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通天来得不早也不迟,正好在两只悟空努力证明自己的时候来了。
刚听第一句话他便被呛了一下,不住地咳嗽着,引得老子侧过首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三弟啊,你又养出了一个好徒弟呢。”这个看上去怎么比前几个还嚣张?
往前看了一眼:哦,原来是被大的那个给带的。
老子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声。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人从历史里学到的唯一一个教训便是人无法从中学到任何教训。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徒弟,像他弟弟这样的人,养出来的徒弟也注定是这个模样,改是改不了的了。
通天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又对上了老子意味深长的目光:“……大兄怎么这么看我?”
老子温和地笑了笑,似是心情极好的模样:“没什么。”
只是突然发现你仍然跟以前一样罢了。
圣人不解,只觉得他大兄还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他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无论是封神时他毫不犹豫选择帮助元始,甚至不惜联合西方二圣,打压他截教,还是后来又送多宝到西方以此图谋西方的气运,他似乎每一次都有他自己的理由,却偏偏又对他十分关心的样子。
通天想:正常的兄弟之间是这样的吗?那么多的利益牵扯,忘不掉也断不了的恩怨情仇,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令他头疼至极。
他很快便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之脑后,轻声问道:“大兄可有看出什么?”
老子垂首望去,视线覆盖整座灵山。无形的气运流转着映入他的眼中,彰显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
他道:“你徒弟做得很好。”
通天微微一笑:“多宝一向很好。”
老子摇头轻叹:“不过,若是你再不上去帮他,他就要有麻烦了。”
通天的目光落到远处,心念一动,踏空而去,声音悠悠然飘散在空中:“我自然要去帮他的。”
老子望着他弟弟的背影远去,眸光微微一闪,又付之一叹。
于是便有了之前那一幕。
红衣圣人抬起手来,一念之间,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他笑吟吟地落到众人中间,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看他。
准提微微抬起了头。
长风过处,通天笑着朝着他的方向望来,姿态散漫,眉眼弯弯,摆明了没有将他放在眼中。
偏偏就是这副样子……
偏偏……
他的眸色隐隐暗沉了下去,愈发晦涩难言,面上却仍是一派风平浪静:“通天道友。”
“准提久不见道友,不知道友今日来我灵山……”
通天打断了他的话,随意地回答道:“哦,我就是来看看热闹。”
准提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
看热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多宝身上,后又望向了那两只“悟空”,眼睛微微眯起:恐怕看热闹是假,为这几个人而来才是真的吧?
果然,圣人的眼里只有他的兄长和他的弟子们,其余任何人都无法在他眼中留下痕迹,更枉论……
通天歪了歪头,他对面的小猴子们不明所以,也跟着歪了歪头。
他不由笑了一下,眉眼灿烂若朝霞,耳边则传来准提平和的声音:“灵山之上旁的事物多见,热闹却没有多少,却不知通天道友想看的,是怎样的热闹?”
闻言,圣人并没有抬头,只随意地指了指面前的两只悟空,淡淡地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准提师弟难道没有看到吗?这不就是一桩‘热闹’?”
“我那徒儿不过是来西方走了一遭,怎么如今就已经下落不明了呢?”
他笑盈盈地开口,话至尽头,却尽是杀气腾腾。
西天之上,诸位佛陀们只觉浑身一冷,止不住地打着寒颤。阐教的几位纷纷低下头去,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自是有人不明所以,不知道圣人口中所言是为何意,但也有人看出了些许端倪,此时纷纷闭口不言,生怕惹到了这尊煞神。
至于准提……
他抬首望向了通天,却是浅浅地一笑:“在下并不知道通天道友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通天笑了一声,“那师弟刚刚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
他转过身来,直视着面前的准提。
西天灵山之上,万里无云,晴空朗照,天光徐徐落在红衣圣人灼灼的衣摆上,耀眼夺目得令人无法直视。他像是生来就站在光明的那一边,从来不曾见过世间晦涩难明。得尽天地偏爱的人总是这样,他与他,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般。
准提贪婪地注视着眼前之人。
闻言却只是笑笑:“不敬圣人者,当诛。”
通天微微挑起了眉梢。
准提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他是故意的,他清楚他自己是故意的。昔日圣人座下的三霄娘娘便是因这个罪名为元始天尊所诛,他今日提起此事,自是一语双关,乃是提醒对方不要忘记此事……
——他又凭什么能和元始再度这般亲密。
通天只觉他发梢间隐隐传来一阵冷意,他忍不住摸了摸那朵白梅花,心道:哥哥又生气了呢。
再这样下去,他会忍不住自己醒过来的吧?
准提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通天的动作落至那乌发之间,却来不及看清他的举动,便被圣人轻巧地避开。
他眯了眯眼睛,心念微微一动,忽而试探着开口道:“今日……通天道友的兄长倒是没有陪着你一起来灵山?”
是出什么事了吗?
否则那位元始天尊怎会舍得让他弟弟一个人来这里。他可忘不了元始看他的眼神,那是彻头彻尾的厌恶,恨不得从头到尾严防死守,生怕他沾染通天半分。
要不是他如此变态,他又怎会……
老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落到了通天的身旁,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稍微提醒一下,我也是他哥哥。”
还有没有天理了,是个人都要忽略他的存在吗?
全世界都只记得元始是通天的哥哥了是吧?
老子和善地看着对面的准提,就等着他说一个“不”字,便从袖子里摸出扁拐把他给揍上一顿。
好在准提并没有这么不懂脸色,他心底却又微微遗憾了一下:要是能把他揍上一顿的话,不知他家三弟会不会多给他几个好脸色看?
软糯糯的会扑进怀里甜甜地喊哥哥的弟弟这辈子是找不回来了,但他也不想往后余生都和他弟弟老死不相往来啊?
准提的目光落到了老子身上,微微一顿,转而一笑:“原来是太清圣人。”
心里却依旧没有放下那个念头。
不管怎么说,元始天尊不在通天圣人身边这种事,一看就是不正常的。不是元始出了事,那就是他们两人又吵架了?
