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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通天……”

元始低垂着眉目,轻声念着他弟弟的名字,思绪在潮湿的天地间隐隐回笼。

八景宫仿佛下了一场朦胧细雨,潺潺的雨声落在他耳畔,淅淅沥沥的,像是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团朦胧的雾气里面。屋外竹影萧萧,清泉从石上流过,簌簌作响,也如同被罩在薄雾里似的,听不太真切。

“唉——”

耳边传来那人轻轻的喟叹声,轻飘飘的,比一朵天上软乎乎的白云还轻,伴着雨水敲打着桃花枝,桃花纷纷然飘坠在一旁的水池中的声响。

元始忍不住抬眸望去,目之所及,瞧见一片桃花瓣翩然落在红衣圣人的墨发间,几缕未束的乌发垂落肩头,发尾浸着亭角漏下的雨珠,在素白里衣里洇出蜿蜒水痕。

那人却仿佛丝毫未曾察觉似的,仍然专注地捏着手中的棋子,凝神静气,苦思冥想,又重重地叹了一声:“唉——”

老子在对面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叹个什么气?有什么好叹气的?为兄才该叹气呢!这都下的什么棋?你自己看得懂吗!”

通天攥着棋子,很委屈地回道:“难道连叹个气都不可以了吗?大哥哥真是过分呢!”

元始听着也觉得老子过分极了,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忍不住想叫老子不要欺负他弟弟。

弟弟那么好,为什么非要欺负他?

老子不用抬头都知道旁边的元始想干什么,登时气了个倒仰,恶声恶气地开口道:“你闭嘴!元始!这里不准你说话!”

元始:“……”

他凝了凝神,方才发觉他们三人都置身于八景宫中的一座凉亭之中,亭外溪水潺潺,伴着桃花流水,有三两枝粉白桃花斜伸到亭内,脚下时不时冒出一茬一茬的草叶子,正随着外面的雨水一道疯长。

老子不知何时又起了兴致欺负他弟弟,拿出了棋盘要同他对弈。

不过很显然,他如今已经自食恶果了,毕竟按通天乱下棋的习惯,到头来被气个半死的还是他。

元始便按下心来,放心地想:老子忍不了多久的,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忍受他弟弟?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气跑了。

到头来,这里还是只会有他和通天两个人的。

元始便很耐心地等着。

他弯眸浅浅笑着,指尖略微挽起了一点宽大的袖口,从袖中如行云流水一般取出各式各样的茶具,颇为闲情逸致地在一旁煮起茶来。茶饼被轻轻碾碎,滚水腾起的热雾模糊了兄长的眉眼。茶炉下面的小火苗则一窜一窜地往上冒,甚是热情开朗的模样。

外界的雨丝到底透着几分凉意,此间的一方茶炉却暖融融的令人心动。通天不自觉地抬起头来,朝着他兄长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看了过去,人也下意识地蹭到了他的身旁,紧挨着他一道坐着,像是贪恋着此间的温暖。

老子:“……”

过于明目张胆了啊仲弟!

他恶狠狠地敲了一下棋盘,广袖带起了罡风,将他弟弟发间的桃花震得簌簌而落:“好好下棋!”

通天托着下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大哥哥是太无聊了吗?非要拉着我一道下棋?”又悄悄凑过去扯了扯元始的袖子,眨巴眨巴眼睛,小小声地恳求道:“帮帮忙嘛哥哥,你瞧大兄又欺负人!”

老子不满道:“喂喂喂!怎么还带请外援的啊?!”

元始低眸看了一眼棋盘,便柔声哄他:“没事的,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老子闻言转过头去瞪他,难以置信道:“什么叫做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明明是我们弟弟坚持不了多久了好吗?”

元始冷笑了一声:“差不多得了吧老子,你再多说一句这棋我就替他下了!”

老子:“……”

老子忍气吞声,不敢说话。

老子心有不满,但还是不敢说话。

老子:“……”

“你们两个就知道欺负为兄呜呜呜呜。”

通天笑盈盈地望去,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句:“怎么光哭不掉眼泪啊大哥哥?”

老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弟弟。

通天果断躲到了元始的身后!半晌,方才又偷偷探出头来打量老子。

发现老子还在看他!当机立断又缩了回去!

老子:“……你就护着他吧元始,早晚有一天,为兄等着看你的下场。”

元始懒得理他。

天尊将温好的茶盏塞进通天掌心,哄着他天气凉多喝两口暖暖身子,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好不容易才给养回来的更要小心云云,方才用眼角余光扫过周围。

那朵功德金莲已经不在这里了。

去了哪里?

他若无其事地问通天:“那孩子呢?”

他弟弟歪了歪头看他,神色茫然道:“什么孩子?”半晌,方才似反应了过来,忽而狡黠一笑,那眼底映着亭外烟雨,竟比昆仑山顶的瑶池还要清透几分。

他缓缓凑近了他的兄长的耳畔,低眸垂目,轻轻呵了一口气,被温热茶水润湿的柔软唇瓣擦过元始耳垂,嗓音浸透着蜜糖般的笑意:“哥哥说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吗?”

元始:“……”

哪怕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天尊白玉似的耳尖仍然忍不住泛起了薄薄的绯色,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弟弟的手腕:“通天!”

通天对着他无辜地笑,浑不在意地回答道:“大概是去哪里玩了吧?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元始问:“你不担心他吗?”

通天茫然地回答:“需要担心吗?”

