说……也得两句话叭?

悟空便道:“此事说来话长。”

昊天:“务必长话短说!”

石猴便叹了一声,手持拂尘一柄,眉目微垂,竟显出一副慈悲之态。仙宫缥缈,琼楼玉树,绝非人间应有之景,他立于此间,却忽而有万道金光落下,照彻他炯炯的眉眼。

竟是有功德加身!

昊天心下震动,哪怕先前觉得眼前之猴不过是在胡说八道,此时亦多了几分怀疑:难不成,他说的是真的不成?

“宇宙浩大,无奇不有,三千世界,迥乎异同。”

悟空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目视着昊天,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我来自另一个洪荒位面,奉我界天道之意而来,寻找西天佛子转世之身——陈玄奘,欲将他带回原来的世界。”

“陈玄奘?”旁边一直旁观不语的赵公明打破了沉默,出言问道。

他看向悟空的眼里有疑惑,有不解,却独独没有质疑。

即便眼前这只小猴子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怎么想也不会是他师尊的弟子。可是他却能拿出那渔鼓,渔鼓上又分明有着他师尊的气息……是他师尊在另一个世界收的徒弟吗?还是那一个世界的“通天圣人”机缘巧合之下,收下了这只石猴为徒?

而且那般熟稔的口吻,听上去也不像是个骗子。

赵公明心存困惑,面上却不显,只静静地注视着他:

小猴子……

悟空感受到赵公明的目光,微微抬首,朝着他眨了眨眼:“哦,那个陈玄奘啊,乃是如来佛祖的二徒弟,虽身在佛门,却不学无术,惹得佛祖头疼,故而被丢到下界历劫,真要算起来,他同我们玄门也颇有渊源……”

他点到为止。

赵公明若有所思。

昊天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既是下界历劫,那就安安稳稳地历劫便好。看你这副样子,是这个陈玄奘出了什么事吗?”

悟空道:“他不见了。”

昊天:“是魂飞魄散那种不见?还是生死两茫茫那种不见?”

悟空道:“他被抓到了这个世界。”

昊天皱起了眉头,甚是惊讶地望着悟空。

一副仙风道骨的神棍(?)模样的石猴很是严肃地对着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若非出了此等大事,我界天道也不会派我出来寻找佛子。”

当然没有这回事了,是他自己想法设法出来找师傅的。

天道哪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陈玄奘的死活,祂只需要一个能够走到西天取经的人就行了,无论谁都可以,哪怕是个冒牌货。悟空心道:祂还想要我死呢。

但我偏偏不死,哦耶!

他在心底悄悄给自己点了个赞,愈发得心应手地借用起天道的名头。

昊天看着他,却不得不相信了他的话,甚至面色都隐隐有些严肃了起来。

他身为一方天帝,理应管理好此界的秩序,现在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真是,真是……令朕头疼啊!

昊天:QAQ

他强撑着一口气问道:“究竟是何人……”

若非天灾,必是人祸!

悟空摇了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不可说也。”

我若是说了,你岂不就发现我是在骗人了?不可说,绝对不能说。

昊天也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只又多问了几句:“阁下确定那陈玄奘是到了我们这个世界吗?”

悟空道:“此乃天道所示。”

言下之意:若是出错了便是天道错了,断断与他毫无关系。

昊天:“那天道可有说陈长老具体身在何处吗?”

悟空继续摇头:“非吾界,不可知也。”

堪称是一问三不知。

昊天便懂了他的意思:“阁下大张旗鼓来我天庭,原是想来找我们求助吗?”

悟空便笑眯眯地问:“不知陛下可否愿意襄助?”

一人一猴对视几息。

昊天眯了眯眼睛,视线再度落在这猴子满身的功德金光上面。

如果说渔鼓是身为截教弟子、通天爱徒的免检标签,拿出来就令赵公明打消了一半的警惕心,那这满身的功德,无疑彰显了这只猴子乃是受到天地厚爱的。

虽然有的时候被天地厚爱不代表就会被天道所容忍,毕竟惊才绝艳如三清道尊,最终也依旧闹了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道门之衰,终究是势不可挡。

但这毕竟是……功德。

于此世间有功之人,方可得天地厚赠。

昊天心道:即便这只猴子是在胡说八道,一句话里没有半个字是真的,但冲着这满身的功德,他倒也不欲与他为难。能帮上一把就帮上一把吧,指不定哪一天就会有回报呢?

想找师傅是吧?安排!

一事不烦二主,昊天果断转头对旁边的赵公明道:“赵爱卿……”

赵公明点头:“陛下是想帮忙找人是吧?我这就通知下面的土地公帮忙一起找。”

若说这天地上下,还有什么神仙的职位能比土地公更小,那着实是很难找了。作为人间最为基层的,管辖一方地界的神仙,他们的神通小得可怜,还时不时地会被地界上的大妖怪们欺负,过得凄凄惨惨戚戚,有些连庙宇都破破烂烂的,找不到几个愿意供奉他的百姓。

但是想要大海捞针一般漫无边际地找一个人,赵公明却是第一个想起了他们。

除了土地公,谁还会对自己地界的每一寸每一分都了解得详细透彻呢?