而且按照他和兄长之前的计划……
准提微微垂眸,压下了眸底的暗色,继续以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容面对着老子:“太清圣人今日忽至我灵山,有失远迎,实在抱歉。”
老子淡淡道:“无碍,我只是陪我弟弟来的罢了。”
嗯,重点在“陪弟弟”。
他悄悄为自己点了个赞,又转过头去想偷偷观察一下通天对此的反应。
弟弟没有在看他……QAQ
多宝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习以为常地站在了通天的身旁,千万年前是如此,千万年后亦是如此。眉目风轻云淡,袖手而立,仍然是多年前青衣执剑的模样。
他顺着通天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两只不明白状况,但下意识保持了缄默的“悟空”身上,不由微微一笑:
“圣人可是为了这两只猴子而来?”
通天睨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我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圣人丝毫未给佛祖面子,佛祖却好脾气地笑笑,心知他是因为自己刚刚的行为在生气,便熟练至极地哄起人来。
“圣人若说是,在下便抓了这两只猴子给您,若说不是,那我也将他们两个给扣了,速速扫地出门,以免污了圣人的耳目。”
两只悟空闻言震惊地睁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佛祖?!
通天不觉笑了一声,回过神来,又轻轻咳嗽了一下,面容严肃道:“胡闹,岂有这般做事的道理?简直是胡搅蛮缠!”
多宝专注地看着他,闻言竟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圣人所言极是,我先前所言确实不妥。”
围观的众人们:“……”
文殊抽了抽嘴角,深深地叹服道:“这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
普贤道:“不然人家怎么是大师兄,而你却只能做小师弟呢?”
文殊:“说起来慈航在多宝身边也待了很久了吧,也不知道他学到了多宝几层功力?”
慈航面无表情:“有话好好说,不要误伤同门师兄弟。”
文殊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不是同门师兄妹吗?”
慈女装大佬航:“……??”
“小心我揍你啊!”
真是脆弱的师兄弟情谊啊(划掉)。
通天朝着慈航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又重新将目光落到了面前的两只悟空身上。
多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
老子的目光中似乎又透出了几分幽怨之色,他对面的准提却一语不发,仿佛陷入了某种思考之中。
就是在这样一言难尽的氛围里面,一只悟空忽而抬起首来,面露焦急之色,张口就要唤道——
第272章
“师父!”
在一片茫茫无际的天地之间,悟空忽而睁开了眼。
在那一刻他分明清晰地感受到了陈玄奘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却十分明显。它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给阻隔着,以致于里面的人很难将求救的信息给传递出来。
但它始终是存在着的,仿佛黑暗里的一盏明灯,灼灼生辉,为他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他立在那道气息前思考。
是陷阱吗?
还是真正的陈玄奘?
倘若这是真的,那么陈玄奘此刻必然身处在危险之中,倘若是假的……那么前方等待着他的,同样也是莫测的危险。
悟空抬首望去。
他要去找他吗?
“大圣?大圣?”一旁的土地公小声地唤着悟空,头上的草叶子像是缺水般耷拉了下来,皱巴巴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的神色。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站着不动了,不仅站着不动,还怎么叫都叫不醒。
全天下的石猴难道都是这样的吗?明明已经化了人形,有的时候还要继续做一颗一窍不通的顽石。
问题是他自己做了石头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连累旁人也做了一颗石头,不得不绕着他转,以期待他能够早日回心转意。
土地老儿在心底唉声叹气,却也不能放着悟空不管,只好继续锲而不舍地唤他的名字:“大圣!醒醒啊大圣!你不是还要找你师父和你师弟吗?”
是了,他要去找他们的。
他要……找到他们。
悟空的眉头微微一颤,陡然从入定的状态回过神来。
抬头,土地老儿愁眉苦脸又喜极而泣的面容近在眼前,距他不过一线之隔。
悟空:“……”
石猴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又开口转移起土地公的注意力,力图不让他发现这破坏团结的一小步:“敢问土地,我们如今到哪儿了?”
说起这个话题,土地老儿就不困了:“大圣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儿啊,叫做杏花村,是我们这里鼎鼎有名的好地方呢!每年杏花儿盛开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乡民们都喜欢来这里踏青,小姑娘大姑娘们都喜欢采些野花带回家去,可以香上一整个春天呢……”
白白胖胖的土地公蹦蹦跳跳的,兴高采烈地给悟空介绍着此地的名胜。
悟空一边慢慢地听着,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自从赵公明向昊天上帝建议可以通过土地公来找陈玄奘以来,他已经踏遍了此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个被土地公们认为可疑的地方他都走遍了,陈玄奘是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倒是打了不少妖魔鬼怪,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或许这就是他身上功德的来源之一吧。
悟空想:这种东西嘛,就是想要的人得不到,不想要的人随随便便就能拿到一堆。到了最后大家问你怎么拿到这些功德的,你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啊~”,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气死了一堆人。
想想就可乐。
他不禁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了容色,轻轻叹了一声:怎么找个陈玄奘比挣些功德还难?
土地老儿悄悄看了悟空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繁盛的杏花,良久之后,纠结地开口道:“大圣可是对这些不感兴趣?”
悟空摇了摇头:“并非不感兴趣,只是我此刻无心罢了。”
土地老儿又问:“大圣可是在为自己的师父和师弟担忧?”
悟空道:“只怕我还未找到他们,他们便已成了白骨一堆了。”
人的生命有多么脆弱呢?或许不过在那一息之间,便已如风中残烛一般被天地吹熄。他真的来得及找到他们吗?留给他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悟空抬首望去,天空冥冥发亮:“不过好在现在他们几个还是活着的。”所以他还是有机会找到陈玄奘,然后压着这倒霉师傅继续西天取经的。
人死了吗?没死就给我继续上班!
心里只有KPI的猴哥如是道。
土地公却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最后咬牙一拍胸脯道:“大圣放心,小仙定会帮你找到你师父的!”
悟空不得不反过来安慰他:“土地莫要担忧,我那师父乃是西天佛子转世,做了九世的和尚,修了九辈子的功德,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而且古话说得好,吉人自有天相,祸害长留千年……”
所以不管他师父是好人还是坏人,上天都会保他的!