元始忽而觉得倘若他和他弟弟真的有个孩子,这孩子不会被他弟弟给随手养死吧?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糟糕的想法给丢了出去:没事的,到时候让白鹤童子实时看护着他/她就好了。虽然他们并没有孩子,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先行考虑好的,总不能真的就这么随便放生了吧。

好歹是一个活的东西,随便放生不好。

元始严肃地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养孩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条。

通天抬起首看他兄长,忍不住歪了歪头,好奇地猜测着他兄长此刻在想些什么。应该是非常重要,非常严肃的事情吧?不然他兄长怎会摆出这样一副端正肃穆的模样?

不过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真令人好奇啊!

通天若有所思地转着眼珠子,私底下倒是悄悄和罗睺联系了一下:“你真的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吗?”

罗睺也很怀疑自己。

魔祖正在墙角默默地自闭。

“我只跟你说了一句话啊,一句话啊!”

“天地良心!这难道不是你两个哥哥的问题吗!他们怕是连你身边多了一只蚊子都要细细探查一下它的身份吧?!生怕那只不知名的蚊子会害了你啊!”

通天小小地心虚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不,不至于吧……”

罗睺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很至于!非常至于!再这样下去我就只能找个机会从八景宫跑路了!不然我怕我迟早会被你两个哥哥给抓回去解剖!”单单一个太清老子就已经很烦了,怎么玉清元始现在也开始各种疑神疑鬼,看谁都不像是个好东西了?

按这个进度下去,怕是任何人想要接近通天圣人,都要过五关斩六将,面对两位圣人的严刑拷打了。

罗睺一边说着,一边再一次45度角仰望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偌大的洪荒……怎么连一个容身之所都不肯给我啊。”

“太残忍!实在是太残忍了!”

通天:“……”

他苍白无力地安慰了一句:“真是辛苦你了啊罗睺。”

罗睺呵呵一笑:“不辛苦,命苦!”

“走了,在我因为左脚迈入八景宫大门被抓前,我决定先离你远一点。”魔祖痛快地开口道,“依我目前的观察来看,距离你越近我越危险,你两个哥哥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发疯,你那个师尊就更不必说了,被他发现我就完了。总之江湖路远,你先照顾好自己,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千万不要在你两个哥哥面前再提起我了!”

通天:“……”

“那要是我哥哥主动和我提起你呢?”

罗睺爽朗一笑:“那我们两个都完辣!完辣!”

通天不由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旁边还在不知道想什么事情的元始:难道他已经完了吗?

“总而言之,你最好不要随便联系我,我也不会随便联系你的,在外头我们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任谁来了我都会跟他说我不认识你的。”魔祖潇洒地转过身去,背影怎么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凄凉。

“再见了,祝你好运,上清通天。”

通天:“……也祝你好运,罗睺。”

他默默地断掉了和罗睺的联系,又抬起首来望向了元始。

哥哥,你就这么放心不下我吗?

元始忽觉袖口微沉,低头瞧见通天正用自己的指尖慢悠悠地缠绕着他袖口的云线鹤纹,湿润瞳仁映着天光无瑕,恍若昆仑寒潭底下沉着的琥珀:“哥哥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元始:“……”

为兄也不太清楚。

可能在想我们那个并不存在的孩子吧?

元始道:“没什么。”

通天眯着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面露怀疑之色:“真的吗?”

元始很是镇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通天又歪头看了他片刻,许久,浅浅地笑了起来:“今天我也很喜欢哥哥呢。”

元始仿佛顿了一顿,下意识地接了上去:“我也爱你。”

通天便又笑了起来,好似八景宫中的桃花霎那间齐齐开放。

他轻轻抬起手来,替他兄长采撷下了衣袍上不知何时沾染的半片桃花。

第332章

天尊盯着自己掌心中的桃花瓣瞧。

凉亭外的雨还在下,风没有止,他摊开的掌心之中,那一瓣粉白桃花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一刻之前,他弟弟低头从他的衣袍上拾起了这瓣花朵,凝神端详了片刻,抖了抖上面沾染的露水,方才将它认认真真地放到了他兄长手掌心上:“既然它落到了哥哥身上,便是同哥哥有缘了,有缘千里来相会,定是要好好珍惜的。”

元始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

桃花瓣无辜地看着他。

天尊心道:歪理。

可怎么也舍不得把这瓣桃花给丢掉,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自己的手心上。

抬起头来,他弟弟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踩着满地哗啦啦直响的雨水,水花溅起,声音清脆动听。

回眸看他时,长睫轻轻颤着,仿佛携着些许薄雾似的凉意,看上去竟是格外的天真脆弱。元始望着通天映着桃花的眼眸,忽然想起昆仑山巅的晨露——分明剔透得能望见世间万物,却永远盛不住半分阴翳。

这就是他的弟弟……

那样天真的,以为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就可以对抗整座天地的弟弟。

“通天……”他轻轻唤着他弟弟的名字。

后者仿佛轻轻叹了一声,又抬起首来,一本正经地望向了他:“哥哥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我情根深种,此生无法自拔呢!”

可他确实对他弟弟情根深种,此生无法自拔啊。

元始心想,便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于是他弟弟便又走了回来,无奈地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努力唤醒着他的神智:“哥哥?哥哥?糟糕,不会是傻掉了吧?”

一旁的老子用看两个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两个弟弟。

元始静默不语,半晌,方才轻轻将他弟弟揽入怀中,合着亭外斜风细雨,他们二人在此,不须归去。

那人也任由他抱着,手指还不安分地把玩着他垂落的一缕乌发,眉眼弯弯,双眸清透如水,美得令人心悸:“哥哥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的元始轻轻叹了一声,又将他拥得更紧:“在想你。”

“我什么都没想,只想见你。”

通天轻轻道:“是吗?”

