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摇了摇头,撑着下巴,望着冥府之上的惨白月轮:“该来的总会来的,我们谁也阻止不了。”
巫族祖巫神色平静:“只是他们也别以为我这幽冥地府是好欺负的,真惹怒了我,便是拼个鱼死网破,又能如何?”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的兄弟姐妹们,相依相伴的族人们,都已经死在了上一场量劫之中,死亡并不令我畏惧,正相反,我很高兴有朝一日,我能同他们一道踏上同一条归路。”
后土道:“死亡不是结束,死亡只是再一次的重逢。”
地藏菩萨微微抬起首来,凝视着后土的背影,后者转过身来,朝着他微微一笑:“不过在那之前,我倒是更好奇那位元始天尊的打算呢。”
“也不知道他安插在冥府之中的这位太乙救苦天尊,究竟想做些什么啊。”
后土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以及——通天道友知道他哥哥又在发疯吗?”
……
“不见了?”
老子皱着眉头问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
底下的童子哭丧着脸,一边抹泪一边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们也不清楚,就是好几天都没瞧见那朵小金莲了,心下担忧,便四处去寻,结果发现之前跟着那朵金莲的两个童子都躺在假山那里,睡得人事不省。”
“好不容易把他们叫醒了吧,又都说没有瞧见金莲去了哪里,甚至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这才,这才……忙不迭地赶过来禀报给老爷您。”
童子越说越小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整个人越来越害怕了。
老子:“……”
他揉着眉心,压下了眉目间的冷意,不由往屋外又走了两步。
他并没有察觉到有人离开了八景宫。
但是童子说:金莲不见了。
有人偷走了他?
还是他自己想法设法偷偷溜出了八景宫?
谁能在一位圣人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这样的事?
老子陷入了深深的思忖之中,又不觉微微侧过首去,遥遥望向了他弟弟们居住的地方:通天,是你吗?
小童见老子长久没有说话,不禁怯怯地唤了一声:“老爷……”
老子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他无暇顾及他童子的心情,只想起身去寻他的幼弟,刚刚踏出门扉,又思及元始正在他的身旁。
老子停驻了脚步,目光沉沉,长长一叹:元始,你知道你弟弟又在搞什么名堂吗?
……
温热的池水漫过全身,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
通天懒得睁开眼睛,只昏昏沉沉的任由那人折腾,偶尔感受到一个落在额间的温柔至极的吻,比羽毛还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小心翼翼。
他不由动了动唇角,似乎想嘲笑一下他的哥哥,却只觉有无边的疲惫涌上了他的心头,令他一时之间提不起力气来。
“通天……”
清澈的水声隐约落入他的听觉之中,细细的,听不太真切。那人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低声唤着他的名字。那名字也仿佛沉入了水底,在他心上留不下半分痕迹。
他蹙了蹙眉头,觉得他兄长真的好烦,忍不住避开了他的目光,又挣扎着想要离开。
“……”
那人仿佛沉默了片刻,又忽而更加用力地将他拥入怀中,紧紧的,不容他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通天……不要离开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最终,又化为了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的祈求。
祈求眼前之人能予他片刻的眷顾,祈求他目光的驻足,以及那无边的温暖的爱意。
通天:“……”
他不由抬起首来,神念微动,望向了他的兄长。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袭雪色的衣袍,宛如一场落在荒芜的鲜血覆盖的大地上的漫天飞雪。
他兄长曾经站在那片鲜血之上,往日温柔的模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冰冷的神色,残酷而令人畏惧。
他们彼此敌对,互相伤害,谁也不曾后悔。血色绵延不绝,成了他此生都难以忘却的梦魇。
雪花自是无情物,又岂沾人间红尘万般劫数?终归是他一厢情愿,以为能温暖那至清至净的飞雪。
他们谁也得不到对方。
谁也不能如愿以偿。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眼泪无声地从他眼眶里流出。
元始低眸看着他在睡梦之中无声流泪的弟弟,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他,又反复呼唤着他的名字,希冀着能把他从哪处梦魇之中叫醒,又怕他睁开眼来,瞧见的是比那场噩梦更为可怖的梦魇。
心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下坠,不知道沉落到哪个地方去了,却仍然不肯松开眼前这个人。
若是放弃了便是一无所有,若是强求是否还有三分勉强?
他不愿放弃,也不肯放弃,只怕有朝一日,会不得不放弃。
“通天……不要对我那么残忍,好不好?”