这就是老百姓们朴素的大智慧啊!
“不过在这附近,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悟空问道。
土地公停住了脚步,皱起了眉头,绞尽脑汁地想着:“若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面露迟疑之色。
悟空心念微微一动,下意识抓住了这道玄机:“确实是有?”
土地公道:“老实说,那地方实际上非常普通,小仙之前也常常通过那边和隔壁的土地公们交流,只是从某一日开始,那条路却突然不通了……”
悟空问:“不通了?”
他的心跳声突然快了起来。
土地公纠结地揪了揪他头上的草叶子:“对的,就是不通了。之前小仙我很容易就能从土地钻出来到那头去,那一天却怎么也钻不过去,险些在土里憋死,要不是旁的土地公过来救我,小仙怕是要成为第一个被困死在土地里的土地公了。”
那岂不是就要流芳百世了?
土地公心里一阵恶寒,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命运给甩了出去。
抬头对着悟空道:“小仙不知道大圣想找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这确实是小仙能想起来的,最大,最大的异常之处了。若是大圣想去那地方看看的话,小仙这就替您引路。”
悟空毫不犹豫地点头:“还请土地帮忙!”
第273章
“啦啦啦~”
“呜啦啦~”
小草精们在唱歌。
“噗噗噗~”
“呜噜噜!”
小花灵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飞。
负责引路的大树们在风中奋力地摇曳着枝干,为它们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往前走!往前走!那个侵占了我们地盘的可恶秃头人类设下的结界就在那里!”
小草精和小花灵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迈着坚定的步伐,一蹦一跳地朝着目的地而去。
领头的那个振臂一挥:“我们的目标是——”
“挖倒结界!挖倒结界!o(*≧▽≦)ツ”
“我们的口号是——”
“还我家园!还我家园!~\(≧▽≦\)”
若有似无的歌声从地面上传来,落入陈玄奘的耳朵之中,令他不由自主地凝重了神色:“这是个什么动静?”怎么好像还是从他们头顶上传过来的?
哼哧哼哧挖洞的八戒闻声却是振奋了很多,兴高采烈地问:“师父!我们是不是快要挖到头了?”
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平日里连只乱窜的老鼠都逮不到,一天到晚听的都是他师父试图KFC他的声音,以及沙僧哼哧哼哧的呼噜声(沙僧:明明你打呼噜的声音比我还响!),着实是令八戒难受极了,日盼夜盼地想要脱离苦海。
一听到外面的响动,他顿时高兴极了,下意识地就要凑上去仔细听一听。
陈玄奘眉头一跳,迅速地拽住了八戒的大肥耳朵,导致他被迫往后一仰,口中连连呼痛:“师父饶命啊师父!耳朵要掉了!要掉了!”
陈玄奘面无表情:“掉下来正好做一顿爆炒猪耳朵。”
八戒:“师父QAQ!”
他委委屈屈地撒娇:“就算俺老猪身上浑身是宝,那也不能,那也不能……”
陈玄奘:“好猪莫发猪瘟。”
沙僧:“好猪莫发猪瘟。”
八戒对着沙僧翻了个白眼,又甚是期待地望向了陈玄奘:“师父,你说外面是不是有人在找我们啊。”
不得不说,那歌声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仿佛只要他们再努力一点,就能和对方胜利会师了。
八戒心道:不管来人是谁,只要是个活的,他都敢冲出去给他来个热烈的拥抱,以庆祝他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他再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要不是他没有幽闭恐惧症,估计他早就已经发疯了。
陈玄奘仍然十分谨慎,并未轻举妄动。
他侧耳倾听着外界的动静,努力辨认着那歌声的含义,却怎么也听不懂对方究竟在唱些什么。
语言不通吗……?
接引和准提到底把他们四个丢到了什么鬼地方,竟然连话都听不懂?怕不是为了杜绝他们向外求救的途径吧?
至于吗?有本事直接弄死他们几个啊!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骂道。
这段时间他也想明白了,西方两位圣人之所以没有直接弄死他们,恐怕还是因为顾忌着他们身上的“天命”。
作为西天取经的头号种子选手,他们几个人也都是在天道眼皮子底下挂了号的,为了防止可能沾染上的大因果,他们才不惜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来搞死他们。
总而言之,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呵呵。陈玄奘冷笑道,真是一副好算盘啊。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偏偏不肯死。只要他不死,无论什么阴谋诡计,终究要在正义的铁拳下烟消云散!
三藏法师默默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眼睛里仿佛有烈火熊熊燃烧。
↑战斗法师就是这个样子的啦。
“不过,我们确实不能放弃这个机会。”陈玄奘忽而道。
他凝视着他们头顶的方向:“无论来者是善是恶,我们都要把握住任何一个可以让我们脱困的可能。”
“师父的意思是……”两位徒弟问道。
陈玄奘沉思片刻,干脆利落地一挥手:“唱!”
“他们唱歌,我们也唱歌!就比一比谁唱得更响亮吧!”
八戒:“?”
沙僧:“?”
那么问题来了。
谁唱?
*
小草精们和小花灵们已经到达了树灵们指点的目的地。
两人一组,拿出了从隔壁人类邻居那里借来的,打算在第二天太阳升起前还回去的铁锹,热火朝天地在地上挖了起来。
它们已经问过人族的道长啦,但凡结界,必有一个生效的范围,尤其像是这种大型的结界,施术人多半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要它们能够找到结界不曾覆盖的地方,再往里面挖,就一定能挖出一条通往结界内部的通道。
——除非这个结界将这整片区域都给包裹了进去。
那该是多么厉害的神仙啊?
花草精灵们心想:这么厉害的神仙,能无聊成这样吗?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地方,又莫名其妙地把这个地方给圈了?甚至什么也不干,就将这块地方给圈着?
势必是不可能的!
谁家神仙这么无聊啊!
所以只要它们努力,就一定能把这块地方给挖通o(* ̄︶ ̄*)o
然后它们就能回家啦o(*////▽////*)q!
说干就干!