他似乎有些出神,又笑着望向了元始,许久,抬起手来轻轻抚上了他兄长的眉眼,动作温柔极了:“讲话真好听呢哥哥。”

简直能把人骗得无怨无悔,死到临头还心心念念想着那个负心人。

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面容,仿佛昆仑山巅将要消融的冰雪,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元始忍不住抬起头来,想要捉住那只作乱的手。

那人却飞快地将手收了回去,笑盈盈地望着他:“不给你捉。”

又趁机挣脱了他的怀抱,朝着外头蹦蹦跳跳地跑去。

不知何时,八景宫中已然天晴。

徐徐的天光映在圣人的红衣上,泛着细细的金光。他站在阳光之下,盛大的令人宁可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的光明落在他的身上,那么耀眼夺目,却令人忽而想要落泪。

元始怔怔地望着那人,一刻也不曾移开自己的目光。

老子则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旁,同他一道望着他那个惊才绝艳,令整个洪荒都为之瞩目的弟弟,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

“你刚刚去了哪里,元始?”

“要不是为兄替你遮掩了一二,怕是我们弟弟早就发现了端倪吧。”

元始没有回答。

老子便又轻轻地叹了一声:“罢了,你且好自为之吧。”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正踩着水坑玩得不亦乐乎的红衣圣人,瞧见他这副高高兴兴的模样,忍不住又多瞧了几眼,眉眼下意识地柔和了下来:“真是……”

“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惯会胡闹。”长兄嘴上嫌弃,眼底倒是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元始瞥了他一眼,觉得那句“好自为之”也挺适合他这位长兄的。

两位兄长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不约而同地望着他们的幼弟,天气正好,风也温柔。

倘若时光能永远停留在此刻,那该有多好啊。

……

云霄垂眸注视着轮回池中的魂魄。

琼霄和碧霄紧张地站在两旁,屏气凝神,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魂魄看,生怕一个走神就错过了什么。一时之间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许久,方才有人轻声唤了一句:“阿姐。”

琼霄问:“阿姐,我们真的可以等到姜尚吗?”

云霄道:“可以。”

琼霄:“那还要多久,多久呢?”

云霄道:“哪怕要很久很久,久到没有尽头,你便不等了吗?”

琼霄摇了摇头。

云霄便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温声道:“要是累了就出去休息一会儿,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就好了。”

琼霄道:“我不累,阿姐。我要陪着大家一起。”

云霄微微一笑,神色温柔极了。

她望向了碧霄,后者也抿着唇,一副肃穆端正的模样,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轮回池中的情况。伴着一个又一个转世投胎的魂魄注入躯壳之中,没有神采的面容上忽而焕发出蓬勃生机,金蛟剪闪烁着盈盈光辉,替刚出生的婴儿们剪断了维系着他们与母体之间的脐带。

混元金斗立于一旁,望着那些婴儿们落入金斗之中,彻底洗去了前尘,忘却了过往,周身血气消散一空,方才坠入了凡尘,不知去往何处。

碧霄方才抬头望向云霄:“阿姐,倘若姜子牙真的转世投胎去了,轮回几世之后,他还会是原来的样貌吗?”

云霄摇头:“按理来说,一个人的魂魄从诞生开始便是这个模样,无论轮回多少次也该是原来的样子,可他毕竟是我们那位二师伯的弟子,又执掌过一段时间的封神榜。所以我猜,大概他每一次轮回,样貌都不会是一模一样的。”

碧霄道:“阿姐,我并没有把握一定能认出他。”

云霄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垂首望着面前万万年不变的轮回池,轻声道:“阿姐也没有把握呢。”

碧霄道:“可是我们还是要试一试,对吗,阿姐?”

云霄道:“很对。虽然这是一个很笨很笨的办法,但有的时候很笨很笨的办法,也是有它的作用的。”

碧霄道:“阿姐,我们会找到他的。”

云霄笑了笑:“如果真的不行,我们大概就只能去求助后土娘娘了,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少去地府为好。”

碧霄也不问她原因,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轮回池看:“阿姐,我听说大师兄来了一趟天庭。”

“天庭上的神仙们都说,是师尊在推动我们休假呢。”

云霄道:“碧霄妹妹想念碧游宫了吗?阿姐也有点想念我们师尊呢。”

碧霄道:“不仅是我,琼霄姐姐也有点想呢。她晚上总是睡不好觉,吵得我也有些睡不好。”

琼霄忍不住插了一句:“明明是你自己睡不着,休来污蔑你琼霄姐姐!”

碧霄便道:“是谁半夜三更不睡觉,对着月亮背诵《黄庭经》,周围养的鸡都快被你吓死了,差点连每天要下的蛋都不下了!”

琼霄毫不犹豫地回道:“那又是谁五更天就爬起来拉着我盯着轮回池,生怕那些童子们做事不尽心,悄悄漏掉了一两个魂魄?你都不累的吗?小心还没回碧游宫就过劳死了!”

碧霄道:“阿姐,我觉得是琼霄姐姐比较有问题,你觉得呢?”