兄长抱着他的弟弟,那么用力,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去他。
许久,在他以为他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听见了他弟弟轻叹的声音:“元始……”
“哥哥。”
元始低头看他,望着他弟弟明亮如星辰的眼眸。他的目光分外专注,眼底只映入了他弟弟一个人的身影。
端庄肃穆的兄长仍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纵容着,爱护着他的幼弟。将他所有的耐心都给予了他一个人。
通天仰起脸看他,一瞬不瞬,许久,又张开双臂,轻轻拥抱着他的兄长,依赖地依偎在他的怀中,脸颊那般亲昵地贴着他的胸膛,就仿佛他自始至终都深爱着眼前之人。
没有仇恨,亦没有半分的隔阂。
元始低眸看他,动了动唇,仿佛想要说些什么,话语却被他弟弟轻巧地堵了回去。
他又靠近了他,像是一场永远也不愿意醒来的美梦,又像是人世间他迄今为止得到的最好的一切。
那位红衣的圣人抓住了元始的衣袖,再度迫使他兄长低下头来,同他唇齿相依,抵死纠缠,沉沦在这场他们谁也逃不出的梦境之中,直到死亡将他们永远地分开。
被抵在冰冷的池壁的那刻,他仿佛微微颤抖了一下。
元始察觉到了这一点,又更加温柔地亲吻着那湿漉漉的眼眸,一点点往下,在他的身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反反复复的,一遍又一遍的,恨不得将这些痕迹永远留在他深爱的人身上,好教旁人再也不敢染指他的弟弟。
他是属于他的,他们是彼此的挚爱与唯一。
低低的泣音落在他的耳边,似透着隐约的痛苦,又带着无边的欢愉,他弟弟承受不住,又哭泣着想挣扎着离开,却被天尊轻而易举地扣住了纤瘦白皙的脚踝,又重新拽回到了自己的身下。
失神的眼睛里再清晰不过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令他控制不住低下头去又亲了亲他。
“通天,你是属于我的。”
他弟弟没有回答。
许久,元始仿佛无奈地叹了一声,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墨色长发,终于发自内心地坦白道:“……我是属于你的。”
通天抬起头看他,许久许久,方才轻轻抬起手来。
温柔的手指抚过了他的眉眼,透着说不出的温情。元始任由他动作,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亲吻,眼底似有无限的欢喜。
我不再过问你做了什么。
也不求你告知我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但是我将尽我的一切努力,阻止你得到你想得到的。
通天,或许这就是我们兄弟二人的宿命。彼此相爱,又彼此斗争。我们谁也逃不了,谁也不肯放过谁。就这样吧,就这样纠缠一生,难道不也算是一生一世吗?
只是通天……你可千万不要被我抓住了啊。
玉虚宫很大,你我两人的岁月也足够漫长,倘若你最终落入我的手中,我便再也不会放过你了。那将是你毕生的囚笼,与此生最大的梦魇。
元始垂下了冰冷的闪烁着寒意的眼眸,又细细地亲吻着怀中之人。望着他弟弟颤抖地攥紧了他的衣袍,口中的话支离破碎,连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哥……哥。”
嗯,哥哥在呢。
哥哥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他低眸亲吻着他的弟弟,他的挚爱。
终于在这短暂的间隙里,感受到了彻底的满足。
第337章
多宝站在灵山之上,微微眯着眼睛,遥遥望着西游一行人的到来。
远去的黄风掀起了滚滚的烟尘,袈裟下摆沾染了厚重的黄沙,陈玄奘风尘仆仆,抬起首望着他已经离开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灵山,竟有几分隔世之感。
悟空跟在他的身旁,同样抬头望去,一眼就对上了多宝温和的目光。猴儿眨了眨眼睛,朝着他大师兄欢快地挥了挥手。
多宝莞尔一笑,朝着他微微颔首,温声道:“辛苦了啊,小师弟。”
八戒哼哧哼哧地背着几个人的行李,沙僧慢吞吞地牵着白龙马往前走,在瞧见灵山的那刻,他们也不禁抬起首来,面露震撼之色。
九九八十一难何其漫长,可再怎么漫长的道路,终有一日也会到达它的终点。
慈航微微垂眸,自莲花座上缓缓起身,又降落在他们一行人面前,引导着他们走完这最后一程。
诸天的神佛共同见证着这一幕,这是西游劫数的开始,也将是这场劫数的终点。
多宝含笑起身,神色端正肃穆,抬手为他们敕封各自的佛位:“金蝉子封旃檀功德佛,猪悟能为净坛使者,沙悟净成金身罗汉,小白龙当为八部天龙马……”
“悟空。”他唤着他小师弟的名字,笑着问他:“你想要个怎样的佛位?”
悟空讶异了一瞬:“这佛位还能自己选的吗?”
多宝笑道:“怎么不能呢?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啊。”
八戒在一旁蠢蠢欲动:“实不相瞒,我也想……”
沙僧翻了个白眼,把他们好吃的二师兄给扯了回来:“你可闭嘴吧你,净坛使者有什么不好的吗?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也没人拦你了。”
八戒哼哧哼哧地抗议道:“虽然但是……”
看着锅里的,吃着碗里的,这难道不是猪的本性吗?
唉,他好羡慕猴哥啊。
悟空望着多宝,不禁陷入了思索之中,许久,又好奇地问了一句:“如果是大师兄你的话,想给我封一个怎样的佛位呢?”
多宝想了想道:“斗战胜佛吧?感觉还挺适合你的。”
悟空低头思考了一下,干脆道:“那就这个吧。我相信大师兄的判断。”
多宝问:“不再考虑考虑?”
悟空点了点头。
多宝便笑着抬起手,手中抓着金光一束,落到了悟空的头上。
佛光加身,仿佛有什么同以前不一样了,又仿佛没有什么不同。
悟空不由眨了眨眼睛:“这样就算成佛了吗?”
多宝笑道:“成不成佛的,难道不该问你自己的心吗?真正的灵山不在眼前,不在天边,唯独在你心中啊。”
悟空似有所悟,微微一笑:“是师弟我着相了。”
多宝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猴儿毛绒绒的脑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好了,辛苦了那么久,也该去休息一会儿了,要在灵山上玩一会儿吗?还是回你那花果山看看?”