昊天也是懂这个道理的,他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又不忘煽情地加了一句:“爱卿办事,我是一百个放心啊。”

赵公明清风明月似的一笑,领着悟空就出去了,徒留昊天咬着小手绢对着他挥了挥手:“记得以后别再把猴子带到天庭了!”他是真的不想看到猴子了啊,每一只猴子都特别麻烦。

特别,特别的,麻烦!

待到赵公明的身影远去,臣子甲对着昊天陛下欲言又止:

“……陛下。”

昊天:“嗯?”

“您就这么答应帮他了?我看这只猴子说话不清不楚的,像是隐瞒了些什么……”

臣子乙也劝:“这背后或许牵涉了很多东西,不然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掉到另一个世界来?”

昊天道:“那又如何。”

臣子甲乙:“陛下!”

昊天无所谓地扔掉了手中的小手绢,懒洋洋地开口道:“他们背后都有人,难道本座背后就没有人了吗?”

他站起身来,气沉丹田,理直气壮:“本座要去找道祖告状了!!”

无论是谁在偷偷摸摸搞事,都到道祖面前说道说道吧!

*

赵公明短暂地送了悟空一程。

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直至走到南天门处,他才微微抬起首来,望着旁边那只凝神苦思的石猴,静静地打量着他这个“师弟”。

师弟似乎仍然是师弟,赵公明不至于错认他身上的截教功法的气息,也不会误会那渔鼓上面留有的独属于上清通天圣人的印记。但师弟又仿佛不是他的师弟,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孙悟空”。

世事真是奇妙,不是吗?

赵公明想:另一个世界的师尊,另一个世界的师弟。

果真是三千世界,无奇不有。

他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对小师弟的照顾之情又渐渐地复苏,总觉得不能就这么随便地让他离开。赵师兄想了想,轻轻咳嗽了一声,引起了悟空的注意。

石猴将目光转了过来,目光纯粹:“师兄。”

赵公明朝着他笑了一笑,轻声道:“我们这个世界的那只猴子,也叫做‘孙悟空’,只是他拜的不是我师尊通天圣人,而是西方的那位准提圣人,他曾化名为菩提祖师,收下了那只石猴为徒。”

悟空似有所悟:这就是两个世界的区别所在。

赵公明继续道:“他学成后自觉无所不能,上天入地闹了一通,最后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关押了五百年。五百年后,又护送取经人前往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修炼成佛,是为斗战胜佛。”

悟空道:“听起来不错。”

赵公明点头又摇头:“或许对这只石猴而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结局。但也有人怀疑,真正的石猴早已死在了那九九八十一难之中,最后走到灵山的,并不是曾经那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悟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聆听着。

“……那是一场名为真假美猴王的劫数,这个世界上突然出现了两只孙悟空,每一个都说自己是真的,最后他们闹上了灵山,请求如来佛祖为他们裁定真假,佛祖选择了其中一只,又把另一只抓住,说它是六耳猕猴。最后‘孙悟空’打死了另一只孙悟空,继续高高兴兴地护送取经人西行了。”

悟空轻声问道:“……他们为什么觉得死的那一只是真正的孙悟空?”

赵公明道:“毕竟是天生地养的石猴,生来便颇为不驯,即便是戴上了金箍,被紧箍咒钳制着,也和那取经人闹了不少矛盾。但那次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吵过。”

赵公明看着悟空。

他头上并没有金箍。

赵公明笑了起来:“小师弟放心便是,这只是一个故事。”

是吗?

悟空也不追问,只望着赵公明轻声道:“师尊他……如今还待在紫霄宫中吗?”

赵公明面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很快,他又重新恢复了原状,若无其事道:“原来如此……在小师弟那个世界里,师尊已经回来了啊。”

悟空点了点头。

赵公明笑了笑:“真好啊。”

他的眼底似有泪光。

悟空装作自己没有看见,目光落在前面的南天门上,对着赵公明道:“劳烦师兄了,就送我到这里吧。”

赵公明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笑着对他道:“师弟认路吧?认路我就不送了,不认路我就替你再抓个天兵天将给你带路。”

悟空道:“认得的。”

赵公明微微颔首,大踏步而去,云端之上,依稀是当年那道宛如清风的身影。

悟空望着他远去,又回过头来,望着身后的凌霄宝殿。

如果没有遇到通天,悟空会变成什么样呢?

就算悟空依旧是悟空,他仍然想遇见通天。

第268章

“……原来这就是你的打算。”

良久的沉默之后,老子望着他的弟弟,缓缓开口。

室内寂静,晚风轻拂。皎皎疏月之下,红衣圣人楼台高倚。他微微弯眸浅笑,月色盈盈落入眼中,却比那明月更动人心魄。

老子注视着那双眼,望着那双动人的眼里杀气腾腾的模样,不知为何又轻轻地叹了一声。

……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啊,元始。

你知道他的野心,他的欲望,知道他心底熊熊燃烧着的复仇之火,知道你与他之间至死也难以弥合的裂痕,却依旧要去喜欢他。

如此盲目,如此痴狂。仿佛被什么东西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那所谓的,名为“爱情”的东西,当真能让人如此神魂颠倒,理智全无?