琼霄道:“阿姐,我的看法不同,我建议你还是多管管我们碧霄妹妹,她看上去离发疯不远了。”

云霄叹了一声,挨个摸了摸两个妹妹的脑袋,权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又垂下首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轮回池:“要是能找到姜子牙的魂魄讯息就好了,对着他的魂魄来查,或许比我们这样大海捞针要更靠谱一些。”

碧霄思考道:“其实我有一个主意。”

琼霄也在思考:“其实我也有一个,就是不知道碧霄妹妹是不是同我想的一样。”

云霄慢悠悠道:“既然你们都有,那么阿姐也有一个。”

三人对视了一眼,忽而齐齐笑了一声:“申公豹。”

……

东海之畔,浪花滚滚。

某位红衣圣人留在碧游宫中的一道神念忽而睁开了眼睛,刹那流光溢彩,分外动人。

神念收到了来自天庭的请求。

神念进行了短暂的思考。

神念觉得这件事情十分简单。

神念决定出发。

目标:“东海分水将军——申公豹”。

万千的海浪骤然朝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礁石上蹦跳着一尾不幸搁浅的小鱼。一只白皙的手将它稳稳地捡拾了起来,又避开了风浪,将它重新放入了大海之中。

鱼儿欢快地蹦跶着,回过头去,却只瞧见了一片绛红的衣袍,顷刻间被海浪浸没,又缓缓浮动在无垠的沧海碧波之上。

他似乎在寻找着方向,很快确定了自己的目标,便朝着那个方向缓步而去。

申公豹打了个喷嚏。

申公豹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申公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突然有点想从此地跑路。

申公豹决定顺从自己的直觉。

他迅速地从海面上冒出了头,还未等他找好逃跑的方向,当场便撞上了某位红衣圣人的身影!

申公豹:“……”

申公豹:“…………”

刹那间,他莫名有点想念那位简单粗暴地把他拿去填了北海海眼的师尊元始。

面前的红衣圣人朝着他笑了笑,温和地开口道:“申师侄,请留步啊。”

第333章

通天忽而笑出了声。

以袖掩面,亦遮不住袖下眉眼弯弯,好似水中明月,周围一圈莲叶摇摆,碧波荡漾。

元始不觉朝着他弟弟的方向望去,又下意识地走了过来:“发生了什么,怎么忽而这么高兴?”

通天回首看他,眉眼仍然笑盈盈的动人,看得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也下意识地朝着他扬起脸微笑。

“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可能是我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吧^_^”

元始道:“不能跟哥哥讲吗?”

他弟弟咬着手指头,歪着头很可爱地想了一会儿,断然拒绝了他!

“不可以!”

通天眨巴眨巴眼睛,很是认真地强调道:“是秘密哦!”

元始看着他:“是单单不能跟为兄说,还是谁也不能说?”

他弟弟并不入套,把手放在身后,慢悠悠地转了两圈,绯色衣摆随之飞扬:“秘密就是秘密啊,秘密就是不能告诉哥哥的事情。哥哥要是想知道的话,只能凭自己的本事来猜哦。”

元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轻道:“是吗?”

“连点提示都不能给为兄吗?”

“给了提示算什么秘密?!”他弟弟气呼呼地瞪他,他便只好暂时按捺下自己的想法,耐心地哄起人来。

老子:“……”

老子继续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两个弟弟,又啧啧地感慨了两声。

真不容易啊,换成他的话,估计根本没有这样的耐心吧?可见恋爱这种东西不是一般人能谈的,一般人哪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哄他弟弟?

也就是他仲弟了,人家坐拥昆仑山家大业大,又有时间又有精力还有这辈子也用不完的耐心,活该他把他们幼弟给骗到手。

因此受罪也是他仲弟应得的!

他恶狠狠地在心底加了一句。

他一点也不羡慕呢!

然后他就看到元始哄着哄着,十分自然地将他弟弟哄到了怀里,低下头来,一脸心满意足地望着怀中之人,又摸了摸他的头发,跟养猫似的,猫说什么都心甘情愿。

老子:“……”

可恶,这他是真的羡慕TAT

……

东海海面上的风有点冷,吹得人从头到脚,连心底都透着几分寒意。

申师侄何许人也?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阐教申公豹啊!

一句“道友请留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忽悠得无数截教道友抛头颅洒热血,一股脑地冲进了殷商与西岐之争这个史前大坑之中,最后含恨成了封神榜上一缕亡魂。因而又留下了一句千古名句:“死道友不死贫道也。”

他以英勇无畏的精神和坚定不移的意志,始终奋战在和他的师兄姜子牙抗争的第一线上,最终在完成聚齐三山五岳门人应劫这个光荣使命之后,被天尊无情地抓去填了北海海眼。

当然,比他师兄姜子牙好一点的是,他最后也在封神榜上得了一个小小的神位,乃是东海的分水将军,成功吃上了国家饭,没有真的一直填着北海海眼。

但也基本上是门庭寥落,无人问津了。

今!日!

不知道是东海上哪片风出了差错,竟把截教掌教圣人主动吹到了他的面前!后者甚至还笑吟吟地看着他!温声唤他一句申师侄!

连天尊都没有这个待遇诶!!!

申公豹花了短短的时间,飞快地回顾了一下自己前半生的丰功伟绩,不禁面露难色,陷入绝境,开始思考自己的一百种死法,想都没想过还有逃跑这一种可能。

听听!听听!

听听圣人刚刚都同他说了什么!

他说申师侄请留步诶!是在阴阳他吧?绝对是在阴阳他吧!他是不是对他心怀不满,暗示他最好趁早自我了断,省得脏了圣人的手?

他借此提起封神旧事,是不是想为他弟子打抱不平,还是想借此挑起他对天尊的不满?

这么多年没有找他,如今突然找上门来,莫非是出了什么同他颇为相关的事情?

……

申公豹脑补了一连串的阴谋,觉得各个都十分有可能。

难道这一次,他真的要完了?

竟连填北海海眼的机会都不留给他吗??

不行!他绝不能轻易放弃!