悟空抗议道:“大师兄,我已经不是小猴子了。”
什么叫做“玩一会儿”啊?
多宝嗯嗯地点头,一看就没有把悟空的话听到心里。
小师弟就是应该活泼可爱点才好啊,那些阴谋诡计什么的,果然还是交给师兄师姐们来负责才对。啊,好久没有摸过这么毛绒绒的脑袋了,得趁此时机多摸两把。
截教大师兄老神在在地想着。
悟空:“……”
好气哦!
他气鼓鼓地瞪着面前的多宝,后者回过神来,笑吟吟地看着他,明知故问道:“怎么了吗,悟空?”
无当在一旁不禁摇头叹道:“大师兄……”
“师尊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欺负我们小师弟吗?”
多宝斜着眼睛睨她一眼:“你唤我什么?”
无当道:“大师兄啊。”
多宝哼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道:“你都喊我大师兄了,还管为兄的事情?”
无当:“……”
无当面无表情道:“不要太嚣张了啊多宝师兄,真在师尊面前拼宠爱度的话,我可未必会输给你呢。”
多宝含笑道:“是吗?比之我们二师伯如何?”
无当:“。”
这话题没法接。
她悻悻然地扭过头去,懒得理睬多宝,转而对着悟空嘘寒问暖,又顺手揉了揉她师弟的脑袋。
嗯,手感确实挺好的。
悟空:“……”
懂了,他们师门从上到下都是毛绒控。)
真是没救了呢!
……
大唐,贞观二十七年。
十四个寒暑交替,对神仙来说不过是一个打盹的功夫,对殷温娇而言,却仿佛已经过完了她的大半辈子。
她的头上已经有了白发,尽管她爱的人会偷偷在为她梳发的时候将那根白发拔去;脸上生出了皱纹,尽管昔日的状元郎言之凿凿,说她的皱纹也比旁人的更美;面容不复年轻时柔美,渐渐察觉到了身体的日渐衰落。可那人握着她的手,两人相互扶持着,仍然稳稳当当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她的一生本就该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没有任何波澜,也不该生出半分的动乱。
可人的一生总有那么一些意外。
殷温娇偶尔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倘若不是她,那她的人生又该是怎么样的?
想着想着,又忽而哂笑了一声:罢了,都已经过去了。
无论神佛为什么会选择她诞下那个孩子,事情的结果就是,陈玄奘就是她的孩子。
殷温娇垂下首来,慢吞吞地听着陈光蕊为她念书的声音,仍然同她记忆里一样好听,她一边听一边等待着,就好像在某个时刻,会有人突然冲进门来,兴冲冲地喊她一句“娘”。
那是她的孩子,她从出生开始注定不凡的孩子。
陈光蕊偶尔会劝她:“忘了他吧,我们这个孩子就当做是为那佛祖养育的吧。”
更多的时候并不说话,只握着她的手,陪着她静静地等待,一边等,一边黯然神伤:“可那毕竟是我们养了十八年的孩子。”
神佛选择善良的人作为佛子的父母,可为什么偏要佛子斩断亲缘,令那些善良的人痛苦不已?
这是不对的。
从一开始就不对的。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陪着殷温娇静静地度过了这十四年的光阴。
陈玄奘踏入殷府之中时,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近乡情怯之感。他茫茫然地抬首,望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一时之间,竟不敢再往前迈步。
他知道殷温娇和陈光蕊还在人世,却不知道他的父母们是否还记得他。
人的生命太过短暂,记忆却仿佛比生命更为脆弱,他并不清楚他的父母心中是否还有他的一席之地,又或者早已将他忘却。
他们会有新的孩子,也会有更加幸福的人生。没有谁是不可以失去,不可以替代的。
可他仍然回来了。
像是每一个久未归家的归人一样,既向往,又惶恐。徘徊不去,又不敢上前。
屋内,殷温娇忽而开口道:“谁在外头?”
她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了一般,冥冥之中生出预感,下意识就要起身去开屋门。
陈光蕊在一旁扶着她,将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开口劝道:“都这么晚了,孩子就算回来也不该在这个时候。”
可殷温娇仍然坚持。
他便只好前去开门。
漆黑的夜幕之中,唯有天际一轮明月静静地望着人间,洒落的清辉之中,殷温娇与陈玄奘四目相对。
“……”
陈玄奘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道:“娘。”
殷温娇看了他许久,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她幻想中发生的一幕。
她闭了闭眼,声音隐隐发颤:“……”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们,也会有那么片刻,愿意把她的孩子还给她吗?
……
沙僧和八戒回了一趟天庭。
八戒去寻他的嫦娥姐姐,沙僧默默地回去看了一眼昊天。
不得不说,打工人就是惨,人家各找各妈,各找各女朋友的,轮到他,就只能找他的前老板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昊天亲切地接见了前卷帘大将,对他的工作成果充分给予了表扬!并对他进行了大方的嘉奖,热情地鼓励他在新老板的手下好好干!
沙僧:“……”
他礼貌又不失亲切地微笑了一下,感谢了昊天对他的鼓励,收好了天庭有关部门给他开具的离职证明,转头就瞧见天际一轮明月高悬,上方有两个彼此相拥的身影。
沙僧:“……”
冷冷的狗粮无情地拍,该死的情侣狠狠地烧!
