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他到底是赌赢了。
他在他弟弟心里,仍然是很重要的一个人,是吧?
“通天……”
他弟弟恹恹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道:“知道你很高兴了,可以放开我了吧?堂堂天尊,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真是成何体统啊!”
元始闻言,却仍然没有松开他的弟弟,照旧抱着他,又含着笑意,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是分外亲昵的姿态:“你刚刚说什么,为兄没有听清。”
又若无其事道:“什么体统不体统的,我们玄门不讲究这个,不是只要自在随心就好了吗?”
通天:“……”
他弟弟不由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抢我的台词啊!!
老子都没做过这么过分的事情!
元始一点也不心虚地看着他的弟弟,眼底愈发的温柔。
“怎么了吗,通天?”
通天呵呵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没事,弟弟一点事都没有,哥哥您高兴就好!”
元始微微一笑,愉快地应了下来:“那就好。”
通天:“……”
不要脸!!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也许是他弟弟脸上的愤怒和震惊之色过于明显,元始顿了一顿,又自然地牵起了他弟弟的手:“当然,通天说的也不无道理。那我们就进屋好好聊聊吧,这样就不算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了。”
又对着他弟弟浅浅一笑,抓着他的指尖抵在唇边,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他,柔声哄他:“好不好呀。”
通天:“……”
通天一把夺回了自己的手!
悻悻然道:“走了走了。”
元始低眸轻轻一笑,眸光流转之间,竟有几分惑人心魄的味道。
通天侧眸看他,忽而顿了片刻。
他兄长抬眸看他,温柔极了:“好看吗?”
通天:“……”
他啪嗒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第327章
屋内。
通天没好气地开口道:“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我坦白从宽,如实招来!”
“究竟是怎么吐的血?几时吐的血?别跟我说你生来就爱吐血!”
元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着面前之人的长发,顺着那柔软的发端一路往下,指尖插入如瀑的乌发之间,眼眸微垂,眸底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望着他弟弟关心则乱的模样,忍不住又轻轻地笑了一声,抬起手将他整个人抱到膝上,又垂下首埋在圣人白皙的颈项间,尝试着同他弟弟撒娇道:“你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好了。”
通天:“……”
教主顿时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这这这,这绝对不是我哥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元始?!你人没事吧?”
他感受到颈项处传来的微微痒意与温热的隐隐透着几分潮湿的吐息,忍不住又担忧地推了推那人。
这次他从担心他兄长的身体,改为担心他兄长的脑子了。
“……哥哥?”
轻而易举地,元始瞧见了那双眼里盛得满满的担忧和慌乱,隐隐带着几分无措与茫然,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怔怔地站在愤怒的父母面前。
他某处的心脏不自觉地疼了一下。
不仅没有往后退上一步,反倒更加用力地拥抱着他的弟弟:“为兄无碍。”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只要通天亲我一下,我就会好了。”
通天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很是生气地开口道:“胡闹!难道我是什么灵丹妙药吗?亲你一下你就会好?”
元始定定地看着他,微微垂下眼帘,嗓音低缓却笃定:“你是,你当然是。”
相思之疾,无药可医。对我而言,你一直是这世上唯一的良药。
通天:“……”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似乎在耍无赖的天尊,终于忍无可忍地扯住了对方的衣领,恶狠狠地将人拽了过来咬上了他的唇。
双唇相接,那人似乎顿了一顿,旋即便毫不犹豫地靠了上来,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像是游鱼贪婪地喜爱着溪水,又如飞鸟永远眷恋着天空。谁也离不开谁,注定此生此世纠缠到底。
“……疯子。”良久,通天喃喃地开口。
元始却又轻轻笑了起来,得偿所愿的,心满意足的,分外愉悦的笑容。
“这件事,通天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弟弟冷笑了一声:“倒也没料到你能疯得这么彻底。”
兄长从容地回答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通天撇开眼去,淡淡地开口道:“亲也亲了,现在可以说一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元始道:“可以再亲一会儿吗?”
通天:“?”
“不说是吧?不说我就回碧游宫了!”
元始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暗了一暗,很快又若无其事道:“既然通天想知道,那为兄自然是愿意告知通天的。”
通天狐疑地看向了他:“真的假的?”不是一副坚贞不屈,誓死不为黑恶势力(通天圣人)威胁的模样吗?
元始叹了一声:“为兄怎会骗你?”
然后就把真的信了他的邪凑过来的“天真无邪好弟弟”压在了云榻上。
通天:“……”
“元始!!!”
天尊低低地叹着,柔声同他道歉:“是为兄之过。就算通天想要打我骂我都行。”
我倒是想打啊!
就是你他喵不会被爽到吧元始?
元始道:“为兄大概没有这么变态。”
奈何此刻无论他说什么,他弟弟都不肯信了。
红衣圣人咬着唇,恨恨地转过头去,不肯再看他一眼。
元始垂落了眼眸,沉沉地叹了一声,仍然顺着自己的心意,轻轻吻上了他的长发。
好喜欢这个人啊。
真希望……他可以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啊。
鸦色的发散漫地落在他的指尖,像是茫茫雪地里步步蔓延而来的漆黑天幕,他站在雪中,看着乌黑的天一点一点到来,覆盖一切,吞噬所有的皎洁。
却始终不躲不闭,甘之如饴地闭上了眼,自甘堕落,反复沉沦。
……通天。
他低低地唤着那人的名字:“通天。”
一只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袂,袖口滑落,露出凝白如霜雪的手腕,随着他的动作,那只手忽而紧紧攥着,将他好好的袖子揉得乱七八糟的。
元始听着身下之人愈发急促的吐纳声,轻轻抓住了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又俯下身来,再度同他唇齿相依。
“通天……”
红衣圣人恶狠狠地抬起眼来瞪他!