申公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露果断之色,在心中迅速地打了一个腹稿,方才沉声开口道:“通天圣人……”

“打个商量能把我埋在我老家门前山上的第三棵榆树下面,朝向昆仑山的方向吗?我家里人以前都是埋在这里的,现在估计都已经化成灰了吧,想必如今也应当是埋的下一个我的……”

申公豹:“我修行多年干过不少错事坏事,封神大劫之中更是处处同您为难,害了不少截教道友的性命……死于您手也算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悔。申公豹对此绝无怨言。唯有此一件事想要求您开恩,好使我此生得以落叶归根。孩儿不孝,终究未能尽孝于父母身前,惟愿死后能长伴他们身侧……”

通天的那缕神念一直看着他,忽而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朝向昆仑山的方向?”

申公豹卡壳了一瞬,又十分自然,十分深情地接了下去:“昔日得蒙天尊恩德,忝列阐教门墙之下,哪怕最终众叛亲离,与师门近乎恩断义绝,申公豹仍然怀念着当初在昆仑山上的日子。若能重来一次,弟子绝不会再同姜师兄对着干,也断断不会再行阻碍封神之举了……”

一副心生惭愧,悔不当初的模样。

“此话说来或许您可能不信,但我确实已经知道错了,只恨不能对着天尊表明心中志向,也好痛改前非,令人刮目相看……”

通天的神念“嗯”了一声,很欢快地回了他一句:“贫道确实不信,你当真不恨我哥哥吗?不过你继续说吧,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申公豹:“……”

申公豹默默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我就知道圣人您果然不信。”

说着又叹了一声,当真露出了几分怅然若失的神色:“不过信不信也由您,弟子只求能死个痛快吧。”

不会真的要动手杀了他吧?

不会吧不会吧?

能听他说了这么多废话都没动手,难道不是来杀他的?

申公豹面色不变,心里却生出了几分探寻之意。

通天的神念便见面前的小豹子滴溜溜地转悠着自己的眼睛,一边摸着自己的胡子,一看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模样。

当初他哥哥为什么会收他为徒呢?这种一看就是坏东西的角色,向来自恃“名门正派”,行事“光明磊落”的阐教,也会特意将他收入门下吗?

神念悄无声息地微笑了一下:哥哥,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同我讲什么收徒的心性了?

申公豹便见面前的圣人半晌不语,他微微低垂着头,眼角余光瞧见东海上碧波微漾,凉风习习。

轻柔的碧波微微漫过圣人绛红的道袍,无端为那明艳到近乎锋锐的色调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人,因为那个人,周身的气息都温和了下来。那么温柔,令人近乎叹息地望着他,怎么也不舍得打破这份难得的温情。

他在想谁?

申公豹不由自主地猜测了起来。

通天圣人的弱点是谁?他最在乎的又是什么东西?倘若他能够猜出一二,或许他仍然会有一线生机。

申公豹按捺下自己紧张而兴奋的情绪,微微试探着抬起头来,想要望向面前的圣人。

他怎么可能这么干脆利落地去死!他失去了那么多!谁也不在乎他,谁也不关心他的生死!那些所谓的阐教师兄弟们唯一在乎的也不过是一个姜子牙罢了!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注定要被扫地出门的垃圾!!

他怎么会不恨,怎么会不怨?!

那位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倘若在一开始就不想收他为徒,又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地从昆仑山玉阶上走下来,大发慈悲地收他为徒?!

他收下了他,却丝毫没有把他当做徒弟看待!!

他收下了姜子牙,哪怕他根本没有成仙的资质,也纵容他在桃园里浪费了无数光阴!最后又将封神榜交到了他的手上,让他主持封神大局!!

凭什么?这究竟是凭什么?!

申公豹微垂着眼眸,听着多年之前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后便奔涌在他的血脉里头的恶念再一次汹涌而出,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理智,令他最终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无数的恶事。

——或许这一点,也是他那位“师尊”想要看到的吧?

那位天尊,分明就是在纵容他为恶啊。

申公豹的唇角翘了一翘,抬首望向了面前的红衣圣人。

——他在纵容他,将面前这位红尘不染,万劫不沾的上清圣人,也拉入这无边的劫数之中,叫他深陷泥沼,此生难逃啊。

申公豹改了主意。

他忽而微笑了起来:“通天师叔,您今日找我想来是有什么要事吧,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上您的忙吗?申公豹不才,倒也有些用处,若是您愿意信任在下的话,或许我会给您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呢。”

通天的神念微微回过神来,落到了他的身上。

申公豹抬起首来,目光炯炯,直视着他,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端正肃穆,格外从容不迫地望着他,依稀能够见出他在封神大劫中纵横捭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了无数同门道友的模样。

“——哪怕是商议共同对付那位天尊的事情,也是完全可以的。”

我确实恨他啊。

那您呢,通天圣人,您就不恨您的哥哥吗?

通天的神念定定地望着他。

透过他的眼睛,那位远在八景宫中的圣人也不觉微微侧过首来,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这个尝试着游说他的师侄。

“申师侄,你当年便是这样说服我门下弟子的吗?”

第334章

通天收回了手。

他手中拿着属于申公豹一生的记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将关于姜子牙的那部分抽了出来,便又重新将它完好无损地放了回去。

他让他的神念寻个空档将这东西交给云霄她们。

不得不说,不愧是相爱相杀(?)了无数年的师兄弟,时刻盘算着找个机会弄死对方,因此反而对对方的了解极深呢。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恨之深,爱之切(?)。

当然,大概是申师侄他单方面对他姜师兄恨之入骨吧?

通天回忆着他匆匆一瞥瞧见的记忆,某位天尊的存在在里面格外的醒目。

他兄长高坐于云端之上,冷眼看着他两个弟子各自挣扎的模样,一个怨恨着师尊的“偏心”,因不受师尊重视而生出忿忿之心;一个苦苦执着于他此生无缘的仙道,最终至于苍颜华发,老态龙钟,依旧无怨无悔。

其实申公豹有一点确实是搞错了。

天尊的确不在乎他这个弟子,但与此同时,他也并不在乎姜子牙。他哥哥的心里……分明只有那一场封神大劫的胜负啊。

通天怅然地叹了一声。

也怪不得他哥哥最后会赢,要不是西方教横插了一脚,怕是他早就已经如愿以偿了吧?