他默默地握紧了拳头,心底又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声:嫦娥姐姐人真好,嫦娥姐姐不嫌弃他们二师兄是个猪头,今天他又相信了一次爱情呢!
可恶,他的爱情又在哪里啊TAT
难道打工人的宿命,就是一辈子和他的工作相爱相杀,又爱又杀吗?
人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唉……
沙僧垂头丧气,十分寂寞地离开了。
不过说起来似乎还少了一个,他左右看了看,忽而想起了他们的白龙马。
小白龙呢?他应该也回家了吧?他家好像是在西海龙宫那里吧?唉,有家可归的人就是好,不像他,除了打工还是打工。不过问题也不大,他们迟早都是得回灵山的!
到时候,呵,还不都得老老实实地当个打工人!
沙僧恶狠狠地想着。
……
此刻的西海之滨。
正被沙僧念叨着的玉龙三太子,如今的八部天龙广力菩萨沉默地朝他的父亲西海龙王拜了下去,口称:“父王。”
“父王,通天圣人答应我们龙族的事情,已经办到了。”
他静静道:“如您所见,我们龙族自龙汉初劫以来的夙愿,终于要实现了。”
第338章
通天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前面。
身后的元始正在慢慢地用帕子为他绞干湿漉漉的长发。兄长掌心的温度穿透湿透的发丝熨在头皮上,透着暖洋洋的味道,令人愈发的昏昏欲睡。
他又打了个哈欠,故意让发尾的水珠滴在元始雪白的袍袖上。
后者微微顿了一顿,什么也没有说,照旧耐心地为他擦拭头发。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从他颈边拂过,贪婪的,眷恋的,带着令人脊背发麻的味道。
通天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哥哥……?”
元始轻轻“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回答他:“怎么了吗?”
通天:“……你能把你的手拿开吗?”
元始看了他一眼,轻轻站起身来,长长的广袖拂过通天身旁,似有若无地触碰了红衣圣人的手指。
好似一阵风过,不曾留下半分痕迹。他却不由自主地蜷缩了手指,心底泛起几许异样之感。
“……”
通天不觉仰起头望着元始,眼角余光映入了窗外明媚灿烂的春光。粉白的花瓣斜伸入屋内,伴着洒满窗棱的日光。
他的兄长站在那片灿金色的阳光之下,也仿佛被那日光渡上了一层金边,凛然之中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尊贵之感。
元始合上了木制的窗门,将外面纷纷扰扰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外头。
室内又静了下来,连风声也无。
“小心别把自己吹感冒了。”兄长习以为常地嘱咐着他的弟弟,方才重新坐了下来,继续替通天绞着头发。
托他兄长的福,原本只需要他一个念头就能干的头发,生生要用几个时辰来绞干,而且他的头发还那么长……真不知道他哥哥哪里来的耐心。
通天又叹了一声,却也懒得管他,只在坐累了的时候顺势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躺在了他兄长的腰间,笑吟吟地道一声:“好累啊。”
“哎呀,哥哥不会怪我吧?”
元始握着通天发丝的手终于停顿了一下,眸光淡淡,低下头看他。
通天眨了眨眼睛,神色无辜又纯良:“哥哥为什么这么看我?可是我身上有哪里不对?”
眼前的红衣圣人笑得狡黠又任性,十分随意地靠在他的身上,潮湿的墨发微微垂落,若有若无地扫过元始垂在身侧的手背,引得后者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掌,眸光也微微暗沉了下来。
——是报复呢。
元始想:多半是在报复他之前的举动吧?
他眼眸微垂,却并没有责令他弟弟端端正正坐好的意思。
正相反,他顺势就将人拽入了怀中,任凭那鲜艳夺目的红色重重叠叠地盛放在他的雪衣之上,像是这世间最动人的花朵。
两人的墨发交织在一处,彼此纠缠,难舍难分,他弟弟明艳动人的容颜也离他愈来愈近,近到仿佛他低下头去,就可以抚摸那光滑莹润的肌肤,亲吻那丰满柔软的嘴唇,又轻嗅着那熟悉的在梦境中亦流连不去的莲花香息。
通天抬头望着他兄长毫不掩饰自己欲求与渴望的眼眸,终于被迫抬起手来,抵住了他兄长的胸膛:“元始!”
他似是有些气急:“差不多得了吧?这么多天……”
他停顿了一瞬,到底是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接了下去:“这么多天了还不够吗!”
那自然是不够的啊。
元始平静至极地想着:怎么会够呢?他只恨不得日日夜夜都同他弟弟欢好啊。
那些两情相悦的人难道不都是这样的吗?单纯的亲吻再也无法满足他,紧紧的拥抱也似欠缺了几分,唯有彻彻底底的灵肉相融,才能让他心中永远翻滚着的贪婪与欲念平息那么片刻。
他垂眸看着他的弟弟,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用手指轻轻挑起了他弟弟的一缕发丝,闭上眼睛,抵在唇边虔诚地亲吻:“怎么,通天这就受不了了吗?”
又含笑问道:“要同哥哥认输吗?”
通天:“……”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不好意思,在这种事情上弟弟我并没有什么胜负欲呢。您要是有这个需求的话,我推荐你去找别人呢亲爱的哥哥。”
总之别来找我谢谢!
元始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声,又将试图从他身边逃走的弟弟拽回了怀中:“没有别人,只有你。”
我的弟弟。
我的挚爱。
我此生唯一想要得到的,一定要得到的,属于玉清元始的上清通天,怎么可以离开他的兄长?
