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天地隐隐震动了起来。
无数道目光落到了九重天上,或惊疑不定,或不敢置信,更有甚者微微面露惶恐之色。
然而,这一切皆与金灵无关了。
她神色沉静,微微垂首,转身对身后的无当温然一笑:“师妹。”
“我们走吧。”
无当也朝着她笑,亲昵地蹭了蹭师姐的面颊,随即挽住她的臂弯,撒娇般依偎在她的身边:“师姐,之后我们去做什么呀?”
金灵道:“你想做什么呢?”
无当不假思索:“做什么都好呀,只要大家都在一起就可以啦!”
金灵淡淡一笑:“是呀……”
只要亲朋俱在,故友不散,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庄重肃穆的仙人仰起首,望着青鸾长鸣,盘旋着落到了她的面前。
为首的云霄娘娘一袭翩然云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惊鸿一瞥,恍如天人。她身后的琼霄和碧霄一人持着混元金斗,一人握着金蛟剪,广袖随风飘荡,披帛扬出去几丈许。
“金灵师姐。”云霄颔首致意。
金灵亦含笑回应:“云霄师妹。”
两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又不约而同地望向远方。
赵公明静静地站在石阶上头,遥遥看着他几个妹妹的身影,目光不自觉地温柔了下来,仿佛能融化万载寒冰。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良久,又化为清风般柔和的一笑。
闻仲垂首肃立一旁,并未抬头去看他的师尊和师叔们。只在熟悉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时,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掌,眉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那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目光沉静地扫过他全身。
许久,一声轻轻的叹息落下。
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万载时光也未曾改变过的慈爱,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闻仲不觉鼻子一酸,喉头哽咽:“师尊——”
金灵圣母“哎”了一声,笑意温软,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好像眼前之人并非白发苍苍的三朝太师,而是当初那个懵懵懂懂拜在她门下,尚且不知自己未来如何的总角小童。
抬首望去,云端之上,尽是碧游门下弟子。腾云驾雾,身姿翩然,神采飞扬,眸光灼灼,一如旧时模样。
时光荏苒,而故人如初。
终有一日,世间离散之人,皆会重逢。
……
霞光流转,映照着云端一张张熟悉而温暖的面庞。
琼霄与碧霄早已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与无当、云霄一同簇拥在金灵身侧,笑语盈盈,彼此谈笑,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浩荡劫数,而此刻仍然是碧游宫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赵公明等人也一道走了过来,簇拥在金灵的身旁。
“大兄!”碧霄声音清脆,带着久别重逢后的雀跃。
“大家回来便好。”琼霄点头,眼底是深藏着的欣然和欢喜。
金灵的目光一一拂过她们年轻依旧、神采飞扬的脸庞,神情仿佛微微恍惚了一瞬,又不觉露出了一个分外温柔的笑容。
三霄姐妹,赵公明,九龙岛四圣,金鳌岛十天君……
真好啊,金灵喟叹着,大家都在呢。
最后她的视线又落到了她的弟子闻仲身上。
她指尖微动,一缕柔和的清光拂过闻仲望向故人时不自觉攥紧的手掌上,宛如徐徐春风抚平了众人心中漫长的冬天。
“痴儿。”
金灵圣母声音清越,带着放下一切后的平和:“劫波渡尽,前尘已了。为师在此,众位师叔在此,碧游宫众同门皆在此。此心安处,当再无挂碍。”
闻仲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抬头时,眼底虽仍有湿润,却已是一片清明与释然。
他郑重地躬身拜下:“师尊,弟子……明白了。”
金灵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遥遥望向了远处。
“走吧。”
截教大师姐缓缓开口道:“此一去,天高海阔,自在逍遥。”
“我碧游门下,终有挣脱封神榜,重获自由一日。”
青鸾引颈长鸣,仙乐隐隐相随。
但见万千彩霞云气翻腾,仙人衣袂翩翩,乘云而起。
终不似,红尘中人。
……
“金灵啊……”
一片幽邃的黑暗之中。
通天喃喃念着他弟子的名字,唇角忽然弯起,露出了一个格外骄傲明亮的笑容。
师尊一向是为他的弟子们感到骄傲和自豪的,而他们也确实值得他为之骄傲。
他从来……不曾后悔收下他们为徒。
哪怕他为此付出了无比沉痛的代价,又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但他仍然要说上那么一句:有徒如此,他此生无憾也。
诚然,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完人。就连他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十全十的好人,既然如此,又何必苛求太多呢?