当然反过来也可以推出他为什么会输得那么惨……

不过通天今天懒得反思自己,他只想指责别人,所以说来说去都是他哥的错√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自信叉腰)!

通天收好了那份记忆,便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瞧见申公豹在昏迷之中苦苦挣扎,满心不甘的模样,又微微停驻了一下脚步。

圣人静静地侧过首来,仿佛在打量着他这位在封神大劫中凭借一己之力,将他的弟子包括三霄娘娘在内一并拖下水的师侄,琢磨着该从哪个角度暗杀了他,好让旁人都不知晓是他动的手。

又在一瞬之间,近乎无聊地叹了一声:有什么意思,又不能真的对罪魁祸首动手。

他还要等……等一个命中注定会来到他面前的机会。

“忘记我曾经来过这里吧,申师侄。”

红衣圣人最终微微一笑,抬起手来,近乎怜悯地抚上了他的额头,轻柔地抹掉了这份相关的记忆。

“忘掉和我哥哥相关的一切吧,倘若一开始的相逢便是一个错误,或许从未开始,才是最好的选择。”

通天动了动手指,干脆地让他遗忘掉了在昆仑山上的一切经历,只保留了那些同样没有被他哥哥抹掉的,那些在玉虚宫中学到的法术。

他望着申公豹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看他,眼底神色柔软,竟如新生的婴儿一般。

“……看样子我哥哥带给你的影响真的很大呢。”

差不多也算是改变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吧?不过一个人的生命很长,像他师侄这样修炼成精的仙人,一生就更加漫长了,所以也没什么关系,以后好好过就是了——难不成要永远陷在那场噩梦里头吗?

通天想了想,由衷地希望他的弟子们也能从那场噩梦之中走出来。

他们的人生也很漫长啊,也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呢。虽然封神榜是个很不好很不好的东西,但它起码保住了他们的命,待到来日,他们依旧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

这样就足够了。

“最后……”通天的手指点在申公豹的额头上,像是在思忖着什么,又低头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想要记得姜子牙吗?”

申公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姜子牙……”

压抑在心头多年的不甘与怨恨仿佛仍然缠绕在灵魂深处,宛如附骨之疽一般,纠缠不休,至死难忘:“他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他修行没有我努力,也没有我用功,他根本没有任何修炼的天赋!却依旧,依旧以那么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就仿佛我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明明是他毁了我的一生!我才是那个该执掌封神榜的人!他姜尚有什么资格代天封神!我明明……可以做得比他更好!更出色!!”

通天的手指不觉微微一顿,目光深沉地看着面前面露悲戚之色,满心不甘的白衣青年。

——你还想怎么出色?

差不多得了吧!不要太离谱了啊?!再说我就要暴走揍人了啊!

“……姜子牙。”

申公豹最后低低地唤了一声这个名字,面上的神色扭曲了许久,最后化为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他曾经在封神大劫中数次对他这位师兄下手,却无论他努力多少次,最终都无法彻底杀了他。天尊罚他去填北海海眼,最后也是他这位师兄心存不忍,封了他一个东海分水将军的神职。

可那又如何呢?

他依旧,依旧,恨他。

他忽而抬起头来,望向了面前这位红衣圣人:“您也是为他而来吗?您之所以找到我,也是为了我那位姜师兄而来吗!!”

通天看着他,却也没有什么遮掩的心思:“是。”

申公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嘲笑。

“果然,所有人的眼里都只能看到姜尚一个人。这世上既然有了他,又为什么要有我!是因为‘他’需要有一个人,替姜尚做尽恶事吗?!”

他已经忘了那段记忆。

他记不起那个“他”是谁,却仍然刻骨地怨恨着。

申公豹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红衣圣人,忽而吃吃地笑了起来:“您为他来找我……您找不到他吗?看样子,他如今的下场也很不好啊!”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姜尚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通天沉思了一下。

默默地收回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不得不说,他兄长看上去好像确实更重视姜尚一点,明明在这两个人之中,姜尚才是不太聪明(?)的那个,他哥哥是更喜欢笨蛋吗?还是说大智若愚?

他若有所思地想着,又抬起眼来,定定地打量着他面前之人。

申公豹缓缓道:“……我等着看他的下场。”

却没有说清到底是哪个“他”。

又对着圣人俯身拜下,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不愿再记得姜子牙。”

他终其一生也没能战胜他这位师兄,真正得到世人的认可,哪怕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千方百计也没能杀掉他,反而害得自己面目可憎。他生来就是那么坏,也不想突然改变心性做个好人。若是有机会,他还是会想杀了他的。

那就,彻底忘记他吧。

倘若相逢本就是劫,他宁可从来都不认识姜尚。

“弟子再也不想记得他!”

通天垂眸看他,手指再度搭上了他的额头:“那就,如你所愿。”

事情终于彻底解决了。

通天又确认了一遍没有留下任何的疏漏,每一处都十分完美,除了一个突然莫名其妙惨遭失忆的申公豹以外,方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他该回去了,再不回去那边就该起疑心了。

只是临行之前,他又忍不住抬头望着头顶的太阳,轻声地感慨了一句:“哥哥,这世上恨你的人可真多啊。”

“失去了我,你又该去哪里再找一个那么爱你的人呢?”