“大兄觉得如何?”

老子收回了自己的思绪,道:“很好。”

反正坑的是隔壁那两位,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必须很好!

通天笑了起来:“那我就这么做了?”

老子从善如流:“哥哥我当然是支持你的!”

顺手坑一下西方这种事,他也很爱干啊。

“不过……”老子心念一转,又望向了旁边的元始,“你到时候是打算上灵山同接引他们对峙的吧?那你二哥怎么办?他现在还昏迷不醒,拽着你的手腕不放呢,你打算就这样把他给带过去?”

老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啧啧感叹:成何体统啊!

通天微微低头,戳了戳那人柔软的侧脸,心不在焉地回道:“当然不。”

老子问:“那你是打算不带他?你二哥能肯?”

自他进来到现在,还没见到这王八蛋放开他们弟弟的小手呢,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丧尽天良!

居然还敢动手打他!?

老子愤怒地一拍桌子:要不是看在他是个病号的份上,今天他就要教育弟弟了!

(天尊继续呵呵)

通天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略带苦恼地看着面前的元始:这么大一个哥哥,要怎么把他给带走呢?要是能把他塞进袖子里面就好了。

事已至此……不如把元始变小吧!

“喂喂喂你在做什么!”老子震惊!

通天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地回道:“当然是想办法把哥哥揣在兜里带走啦,不然就像大兄说的一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啊,我们可是要去干仗的!”

老子:“……”

我的弟弟,把你二哥揣在兜里带走就很成体统了吗?

我们对“体统”的理解,是不是有点误会?

正在老子迟疑不决的时候,通天已经熟练地在元始额头轻轻一点,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再一翻手,一只小小的袖珍版的元始天尊落入了圣人的掌心之中。

老子:“……”

老子:“…………”

刚刚伸出的手生生停在半空。

仲弟啊,不是为兄不救你,实在是我们弟弟动手的速度着实是太快了啊。

长兄心虚极了。

通天没有理会老子欲言又止的神色,只低下头来,轻轻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一袭雪色华服,眉目冷淡的天尊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上。

他不由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哥哥这算是落到我的手里了吗?”

手指轻轻戳了戳袖珍版的天尊。

“很好,看样子是逃不出我的五指山了。”通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子莫名想起了某只逃不出佛祖手掌心的孙猴子。

眼前又浮现出一副画面。

某日,通天挟持元始以令天下,要求昆仑山上下以天材地宝若干,神兵利器若干,并无数灵丹妙药,以赎回天尊性命。

广成子大惊!

速速召集阐教门下,以最快速度凑齐赎金,马不停蹄赶往圣人指定地点,以防教主撕票。

天尊见其弟子,面带欣慰,同广成子道:“把你小师叔要的东西给他。”

广成子焦急道:“那师尊您呢?”

天尊含笑,轻言细语:“我自然是陪在你小师叔身边,岂可轻离半步。”

广成子:“……”

广成子:_(:з」∠)_

什么鬼?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老子猛猛摇头,将这可怕的一幕从脑海里丢了出去,目光落在通天的手掌心上,甚是意味深长。

他就不信要是元始自己不愿意,通天能这么轻易地把他变成袖珍版小人。

所以说……果然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他就不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老子心安理得了。

再去看他两个弟弟,竟也看出了几分趣味。

譬如此刻他就听见通天正在好奇地问元始:“哥哥是喜欢待在我左边的袖子里,还是待在我右边的袖子里?”

老子:不都是袖子吗,有什么区别?

通天:“原来哥哥更喜欢左边的袖子啊。”

老子: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再譬如:“要是不放在袖子里面,哥哥更喜欢待在哪里呢?”

老子:你不如找朵花把你哥哥塞里头吧,这样我们就能瞬间从睡美人的剧场跳到拇指姑娘的剧场了。

通天没有理会老子,只聚精会神地听着元始的动静,片刻之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犹豫道:“待在这里吗?会掉下去吧?”

老子盯着他弟弟弧度优美的耳垂瞧了片刻,呵呵一笑。

真是色心不减啊,仲弟。

……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不一会儿,老子开始不耐烦了。

他阴阳怪气道:“人都躺在那里了,要求怎么还这么多。不愧是传说中最为吹毛求疵、追求完美的元始天尊啊!”

通天道:“大兄不要欺负二哥。”

老子难以置信地瞪他弟弟:“不是说好了这次该帮我了吗?”