在来自隔壁人类邻居,以及自身的一些小法术的帮助下,花草精灵们勤勤恳恳地挖起了地道。
并定下了一个小目标:势必要在十年内挖穿结界!
然后它们就听到了底下传来的歌声。
惊恐!Σ(°△°|||)︴
“鬼啊!”
花草精灵们瑟瑟发抖地抱在了一起,哭丧着脸道:“不是说那个设置结界的人已经走了吗?”
“是啊是啊,周围的树灵都说那个人的气息已经渐渐淡下去,快要消失不见了。不然我也不敢带着大家过来这里的。”小花灵抹着眼泪解释道。
“所以是那个人还在吗……”
“好可怕……”
花草精灵们又沮丧又失落地叹气。
“如果对方还在的话,我们就只能先回去了。”
作为最为弱小的花木精灵,它们本身没有多少法力,要不是发觉对方或许已经离开,它们也不会尝试着来挖掘地道。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领头的小花灵咬了咬牙,“我们就把目标改成两百年挖通结界吧!”
那个时候他总该离开了吧?
大家对视了一眼,纷纷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就这么办吧!”
不过,“两百年啊……”
好久啊。
花草精灵们有些失望,但也没有丝毫迟疑地收起了它们从邻居家里借来的铁锹,准备迅速地离开这里。
万一迟了,那个人准备追出来了该怎么办?小小的花草精灵,可挨不住那些神仙们任何一下攻击。
八戒侧耳倾听,只觉外面的歌声忽而停了下来,一切静悄悄的,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禁有些焦急起来:“不会是你唱歌唱的太难听,给人吓跑了吧?”
沙僧冷笑了一声:“有本事你来唱啊!”
八戒道:“师弟啊……不然你怎么是师弟呢?”
好事师兄上,坏事师弟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吗?
沙僧还了他一个白眼:“大师兄在的时候,每每遇到妖怪,也没见你怎么出力啊?”
八戒理直气壮:“所以人家是大师兄,我是二师兄啊!”
沙僧:“……”
这特么的到底是个什么逻辑?
还未等他想出话来怼八戒,便听自家师父肃了面色,朗声开口道:“外面的朋友,贫僧乃是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陈玄奘,不幸遭劫,被困此地,不知阁下可否施以援手,救我师徒四人脱离苦海。等我出去,必然粉身以报,以谢道友大恩!”
陈玄奘尽了全力,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即便是数里之外,亦能听见些许声音。
他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或许是他想岔了,对方也只是意外路过此地,所以在听到沙僧的歌声之后,立刻就停止了唱歌。说不定还会因为地底下传来莫名其妙的歌声而害怕地离开。
他们要是真的走了……
他又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下一个过路人呢?总不能真把八戒给当年夜菜宰了吃了吧?
陈玄奘心下微沉,就算不为自己的修行着想……也得为自己的胃口着想啊。
陈年老猪,还是那种没阉过的,唉,多半是很难吃的吧?
总不能现在把八戒给阉了吧?那多对不起嫦娥小姐姐啊。
到时候该怎么跟小姐姐解释呢?
说他为了让八戒能够变得更好吃一点就把他阉了?
正在三藏法师愁肠满肚,思考着要不要再喊一嗓子的时候,头顶又传来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伴着四处弥漫的烟尘土灰。
他微微一顿,心里的期待和警惕心齐齐升了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禅杖。
一只头上带着粉色花环的小花灵隔着结界探出了头,好奇地朝着底下望来。似乎是想看一看到底是谁在底下说话,还有那所谓的“圣僧”又是个什么东西。
望见他时,它却骤然睁大了眼,甚是愤怒地开口道:
“是你!秃头人类!”
陈玄奘:“……”
秃,秃头人类?
不是我说,哪里来的这么不礼貌的小花灵啊(╯‵*′)╯︵┻━┻?!
第274章
“可恶的秃头人类!就是你侵占了我们的家园!”
“胡扯!贫僧可是正派人家,佛祖弟子!明明是你口中的秃头人类把我们几个关在这里的!”
陈玄奘可冤枉了。
接引和准提做的事情,和他陈玄奘有什么关系?
他瞪大了眼,隔着结界同对面的小花灵据理力争。
“那为什么你也没有头发?”
陈玄奘:“我,我特么……”
眼泪和委屈一起掉进肚子里:“没有头发就是坏人了吗?我师父他也没有头发啊?又不是每一个没有头发的都叫接引和准提,是他们带坏了我们秃头人类的名声好吧?”
糟糕,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秃头人类?
对面的小花灵明显迟疑了一瞬,低下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玄奘。
说起来他好像长得确实和那个秃头人类不太一样诶?虽然都是没有头发,但这一只看上去明显瘦小一些?身上也没有带着那种令花草精灵们害怕的气息……
它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道:“我……我又不是你们秃头人类一族,哪里分得清你们之间的区别。”要是换成花草树木,它肯定一眼就能分清!
陈玄奘呵呵一笑:“难道你们族里的小花灵就全是好人,没有一个坏人了吗?”
带着粉色花环的小花灵咬着手指纠结了片刻,不由摇了摇头。
陈玄奘道:“那不就得了!你们花灵一族有好花灵也有坏花灵,诚如我们秃头一族一样,总有好秃子和坏秃子的。就算我们长得一样,本质上还是截然不同的。”
接引和准提就是里面最坏的两个!!
一旁的八戒欲言又止,侧首望向了沙僧:“师父他……”他已经承认自己是秃头人类了吗?
沙僧同样摇头不语,拍了拍八戒的肩膀:唉,不可说,不可说啊。
另一边,陈玄奘显然已经成功说服了小花灵,令它相信自己是个好秃子(?),如此这般,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双方的误会终于顺利解除了。
陈玄奘松了一口气。
振奋握拳!
接下来就可以谈谈正事了!
“小花灵,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他赶紧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身为此地的草木之属,小花灵显然是能够回答陈玄奘的问题的:“此乃西牛贺洲地界,距离北俱芦洲颇近,离此地约莫四五十里处方有人家,以杏花为名,唤作杏花村。”
陈玄奘的目光不由落在小花灵头上带着的花环上,试探道:“你是杏花花灵?”