圣人哂笑了一声,忽而摇了摇头,缓步离开了东海。

……

云霄三人仍然等在轮回池边,一边做着她们每日都要做的事情,一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池水中每一个降生的魂魄。她们毕竟也同姜尚见过面,也交手过那么两次,虽说不及申公豹对他师兄的了解,也不能说对此一无所知。

轮回池水清凉,帘外有风轻轻吹拂而过,伴着一缕落入殿内的缱绻阳光,恍惚中透着自由的味道。

殿内的三人却没有一人抬起首望着那阳光,只平静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凭白云苍狗,岁月流水。

不识青天高,不知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赵公明站在外面,遥遥望着他那三个妹妹,眼底的痛心之色一闪而过,倘若当初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这三个妹妹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恨他却是那般无能为力,无论是当初在西岐的战场之上,还是如今在这寂寞无边的天庭之中……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永远这样无能为力地看着,看着。

赵公明低下头来,望着那道同自己一样无能的影子。

“大哥,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殿内,云霄轻声开口。

她仍然低眸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轮回池,语气之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你身为天庭的财神,担负的职责比我们更重。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伤春悲秋,不如快快归去,免得凡间生乱。”

赵公明道:“云霄妹妹……”

云霄摇头,抬手挥袖,力道不大,却将赵公明远远地推出了此地。

“大哥,莫要再让小妹为你担心了。当年之事,难道还不足以令大哥痛悔吗?”

当年之事……

赵公明面露惭愧之色,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踌躇再三,到底是深深叹了一声,默默地转身离去。

妹妹,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情,也盼着你们好好顾惜己身啊。

殿内,云霄凝眸垂目,手指轻轻抚过混元金斗,安静得像是一株清冷的玉树。

凡人命数不过百年,姜子牙,你终究会再度回到这轮回池水之中。

我们来日方长。

第335章

通天眨眨眼睛,自身的意识又回到了八景宫这边。

熟悉的云榻围绕着他,束发的发冠不知何时已经被人轻柔地解下,任由三千青丝流泻而下,没有扯痛他一根头发。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衣料摩挲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人轻轻朝着他靠近,又低下头来,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呢喃着唤着他的名字:“……通天。”

元始问:“你刚刚去了哪里?”

通天微微抬起头看他,目光中映入他兄长晦涩难言的眼眸,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那么深,仿佛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微微抬起手来,轻柔地抚摸着他兄长的面容。那么熟悉,又陌生到彻骨。

“那哥哥呢?哥哥刚刚又去了哪里?”

他在他耳边轻呵一口气,笑盈盈地问道。

身前之人仿佛僵硬了一瞬,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落在空气之中,转眼便被空气融化了。

“我……”

通天笑了一笑,微微直起身来,亲昵地抱紧了眼前之人,依赖地躲进他的怀中,仿佛大雨倾盆之下,四野空空荡荡,唯有此地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可是他似乎没有瞧见,雨水分明只从他兄长头顶落下。

这所谓的大雨倾盆,本就是因他所爱之人而生。

“我开玩笑的。哥哥想知道我去了哪里吗?是碧游宫那边寻我有些事,我就顺便回去了一趟。”

通天面不改色地扯谎:“因为太急了,就顾不上同兄长说上一声了。”

“……原来如此。”

元始低首看着他的弟弟,喃喃自语,却又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这个敷衍至极的解释,转而将人抱得更紧,恨不得能将人彻底融入他的身躯之中。

在洪荒开辟之初,他们本就是这样彼此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通天侧首望着窗外的明月,指尖若有似无地把玩着他兄长的头发,回过神来,柔软饱满的唇瓣轻轻擦过那人的侧脸,引得后者的目光愈发的晦涩。

他似乎忍耐了片刻,见他弟弟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反而眉眼弯弯,笑得愈发蛊惑人心,便也不再无止境地容忍下去。

他低眸,吻上了红衣圣人的唇。

他弟弟如墨的发丝如月光般在他指尖流淌而过,丝丝缕缕,如那水声,不绝于耳。明艳张扬的红色充满了他视线的每一处,远比这世间万物都动人心魄,令他心旌摇曳,意乱神迷,更令他惶然不知所措。

他低下头,听着他弟弟低哑地叹息着,手指无力地拽着他的衣袖,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流畅,却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纵容着他的冒犯,他的掠夺。很快便如承受不住雨露的花朵一般,发出低低的泣音:“……哥哥。”

真好啊。元始在心底轻轻地喟叹着。

他的弟弟,他的道侣。

他捧在手心里心心念念之人,也是同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仇敌。

心脏骤然疼痛了一瞬,很快又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痛意。

越占有,越不满。

越贪婪,越失去。

为何他心心念念之人,永远也不肯停留在他的身边?

“通天……”

元始低低地唤着他弟弟的名字,冷淡的眉眼微微敛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之人:“你那些弟子就那么没用吗?有什么事情自己解决不了,非要让你回一趟碧游宫?”

通天微微茫然地睁着一双眼睛,思绪紊乱,呼吸急促。

好半晌,他方才回忆起来元始是在追问他刚刚的那个谎言,便又无奈地叹了一声。

“他们毕竟很久没有回来了,遇到事情想找我,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想了想,红衣圣人双手捧起了他兄长的面容,仰起首来,献上最虔诚的一个吻,比最甜蜜的蜂蜜还要甘甜,也比这世间的一切谎言更为动人:“哥哥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追问这个吗?”

“那不如哥哥还是好好同我解释一下,你先前究竟去做了什么吧?”

元始定定地看着他的弟弟,许久许久,竟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倘若我真的同你说了,你也会将真相告诉我吗?”

通天恍惚了一瞬,同样抬起首来,望着面前端庄肃然的兄长,忽而忍不住笑了起来,温柔的,又带着几分怜惜地问道:“全部吗?”