只盼以后能做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如此,也不负他们师徒一场了。
“……”
元始的目光不觉落在他弟弟身上。
他久久凝视着那抹明亮得刺眼的笑容。
天尊自然能察觉到天庭上发生了什么,那一刻整颗心忽而坠入了谷底。
“……你又要离开了吗?”
“你为何……总是要离开我?”
天尊缓缓开口,抓着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攥紧发白,却又隐隐颤抖着。幽深入骨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怀中之人,唇边噙着一抹冰冷的喟叹。
“我又有哪里做得不好?值得你一次又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我?”
他轻声细语,声音里却透着沉沉的愤怒,又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他想他真是疯了。
他怎么会恨他的弟弟?
可他好像……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恨他。
恨他什么呢?
元始并不清楚,却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不安地,愤怒地跳动着,一声又一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膛里面蹦出来。
那般惶然的心绪,竟令他自己都颇觉陌生。
通天回过神来,想抬首望向面前之人,却发觉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兄长仍然伸手遮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掌重新收紧,揽着他纤细的腰肢,将他整个人囚禁在他的怀中。
覆盖在脆弱眼睑上的掌心在微微地颤抖着,几乎能感受到那人胸膛里震动的心绪。
通天顿了一顿,暂且忽略了罗睺“是否要现在动手”的提议,转而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元始没有说话。
拢着他的怀抱却愈发收紧。只恨不得他此刻窒息在那无边的爱意之中,哪怕是因此殒命也算是值得。
通天:“……”
他又无奈地叹了一声。
伸出手抓住了他哥哥的手腕,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微微移开了一寸。
在那微弱的光线之中,他对上了元始面无表情的面容,幽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熟悉又陌生的情绪。
红衣圣人似乎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又浅浅地微笑了一下。
“哥哥,我是一定要离开的。”
“这件事,您不是早就已经猜到了吗?”
不然又怎会用尽手段想将他囚禁在身边?
元始竟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灿若烟花,却又冷若冰霜,带着一种极致的嘲讽感。
“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总有一天要挣脱我,离开我。”
“我总是留不住你的……不管如何不择手段……也依旧留不住你。”
元始的声音低哑下去。
“可是为什么,通天。”天尊轻声发问,“告诉我,我做得还有哪里不好吗?是我不够强?不能护你周全?还是……我对你还不够好?”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脆弱。
“你竟连……骗我,都不肯再多骗一会儿吗?你为什么不再骗骗我呢?明明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通天从没有见过元始这个模样。
那样尊贵的,强大而不可一世的兄长,也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这般虚弱的,仿佛一戳即破的纸张般脆弱的姿态吗?
他忍不住开口道:“哥哥——”
像是不忍心见他这副姿态,下意识地想要一切回到从前。
元始却打断了他的声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既然说你爱我,又为什么不能骗我一辈子?”
“你明明可以。”
“只要你愿意骗我,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他拥抱着怀中之人,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一般,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他的身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低哑的声音落在他耳畔。
分外惊心动魄。
“通天,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能骗我一辈子?”
有那么一个瞬间,通天几乎被蛊惑了似的,想要抬手抚平那人眉间的痛苦,告诉他以后绝不会再离开他。
可是他抬起眼,所见的却是一片尸山血海。
……他所爱之人站在他的对立面,神情漠然,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他。
手指便忽而僵硬在了半空。
那些他以为他可以遗忘的,终有一日会平复的,原来仍然在他的记忆深处等待着他,他不曾忘记,他也……不能忘记。
最后通天垂下了眼,平静地,笑着回答他兄长。
“因为我要离开了,所以就要离开了啊,哥哥。”
元始抓着他的手骤然用力:“通天!”
像是被他的敷衍给气狠了似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之人,一刻也没有移开视线,几乎以为他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哄他高兴。
可是通天直视着他的眼睛,神情平静,一字一顿道:“哥哥,我要走了。”
空气骤然冰冷了下去。
无形的威压笼罩在天地之间。
广成子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给他师尊和师叔跪了。
元始死死地盯着通天,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浸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乃至于至深的……绝望。
“倘若我……不许呢?”