通天陷入了沉思。

通天挠了挠脑袋。

片刻之后,教主诚实地开口道:“我忘记了。”

老子:“……”

他盯着他弟弟看了许久,终于含怨带愤地指责了起来: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比起为兄你就是更喜欢元始一点,枉费大哥这么喜欢你(重点)!!你居然跑去帮元始这黑心肠的!你不爱我了嘤嘤嘤。

说,在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了!这个家要不是没有我早散了你知道吗你!

你们要是不要我了我这就走!

紧接着又幽怨地叹气:三清之间的亲情果然如同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难过!

伤心!

痛不欲生!

需要人哄QAQ!!

通天:“……”

小狐狸:“……”

片刻之后,小狐狸默默地卷起了自己的大尾巴挡住了自己的脸,再一次发自内心地叹了一声:

真热闹啊。

*

灵山寂静了许多。

不知是两位圣人在搜查“叛徒”时手段过于激烈,还是佛门诸人彼此自相残杀又损耗了一批良才,总之这个地方是越来越安静了。十分讽刺的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多宝发现自己在灵山上的地位是越来越高了。

所谓圣人之下,万人之上,时隔多载之后,他倒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同样的位置上。

却是人依旧,物不同。

莲花座上的佛祖拈花一笑,眼底尽是淡然之色,仿佛过往之事皆不入眼,早已成了一段红尘俗事。既是世外之人,又如何会被红尘所扰?不过虚妄罢了。

准提从殿外踏入,望见多宝时也不觉恍了恍神。云雾弥漫,佛光万丈,那一方莲台之上,佛祖垂眸望来,一眼可渡人心。

他下意识合十双掌,唤他一声:“世尊。”

佛祖微微一笑,霎那间仿佛整个灵山的天空都被映亮,佛音阵阵,宛如洪钟大吕:“准提圣人。”

“多日不见,不知圣人是否安好?”

准提道:“劳烦世尊挂念,本座甚是安好。”

佛祖感念道:“圣人安好,便是灵山安好,亦是西方极乐世界之安好,此界生灵之生息皆有赖圣人,今日听闻此事,吾等喜不自胜。”下面的菩萨和佛陀们纷纷跟道:“……吾等喜不自胜!”

声音一时浩大,天地间佛光更盛。

准提:“……”

他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目光不由反复打量着面前的佛祖,似是想看一看他是不是真心实意说的这话。可万千的金色佛光之下,他只瞧见了佛祖虔诚的面容。

……这是真成佛了?

他反而有点不敢信。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成佛吗?那种只存在于世人想象之中的,最为公正,最为无私,一心一意只为天下苍生疾苦的佛,难道不该永远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吗?

准提看着佛祖……看着那一位多宝道人,终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可是转念一想,他又重新松开了眉——这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多宝有没有成佛,亦或纯粹是装给他看的,也并不妨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于是他道:“今有一事,需要劳烦世尊。”

佛祖温声道:“谨遵圣人吩咐。”

竟是连问也不问了吗?

准提的眉头又跳了一跳,甚是讶异地看了多宝一眼:“你就不问我是什么事?”

佛祖道:“圣人所托,必是与灵山之未来息息相关。”

这倒也是。

准提的眉头是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反复权衡之后,到底是将自己的目的全盘托出:“佛祖可曾听过那两只在下界作乱的石猴?”

佛祖颔首:“我曾将其中一只猴子压在五指山下五百载,自是识得他们两猴的。”又掐指一算,含笑道:“他们正往灵山而来,想来是想请我为他们断个真假,此事我必秉公而行,绝不会耽误了取经一事,以免延误了我佛门兴盛之机。”

准提:“……”

他最为熟悉的话语在另一个本该对此嗤之以鼻的人口中道出,实在是一种……令人非常微妙的感受。

他强忍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对着佛祖微笑道:“多宝,你能有这般想法,本座甚是欣慰。”

准提终于忍不住喊出了他的俗世名姓,似乎想以此打破佛祖慈悲为怀的面具,可是佛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无悲无喜,无情无欲,超然世外,再不沾染红尘半分。

就仿佛……他喊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许久,佛祖仿佛才忽然反应了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圣人是在唤我吗?一时之间竟不曾忆起这个名字。”

准提不由问道:“你已经忘了这个名字?”

佛祖含笑:“怎会?”

他步步紧逼:“那又为何说——不曾忆起?”

佛祖轻轻叹道:“红尘俗世,过眼云烟,既然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于此世的如来佛祖来说,已有隔世之感。是矣,佛法愈深,红尘愈远也。”

准提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佛祖同样回望着他,许久许久。

这种感觉并不同于多宝刚刚证道成佛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哪怕装得再像,眼底亦有凛然的杀意,以及对通天的眷恋,可是此刻……

准提忽而道:“我要你杀了那两只猴子。”

佛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便道:“好。”

准提再度强调了一遍:“是‘两只’。”

圣人神色冷酷:“那两只猴子究竟谁真谁假,我并不关心,只要他们谁也走不出这西方灵山,那么‘孙悟空’便注定死在这灵山之上,你明白吗?”

佛祖点头,又道:“那西天取经一事?”