天尊不禁又笑了一下,眉眼微弯,宛如月牙。
“……不是说身体不好都吐血了吗?果然,呵,果然是骗我的。”通天咬牙切齿。
元始心道:其实这一件事倒也没有骗你。
不过,倒也不必同他弟弟说了。便当他是在骗他的也不错。
然后他便听他弟弟冷笑一声:“却不知那广成子说兄长曾面向东海,对月伤怀,以致于潸然泪下,郁郁寡欢,此事是真是假?”
元始:“……”
元始:“?”
什么对月伤怀?什么潸然泪下?
通天越说越气:“广成子还说你因为见不到我相思成疾,以致于口吐鲜血,衣衫单薄,近乎形销骨立……看你这副样子,也是在骗我的了?”
元始:“……”
天尊陷入了沉思:不是,他徒弟都编了一些什么啊?
他怎么每个字都能听懂,连起来却十分茫然啊?
通天瞥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明了,顿时冷笑起来:“好好好,你们师徒二人又联起手来欺我,果真是,果真是——”
圣人忽而掩唇咳嗽了一声,两颊嫣红,唯有那双眼眸始终清亮如初。
“真是不当人子啊哥哥。”通天面无表情道。
又道:“从我床上滚下去!”
元始:“……”
他很想说这是他的床,但看着他弟弟这副模样又不敢开口,许久,又轻轻地唤了一声:“通天……”
通天面无表情:“怎么了吗?我那吐血三升形销骨立的哥哥?”
元始:“……”
怎么越说越过分了?他什么时候又吐血三升了?
他终于拧起了眉头,深深地叹了一声,望着撇开头去不理会他的通天,轻轻朝着他靠拢了过去,一点点,又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挪着。
通天没有动,冷眼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却是连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茫然与空落。他到底想要什么呢?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他究竟……他究竟……
元始轻轻抱住了他心心念念的人,低下首来,轻轻吻过他的眉心,极轻极轻,带着无边的怜意。
“其实……广成子倒也没有骗你,为兄真的很想念你。”
通天冷冷淡淡地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模样瞧上去竟有几分冷心冷情的味道,愈发像极了一轮孤高的明月。
元始定定地看着他,忍不住垂下首,小心翼翼地亲吻着他的眼眸,宛如吻着一汪清亮的湖泊,湖里面倒映着三两颗寂寞的星星。
“为兄只是……不知道怎么同你解释我吐血这件事。”
通天在心底想:哦,果然是两师徒,在这种事情上总是一模一样的。
想了想,面上的神情倒是宽松了不少:“这么说来,哥哥伤心落泪这件事也是真的喽?真可惜啊,没有见到哥哥流泪的模样呢。”
元始:“……”
元始决定回去再把他徒弟打上一顿!
现在嘛……还是忍上一忍吧。
元始隐忍道:“是……”
通天顿时大感好奇,凑上前来,认真地摸了摸他兄长的脸庞,奇道:“真哭了?”
元始:“……”
他默默地捉住了他弟弟的手,无奈地叹了一声:“真哭假哭的,难道是什么稀奇事吗?”
通天道:“若是旁人自然不是,但落在哥哥身上……总觉得很难想象呢。”
他又抬起首来看了看天尊,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很难想象!”
元始觉得自己今天沉默的次数未免有些多了。
但看着面前兴致勃勃的弟弟,他又无奈地叹了一声,面带纵容之色。
罢了,都随他吧。
“你高兴就好。”
通天弯了弯眸,却是忽而问道:“如果是哥哥的话,会在什么情况下落泪呢?还是说,像哥哥这样强大又尊贵的圣人,永远都不会落泪呢?”
元始不由顿了一顿,垂下首来,凝视着他的弟弟。
他的弟弟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像是十分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元始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给出的问题想了下去:“如果是我的话……”
会在什么情况下落泪呢?
他想了一想,竟是一时不能回答。
纵观玉清元始的一生,哪怕在弱小时只能同他的两个兄弟躲在昆仑山上避开外面的劫数,也从未因此事而感到伤怀痛苦。概因他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成长得足够强大,比那些人都要强大,无可匹敌,战无不胜,令世人都为之畏惧臣服。
而待他成为后来的玉清元始天尊之后,这世间放眼望去,除了他的兄弟,眼前再无敌手。他已经拥有了世人眼中最为羡慕的一切东西,力量,亲情,乃至于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这世间,又有谁能令他落泪?
元始抿了抿唇,一时无言,望向了他的弟弟,又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通天想看我落泪的样子吗?”
通天歪了歪头:“哥哥这话说得好生奇怪,难道只要我想看,哥哥就哭给我看吗?”
元始:“……”
“胡闹。”
通天哼哼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又道:“那我倒不要哥哥哭呢。”
他拖长了音调,笑吟吟地扯着他兄长的袖子道:“我只要哥哥,永远都这般快快乐乐就好了。”
第328章
碧游宫中。
多宝望着广成子从正殿走出来,整个人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不觉微微挑了一下长眉。
这又是怎么了?
而且……
“我师尊呢?”多宝问。
广成子抬起首来,迷迷糊糊地回答道:“小师叔……他去找我师尊了。”
多宝:“……”
多宝含笑道:“你是故意的吗?广成子。”
广成子一个激灵,迅速摆出了防御的姿态,警惕地望着对面的多宝道人,底气不足地反驳道:“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两位圣人之间的事情,你我两人管得着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算他们哪天真的和好了我也不觉得奇怪,毕竟,那可是真正相知相伴无数年的兄长和道侣啊。”
多宝当然知道。
但这并不能妨碍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之人:“师弟敢对天发誓,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广成子:“……”
广成子恼羞成怒:“要你管啊,多宝!管太多老得快知道吗?”