通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元始亦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灭世黑莲是一朵很美的莲花,见过它的人都这么说。此刻它化为了一柄长剑,那也是美得惊心动魄的一柄长剑。
剑光无情,割破了天尊和他的弟弟纠缠不清的衣袍。
通天又重复了一遍,眸光明亮,灿若星辰,那般耀眼夺目的美人,再是无情也动人。
“哥哥,我要走了。”
元始忽而明白他再也拦不住他的弟弟。
他抬起头。
天庭上的截教弟子们……那些曾经被封神榜拘禁过的魂魄,此刻尽皆重获了自由。不知何时,他们已然来到了这八景宫中,在那云端之上静默无言地俯瞰着底下的景象。
千万年前,他犯了一个错误。
如今……这个错误终于来找他了。
什么是错误呢?
错误就是那些……他穷尽一生亦无法弥补之物。
……
通天看了他兄长许久。
轻轻低下头,将袖中的三宝玉如意,重新放回兄长冰冷的手中。
他道:“哥哥,再见。”
第372章
“怎么回事,你没把我们弟弟给拦住吗?”
终于赶到的老子拧着眉头,微微诧异着问道。
面前之人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老子皱着眉:“元始?”
“……他走了。”极轻极淡的声音落在空气中,像极了一场荒唐大梦。
老子道:“我知道他走了,我问的是你怎么没有拦住他?”亏他还信誓旦旦地跟后土说他们三个要一起回昆仑山呢。
“他还是……选择离开了我。”
元始低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三宝玉如意静静地躺在上面。宛如触电一般,他倏地将手掌攥紧,玉如意冰冷的棱角磨破了掌心,鲜血从手掌一点一滴淌下,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疼痛般,语气依旧无波无澜。
“多狠心,不是吗?”
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老子:“……”
不会精神病了吧?
大逆不道的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语气不由放得愈发柔和:“仲弟……你还好吗?俗话说得好,人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没了我们弟弟这棵树,这世上还是有很多花花草草的啊。”
元始:“可世上所有人都不是他。”
天尊淡淡道:“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上清通天。”
老子:“……是,为兄也知道我们弟弟是独一无二的。”但你的精神状态看上去真的很糟糕啊元始,大兄很担心你知道吗?
元始轻轻淡淡地一笑:“总归是死不了的。”
他看着自己掌心上慢慢淌下的鲜血。冰冷的,殷红的血迹漫过了三宝玉如意,在上面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心里竟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老子,你说,倘若这血一直流下去,他会回头来找我吗?”
老子:“……”
他忍不住道:“按我们正常人的逻辑来说,他应该会把你举报进精神病院吧?”
元始用食指蘸了一点鲜血,漫不经心地品尝了一下:“哦,味道还不错,通天应该会喜欢吧?”
更想把你举报进精神病院了啊!?
老子:“元始,我们能正常一点吗?”
就是失了个恋而已,洪荒还没有毁灭啊!
元始道:“真想毁灭世界啊,这样他就不得不回头来找我了吧?”
老子:“……喂,洪荒精神病院吗?我这里有一个病人,你们那里能收吗?哦,名字啊,太上盘古氏玉清元始天尊。歪?歪?为什么挂我电话啊?什么?你建议我亲自来精神病院一趟?什么意思啊这人!”
老子愤愤不平地挂掉了电话。
元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却忍不住想:如果通天在的话,他弟弟此时一定会笑得眉眼弯弯,然后逗趣道:“看样子在他们的眼里,还是大哥哥更适合进精神病院吧?”
老子大概会很生气吧。
然后他弟弟就会躲到他身后了。
想起那个人,他的心仿佛又疼了一下,一时之间,竟觉呼吸都痛苦了起来。
元始低眸按住了自己的心口,眉头紧紧皱着。半晌,又轻轻地笑了一下。舌尖轻轻扫过下齿,泛起一丝隐隐的酥麻之感,一字一顿地唤道:“通,天。”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随手将三宝玉如意收到了袖里乾坤之中,目光又扫了一眼一旁安安静静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广成子。
元始淡淡道:“走吧。”
广成子默默地起身,跟在了他师尊的身后。耳边传来他们大师伯摸不着头脑的声音:“走?去哪里?”