准提道:“此事我自有安排。”

佛祖便不再追问,只目送着准提的身影远去。

走不到一会儿,准提忽而回过首来,望着面前的佛祖道:“多宝,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一直,一直。

仿佛一个漫长而没有边际的诅咒,像是一个趴在你背上的冤魂怨鬼,一双在黑夜里死死盯着你的眼睛。

一直,一直。

多宝终于笑了一下,说:“好呀。”

看看到底谁才是谁的噩梦!

……

待到准提的身影彻底远去,方才有人走到多宝身旁,不乏担忧地问道:“大师兄……”

多宝回头看他,却是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怎么了吗?”

“圣人他这是……”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多宝笑道:“看不出来吗?他急了啊。”

“他急了?”这是一个并不在那人预料之中的回答,一时之间,他的神色茫然了一瞬。

多宝耐心地同他解释了几句:“这般匆匆忙忙而来,又匆匆忙忙地吩咐我做事,简单粗暴地让我动手把那两只猴子弄死,最好把杀死他们两人的孽果也给背上——这难道不能说明他们急了吗?”

那人似有所悟。

多宝笑着同他道:“快去查一查他们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吧。”若不是被别的事情牵涉了心神,以致于他们再无暇关心眼前这点“小事”,也不至于让准提使出这么简单糟糕的伎俩。

他们必然在私下里做些什么事!

准提的情绪必然在短时间内受到了极大的波动!

他要把这些都给找出来,确保他的计划万无一失,然后将这一切,都告诉师尊。

多宝立于莲花座前,遥遥望着东海方向,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攥得死紧。在他的袖中,乌云仙微微探出头来,望着他们的大师兄:“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吗?大师兄。”

多宝闭了闭眼,重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快了,快了……”

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又在某一刻抬首望去。

灵山之下,两个互相打闹着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竟是一气之下将灵山上的结界打了个窟窿,扬长而入,姿态狷狂。

“西方诸天神佛何在!速来为俺老孙辩个真假!”

石猴已至。

好戏开场。

第269章

通天最后还是寻了一株白梅,把它簪在了发冠间,远远望去,仿佛乌色的发间沁着一抹淡淡的雪。

一袭红衣,衬着如霜月色,几不似人间应有。

老子在一旁嘀嘀咕咕:“到最后还不是听了为兄的建议,之前还装没听到呢。”

通天道:“是是是,大兄英明神武,一统洪荒。”

老子瞪他一眼。

通天假装自己没有看到。

手指则轻轻抬起,抚上了白梅花瓣。

把哥哥藏在花里吗……

有意思。

老子道:“说起来,你怎么选的是白梅花,依为兄看,还是那些雍容华贵之物更为衬你。”本就是堆金砌玉养出来的弟弟,哪怕是素寡了半分,竟也觉出几分亏待来。

通天放下了手,回眸一笑:“可是哥哥穿白衣好看。”

元始雪中一袭白衣,最是好看。

老子:“……”

元始栽得不冤。

他一边在心底腹诽,一边望着他的弟弟,半晌,忽而轻轻一叹。

通天听着那一声叹息,并没有回头,只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琢磨着多宝那边的情况。

过去那么久了,他的弟子应该和陆压联系上了吧?好歹也是个准圣呢,在西方待的时间也长,高低算是个地头蛇。有这只小金乌帮忙,他那边的压力想必会少上许多。他也能够多放心几分。

彻底放心是不可能的,毕竟是把他一个人单独留在那里……

圣人慢慢地思考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通天。”

身后传来老子淡淡的呼唤声。

他应了一声:“大兄。”

老子却又沉默了许久,屋内静得几乎能听见风刮过窗棂的声响。

太清圣人的目光从他弟弟身上移开,落到了那只仅剩下一条尾巴的九尾狐身上,长久地注视着她。

苏妲己。

昔日祸乱殷商的妖狐。

后者的耳朵敏感地抖了一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些许低沉的呜咽声。

通天似有所感,低下头来,顺手将那只小狐狸抱了起来,自然地塞到了袖子里:“大兄何必吓她?”

老子道:“为兄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

通天摇头:“她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大兄感兴趣的?”

老子道:“昔日殷商的覆灭,帝辛的疯狂,终究是同这只九尾狐脱不了干系,你倒是不恨她。”

通天道:“亡的又不是我的江山,我恨她作甚?等那商王改了祖宗,同我上清通天姓了,我再恨她也不迟。”

老子不由一笑:“胡闹!哪有人间帝王跟三清姓的?而且跟你姓什么,姓‘通’吗?”

也可以跟着我姓“玉”啊,毕竟我还有个名号叫做玉宸道君来着,姓“灵”也行,灵宝天尊嘛。

通天眨了眨眼,将剩下半句话吞了回去。

心里则道:他确实是挺恨的,恨天恨地,也恨他自己,但也不至于恨到一只小狐狸身上。堂堂圣人,不敢去找天道的麻烦,倒去恨一颗天命的棋子,实在是有些掉价。

没面子!