多宝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广成子反而慌了一下:“喂,你这是要去哪里啊?你不会想去追小师叔吧?”
“多宝,你清醒一点啊!我们两个是真的管不了他们啊!”
多宝叹了一声:“师弟不必多虑。无论我师尊想要做什么,我这个做弟子的只会默默支持他的。”
广成子:“那你这是……”
多宝侧过首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我吗?我当然是去找我们的昊天陛下聊上一聊了。”
……
昊天并不想和多宝道人聊天。
听到外面的天兵天将齐声通报“截教多宝道人”到访的时候,他不禁戴上了痛苦面具,转头就同一旁的金灵圣母道:“金灵师侄啊……你觉得你师兄这次特意来找我们,究竟是为了何事啊?”
金灵面露思忖之色,还未回答昊天的问题。便听见外面的天兵天将们又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拱手行礼道:
“陛下!那位阐教的广成子道人也跟着多宝道人一并来了!”
昊天:“啊?!”
金灵:“。”
陛下御宇多年,四海皆平,海内晏然,这个场面难道你没有见过吗?
这个场面我真没见过啊!!
遥想当年,阐截两教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的时候,这两位大师兄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见面就要损对方几句,恨不得世上没有对方这个人的啊。
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昊天沉思片刻,面露深沉之色:“难道,是那位金乌十太子陆压干的好事?”
金灵:“……”
“陛下还是先请他们两人进来吧。”她委婉道,“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到头来总要当着您的面说出来的。”
昊天道:“一起请进来吗?”不会把我这天庭给拆了吧?
金灵微笑道:“难道您还要晾着哪一位吗?”
晾哪一位都不好啊!
昊天:“……”
他悻悻然道:“好吧,那我们就听金灵师侄的吧,速速将那两位给我请过来,务必要以礼相待,不得有误。”
天兵天将们应了一声,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独留金灵圣母微微挑了一下眉头,面上透着点若有若无的兴味:大师兄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和广成子一起来了?
只能说,多宝对此也是不想的。
多宝:“……”
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旁边的广成子,不由冷笑了一声:“贫道做事,你跟过来做什么?”
广成子抖了抖衣袍,正气凛然地开口道:“我,我当然也有事要找昊天啊!”万一你们又想不开背地里偷偷搞事怎么办?师尊问起来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多宝呵了一声:“不知师弟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们这位昊天陛下呢?”
广成子机智道:“师兄有什么事,我就有什么事。”
多宝:“……”
哦,这是来跟他对着干的。
他冷着脸一甩衣袍,率先迈开步子往里走,沿途的天兵天将们哪怕并不认识他,也下意识地跟着旁人纷纷垂下首去,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大师兄。”
等会儿?为什么是大师兄?
多宝抬起眼来,望着对面笑盈盈的月游星君,一时之间竟沉默了片刻。
石矶仍然穿着那身大红八卦衣,头戴金色鱼尾冠,依旧是一副标准的女冠模样,含笑对着他行了一礼:“大师兄这是从碧游宫而来吗?师妹就不打扰师尊的要事了,还请您先行一步。”
多宝问:“石矶师妹这是要往哪里去?”
石矶笑道:“近来金灵师姐说西方劫数将完,又有不少凶兽趁天机混沌,仙神无暇旁顾之时作乱,便请我等星君同云霄师姐一道,借助群星之力,共同防御天庭……师妹正是要去帮忙呢。”
她语气轻轻,目视前方,气度平和,一眼都未看旁边之人。
广成子却又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好悬才想起来面前之人是谁。
石矶啊……
也怪他小师叔收的徒弟太多了,有些不过是听他讲了一次道的精怪异兽,对外也敢自称自己是圣人门下,一时之间实在是让人分不清截教到底有多少弟子……
不过,说起石矶来,他还是有点印象的。
广成子摸了摸下巴,眼神微微飘忽了一瞬:那不是他师弟太乙真人借着杀劫之由砍的第一个倒霉鬼吗?
大概就和他之所以杀了火灵圣母是差不多的理由吧?大家都是犯戒之仙,难兄难弟坐一桌,又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此时此刻看到受害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到底是有些说不出的尴尬的……
多宝倒是没有关注阐教大师兄复杂难言的心思,视若寻常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该好好管一管的,总不能让它们乱了天下苍生的福祉。你去吧,听你云霄师姐的话就好,她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石矶又笑了一下:“师妹遵命。”便领着她身旁的几个人一起走了。
广成子看了几眼,发现是几个陌生的面孔,便不再关注了。大概是月游星君府邸上的侍女吧。
说起来石矶她以前的那几个童子呢?是入了轮回,还是彻底在劫数中化为灰灰了?不过既然连石矶本人都只在封神榜上得了一个小小的星君之位,其余人等就更不必说了吧?
他定了定神,赶忙跟上了多宝。
还是去看一看多宝想干什么吧,万一他真的想做些什么……
广成子纠结了一会儿:他到底是告诉元始呢?还是告诉元始呢?
……
凌霄宝殿。
多宝对着昊天打个稽首,口称:“陛下。”
昊天叹了一声,很想从御座上当场跑路,又只能默默地站起身来,上前迎道:“多宝师侄何必这般客气,想当年,小师兄把你养在茶杯里的时候,我和瑶池还照顾过你一段时间呢!”
是可可爱爱的多宝鼠诶!
人不能拒绝一只可爱的鼠鼠!
多宝莞尔一笑:“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又何必去提它呢?”