小花灵点了点头:“不过我的家并不在那边,乃是此山孕育了我的灵智。”
陈玄奘想起了它来时怒气冲冲的神色,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想来是西方两位圣人布下结界把他们关起来的时候,也顺手将此山的一部分圈在了里头,导致这些花草精灵们回不了家,方才闹出这般动静来。
不过西牛贺洲……想来不是他们的那个西牛贺洲吧?
三千世界的概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陈玄奘不由肃了神色,暗道麻烦。
再看小花灵时,又升起了一种“同病相怜”之感,倒霉的果然不只是他一个人!
陈玄奘亲切的目光令小花灵略微有点不适,它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略带犹豫地开口道:“秃头人类……你看我的眼神好生奇怪,就像是隔壁黄大叔看见人类养的鸡时一样奇怪。”
陈玄奘:“……”
黄大叔?黄鼠狼吗?
八戒忙不迭地插入两人之间:“师父就是这样的啦,他看俺老猪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饿极了的陈玄奘(流口水):“好肥美的猪肉啊。”
沙僧沉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贫僧也可以作证。”
——饿极了的陈玄奘看沙僧(双眼发亮):“是新鲜的河鲜诶!”
一直没有说话的白龙马也“咴咴”地叫了两声,难得表示了赞同。
——陈玄奘(纠结ing):是马肉呢还是龙肉呢?是马肉呢还是龙肉呢……不管是什么肉,都好想吃……
陈玄奘:“咳咳!”
他瞪了一眼他的三个弟子,努力地维持着他在小花灵面前的形象:“你也别喊我秃头人类了,就喊我的名字吧。”
人不能,起码不能,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他可不想以后谁提起他,就是“那个秃头人类”,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好吧!
小花灵歪了歪头:“好的秃头人类。”
陈玄奘:“……你又喊了。”
小花灵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既然如此,陈玄奘,你也喊我的名字吧,我叫小花哦。”
名为“小花”的小花灵很是活泼地和他们聊起了天,其间解答了陈玄奘不少的疑惑。
譬如:“此地可有神仙坐镇吗?”
小花摇摇头:“只有土地爷爷在勤勤恳恳地工作哦。”
以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然后就得知小花灵们从邻居们手上“借”走了铁锹。
小花道:“作为回报,我们会保佑他们家里的杏花开得比别人家的都好!”
陈玄奘:“……”这就是那个村子被人称作杏花村的原因吧?
他盯着小花灵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摇了摇头:罢了。
他显然没有拿世俗的道德来约束天地精灵的兴趣。
听着听着,陈玄奘对自己的处境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估计他也就只能逮住这样一只冒冒失失的小花灵了。
要是他想要从中脱困,少不得还得麻烦它们。
陈玄奘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思索之中:他该怎么办呢……
小花灵同样正盯着他看。
更为准确地说,是盯着那面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结界看。
就是这个东西让它们不能回家啊……
要是能把它打破就好了,只要把它打破……
小花犹犹豫豫地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盯着那面看上去十分坚固,其上流转着丝丝金芒的结界。这不像是花草精灵可以打破的结界,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又令它的心里颇有不甘。
该怎么办呢?
双方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很快又朝着对方开口道:
“陈玄奘。”
“小花。”
秃头人类向着小花灵发起了邀请:“要不,我们一起合作吧?”
小花灵眨巴着大眼睛,愉快地回答道:“好呀。”
秃头人类和小花灵首次跨种族合作成功达成o(*≧▽≦)ツ!
*
悟空跟着土地往前走。
“大圣,就在这前面,我们很快就能走到了。”土地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兴冲冲地对着悟空道。
阡陌交错的小径上,道旁皆是徐徐盛开的杏花,其中最多的便是粉色的花朵,连绵地开了一片,宛如层层叠叠的淡粉色的云霞。阳光落了下来,映照在花瓣上,透着金粉般熠熠的光芒。
悟空抬首望去,心情也似好了许多。
要是他师父真的被关在这里的话,起码还能有杏花看呢。就是不知道他所在的地方,能不能看到外面开的花?
“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杏花?”他心里想着,又顺口问了一句土地。
土地公挠挠头,似是想起什么来着,面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哦,这个啊。这是因为此地离北俱芦洲颇近,那边不是当初妖族举族搬迁后所居的地方吗?一来二去的,也养出了不少的花草精灵。”
“花草精灵们依山修行,也有一些来到了我们西牛贺洲这边,扎根在土地之上,便有了粉粉嫩嫩的杏花树。”
土地道:“大圣放心,这些草木之属的小精灵并没有什么坏心,最多也就捉弄捉弄人,别的坏事是一点也不敢做的。而且自从有了它们在,我这里的人烟都兴旺了许多呢。”
作为一方地界的土地公,还有什么比看到自己土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更开心的呢?
这都是他的业绩啊!
土地老儿猛地一甩头,深沉道:“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是历史的进步,也是时代的进步啊——”
悟空骤然停住了脚步,吓得土地公抖了一抖,话至一半忘了词:“大圣,这是怎么了?”
悟空不语,指着面前满树的杏花道:“此花既是因那些花草精灵而开,那么,它们的凋零呢?”
土地公茫然地抬头,倏忽瞠目结舌。
漫山遍野的粉色杏花竟是在一刹那间,于他眼前纷纷凋零。
“这,这……”
土地公说不出话来,悟空却肃穆了神色,一把将他抓了起来,丢到了筋斗云上:“走!出事了!”
天空之中只余土地公控制不住的惨叫声:“大圣!对不住啊大圣!但是小仙我,小仙我恐高啊啊啊啊啊啊。”
心里又不免担忧道:小花灵,你怎么了?
……
陈玄奘和小花灵一道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结界。
前者信誓旦旦地对着小花道:“赌上我师父和师祖的阵法修为,这个结界最虚弱的地方必然是在此处。”
八戒吞了口口水,忍不住担心地问道:“你师父和通天圣人知道你这么败坏他们的名声吗?”
陈玄奘:“滚!”
小花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是这里吗?”