不喜欢!

不过这种事情嘛,就不必和老子讲了。

所以他也笑:“明明是大兄先开始胡说八道的。”

老子亲昵地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

通天微微仰起脸来,眉眼乖巧柔和,像极了当初那个懂事可爱的弟弟,老子定神望去,心里是既怅然又无奈,又忍不住抬起手来,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然后又被元始打了一下。)

老子:“……”

通天无辜地眨巴眼睛。

这可不怪他啊,是老子自己建议他把哥哥藏在花里的,而他又把花藏在发间,所以现在这里是他哥哥的地盘了。

而元始对他的占有欲……

呵呵。

老子心平气和地开口道:“元始,你是非要和为兄过不去吗?”

通天:“就是就是。”

老子:“别以为你是病号为兄就不敢揍你!”

通天热烈鼓掌:“大兄加油!”

老子:“我就是揉一下我们弟弟的头发!又不是对他做什么!”

通天托腮作可爱状:“那当然!大兄才不敢对我做什么。”

老子:“……”

他低头看通天:“三弟?”

通天朝他眨巴眼睛:“大兄之前不是抱怨我不帮你吗?”

老子:“那你现在这样是在帮我?”确定不是在火上浇油?

通天道:“当然啦,我是在帮大兄说话哦!”

老子摇了摇头,手指稍微一个用力,弹上了幼弟白皙光洁的额头,后者捂着额头,吃痛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差像幼时那般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了。

那样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老子道:“好了,快别闹了,我们该出发了。你不是担心你那个徒弟吗?小心去晚了又给接引他们闹出什么事来。”

通天抬首看他,微微一笑:“好呀,我都听大兄的。”

可是在一开始的时候,不是你这位大师伯把他送过去的吗,老子?

通天想:是非恩怨这种东西,或许他这辈子都理不清了。

*

七宝莲台之下。

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塞、优婆夷诸大圣众皆至。人皆肃穆,鸦雀无声。

慈航匆匆而至,环顾四周,往他师兄弟旁边一站,文殊和普贤默默地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对上他询问的眼神之后,却皆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慈航问:“多宝师兄……我佛如来怎么说?”

普贤合十双掌,面色深沉:“世尊他……”

慈航期待地望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普贤道。

慈航:“……”既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你这么大喘气是为了什么?

他扭头看文殊。

文殊菩萨在发呆。

他旁边的小狮子跟着他一道发呆。

慈航的眉头跳了跳,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文殊:“这不是截教的虬首仙吗……我是说,你怎么突然把他给带出来了?”

此乃封神时一桩旧案,说起来也不怎么好听。毕竟把同门的师兄弟打成坐骑什么的,不管怎么说也有些太过分了。所以一般情况下,文殊都不会带着他一起出门。

文殊道:“多宝师兄让我带着他一道过来。”

慈航微微一顿。

旁边的普贤也道:“……多宝师兄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们一起看慈航。

慈航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地打开通讯:“好的,我让金光仙也过来。”

众人皆沉默了一瞬。

“是要出什么大事了吗?”多宝他终于忍不住想叛出灵山了?

文殊猜测:“还是跟那只猴子有关吧?”

“不就是分辨不出他们两人的真假吗?算得上什么大事。要我说,不如让他们两个一起去西天取经好了,到时候一三五悟空一号出门打妖怪,二四六悟空二号出门打妖怪,多出来的一天他们一起打妖怪。事情不就解决了吗?”普贤道。

文殊颔首:“听起来很不错啊,还多了三天休息时间。”

普贤道:“是吧?多好的一件事啊,给他们整的这么复杂。”

慈航:“……你们看上去很讨厌上班啊。”

两人幽幽地看着他:“难道你喜欢上班?”

慈航:“……当然不喜欢啊!”

文殊摇头:“我还以为你在多宝手下努力了这么久,已经发自内心地爱上了上班呢,原来你还是个正常人啊,慈航。”

慈航抽了抽嘴角:“这话怎么说的,难道喜欢上班的人就不正常了吗?”

两人一齐道:“是啊!”

“远的不说,你就说我们的多宝师兄,如来佛祖吧,你觉得他看上去很正常吗?”文殊问。

慈航:“……你这话让我怎么回答。”

文殊直接转向了普贤:“你觉得呢,普贤?”

普贤毫不犹豫地摇头。

于是他们一起得出了“不正常的人才喜欢上班,多宝一看就已经疯魔了”的结论,然后继续老老实实地在七宝莲台前罚站。

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动。

生怕成了多宝发疯后的牺牲品。

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吗?多宝只是看上去还是个正常人罢了,真要撞到他手上,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而且作为曾经的截教大师兄,就算他搞不过那几位圣人,想要拿捏他们几个还是非常之容易的。

所以他们还是踏踏实实做人叭。

顺带看看乐子,万一就有人不怕死,撞到枪口上呢?