面容上倒是透出了几分隐约的怀念之色。
昊天一看有门,顿时展露笑颜,继续追忆往昔:“便是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们都还记得当年之事呢。当初道祖多宠溺纵容小师兄啊,喜欢的不得了,连带着他养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生灵,也都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的认了,导致整个紫霄宫都热热闹闹的……”
当然,他也没有忽略一旁的广成子,很是客气地同他见礼:“不知天尊可有要事吩咐我等?若是在我等的能力和职责范围之内,天庭定当义不容辞!”
所以千万别提一些我们办不到的事哦!
广成子面无表情:可恶啊,这就是差别对待吗?
果然多宝就是那么的让人讨厌!!
他幽幽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多宝,对上了昊天客气的神色时,又微微一笑:“昊天陛下不必在意我,我只是陪多宝师兄一道来的罢了,真要说有什么事情,也是多宝师兄寻您有事。”
多宝挑了挑眉。
金灵抬首瞥了广成子一眼。
昊天顿了一顿,大概是在心底呐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很快他就平静了下来,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两位大师兄。
昊天问:“多宝师侄寻我有事?”
多宝点头:“然也。”
昊天:“不知师侄寻我等何事?”
多宝道:“此事对您而言并无什么难度,只是从来没有先例,或许会令您感到为难。”
昊天便明白了:“还请多宝师侄一一道来。”
多宝道:“家师曾见凡间的官员,哪怕是入朝为官,封侯拜相者,也时常得以有休沐之时,可与家人团聚嬉戏,共享天伦之乐。凡间尚且如此,却不知天上为何这般严苛,不允许神仙有片刻的闲暇。”
“昔日彭祖有言: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者位卑,所奉事者非一,但更劳苦,故不足役役于登天。因而他宁可在凡间待着,也不愿意上天为仙,只因为惧怕当了神仙之后,反而不如凡人自在。”
多宝道:“当然,师侄自然是理解您的,天下之大,仙神们担负着维系三界众生安稳的职责,怎好贪图一时的享乐,便是您,也是三百六十五天干三百六十六天,不见有半日的清闲。实在是为众生呕心沥血,宵衣旰食……但想来隔个一两个月,挑个清闲的日子,让仙神们交替着休息上几日,也不算为过吧?”
昊天略带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其实也不是一直都在工作,偶尔他还能开个宴会什么的,请一请群仙共乐。
不过他已经彻底听懂多宝的意思了,也不禁为他那位小师兄的心思感慨良多。
说到底,圣人也不过是为了他那些封神榜上的弟子罢了。
如他们这样的高位神仙,便是工作再怎么忙碌,底下的事情都有那些小神仙做着,偶尔休息上几日,也没有什么大碍。
但那些底下的小神仙们,怕真的就是一年四季每一天都要从早到晚勤勤恳恳地做着那些繁琐细碎的事情,偏偏又不可能有一日闲暇。若是停了,其他人当如何,三界当如何?
中华大地不养闲神,可到底也不至于这么压榨底下的小神仙们……
昊天不禁面露苦涩之色:只奈何……那封神榜。
果然是一件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难度,但却从来没有先例的事情啊。
多宝见昊天这副模样,便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大半。
他微垂下眉眼,淡淡地开口道:“或许陛下可以先把那道封神榜放在一边,只当做体谅那些神仙们工作劳苦,便施恩给予他们几日假期——只是万万不可误了自己的职责。至于那些封神榜上的神仙……自然也当遵守天庭定下的规矩,哪怕这件事闹到道祖面前,我们也是有道理的。”
简单说,就是让天庭先定下休假的规矩,反过来让封神榜上的神仙去遵守。而不是因为封神榜上的神仙想休假,才特意为他们开了这个口子。
这一前一后,顺序颠倒,结果可是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昊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度感慨了一声:“通天师兄有一个好弟子啊。”
多宝笑了一下:“不过是点微末的伎俩罢了,算不上什么大智慧。”
心里又道:他师尊想要的可是探亲假啊。只是此事倒也不能急于一时,得先在天庭上开一个休假的口子。
有了能够休假这件事,神仙们才会意识到:“哦,原来他们也是可以有休息的时候的啊。”
继而就会有人心思浮动起来,开始思考他们能不能偶尔请个假,做点什么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还是那句话,越是小神仙越有这样的需求,那些负责看守丹炉的童子也好,负责日日洒扫的侍女也罢,以及每天都要织布的织女们……名义上是神仙,除了漫长的寿命,实际上却没有享受过什么神仙日子。
难道他们就想一天到晚都在做同一件事,永远全年无休,工作到死吗?
多宝道:“不过,神仙休假一事到底还是要有个规划和章程的,不能一股脑大家都去休假了,导致天庭大乱,三界不宁,反而将一件好事变成了坏事。”
昊天沉稳地点了点头:“此事我自然是明白的。”
他看着多宝道:“请师侄放心,这件事造福的不仅仅是你那些师弟师妹们,其余人等也能跟着受益,我定会妥当安排下去。或许到了公布此事的那天,会有不少人感激你……以及小师兄的。”
多宝莞尔一笑:“那定然是极好的。”
只可惜他师尊并不想要那些感激。
他只想有朝一日,他那些弟子们都可以回家。
此地事毕。
多宝又抬起眼来,遥遥望向了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金灵圣母。
后者微微抬起眼来,同样望向了他,于无声中流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祝我们有朝一日都能得偿所愿,多宝师兄。
*
广成子道:“就这就这?”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天庭?”
多宝懒得回他:“不然呢?你还想要怎样?总不能每一次上天庭都是为了什么激动人心的大事吧?”
而且,这一件事情对他们也很重要啊?你不在乎,总有一条小鱼在乎。
广成子纠结道:“好吧,但总觉得这不太符合你给我的印象,截教大师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不该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多宝假笑了一下:“那可真是让广成子师弟你失望了啊。”
广成子:“……”
他警惕道:“你是不是在心底偷偷嘲笑我?”