元始:“……”

他沉默着,一语未发。

通天便知道了他的答案。

他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被什么呛到了似的,又捂着唇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元始顿时慌乱了起来,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弟弟:“通天,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只是……”

“只是……”

只是什么?

通天仰头看着他的兄长:哥哥,你的苦衷就那么多吗?可是我现在并不想关心你的苦衷,因为我终究会凭借自己拿到我想要的答案。

哪怕你始终想隐瞒我,欺骗我,又残忍地从我手中夺走了那么多珍贵的东西……终有一日,我都会一一拿回来。

圣人弯眸浅笑,明艳张扬的面容上透着志在必得的神色。

元始一眼望去,思绪中断了一瞬,竟觉目眩神迷。

下一刻,他弟弟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又翻身坐了上来,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似笑非笑地抚上了他的面容。

像是情人间最温柔的低语,又似最为甜美致命的法术:“说又不敢说,做又非要做,哥哥,要是你真的不想同我好好珍惜眼下的风月无边,还是早点换个人来吧?”

“我想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代替你同我享受此刻的。”

比如某个正在轮回历劫的圣人?

元始的目光顿时暗了下来。

他凝然不动地看着他得意张狂的弟弟,慢慢地抬起手来,下一刻,他弟弟面上的神情仿佛凝固了一瞬,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响。

下意识地,红衣圣人松开了手,便要远远地从他身边逃开——可是为时已晚。

“通天,你不该挑衅我的。”

天尊低低地叹着,从后面抱住了他的弟弟,低眸温柔地吻上了他颤抖的眉眼,手指微微用力,便将这位洪荒最为耀眼夺目,又美得令人心悸的圣人禁锢在了自己怀中。

“你的欢愉只能由我给予,你的痛苦也只属于我一个人。从头到尾,你都永远也无法摆脱我。”

通天的唇微微发颤,却仍然笑吟吟地开口道:“是吗?哥哥就这么确定你可以做到?”

元始道:“为兄能不能做到是为兄的事情,但是你最好还是省省力气,少说点话,省得等会连哭都哭不动了。”

通天:“……”

他恶狠狠地瞪向身后之人,手指狠狠地用力抓破了那人的肩膀。

元始闷哼了一声,却仍然没有松开他的弟弟,反而愈发虔诚地亲吻着他披散的长发:“通天……”

不要离开我。

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倘若你终有一日要选择离开……为兄一定会彻底折断你的羽翼,将你囚禁在我的身边。

……

月光之下。

倦极了的红衣圣人沉沉地睡去。

元始专注地凝视着他,微微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了眼角凝而不坠的一滴眼泪,又轻轻将那滴泪捧到了自己面前,品尝着泪水咸涩的滋味。

他忽而想起那日通天牵着他的袖子,笑盈盈地同他说他不想要哥哥哭的样子。

他希望他永远快乐。

他知道这全然出自他弟弟的真心。

可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令他弟弟伤心难过。

元始的心情又隐隐有些不好起来。

他定定地看着那人,忍不住又将他弟弟拥入了怀中,叹息着亲吻着他的唇。

“通天……为兄该如何是好?”

“我该怎么做,才能永远地留住你?”

用爱意,用亲吻,还是用他的一整颗真心?

用阴谋,用算计,包括那些你不屑一顾的不择手段?

他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在睡梦中仍不安颤动着的眉睫,锋锐张扬的眉眼收敛了下来,无端显出几分难以形容的脆弱之感,如琉璃般易碎,又如玉石般存了粉身碎骨之心。

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弟弟执掌诛仙剑阵,以杀戮闻名,当是一位坚不可摧,无可匹敌的圣人。可在兄长们的眼中,却始终觉得最为重情的幼弟,分明是他们之中最容易受伤,也最脆弱的那个。

元始轻轻叹着。

他明明那么脆弱,却始终不肯接受他的庇护,不愿乖乖巧巧地待在他的羽翼之下,又千方百计地想脱离他的掌控,反复同他作对……

“通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兄长苦恼地问道。

怀中之人仍然昏昏沉沉地睡着,显然不能回答他的疑问。

元始等了一会儿,见他弟弟没有反应,便又低眸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头发,转而将他抱了起来,往里屋走去。

温热的水汽弥漫在整座殿内,透着湿漉漉的气息。

天尊抱着红衣圣人,缓步踏入了池水之中,任凭那潺潺的水声与朦胧的雾气再度遮蔽了两人的身影。若隐若现的水雾之中,他低下头来,同他弟弟十指相扣。

再度如他们诞生时一样,密不可分。

第336章

太乙救苦天尊坐在他的坐骑九头狮子身上,慢悠悠地在地府中穿行。

后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慢慢地移开了。

他面色不改,心里却隐隐约约地松了一口气,催促着身下的九头狮子加快了脚步,迅速地从这位巫族祖巫的视线范围之中离开。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后土又垂眸瞧了他一眼,旋即轻轻一叹:“这九幽之地,倒是人人都想来掺和一脚。”

地藏菩萨在她身旁合掌微笑:“生死轮回乃是世间大事,无论仙神亦或凡人都要在轮回中走上一遭,也怪不得连圣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地投落到此地。”

后土道:“洪荒怕是又要乱起来了吧?明明准提刚死,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

对了,她也派了一个化身参加了一下准提圣人的葬礼,全程笑眯眯的,热情地鼓了好几次掌呢。

可惜准提只能死一次,要是他能天天死就好了,那她就能天天参加他的葬礼了。后土不无遗憾地想着。

唉,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事情呢。

地藏菩萨闻言倒是轻轻叹了一声,慈悲的目光中透着几分不忍之色。

“罪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