“喂,元始,你手还在流血啊!”
元始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这位长兄,就带着广成子离开了。
……
殿内仍然是他们之前离开时的模样。
他弟弟随手乱放的点心话本子之类的东西到处都是,仿佛一抬眼就能看到那人留在这里的痕迹。元始的目光静静地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忽而浅浅地笑了一声。
他是否应该庆幸,他至少还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了他,好让他知道昨日发生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场梦境?
广成子仍然维持着沉默的最高美德,安静地跟随在他师尊身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大概去隔壁红楼片场就可以直接cos林妹妹了吧?
元始在他习惯的位置坐了下来,微微抬首,就瞧见了一旁空空荡荡的座位。
又或者说,恍惚瞧见了另一个人。
他弟弟懒洋洋地支着下颌坐在那里,翻看着手中的玉简,端的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没一会儿整个人就歪到了他的身上,又在他开口责怪前拖长了音调,笑吟吟地唤他:“哥哥——”
哥哥。
元始不明白为何这两个字会有这么大的魔力,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弟弟提起这个词,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所做的所有事情。
——除了离开他以外。
殿门外头,小童子踌躇不前,想要往前走,又隐隐为那殿内透出的寒意而畏惧不已;想要低头离开,又瞧见自己手上捧着的锦盒,一时愈发纠结了起来。
广成子眼角余光扫到了他的身影,微微一顿,心想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不怕死的来找天尊。
心念一转又道:难道是他师尊以前的安排吗?
这么一想,又不敢轻易将他赶出去。
这回轮到广成子踌躇了。他纠结了片刻,终于寻了个时机上前,轻轻对着他师尊道:“师尊……外头有人来寻。”
元始仿佛从深思中倏忽回神,重新回到了人间,眉头不由浅浅地蹙了一下:“有人来寻?谁?”
说着,又淡淡地掀起眼帘朝前看了一眼。
广成子赶紧示意小童进来。
小童子战战兢兢地迈入冷寂的殿内,丝毫不敢抬头直视天尊的容颜,只是低首拜了下去,又将手中之物捧得高高的:“启禀天尊,奉您先前之令,将此物献上。”
元始道:“放下吧。”
小童子赶紧把东西放了下去,随即轻手轻脚地从屋里出去了。直到出了殿宇,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高声说话,直至远远地离开了这座冰冷的殿宇,方才彻底放下了心。
却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明明他之前来的时候,这座殿宇还没有这么冷啊?
只是因为……圣人离开了吗?
……
元始看着那个熟悉的长盒,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他何时吩咐小童将此物献上。
眉头不觉浅浅地蹙了起来。
广成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师尊,需要弟子替您把它打开吗?”
元始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广成子深吸一口气,拿出了他这辈子的勇气,勇敢地上前了!
说起来要是真的开出什么意外,他是不是就可以光荣地负伤修养了啊?
譬如:
“6月28日,广成子坚强地上班了。”
“6月28日,广成子不幸地失去了工作能力。”
啊,真是想想都很快乐鸭。
广成子默默地想着,老老实实地去拆盲盒了,也不知道以他的运气能不能开出什么限定款……嗯?怎么是一柄剑?这剑看上去还很眼熟?
这不是那柄——
元始的神色忽而冰冷彻骨,他站起身来,挥一挥袖,长风一起,就将他弟子拂出了殿外。下一刻,殿宇的大门“嘭”的一声就在他面前关上了!
广成子:“……”
广成子:“???”
“师尊!师尊您没事吧?!”
不是,难道他就这么被迫下岗了吗??
他没打算辞职的啊!