多宝继续假笑:“你猜啊。”
广成子:“……”
拳头硬了,拳头又硬了。
但他看了看面前之人,不知为何,却也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跟着他一道出了南天门,望着九重天上云海翻涌,宫墙巍峨。
银河之上群星璀璨,不知哪一颗星星身上,便有多宝的一位师弟或者师妹呢?
他望着面前一身杏色道袍的道人,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多宝没有回头,只定定地,望着远处的方向,似心疼又无奈。
师尊……
那位阐教的玉清圣人,真的就有那么好吗?
*
通天到底没有追问下去。
他懒洋洋地靠在一旁,捧着一本话本子看。
说起来这书还是他从玉虚宫顺回来的呢,不过看起来它的主人并没有想向他要回这本书的意思。
他也就乐得自在,偶尔翻开来看上一眼。
通天在看书。
元始便在看他的弟弟,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瞬的光阴。
古人云: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不对,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不管怎么说,都说明了时间的宝贵与珍稀。
而且这时间还是和他弟弟一起度过的,那就更显得重要了。
他偶尔替他理一理散落的长发,偶尔轻轻地,带着几分眷恋地唤着他弟弟的名字,再者,又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低头看着他手上的话本子。
他弟弟时不时地会理他一下,偶尔也会觉得他很烦。通天觉得他烦的时候不会说话,只会轻轻抬起那双明亮生动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他一会儿,他便知道他弟弟生气了。
真可爱。
元始心想。
他弟弟就是最好的。
“通天……”
烦死了!他怎么可以这么烦人!害得他看两个字就不得不抬起头来理他一下!以后再也不要和他一起待着看书了!
通天气鼓鼓地想着,又不得不开口问道:“什么事?”
元始问:“你之前说要到八景宫和我们团聚……现在,你还打算去吗?老子恐怕在等我们呢。”
通天面无表情:“让他等着!”
元始叹了一声,心情却又莫名好了几分:“也好,多等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坏事。”
又含笑替他弟弟理了理他的发——具体体现在,圣人的头发是他反复弄乱的,又是他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吹毛求疵地打理好的。
总而言之,全都是无用功!
通天头也不抬,任凭他摆弄。
好在圣人的头发不会因此少掉一根毫毛,不然元始他就死定了!
许久,元始又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的弟弟,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问道:“通天,你爱我吗?”
通天:“……”
圣人面无表情:“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四十九遍问我这个问题了。”
元始:“那你爱我吗?”
通天:“……”
“爱,爱行了吧,我超爱的!”他超大声地回答道。
元始又笑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回答道:“嗯,我也爱你。”
“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通天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个回答也被他兄长重复了四十九遍,以致于他忽而觉得这不像是什么亲昵的爱语,更像是某种诅咒或者命运的预兆。
许愿永不分离的注定别离。
许诺相爱终生的形同陌路。
越惧怕,越容易失去。
他忍不住侧过首去,想瞧一瞧他兄长的模样,却恰好迎上了一个落在他额间的温柔至极的吻。
似杨柳枝条拂过面颊,携着春雨过后淡淡的潮湿之感,以及好闻的来自草木的清气,清清淡淡地落在他的额头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珍重与深切的爱慕。
“通天……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
那人呢喃着,话语间仿佛带着无限的欢喜之意。
鬼使神差的,通天也仿佛有片刻动摇了自己的心。
或许,他们真的能一起走到最后呢?没有仇恨,也没有那些沉重的拖住他脚踝不放的往事,就他们两个人,无所顾忌地走到最后。
他们真的可以吗?
他真的能够放下吗?
他凝然不动,怔怔地注视着面前之人,后者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又轻轻抱住了他,低下头问道:“怎么了吗,通天?”
通天摇了摇头:“我没事。”
书也懒得看了,索性丢在了一旁。
他主动抱住了他的兄长,埋首在他身前,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令人感到安心的气息,再一次地回答了他:“哥哥,我爱你。”
元始顿了一顿,唇角微微上扬:“嗯,我也爱你。”
他抱着他的弟弟,就仿佛拥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世界对着他的爱人,把他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
一阵凉风刮起了八景宫前的落叶。
孤身一人站在大门前的太清老子抽了抽嘴角,简直像只愤怒的小鸟!
“骗子!都是该死的骗子!!”
“元始通天!你们两个王八蛋都给为兄等着!!”
第329章
“走吧,该回八景宫了。”
元始轻轻牵起了他弟弟的手,侧过首去,眼底皆是温柔之色。
通天并没有什么异议,干脆地同他一道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静静地看了一眼灵山,元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并未开口打扰。很快他弟弟就将视线收了回来,仰起头来,扯了扯他的衣角,恹恹地开口道:“哥哥,我们走吧。”
“好。”元始道。
他冷淡地看了一眼他待了许久的地方,并不觉得此地有什么值得他弟弟留念的,地方不值得,人也不值得。所以,多半不过是略带感慨地瞧了一眼罢了。
并不值得他重视。
他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心神,携着他弟弟一道,往八景宫的方向而去。
只留通天一人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灵山啊……
至此,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
……
八景宫中。
罗睺似有所感,望着周围来来去去,面带喜色的童子们,忍不住悄悄竖起了耳朵,听着他们偶尔低声的交谈声。
他也不怎么掩饰自己的举动,众人便见那只功德金莲化形的小童好奇又天真地睁大了眼睛,悄悄从莲叶后面探出头来,认认真真地偷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
说是偷听……大概跟明目张胆也差不了多少吧?