他本来就该爱他,从他们共同诞生的那一刻起,从他们彼此注视着对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弟弟,他唯一的弟弟,眼里便只该有他这位兄长。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青梅竹马也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也罢,都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缘分。至于那什么所谓的“天降”,也配靠近他的弟弟?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越过他,得到他的弟弟。
“……真是越来越变态了呢,我亲爱的哥哥。”
通天仿佛讽刺地笑了一声。
元始却甚是自然地点了点头:“确实。”
又问通天:“你怕吗?”
怕也没用,他不会松开他弟弟的手。
通天:“……”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自暴自弃地往他兄长怀里一缩:“随你的便。”爱怎么发疯就怎么发疯,难道他还能拦得住一个人发疯不成?
元始却不由低低地笑了起来,转而将怀中昏昏欲睡的人抱得更紧。
“我就知道,通天是爱我的。”
呢喃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愉悦感。
通天翻了个白眼,懒得理睬他的兄长,只习惯性地在他兄长怀里找了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便如猫猫缩在主人的床榻上一样,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对方的地盘。
元始低眸看着他的弟弟,只觉心中有无限欢喜之情,目光愈发的温柔了起来。
圣人的长发终于被弄干得差不多了,他便又取了犀角梳,慢慢地替他弟弟梳发。元始的动作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半分,通天在这轻缓的动作之下,当真生出了几分倦意来。
他安静地闭上了眼,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外界的纷纷扰扰都被他兄长阻隔在外,于是此间的天地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这是久违的宁静,也是难得的宁静。
他什么也不去想,只静静地享受着此刻的安宁。
元始陪着他的弟弟,也觉岁月静好,诸事无碍,哪怕是收到了老子急急的传讯,也仍然静静地微笑着。
“什么事?”
老子开门见山:“功德金莲不见了,我怀疑是我们弟弟……”
元始打断了他的话,轻缓但不容拒绝地开口道:“不见了就不见了,这算得上什么大事?多半是见势不妙就溜了,生怕落在我们两人手上罢了。”
老子道:“你不知道,那可能是……”
元始平静道:“无论祂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与我无关。祂走了最好,不走,我也是要赶祂走的。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我们弟弟身边。”
对面的老子仿佛沉默了一瞬,许久,轻轻叹了一声:“元始,你未免太过纵容他了。”
元始不客气地开口道:“是兄长从头到尾都没有抓住重点吧?你莫不是忘记了,通天最在乎的究竟是谁?只要那些人还在天庭之上,无法摆脱封神榜的控制,他就绝不会彻底同我们撕破脸,照旧还要安安分分地当我们的好弟弟!”
“与其关心一朵下落不明的功德金莲,兄长还不如好好地想一想,怎么才能阻止那些截教弟子摆脱封神榜吧!”
老子:“……”
他深深地朝着他弟弟的方向看了一眼:“……姜子牙还在你的手上吗?”
元始道:“太乙救苦天尊负责看着他。”
老子摇了摇头:“罢了,既然你心中有数,没有被我们弟弟彻底迷晕了头就好,为兄只怕你因为他近来的表现失去了理智,如今看来,你仍然是你。那我也就不多嘴了。”
“只盼你以后也能继续这么理智下去。”他挂断了同元始的联系。
元始:“……”
他冷淡地垂下了眼眸,原本欢喜的心情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又隐隐冷却了下来。
他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安然沉睡的红衣圣人,静静地端详着他弟弟宁静祥和的睡颜。
许久许久,又轻轻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吻上了他的唇。眼底的苦涩之意如潮水般微微泛起,又很快被他控制着压抑了下去。
想要他弟弟永远留在他的身边,这有错吗?
可为什么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仿佛会伤害到他所爱之人?
通天……
我该怎么办才好?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永远地将你留在我的身边?
元始轻轻地吻着他的弟弟,感受着他弟弟在睡梦之中也下意识地回应着他的亲吻,袖袍被依赖地攥紧,身体又被轻轻地抱住。
“哥哥……”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眉眼又柔和了下来。
——可是他依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既然已经决定,那就不要后悔。
通天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元始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方才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两人相拥而眠,仍然是那样的不分彼此。
心里却又仿佛隐隐地叹了一声。
就这样吧,哥哥,我们就这样在短暂的相爱与永恒的争斗之中,过完我许诺给你的一生一世吧。
我仍然爱你。
你仍然爱我。
可是我们注定这样过完我们的一生,谁也不能后悔,谁也不要后悔。
我依旧不相信命运,可是我亲爱的哥哥,或许这就是我们两人的命运。
第339章
陆压遥遥望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怀里的小狐狸也陪着他一起望向了远方。
一人一狐蹲坐在那里,目光看上去甚是深沉。
多宝瞧见这一幕,不禁微微挑了挑眉,笑着问了一句:“怎么,想见一见女娲娘娘?”
两人齐齐转头看他,陆压迟疑着问道:“娘娘她……”如今还好吗?