阐教的师兄弟们甚是乐观地想着。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许久,灵山上一片安静,底下的吵闹声倒是越来越近。大家却都是一副很能沉得住气的样子,谁也没有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尽皆耐心地等待着。

慈航亦是其中的一员。

直到那两只猴子的身影越来越近,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方才微微抬起眼来,扫了他们一眼。望着这两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猴子,慈航的心跳声忽而慢了几拍,眼神也渐渐有些不对起来。

这是……

一只手忽而搭上了他的肩膀,令他整个人一个激灵。

耳旁则传来多宝道人含笑的声音:“师弟啊……”

慈航抖了一抖,苦笑着应了一声:“多宝师兄。”您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啊?

多宝不答,只随意地看了看面前的两只悟空,半晌,展颜一笑。

这就是您的主意吗?师尊。

第270章

“佛祖!佛祖!请您为俺老孙辨个真假!”

灵山上,悟空们很是热闹地来了。

吵吵嚷嚷,闹成一团,谁也分不清彼此,就这么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引得众人纷纷为之侧目。

他们在看到多宝时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方向奔了过来。

西天的诸佛悄悄打量着他们,有些能察觉到些许端倪的又偷偷望向了一旁的多宝。

很快他们便自觉明白了其中的奥秘,谁也不肯开口多言,只摇了摇头,转而笑眯眯地看着两只悟空胡闹。

哎呀,年轻真好啊。

这就是佛祖他老人家的小师弟吧?真可爱呀。

小师弟真是年少有为,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佛门,共同建设美好洪荒啊?顶头上司就是你师兄呢!

多宝的目光落到这两只“悟空”身上,慢悠悠地收回了搭在慈航肩膀上的手,后者终于松了一口气,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多宝的身后。

抬头,就对上了旁边两位师兄弟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说你不是多宝的人啊,慈航?这小动作,啧啧啧,很是熟练啊。

慈航:“……”艹啊!

他的清白!

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两句,又听前面多宝淡淡的一声:“观音尊者。”

慈航不由道:“……弟子在。”

师兄弟们看慈航的眼神更加微妙了,一边看一边摇头,一副痛心大好青年落入敌方大师兄手中的模样,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啊。

慈航:……

他瞪了回去:有本事你们都不听他的话啊!没本事的人只会在七宝莲台前站着!

师兄弟们斜眼看他:那也没到你这个程度。

慈航:我什么程度?我这个程度怎么了?敢不敢跟我出去说道说道?

说罢就要开始撸起袖子干仗。

多宝又唤一声:“听闻观音尊者先前也曾辨认过两只石猴,不知你可否分辨他们二人的真假?”他说着转过身来,含笑望着慈航。

干仗被迫暂停,当务之急是要回答佛祖的问题。

慈航手持玉净瓶,肃容而立,懒得去理他那几个糟糕同门,严肃地回答道:“……弟子惭愧,委不能辨。”又补充了一句:“不仅是弟子不能辨认,此二猴先至天宫,后至地府,漫天神佛,俱不能辨也。还请佛祖相助!”

多宝讶异:“竟有此事。”

地藏王菩萨自冥府而来,此时亦站出来作证:“实非我等推辞,确实不能辨也。”

菩萨慈眉善目,看上去真诚极了。虽说他长年待在地府之中,只在西方留了一尊化身,但在灵山上依旧有着很高的威望。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一定就是真的叭!

众人纷纷想道。

选择性地忽略了悟空们身上的异常。

多宝与地藏菩萨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他垂下首,望着下首两只毛茸茸的小猴子,饶有兴致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面露沉吟之色。

他该怎么办呢?按照准提圣人的意思,找个理由直接动手灭了这两只猴子?反正他师弟也不在他们之中。可他又不想这么干脆地就遂了圣人的心愿……

多宝笑了一下,平心静气地唤道:“悟空。”

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高高的莲台之上,佛光万丈,耀眼的金光覆盖了视线的每一处,却并不刺目,反倒是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一寸寸地抚平了他们来时焦躁不安的心绪。

多宝缓步而来,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引得妙音阵阵,彩凤起舞,一步踏上了七宝莲台。

顷刻间,西天诸佛纷纷垂下首去,不敢直视佛祖真容,齐齐合掌颂道:“世尊!”

多宝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笑着望向了下方两只猴子:“你们的来意,本座已经知晓了。”

悟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气呼呼地转过头来,上蹿下跳指着对方道:“敢请佛祖明辨,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我是真的,他才是假的!”

“你个假东西!”

“你才是假东西!”

多宝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吵。

心里则道:吵什么吵,两倒霉孩子,你们都是假的。

他任由他们在灵山上吵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们渐渐吵累了,不得不偃旗息鼓,眼巴巴地朝着他的方向望来,方才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吵完了?”

悟空们也很老实地回答道:“还没有。”

多宝挑了挑眉:“那你们要继续吵吗?”

悟空们又看了看对方。

有一只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越到众人面前,对着多宝合掌祈盼道:“好佛祖,好佛祖,求求您了,你就给我们个答案吧,我与他之间,到底谁真谁假?也好教我继续护送那陈玄奘去西天取经!”