众童子默默地在心底吐槽着,对此倒也是一副颇为宽容的姿态。
还是个孩子呢。
而且,又有谁不知道他可是两位圣人的“孩子”啊。
嗯,虽然不知道两只气团子是怎么生出一朵功德金莲的,但他们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罗睺喊通天“娘”啊=。=
“娘”都有了,“爹”的人选不作他想,毕竟他们还是想好好活着的。
所以当年的封神大劫里,究竟是不是元始天尊始乱终弃了通天教主啊?在线等,挺急的。
八景宫的童子们浮想联翩,对待罗睺的态度倒是愈发的温柔了。
因而罗睺很轻易地就得知了他想要知道的东西:譬如他“爹娘”马上就要回来了,譬如他“大伯”最近心情很不好,像他这样寄人篱下的小孩子,最好还是离这种没有道德的人远一点。
至于西方那两位圣人,对察觉到天道的力量骤然减弱,以致于险些没能压抑住自己的喜悦之情与满身的魔气的罗睺而言,更是一件早已心知肚明的大好事。
道消魔长,魔消道长,本就是这天地运行的规则之一。
祂与天道势不两立,彼此争斗无数元会,却谁也消灭不了对方,也是基于这道法则。
罗睺一边恶狠狠磨着自己的牙齿,一边心绪复杂地想着,或许,他确实是要感谢这条规则的,否则他哪有一次次卷土重来的机会。
不过这一次嘛,呵呵,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所以小金莲要乖乖的哦。”
罗睺条件反射仰起圆嘟嘟的小脸,45度角甜甜地微笑:“好的哦,小鹿哥哥。”
白鹿童子笑眯眯地揉了揉罗睺的脑袋,又跟着一旁的童子一道匆匆地离开了。徒留罗睺遥遥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很是愉快地朝着他们摆了摆手。
啊,做小孩子就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啊,正常人都不会怀疑他不对劲的!
至于那种不正常的……呵,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等到通天回来,他就再也无所畏惧了!
罗睺甜甜地托着自己的脸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甜心公主笑容。
也不知道“娘”都在做什么呢,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
真是让“孩儿”好等啊。
……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一条通往已知的幸福,另一条不知去往何处。”
“请分手的小情侣往前面走,旁若无人卿卿我我的滚出八景宫!”
“——太清老子留!”
元始:“……”
通天:“……”
通天绕着八景宫前的告示牌转了两圈,最先反应了过来,不觉“啊”了一声:“糟糕,这次大哥哥是真的生气了呢。”
回过头去,又笑盈盈地扯着元始的袖子道:“怎么办啊哥哥,要被赶出去了呢。”
元始也在看那告示。
眉尖微蹙,冷笑一声:“老子!”
他本想抬步就往里面走,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转头问通天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住,让老子亲自过来找我们?”
通天道:“不要。这显得我们怕了他似的。”
元始便改了念头:“那还是把他揍上一顿吧。”
敢诅咒他们分手,不要命啦!
通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闻言慢悠悠地开口道:“我倒是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又踮起脚尖凑到他兄长耳畔,低眸含笑着同他诉说。
元始:“……”
通天熟练地抓着他袖子撒娇:“好不好嘛?”
元始深深地叹了一声:“好。”
于是当太清老子看到他两个弟弟的时候,便发现两个人比之前更加亲密了!
丝毫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生出隔阂,反而跟小孩子似的,走到哪里都要牵着对方的手。目光始终停留在彼此身上,不曾看向旁人一眼,以致于连八景宫的童子们都察觉到了这微妙难言的氛围,禁不住纷纷垂下首去。
或假装在做自己手上的事情,或眼神飘忽不知道思绪落到了何处,目光丝毫不敢看向两位圣人。
哪怕是不得不给圣人们送上茶点,也是一眼也不敢乱看,俱是正色肃言,恭敬有礼,送完茶点之后便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转而在外头极小声地窃窃私语。
“天尊和教主的关系真好呢。”
“是啊是啊。”
“我们老君是不是嫉妒他两个弟弟关系好啊,他看上去可生气了。”
“唉,这可说不准呢。”
“当年的封神大劫……难道老君的目的就是让他两个弟弟分手吗?”
“噫~真是细思恐极啊!”
老子:“……”
谁嫉妒了!你们给我说清楚!究竟谁嫉妒了啊?!还有什么封神大劫……这是造谣!无耻的造谣!!
太清圣人的面色扭曲了一瞬,为这无端的猜测和无耻的想象愤愤不已!
他不要面子的啊!怎么可以这样说他?!
看向他两个弟弟时,心中愈发的不满和委屈起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故意针对为兄?”
“说好的一起回八景宫呢?敢情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是吧?你们倒好,瞒着我过二人世界去了!”
说到此处,心中顿感凄凉:“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长兄放在眼里……怎么什么事情都不带我啊……”
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呢!
通天歪了歪头,也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说起来,他也没有看到过他这位长兄有哭过的时候呢?不知道是元始哭起来好看,还是老子哭起来好看呢?
真想看上一看啊!
弟弟有点蠢蠢欲动。
元始似有所感,手指微微施加一点力道,果断将人扣在了自己身边,低声警告了他一句:“通天!”
不准在他在的时候看向别人。
也不准对他以外的人生出多余的兴趣。
他弟弟的眼中,从头到尾都只能有他一个人。只有他,唯有他。
元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眸底似有若无的病态与疯狂之色,愈发坚决地将人扣在了自己身边。
弟弟忧伤地叹了一声,倒也是真的老实了下来,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身旁。
元始的心情又平复了一点,冷声对着老子道:“外面的告示牌是你写的?”
老子梗着脖子道:“是为兄写的怎么了!怎么,你难道还想谋杀亲哥?”说着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通天,阴阳怪气道:“人在做,天在看,小心以后报应到自己头上!”