它看不懂阵法,只多看了那么两眼,便觉得眼前一片晕乎乎的,几乎下一刻便要栽倒在地,一命呜呼~
只得选择相信陈玄奘的判断。
陈玄奘对待小花灵倒是温和多了,还耐心地给它讲解了一遍他做出判断的理由:“这个结界本质上是依靠这座山脉而建立的,为了能够长久地维持下去,它必然要依赖此地的灵脉。因而我们可以通过研究这座山的灵气走向,来判断这个结界的灵气运转方式。”
“正是因为如此,这个结界并非每一处的力量都是均等的,换言之,它是‘运动着’的,每时每刻都会发生些微的变化,在那些灵气运转不到,或者说有所欠缺的地方,结界的力量就会相应地弱上一些。我们所要找的便是结界最为薄弱的地方,从此处一举突破。”
小花严肃地点了点头:“陈玄奘你说的很有道理,也十分仔细,但是我没有听懂,不过问题不大,我们先动手吧。”
陈玄奘:“……”
那好叭_(:з」∠)_
他心下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深吸一口气,又反复验算了数遍,终于下定了决心:“就是现在!”
他一言落下,八戒和沙僧头也不抬,便挥动着九齿钉耙和降妖宝杖朝着结界上的一点重重地砸了下去。
结界外面的小花灵眨了眨眼,也毫不犹豫地催动法力,一并朝着那个点打去。
玩的就是一手“里应外合”!
一下,两下,三下……
在陈玄奘紧张的目光注视之下,足足九九八十一下过后,那道结界才终于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成功了吗?
成功了吧?
陈玄奘欣喜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微微抬起首来,还未高兴地唤上一句小花,却忽而被眼前出现的人影给吓去了半条命。
秃头人类?!
是真正的秃头人类!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接引他……到底是怎么把他们四个人一起丢到这个世界的?
接引圣人微微垂下首来,淡淡地望了一眼对面的陈玄奘,语气无悲无喜:“金蝉子,原来你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啊。”
他一直对多宝收下这个没用的东西作为西天的佛子颇为不满,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发现金蝉子身上有什么值得多宝看重的东西。
这样一个人……竟然也配做灵山的佛子吗?
接引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落在面前被砸出一个小孔的结界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微微摇头:“可惜了……”
事到如今,他终究是要死的。
陈玄奘只觉一个眨眼的功夫,接引便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下一刻,濒死的阴影便笼罩了他全身。
即便拥有着金蝉子的记忆,如今的陈玄奘,依然只有一具凡人之躯。
凡人之躯……如何能比肩神明?
小花尖叫了一声,条件反射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陈玄奘下意识地睁大了眼:“别……”
接引头也没回,只淡淡地挥了挥手:“如今连一只孱弱的花灵都敢对圣人动手了吗?要不是你不可能见过上清通天,本座几乎以为你是跟他学的呢。”
他喵的上清通天,在这种鬼地方也阴魂不散。
陈玄奘看不到那道粉色的身影。
心里却道:它是死了吧?
八戒他们早早地就被圣人的威压压制得无法动弹,若非小花灵太过弱小,直接被接引无视了去,也不可能在那一刻冲过来想救他。
即便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陈玄奘的视线已然模糊,只感受到接引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身上,语意不明地开口道:“若是有缘,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如果你还能留有魂魄的话,金蝉子。
他却仍然不肯放弃,挣扎着张口道:“孙……”
他以为他发出了声音,实际上却是一片沉默。
“悟……”
那最后一个“空”字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世界归于死寂。
悟空道:“来了师父。”
第275章
通天的反应是最快的。
他低头看了悟空一眼,瞬间便皱起了眉头。
多宝注意到他师尊的目光,亦随之望来,视线落在那只毛茸茸的小猴子身上,眉头若有似无地拧了一下,眼角余光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准提。
准提圣人一言未发,眉眼微垂,一副与世无争般的模样,就好像此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唯有一双幽邃的眼眸似有若无地落在他师尊身上,像是幽潭里窥探着人心的碧蛇,在暗处嘶嘶地吐着蛇信子。
佛祖默不作声,轻移脚步,挡在了准提的面前。
有一个二师伯还不够吗?
这世间,总归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觊觎他师尊的。
更何况是……
“小猴子,你怎么了?”通天轻声问道,并不等他回答,便握住了他的手。
毛茸茸的爪子搭在圣人的掌心上,颇有几分软乎乎的喜感,却有无形的信息从上面传递了过来,引得通天微微眯起眼来。
接引……
他微微一顿,侧过首去,想瞧一眼准提,却只对上了多宝关切的目光:“师尊,怎么了?是小师弟那边出事了吗?”
通天道:“是出了一些事。”
多年不见,接引还是如此的不要脸啊。
他淡淡地想着,又道:“我打算过去一趟。”
通天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拍了拍他弟子的肩膀,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容:“等我回来。”
多宝望着他,亦是轻轻一笑,眸光温和极了:“好啊。”
语气之中又带着几分调侃:“就是师尊啊,倘若弟子和小师弟一起掉入水中,师尊打算先救谁?”
通天挑了挑眉:“竟然如此严重吗?那为师就先救你二师伯吧。”
多宝道:“二师伯他会水。”
通天便道:“那就喊你小师弟救你,他也会水。”
多宝眨巴眨巴眼睛看他,那模样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兮兮。
通天不由心软了一瞬,又忍不住抬起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吧,先救你。”
多宝又是一笑:“师尊去吧。”
通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始终沉默着的准提,果断喊道:“大兄!”
老子迅速地把幽怨的目光一收,又是一副稳重踏实的兄长模样:“出事了?”
“放心,这里的事情交给为兄就好,保证你徒弟少不了一根毫毛。”
通天笑道:“我自然是相信大兄的为人的。”
“——要是大兄让我失望了,就只好把大兄从三清的家谱上删掉了吧?”明晃晃的威胁。
老子:“……喂!”
长兄瞪大眼睛看着自家胆大包天的幼弟,却只对上一张单纯无辜的面容。即便是说着如此过分的话语,对方依旧笑得如此天真可爱,让人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愧疚吗?遗憾吗?亦或是……出于补偿?