多宝倒是难得可以体会到陆压的心情。
想当初他师尊被关在紫霄宫里了无音讯,生死未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又担心,又害怕,却又对此毫无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在灵山上无望地等待着。
想到此处,他的目光又温和了几分,轻声劝慰了他几句:“那毕竟是女娲娘娘,妖族的圣人,人族的圣母,天道看在两族的面子上,总归不会拿娘娘怎么办的。”
陆压深深地叹了一声:“但愿如此吧。”
却仍然没有放下心底的担忧,只将此事又往心里藏了藏,准备有机会再说。
多宝也不多劝。
难道旁人劝了他,他就能不担心他师尊了吗?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换做陆压,大底也是同样的。
他只是笑着同他炫耀了一下身旁的悟空:“来瞧一瞧我师尊新收的小师弟,他是不是很可爱?”
悟空:“……”
他默默地瞪了一眼多宝!
大师兄笑眯眯地揉了揉猴儿的脑袋。
陆压转头看向悟空,想起当初他对自己真身的提醒,目光又不禁柔和了几分,甚是认真地夸奖道:“果真是少年英才,天资出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哪怕是在当初的妖族之中,像令师弟这样的人物,也是寥寥可数的。”
多宝笑道:“那是,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师弟?”
陆压继续勤勤恳恳地夸赞:“那位圣人的眼光着实不错。”
虽然多年以来,通天圣人收徒的标准一以贯之:毛绒绒,毛绒绒和毛绒绒。
但是!又不是所有的毛绒绒都能成才!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通天圣人的眼光好!
多宝看上去比夸自己还要高兴,眉目舒展开来,甚是愉快地应了一句:“可不能再夸了,再夸猴儿就要恼了。”
悟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大师兄看,深深地理解了他师兄师姐们的心情:有的时候大师兄确实十分欠揍呢!
头上又伸过来一只手,熟练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悟空:“……”
忍无可忍!啪叽一声给他打掉!
多宝似乎讶异了一瞬,又笑吟吟地望着悟空:“哎呀,已经生气了呢。”
“怎么办呢,要不要为兄给小师弟你道个歉?”多宝状似苦恼地问道。
悟空望着多宝,郑重其事地宣布道:“一个优秀的,合格的大师兄,是不会天天揉师弟的脑袋玩的!”别以为我没有发现,你就是想趁机揉我的头发!
多宝点了点头,笑着应道:“很好,那贫道就不做优秀的,合格的大师兄了,就做小师弟口中那个‘不优秀不合格的’大师兄吧!这样是不是就能继续揉小师弟的头发玩了?”
悟空:“……”
他震惊地睁大了眼: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啊!
多宝忍俊不禁。
终于放弃了逗他师弟玩的行为。
回过头去,陆压一脸一言难尽的神色,小狐狸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则是和他小师弟同款的震惊:好无耻!好过分!
多宝又笑了一下。
环顾四周,又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孔宣呢?他走了吗?”
想了想,又面露了然之色:“他确实也该走了。”
毕竟当初他和孔宣联手,许诺给他的就是自由啊,事到如今,这只小孔雀也真的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呢。
唉,希望“娘”离开之后也能好好的,千万不要再被人抓住了啊。
多宝悠悠地叹了一声:要是这次又被人抓住了,他可就没有办法了呢。
“阿嚏!”
不远处,仿佛有人打了个喷嚏,旋即气急败坏地开口道:“多宝!你踏马是不是又偷偷喊我娘了!”
多宝不禁怔然回头,一眼就对上了孔宣愤怒的眼神,看上去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他掐死:“老子是男的!敲你吗你听见了吗,老子是男的!男的!”
“你再喊我一句娘试试?!”
多宝道:“你没走?”
孔宣勃然大怒:“怎么,你私底下还偷偷盼着本座走吗?”
“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过分的吧!”
多宝道:“倒也不是盼着你走,只是娘啊,你看上去也很不喜欢灵山啊。”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权力,不想再同以前一样那么弱小,对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那你呢?你又何必还留在这里?
灵山不该束缚自由自在的风,越是自由的灵魂,越该由自己选择生命的出路,不是吗?
孔宣大骂:“你再喊一句试试!别以为有通天圣人护着你,本座就不敢对你动手了!”
多宝叹了一声,眉眼温和含笑:“那么孔宣,你为什么不走呢?”
“我答应给你的自由早已给了你,你许诺我的事情也已经做到,你我之间的这段母子缘分若是你想断的话也不是不能断掉——事已至此,你又为什么还停留在灵山之上呢?”
孔宣:“……”
多宝想了想,又微微舒展了眉目:“可是因为还没有同我道别?”
“虽然世间从没有不散的宴席,不告而别也不是不行,但有始有终亦未尝不好。”截教大师兄笑了一笑,温声开口道,“有缘再见啊,孔宣道友。”
陆压:“……”
小狐狸:“……”
悟空:“……”
大家不知为何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瑟瑟发抖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孔宣已然化出了人形,此时美艳绝伦又透着凌厉张扬的面容上满是熊熊燃烧的怒火,拳头紧紧地攥着,隐约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多宝看了许久,下一瞬,毫无征兆地化出了自己雍容华贵的本体,五色的尾羽肆意地展开,直直地朝着多宝俯冲下来!
“多宝道人!!本座当初就应该直接生吃了你!!”
糟糕,小孔雀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啊。
多宝望着面前俯瞰而来的孔宣,衣袂被肆虐的狂风高高扬起,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声。
好吧,这一次确实是他的错=。=
*
“报——”
“通天老爷,大事不好了!多宝师兄和那位孔宣道人打起来了啊!!”
被迫睁开眼的通天:“?”