元始的额头上隐隐冒出了十字小花,面色顿时冷淡了下来:“很好,你居然还敢承认。”
老子:“为兄有什么不敢认的?贫道敢作敢当!不像是某些人……表面上光风霁月,实际上,啧啧啧。”
元始面无表情地听着,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倒也不算是冤枉了你。”
老子心生不妙。
老子面露警惕。
老子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道:“元始,你想干嘛?”
元始面无表情道:“想干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人在做,天在看,老子,你的报应就是我!”
哎呀,一不小心就又打起来了啊!
通天两手托腮,笑盈盈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八景宫的童子们见怪不怪地叹了一声,也都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老君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喜欢胡闹,不过闹就闹吧,总归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散了吧散了吧。
某一刻,通天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下意识朝着窗外望去一眼。
正在努力凭着自己三头身的身高从地上蹦跶到窗台上的罗睺见状,兴高采烈地朝着他挥了挥手,努力吸引着红衣圣人的注意力:
“通——天——”
“好——久——不——见——啊——”
“你——有——没——有——想——我——啊——”
他努力用口型比划着,表达着自己由衷的喜悦之情。
通天定定地看着那只功德金莲化形的小童,不知为何,又掩着自己的面容,长长地叹了一声。
美人含愁,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元始不觉顿了一瞬,下意识地望向了他的弟弟,目光又顺势落到了那朵功德金莲身上。
罗睺:“……”
魔祖笑得愈发的甜美:“好久不见啊爹娘,多年不见,你们关系还是那么好啊!”
哼,他才不会像太清老子这么愚蠢。
作为能够看透人心的魔,他当然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啦!
元始定定地看着他,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头。
他是不是……又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330章
紫霄宫似乎从来都是这般寂静。
元始踏入此间,平静地抬起首,目光环视过周围,很快又淡淡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早有童子侍立于一旁,恭敬地唤了一声玉清圣人,轻声同他解释道:“道祖正在同另一个位面的鸿钧道祖交谈,恐怕需要您多等上一会儿了。”
元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干脆地站在外头等待。
很快便听见里头传唤他的声音。
道祖的声音平静:“元始。”
元始同样淡淡地应了一声:“师尊,弟子冒昧来访,多有得罪。”
鸿钧的目光遥遥落在他弟子身上,沉吟几许方道:“你不陪着你弟弟,特意分出一个化身来找为师作甚?”
元始沉默了片刻,缓缓抬首道:“自是因为弟子心中有疑虑不解。”
鸿钧便叹:“你进来吧。”
元始方才抬步往里走去。
殿内一片寂静,螭吻戏珠炉里升起轻烟一缕,袅袅逸出。九丈穹顶垂落的玄色幔帐纹丝不动,里面若隐若现着一人的身影。
紫衣华发的道祖高卧在蒲团上,垂首望着踏入此间的元始。
“元始,你有什么疑惑,需要到我这紫霄宫中求解?”
元始望着上方的道祖,微微垂眸,表示敬重,方才开口道:“接引。”
接引。
鸿钧微微眯起了眼睛,似诧异般扫了他一眼:“你接引师弟如今还被关押在异域,你是有事想问他?”
元始道:“是。”
鸿钧又问:“瞒着你弟弟?”
元始:“……”
鸿钧了然地点了点头:“果然是瞒着通天过来的,怎么,你想知道的事情同他有关?”
元始:“……”
他继续沉默,不发一言。
道祖轻轻叹了一声:“元始,你又在担忧些什么呢?”
元始平静地抬起首来,望着鸿钧:“师尊,倘若您也有一个这样的弟弟,恐怕您对他的担忧并不比我少。”
鸿钧道:“虽然为师没有一个这样的弟弟,但为师却有三个胡闹的弟子!你又焉知为师心中的担忧?”
元始垂眸不语。
鸿钧见他这副模样,手扶着额头,忍不住长长一叹,口吻无奈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为师又岂好拦你?想问就问吧。只是在问之前,你自己心里最好还是考虑清楚为好。这最终的真相,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
真相吗?
元始微微恍惚了一瞬,思绪冗杂,如线团般缠成一团。
可当他想要去揪出那一切纷乱的起点,却只见那里站着一位如春日般耀眼夺目的圣人,他自满树灼灼桃花中侧过首来,轻启朱唇,笑吟吟唤着他:“哥哥。”
哥哥……
元始闭了闭眼:“是。”
“弟子绝不反悔。”
鸿钧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只微微抬起手来:“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去问吧。”
“问完之后,就早点回去吧。你也不想被通天发现端倪吧?”
元始:“……”
他什么也没说。
……
接引缓缓醒了过来,睁开眼的那刻便看见元始坐在他的对面。
接引:“……”
这是噩梦!绝对是噩梦!!
他赶紧把眼睛又闭了回去,生怕又瞧见这十分可怕的一幕。
元始微微垂眸,淡淡地审视着眼前之人:“接引师弟不必畏惧,贫道只是想问你一件事罢了,你且如实相告便好。”
接引睁眼闭眼好几次,终于心有不甘地承认眼前这一幕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的有一位元始天尊正坐在他的对面盯着他看。
他深吸一口气,反而冷静了下来,闻言不禁冷笑了一声:“贫道倒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天尊亲自垂问的,恐怕我无法解答您的疑问呢。”
元始淡淡道:“既然我找到了你,便确定你身上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说着,不等接引继续推诿,便干脆利落地开口道:“当初你们为什么会把功德金莲送给通天?仅仅因为金莲降了品级,再也无法镇压西方的气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才逼得你们不得不把功德金莲拱手相让?”
接引:“……”
你大爷的!这都是什么问题?!