通天想: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是能够为他所利用的,便都是好东西。
他平静地想着,再度从准提身旁经过。
红衣明艳,灼灼无瑕。
总有人生来便得尽世人瞩目。
后者微微抬起首来,目光晦涩难言:“通天道友。”
准提喊住了他:“道友以为现在过去,便来得及赶上了吗?”
通天的脚步不停。
准提道:“天地冥冥,自有定数。灵明石猴孙悟空,虽是天生地养,得天独厚,命中依旧注定有此生死大劫。越是得尽天地厚爱,这份劫数便来得愈加猛烈,避,是永远也避不开的。”
通天微微侧眸,仿佛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准提顿了一顿,声音不由自主地轻缓了下来,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即便你帮他避开了一次又一次,在劫数真正降临的那刻,他依然是逃不掉的。”
无论是按照命运原本的轨迹死在灵山上也好,还是如今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涧之间。
命,终究是命。
他看着通天的眼神里似有怜悯,又带着痛惜,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道:“……你救不了他们。”
四野的风刮得肆意又张狂,通天却忽而想起了广成子三谒碧游宫的那日。
你救不了他们。
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广成子赶走,他却又一次又一次逃回到了他的面前,请求他的庇护,诉说他弟子的无理。
也许在一开始他就不该允许广成子踏入碧游宫。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倘若他不允许广成子进来,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这煌煌无尽的天数,又该为他的弟子们编织怎样的命运?
“可是哥哥,我终究是不信……”
圣人的嘴唇动了动,指尖落在那朵白梅上,一片冰凉刺骨。
再度望向准提时,目光中透着漠然之色。
“这就是准提师弟想同我说的吗?可惜了,师弟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兄长吧。”通天弯眸浅笑,笑意不及眼底。
抬手轻轻一划,整片天地骤然裂成两半。
肆虐的混沌罡风猛然朝着他席卷而来,圣人淡淡地望去,却只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簇梅花,将它藏入了衣袖之中,随即便迈入了那片黑暗深处。
——哥哥,我又忍不住想讨厌你了。
——所以,就陪我一起去吧?
嗯,不接受任何反对意见^_^
身后,准提似乎下意识地又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就又被老子和善地挡住了去路:“准提师弟这是想去哪里啊?不如坐下来和贫道好好唠嗑唠嗑。”
贫道两个弟弟的二人世界,是你能去打扰的吗?连我都挤不进去呢!
准提看向了他:老子……
袖中的手指紧紧地捏着,微微泛白。
……通天道友的两位兄长,果然是一个比一个令人讨厌啊。
他想。
*
悟空在发现圣人气息的第一时间便停了下来。
他朝着远处看了看,扭头对着旁边吐得七晕八素的土地公道:“土地老儿,你走吧。”
土地公震惊地抬头。
你刚刚害得我吐成这样,现在居然又让我走?那我之前吃的苦不是白吃了?!
悟空道:“我把筋斗云留给你,你也好逃得快些,省得一不小心丢了命。”
土地公继续震惊。
筋斗云?为什么是筋斗云?不能换成别的吗?我觉得我现在就已经没了半条命……等等,逃命?
悟空自觉已经把事情交代完了,望着山涧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运起法力,就要匆匆地赶过去。
土地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大圣!到底出什么事了大圣!”
悟空熟练地把他提了起来,重新放在了筋斗云上,云朵自动变出绳索把他给捆得严严实实,无论怎么挣扎都掉不下去,方才道:“有一位圣人亲至,是敌非友,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再不走就要陪着我一起丧命于此了。”
而他并没有拉着无辜路人陪他一起命丧黄泉的兴趣,所以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早知道之前就不带着土地老儿一起过来了,悟空想,不过这种事情谁又能想得到呢?能救一个是一个,希望他还来得及赶上救陈玄奘吧。
悟空很是想得开。
即便他可能马上就要死了。
见土地公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悟空也只摇了摇头,便一拍筋斗云,命令它速速往远处逃遁,逃得越远越好,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而去。
也许是因为他最近善事做得比较多,又或许是陈玄奘确实比较能撑,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师父显然还留有一口气。
很好,很有精神!
悟空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声喝了一句:“妖怪!俺老孙在此,还不快快放开我师父!”
便拔出如意金箍棒,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等等,他刚刚是不是串词了?
悟空停顿了片刻,又干脆利落地把这一截抛至了脑后,问题不大,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圣人能因为这种事情跟他生气吗?而且他本来就是冲着他们师徒几人来的,生不生气也无所谓了。
——难道他还会因为几句好话就放过他们吗?
既然不能,其他的也就无关紧要了。
接引听见了后面传来的声响,仍然没有松开抓着陈玄奘脖颈的手。
直到听到那一句“妖怪看打”,方才不由动了动眉毛,颇为怪异地问道:“你不认识我?”
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好像真的没有和这只石猴碰面的经历?
悟空义正词严:“难道我该认识你吗?”
又甚是奇怪地“呀”了一声:“妖怪,你变了,你们以前抓住我师父不都是想把他煮了吃唐僧肉,或者是试图夺了我师父的纯阳之身的吗?”
八戒趴在地上拼命地给悟空使眼色。
猴哥假装自己没有看到,继续奇怪道:“你这是个什么姿势,是想和我师父贴贴,趁机吸收我师父的精气吗?没想到我师父不仅能吸引女妖怪,连男妖怪也能吸引了!”
八戒不由面露绝望之色。
接引:“……”
圣人下意识地低首看了一眼面前唇色苍白,脸色也白,宛如标准小白脸的陈玄奘。
也许是饿得久了,愈发有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架势,那叫一个弱质纤纤,柔若无骨,兰心蕙质……好一个憔悴的清冷美人儿!
多宝他不会是看脸收的徒弟吧?
他的手抖了一抖,条件反射松开了陈玄奘,颇为嫌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可笑!
连上清通天那张惊艳绝伦的脸他都没有心动过,区区陈玄奘,尚不及通天万分之一,还敢凑得离他这么近?
真是饿了。
这些人居然连这都吃得下?