谁和谁打起来了?
“是多宝师兄和孔宣道人!!”
通天讶异极了:“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的?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多宝师兄说了些什么,然后孔宣道人一时激愤之下就动了手!”
通天:“……”
不会是又喊了孔宣“娘”吧?
不过那位孔宣小友看上去并不是会为这种事真正生气的人啊?
通天回忆了一下他和孔宣之间短暂的相处,不禁面露沉思之色:他徒弟到底是怎么把人给气成这样的啊?
回头想问问元始的看法。
发现他兄长也是一脸冰冷之色,周身围绕着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你徒弟好烦。”
天尊面无表情地询问道:“为兄真的不能弄死他吗?”
通天:“……”
“不可以呢,哥哥。请不要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好吗?”
“为什么不可以?”元始皱着眉头问。
通天:“……因为不可以,所以就不可以啊哥哥。”
“那什么时候才能可以呢?”
通天:“……什么时候都不可以啊哥哥!!”
元始面无表情地同他弟弟对视了许久,见他弟弟仍然是一脸坚持的模样,终于闭上了眼睛,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杀意:“罢了,且容他多活一段时间。要是他还是这样不懂眼色……”
通天:“也不可以杀掉他哦哥哥。”
元始:“……”
他盯着他弟弟看。
他弟弟仰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又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拖长了音调唤他:“——哥哥。”
“不要整天喊打喊杀的,我们要和平!和平知道吗?”
元始道:“不知道。”
他现在只想让那只多宝鼠有多远滚多远,最好远远地离开他的弟弟!
通天:“……”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面露头疼之色,很是努力地思考着该怎么平息他兄长的怒意,片刻之后,又被人轻轻拽入了自己的怀中:“我同你一起去。”
通天:“?”
元始淡淡道:“解决了这件事之后我们就回来。”
好吧,眼前之人还是他如假包换,假一赔十的兄长。
通天又叹了一声,扬起脸微笑道:“哥哥真好。”
元始又低头摩挲了一下他弟弟白皙的手腕,盘算着该用什么锁链才能将眼前之人给好好地锁起来,不能太粗糙,不然会磨坏那莹润如玉的肌肤,也不能太脆弱,不然会被他弟弟轻而易举地挣脱。
阵法不行,他弟弟是阵法大家。
不如还是多施加几道禁制吧,毕竟他还是更擅长这个。
嗯,到时候还得想办法把他弟弟的法力给限制住,这样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元始暗自点了点头,方才轻轻牵起了他弟弟的手:“走吧。”
兄长面无表情:“让为兄看看那个冤种到底在干些什么。”
第340章
冤种正在和孔宣对峙。
孔宣很愤怒,冤种很无辜。
愤怒的孔宣拍打着翅膀,很想把面前这只多宝鼠生吞活剥,冤种且战且退,并不当面对敌,反倒是连连告饶:“别气了别气了,气出病来怎么办?”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好不好?”
多宝面露无奈之色,却丝毫拦不住面前愤怒的孔宣。
“多宝道人!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眼前之人怒气冲冲,很显然,要是他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怕是下一刻对方就要诉诸武力了。
多宝又叹了一声,望了望周围赶去求救的人,方才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
五色神光“刷”得一声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多宝当即改了口!
悟空:“……”
他欲言又止:大师兄,你看上去有点怂怂的诶。
多宝垂眸看了一眼架在他脖子上的五色神光,又看了看对面神色阴晴不定的孔宣,尝试着往后退了一小步,微微避开了五色神光的锋芒。后者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见状并没有动弹,只微微勾了下唇,露出了一个颇为讽刺的笑容。
“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孔宣讥讽道:“别想着随便编些理由出来骗我,本座可不是那些会被你忽悠的愚蠢之辈!”
多宝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深深地叹了一声:“我倒也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孔宣啊,你确实应当从灵山离开了。”
“准提已死,接引一时半会儿回不到洪荒,你现在不走,又该什么时候走呢?难道你不想拿回本该属于你的自由吗?”多宝道,“留在这里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孔宣冷笑道:“走不走是本座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关心!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留,难道不也是本座的自由吗?”
多宝幽幽一叹,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面前之人:“只怕你再在这里停留下去,就要被迫同我一道同流合污了啊。”
“什么意思?”
孔宣皱起了眉头。
多宝望着对面神色冰冷的道人,以及那又略微往后退了半分的五色神光,微微一笑道:“意思就是,生来就该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地之间的凤凰,又何必深陷在这个注定会走向毁灭的泥沼之中呢?与其泥足深陷,不如展翅高飞,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何处不能去?怎可自囚于井中,做那坐井观天之事呢?”
孔宣的面色在他提到“凤凰”二字的时候变了一瞬,下意识道:“你——”
多宝的语速却比他更快:“古人有云: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鹓雏者,何也?昔日五凤之一也,凡像凤者有五色,多黄者便是鹓雏。”
“自古以来凤凰一族便皆是这般高傲又纯粹,从来都不肯同世俗同流合污。可在这灵山之上,多的是争端,却鲜少有这样的清净之地。若是孔宣道友再长久地停留在此地,未必不会再度陷入这无边的泥沼之中,从此再难脱身啊。”
多宝道。
孔宣的眼神微微闪烁,凝然不动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温润如春风般的道人朝着他轻轻一笑,杏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似三月杨柳携着满园春色拂面而过。
他的神情自然而真诚,像是洞悉了他身上的秘密,却体贴地没有将之揭露出来,反而道:“我观孔宣道友,便如这凤凰一族一般,生来高傲自由,绝不肯受人胁迫,为虎作伥,因而也不欲道友再长久地停留在灵山之上,以免再度被卷入这无穷无尽的纠纷之中啊。”
孔宣:“……”
他冷笑了一声:“说得那么好听……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你希望我赶紧在你开始搞事之前离开灵山是吧?!”