“是极是极,师父他老人家还在等我呢!总不能让他这个老胳膊老腿一个人上西天取经吧!”

一旁的慈航忍不住侧目了一瞬。

好家伙,这陈玄奘今年也不过二十好几罢了,就已经是老胳膊老腿了吗?那他呢?他算是什么,千年老尸还是万年老尸?

那么多宝师兄……

呵,呵呵。

慈航沉默了片刻,迅速地把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甩了出去,继续安安静静地充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这一边,多宝也扬了扬眉头,盯着两只悟空看了片刻。

小师弟真不可爱。

冒牌的小师弟也很不可爱。

对于这么不可爱的小师弟,他应该做些什么呢?

多宝微笑了起来。

“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是真的,可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吗?”

两只悟空皆不解地看着他。

多宝淡淡道:“我知道你们二人皆对自己的记忆如数家珍,无论何人同你们对账,你们都能一五一十地说上来,甚至没有半分错漏。”可是人不该是这样的,只要是人,总会有遗忘。那些痛苦的,不堪的,令人窒息与绝望的记忆,时常会被人下意识地忘记。

能够原封不动将所有的记忆都记下来的,到底是一个怎样强大的灵魂呢?

他道:“在记忆上面,无人可以判断你们二人的真假,而在记忆之外……”

多宝含笑道:“你们又能拿什么来证明自己是真的孙悟空呢?”

悟空们陷入了沉思。

多宝静静地等待着。

倘若在平时,他大概已经开始教育自家小师弟不要陷入所谓的自证陷阱了,与其证明“我是我”这种无聊的话题,不如把提出这个话题的人给干掉。

我就是我啊,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哪怕糟糕如本书作者,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也写不出半个字来,不得不拿自己出来凑个字数,也得说上一句,她真是菜得与众不同,颇具鸽子汤风范。

更何况是你呢,我的小师弟。

多宝唇边的笑意微深,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两只悟空:作为这世上有且仅有一只的灵明石猴,从女娲娘娘的补天石中蹦出来的石猴,你又有什么必要去证明你是你呢?

你之本身,便已是这世间举世无双。

……

不知过去了多久,多宝等到了悟空们的回答。

一只小猴子率先举起了手,很是认真地望向了多宝,见他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我就是孙悟空,因为是我的话,我会忍不住想大闹灵山,把此地砸个稀巴烂的。”

他朝着多宝可爱吧唧地眨了眨眼睛,小小声地唤他一声“大师兄”。

——大师兄,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多宝看着他,眸光微闪,忽而一笑。

另一只小猴子不甘示弱,同样举起手来试图发言:“错了错了,砸灵山有什么意思,除了破坏些花花草草,着实是毫无益处,要我说,有本事就去找西方两位圣人的麻烦啊!”

“是齐天大圣就该除恶扬善,斩妖除魔!”

慈航:“……”

听起来这跟是小猴子就该下一百层楼似的,所以小猴子为什么要下一百层楼呢?

他忍住了自己吐槽的欲望,继续听着面前的两只石猴愈发大胆的发言。

一个说他能单挑三界仙神,一个说佛祖之位他也能坐得。

又说西天取经着实无趣,不如朝游北海暮苍梧,上穷碧落下黄泉,无处不可去,无处不能去。

周围众人的神色也很快就从“!!”变成了“??”,最后“==”,一脸心惊胆颤地听着悟空们天马行空、石破天惊的言论。

终于,悟空们最终还是吵了起来,彼此怒视着对方:

“我敢骂接引圣人,你敢吗?”

“我敢连着准提圣人一起骂,你敢吗?”

“西方二圣都是王八蛋,这句话你敢不敢跟着我再重复一遍!”

“重复就重复!齐天大圣孙悟空无所畏惧!西方二圣都是——”

准提:“够了!”

圣人震怒之下,威压骤然覆盖整座灵山。冰霜刺骨,骤风四起。一时之间,灵山上的花草树木们纷纷朝着一个方向倒去,底下的根脉被连根拔起,瞬息之间卷入狂风之中化为齑粉。

“多宝道人,你就是这么办事的吗?”

如寒风般冷冽刺骨的目光生生扎向了多宝,令人骤然通体寒彻,另一只庞大的金色手掌从天而降,将底下两只小猴子全然笼罩,携着狂风暴雨之势,竟是一怒之下想要将二猴直接拍成粉碎!

“无知小儿,岂敢不敬圣人!”

“怎么生那么大的气?”却是有另一只手轻轻抬起,纤细的,光洁无瑕的,轻轻抵住了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手掌,顷刻云销雨霁,彩霞漫天,叹息声里仿佛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通天自云端走下,垂眸看了一眼两只呆在原地的石猴,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抬起首来,笑吟吟地望向了准提。

“师弟啊,年纪轻轻的,怎么火气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更年期了呢。”

众人:“……”

他们纷纷侧首,对来人行注目礼:通天圣人,你也没有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