接引面露厌恶之色,在心底恶狠狠地想着,忍不住拿起袖子想擦一擦自己的手,又怕脏了自己的衣袖,面色顿时难看极了。
悟空却在心里悄悄地比了个耶:好师父,虽然你失去了清白,但你保住了你的性命诶!
和性命相比,清白算是个什么东西?!
他也只是扫了一眼陈玄奘,确保他呼吸微弱,却仍然留有一条性命,便放心不管了。目光又微微偏移了几分,落到了旁边的一片粉色的花瓣上。
这是……杏花花瓣?
悟空的目光微微一顿,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杏树凋零的那一幕。
如此看来,竟是凶多吉少了。
他心下隐隐沉重了起来,另一边,接引也略微回过神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孙悟空。”圣人冰冷地唤着石猴的名姓,“你当真不知道本座是谁?”
悟空却仍然是那句话:“我该知道吗?”
接引道:“便是看不出来,难道还猜不出吗?”
悟空歪了歪头:“你难道不该自报家门,跟我说说你是哪座山头上的妖怪吗?是无主的还是有主的,我打到一半会不会有人出来要把你领走,又或者就算把你打死了,也不会有人管我?”
接引的胸膛微微起伏,渐渐生出几分怒意。
他能够感觉到面前这只石猴分明是故意的,却仍然强压着怒火,不愿失了风度,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倘若我说,本座乃是西方接引圣人呢——”
猴哥静了一瞬。
接引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他因为害怕而惶恐畏惧的模样。
哼,通天的弟子,也不过如此。
他在暗地里磨牙,每日不知道多少遍念叨着隔壁圣人的名字,却只听得悟空平静的一声:“哦,原来是你这只妖怪。”
接引猛地抬头。
悟空朝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轻快地回答道:“兀那妖怪,还不快快放开我师父!”
第276章
接引:“……”
呵,呵呵。
在那个瞬间,接引竟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左顾右盼,试图在这人迹寥寥,唯有几只灰斑麻雀飞过的地方寻找到某位红衣圣人散漫恣意的身影。
他怎么敢这么嚣张?
他凭什么这么张狂!
他他他……倘若不是仗着有上清通天撑腰,他怎么敢如此放肆?!
接引难以置信:“你就不怕死吗?”
这难道就是他的正牌弟子吗?竟能作死到这般地步?
悟空凝视着面前的圣人,手指仍然紧紧地抓着如意金箍棒,一刻也不曾放松,另一只手却落入了袖中,抓住了那曾经被通天附赠了三道圣人剑意的渔鼓。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通天笑着把这东西赠送给他的模样,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有了这东西,便是遇到圣人,你也能撑得到我过来找你了。”
竟是一语成谶。
悟空想:枉他当时还觉得自己不会如通天说的那般倒霉,如今看来,还是他师尊有先见之明——
人一旦倒霉起来,不仅是喝口水都会塞牙缝,连平日里极难见到的圣人都会随随便便地刷新在你面前,试图要他的小命。
不禁感慨了一句:人在江湖走,何处不挨刀啊。
聪明的悟空当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哪怕是作死,也要向他们师尊学习,作得一手好死。
因而他只是眨了眨眼,颇为奇怪地反问道:“难道我不说这话,圣人便会放我平安离开吗?”
接引被噎了一下。
显而易见,不会。
不用说他也知道。
悟空平静道:“接引圣人,你我皆心知肚明,你此番举动并不是冲着我师父陈玄奘,而是冲着我来的吧?”
无论是真假孙悟空也好,还是在此地布下天罗地网也罢,究其根本,也不过是想要他死罢了。
接引望着他,却是倏忽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一只堪堪才入大罗金仙境界的石猴,也值得本座为之苦苦算计吗?师侄也未免太妄自尊大了。”
悟空也不生气。
石猴仿佛有多动症一般,时不时地抓抓自己的脑门,又挠挠自己的下巴,又把抓下来的软乎乎的猴毛捧在手心里,“呼啦啦”一口气猛得吹散!飘忽不定的猴毛散在半空中,宛如落了一场鹅黄色的小雪。
落在他师尊通天圣人眼中,这模样自是憨态可掬,就差捧在手心里笑着赞叹一句“好可爱的毛绒绒”了,落在接引圣人的眼中,却是无异于挑衅。
“区区一个大罗金仙,自然入不了西方接引圣人的眼。”
玩闹了一通的悟空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习惯性地忽略了八戒“大师兄我求你了你快点住嘴吧”的神色,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所以您当然不只是为了这个。”
接引道:“哦?”
一副宽容地看着他胡编乱造的姿态。
悟空语气真诚:“说实话,您具体想要做什么事情,悟空又不是您肚子里面的蛔虫,自然是猜不出来的。但我也知道您心心念念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还不是为了那所谓的西方兴盛吗?
整个西游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展开的,先是佛法东渡,后又西天取经,来来回回耗时数千年,不惜举灵山之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甚至在更早之前的巫妖量劫、封神量劫,都已经隐隐有了西方二圣插手其中的身影。
冒着可能会沾染无尽因果的风险,所为的,也不过是这个最终的渴求。
悟空道:“我挡了您的路,对吗?”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陈玄奘,又道:“或者说,我们?”
猴哥顺势朝着八戒挤眉弄眼,做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搞怪表情,一副“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你管得着吗”的模样。
八戒:“……”
二师兄捂着胸口倒下了。
悟空却仿佛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
接引定定地看着他,隐约从他身上找到了上清通天的影子。该说不说,这师徒二人着实是十分相像,一样的肆意妄为,一样的……令人生厌。
他平生最厌恶的,果然是那种会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东西。
无论是那位红衣圣人也好,还是面前这只石猴也罢,但凡是他掌握不了的事物,总会让人打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毁灭的欲望。即便他们是如此的美丽夺目,又是如此的耀眼绝世,却依然改变不了他的决心。
只要毁掉了……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他掌控不了的人或事。
多好啊。接引想。
——从此这世间再也无人可以阻止他。
“师侄果真聪慧过人。”
他难得夸赞了一句。下一刻,语气却倏忽转冷:“不过,拖延了这么长的时间,也差不多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