多宝沉吟了几许:“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他真诚地望向了孔宣:“不知孔宣道友意下如何?多宝确实无意将你扯入接下来的纠纷之中,只愿道友能够遵从自己的心愿,从今往后都能自由如风,如此,也不算枉费我们之间的一番情谊了。”
孔宣:“……”
他牙痒痒:“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对你避之不及?”
这个反应不太对啊。
多宝顿了一顿,略带审视地看着面前的孔宣,试探着开口道:“道友一直想要的,难道不是自由吗?如今自由触手可及,你怎么又不想走了吗?”
孔宣:“……本座以为,无论本座想做什么事情,都是本座的自由。”包括之前想走,现在不想走,也是一样的道理。
多宝道:“可是贫道接下来真的要搞事了啊!”
不仅是搞事,而且是要搞个震惊全洪荒的大事呢。
孔宣冷笑一声:“搞事就搞事!难道本座还会怕你搞事吗!”
他凤眼微斜,冷冷地扫了一眼面前的多宝道人,又朝着九重天阙,乃至于三十三重天的方向看了一眼:“而且,我也不是完全猜不到你想做些什么……”
这只多宝鼠心底那明晃晃的野心几乎是昭然若揭。
以一个如此普通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低下的跟脚,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顺理成章地取代准提和接引两位圣人成了灵山之主,竟仍然还不能让他满足!
准圣之上唯有圣人,灵山之上……那便只有那遥不可及的三十三天外了!
孔宣又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师尊知道你的打算吗?还是说,这也是你师尊的主意?”
多宝定定地看着他,却道:“难道孔宣道友竟愿意留下来,助多宝一臂之力吗?”
孔宣问:“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多宝缓缓道:“若是愿意的话,多宝很想听一听道友愿意的理由;若是不愿意的话,多宝之前的话仍然有效,孔宣道友随时都可以离开灵山,重归自由之身!”
孔宣“哈”了一声,颇为意外地开口道:“你倒是不怕我以后会成了你的敌人。”
多宝平静地回答道:“倘若多宝的猜测并没有错的话,就算孔宣道友同我做不了朋友,也绝对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骄傲至极的小孔雀,昔日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怎么可能会同昔日毁掉龙凤麒麟三族的敌人站在一起?他也许不会帮他,但也绝不会跑去帮助天道!
阿谀奉承,在敌人手下苟且偷生这种事,怕是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孔宣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眼底的笑意欣然:“你倒是颇为懂我的样子啊,多宝道人?”
多宝轻轻一叹:“毕竟也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对着准提圣人倔强到底,死活不肯下跪,以致于差点连性命都丢了的。”
像他,不就干脆利落地走了另一条路吗?
孔宣的眼眸微微眯起,却是忽而开口道:“坦白说,本座也挺佩服你这种性格的,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倒是死犟到底了,可若是没有你,怕是我早就已经死在那个阴暗的地牢里了吧。”
也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是永远也无法将圣人拉下那高高在上的神坛,教他后悔终生的。恐怕那位准提圣人死到临头前也在后悔吧,后悔不能重来一次干脆利落地杀了面前的多宝道人,以致于养虎为患,反噬自身。
可惜,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他望着多宝,眼底十足十的都是钦佩之意。
多宝抬眸望他,亦是微微一笑:“道友谬赞了,多宝只是有绝对不能死的理由罢了。”
要是能简简单单地一死了之的话,他又有何不可呢?只是他太害怕了,害怕他这样毫无益处地死去,从此再也保护不了他想保护的那个人。
他还在紫霄宫中等他,他又怎么敢放纵自己去死?
孔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许久,目光又落在那架在多宝脖子上的五色神光上。后者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仍然对着他温和地笑着,一点也看不出正被他胁迫着的模样。
孔宣忽而道:“你说的绝对不能死的理由,指的是你的师尊吗?”
多宝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孔宣摇了摇头,倏忽淡淡一笑:“他来了。”
多宝微微一顿,条件反射回头望去。
远处,通天一眼就瞧见了正被孔宣的五色神光胁迫着的多宝,无论之前心里有什么想法,霎时间都烟消云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多宝的方向落了下来,又向着孔宣抬起手:“小友手下留情!有话好好说!”
见状,孔宣当机立断将五色神光一收,又将多宝推了过去。
师尊顺势就接住了他家毛绒绒的多宝鼠!
配合完美,十分默契!
元始:“……”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急急忙忙地查看自家徒弟情况的通天,目光又不咸不淡地落在了孔宣身上。
孔宣面不改色地望着面前这位圣人,又很是冷静地朝他行了个礼:“贫道孔宣,拜见元始天尊,通天圣人。”
元始轻呵了一声,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孔宣。”
天尊掀起眼帘,冷冽如冰雪般的目光便直直地落到了孔宣身上。
“你方才挟持贫道师侄,意欲何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