元始的问题却远远未完:“通天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要抢功德金莲吗?为什么别的东西都不抢,偏偏就要那朵功德金莲?虽然你们西方确实没有什么出名的法宝,但一朵降了品级的功德金莲,想来也不该被我弟弟放在眼里。你们就没有想过里面的问题吗?”
接引:“……”
憋气.jpg
你没事吧元始?
你弟弟的事情,你跑过来问我?
还有,你他娘是不会好好说话吗?天生地养没爹没娘就这么狂是吧?
元始皱着眉头看他:“怎么不说话?是哑巴了吗?若是觉得贫道问题有点多,可以先从第一个开始回答,比如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被逼得送出金莲?是因为打不过我弟弟吗?”
接引面无表情,指着屋外,惜字如金地回答道:“给,我,滚!”
元始的眉头不免拧得更深:“接引,我劝你还是早日认清你的处境比较好,倘若你回答的好一点,贫道倒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让你回到洪荒来。”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他都跑过来问接引问题了,自然是希望他永远回不了洪荒的。
只要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他弟弟便永远不会知道他曾经做了这样一件事。
良心?那是什么东西?
元始天尊并不需要。
接引连连冷笑,仍然拒绝回答元始的问题:“滚,都给我滚!”
又阴阳怪气道:“天尊怎么只逼着我回答问题,不逼着你弟弟老实交代他的所作所为呢?是因为你不敢吗?怎么,您是只敢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吗?真不愧是洪荒一等一的痴心人呢!”
元始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接引仍然在冷笑:“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元始,要是你态度柔和一点,对本座敬重一点,本座倒也不是不能纡尊降贵回答你的问题。你现在踏马的什么意思!本座是被关了不是死了!本座仍然是圣人!你就这么对本座说话?!”
元始淡淡道:“灵山已归多宝所有。”
接引面色骤变,惊怒起身:“准提!”
“玉清元始,你们把我弟弟怎么了?!”
元始从容不迫地注视着他:“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关于那朵功德金莲相关的,所有的问题。”
接引:“……”
他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元始,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狠狠地掐住那位天尊的颈项。
天尊静静地看着他,无悲无喜。
接引缓缓道:“……元始,你也是有弟弟的人。”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元始道:“所以我不会给任何人拿通天威胁我的机会,我会保护好他的。”
接引嘲弄似的笑了一声。
良久良久,方才在元始面前重新坐了下来,面色冰冷地开口道:“……我们确实打不过你弟弟,也不能说是打不过,只是他存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之心,我们却心疼灵山,不愿意拿灵山同一位一无所有的圣人对赌,所以最终放弃了对我们已经没有任何作用的功德金莲……”
接引不带一丝感情地回答着元始的问题:“至于他为什么想要功德金莲,我们也不清楚。或许只是寻个由头,存心想找我们麻烦罢了。只是那时的他显然不知道金莲仅仅剩下九品,因而向我们讨要的也是十二品功德金莲。”
“或许天尊您看不上九品金莲,但能够镇压一教气运的十二品功德金莲,显然是值得一位圣人为此出手的。毕竟当初的封神大劫中,截教之所以惨败,或许同诛仙剑阵并不能镇压截教气运,也是有一定的关系的。”
接引面无表情地回答着元始的问题:“当然,我们后来之所以会将这法宝拱手送出,也是存了交好您弟弟的打算。”
元始打断了他的话:“交好?”
接引望着他,眼神仿佛淬了毒似的,却忽而淡淡地笑了起来:“自然。”
“三清兄弟阋墙,玄门四分五裂,像我们这样一贯不择手段的人,怎会不想着从中再为自己谋些好处来呢?成功了固然可喜,便是失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一朵沦为废物的功德金莲罢了。”
接引:“而且,那可是上清通天啊。”
那样惊才绝艳,举世无双,又令他弟弟一见倾心,至此难忘的人儿,倘若能加入他们西方,或许终有一日,整个洪荒都能为灵山侧目吧。
接引不禁冷冷一笑:“到时候,不仅是加强了灵山的实力,变相的也削弱了道门,一举两得,自然是极好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尝试着接触一下这位圣人呢?”
元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是吗?
端看你们二位对多宝的所作所为,倒是一点都没有看出你们是想交好我弟弟呢?真的不是想结仇吗?
接引道:“只是如今看来,我们兄弟二人的打算已经落空了吧。该说不愧是曾经的至亲兄弟吗?哪怕经历了封神大劫,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你们,而不是西方灵山呢?”
“让人不禁感慨一句,果真是‘兄弟情深’啊。”他讽刺一笑,眼底俱是讥诮之意。
空气似乎寂静了一瞬。
接引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的元始,整个人如同雕像一般冷漠。
元始将他说的话一一记在心底,方才慢声道:“只有这些吗?”
接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上满满的都是嘲弄之色:“更多的,天尊恐怕只能亲自去问你那宝贝弟弟了呢。就是不知道您那宝贝弟弟,肯不肯同您说实话了!”
元始凝然不动,打量了他片刻,方才垂下首,淡淡地站起身来。
身后,接引压抑着满腔怒意的声音猛地响起:“元始!我弟弟呢!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元始缓声道:“若是你还能回到洪荒,或许还有机会去灵山上祭奠一下准提。”
“元始天尊!!”
元始抬手拂了拂衣袍上不存在的尘埃,并不将失败者的愤怒与绝望放在眼中,他一向对此不在乎,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的。
这么多个元会以来,有多少人怨恨三清,怨恨于他呢?可那又如何?他们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才会这般绝望又无力地恨着他。
失败者,永远都只会是失败者。
“……元始天尊,你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他那位长兄也说他会遭报应呢。
元始淡淡地想着,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可他不怕报应,他只怕失去他的弟弟。
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