……
殿内,元始静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殿宇之中,手掌平静无比地抚过眼前这柄他亲手铸造的长剑,掌心上的鲜血沾染着剑身,与剑上的桃花彼此相映,竟令那桃花愈发的明艳灼灼,仿佛能嗅到风里传来的温柔香息。
那是他为他弟弟铸造的桃花剑。
本打算在他的生辰宴上一并送给他。
可惜……天尊的唇边浮现出一丝清晰的讽刺之意。
他握着冰冷的剑柄,缓缓将它从呈放着剑身的长匣拔出,手腕一转,下一刻,竟毫不犹豫地将它直直地掷向了一旁坚硬无比的墙壁。
白玉堆砌的墙壁颤抖着,发出无力的哀鸣,竟在刹那间崩裂塌陷,扬起滚滚的尘烟。而与此同时,长剑竟也发出一声悲伤的长吟,寸寸哀泣,浸没骨髓之中。仿佛知晓了自己并不为眼前之人所喜的命运。
“可惜……”元始淡淡地开口道。
他弟弟手中已经有一柄剑了。
兄长又想起了那一幕。
那朵紫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灭世黑莲被他弟弟捧在手心之中,它变成了一柄剑,一柄很美很美的剑,很衬他的弟弟,那位红衣明艳的圣人。墨色的剑身,莲花纹路缓缓浮现而出,轻轻被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握住,轻而易举地斩断了他们两人纠缠的衣袍。
也阻断了他想要朝着他伸出的手。
红衣圣人就站在那里,谁也不能再靠近他,就连他也只能这么无望地看着,宛如望着镜花水月中的那轮明月,眼睁睁地看着他永远地从他身旁离开。
他是什么时候拥有这柄剑的?
他在看着他为他满怀期冀地铸造桃花剑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他弟弟眼里,他想要挽回他的痴心,是否从头至尾都是那么的……不堪?
元始忽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在这坍圮颓败的宫阙之中,在这空无一人的天地之中。
轻轻地,又饱含着绝望,以及隐约的恨意。
极尽了他毕生所有的深切眷恋以及亘古不朽的爱意!
“上清通天!”
——在那一瞬之间。
通天仿佛从茫茫天地之间回头望了一眼。
旁边抱着猫的多宝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金灵亦不觉朝着她们师尊投来关切的目光。
通天却未发一言,只低下头来,静默无言地看着自己光洁无瑕的掌心,那里并没有被玉石割破的痕迹,更没有什么陈年旧伤——就算有,也早早地好了,不可能留到今日。
“可是,”他自言自语,略带不解地问道,“它为什么痛了一下呢?”
圣人没有得到答案。
他带着他的弟子离开了。
第373章
昊天看着一团混乱,又乱中有序,稳定运行着的天庭陷入了沉思。
“有人吗?来个人跟我说说天庭的情况呗?”
吃瓜群众们默默地看着他,默默地嚼着手中的瓜;旁边还有个醉鬼在吨吨吨地喝酒,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嘴上说着再来一碗,却是再来多少碗都不觉得够。
殷商旧臣们看着他欲言又止,文曲星官比干下意识地想上前一步,又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拦住:“别管他,别管他了!”
昊天觉得有点心累。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大声地喊道:“来人啊,把纣王叉出去!”
到底是谁把酒鬼喊出来的啊?不是他吧,他没喊过啊。
酒鬼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名号,抬头淡淡地扫了昊天一眼,依稀可见曾经的威严模样。只是很快,浑噩的神态重新笼罩了那双昔日威慑四方诸侯的眼眸,他把酒葫芦里的酒倒完,忽而仰天大笑三声,随即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昊天:“……”
好嚣张哦!
算了,本座不跟他一般计较。
外头,太阴星君的侍女们拦住了酒鬼的去路,彬彬有礼又不失冷淡地开口道:“太阴星君欲同您和离,请问您何时有时间……”
酒鬼道:“哦,好。”
侍女们:“……”怎么这么干脆?
酒鬼道:“还有什么事吗?”
侍女们面面相觑,半晌之后,不得不捏着鼻子给酒鬼让出了一条路。
酒鬼带着自己的酒葫芦,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之中。他又对着天上的月亮,倒了倒那空空荡荡的酒葫芦,许久,方才滴下一滴浑浊的酒液,坠在那晶莹的月色里。
酒鬼:“……”
他随手把那酒葫芦一丢,又去庭院的树下挖埋在地下的酒。好不容易挖出一坛,他掂量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到底是把酒开了封。
盈盈月色之下,刚刚酿好的酒没入泥土深处。
“愿我殷商闻太师……”喑哑的音色缓缓道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浓重的酒意,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庄重。
他浑浊的目光穿透清冷的月辉,仿佛投向缥缈云端的尽头:
“……此去征途,所向披靡,兵锋所指,克敌制胜。”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咽下某种更苦涩的东西。
“……武运昌隆,凯歌早奏。”
月亮冷冷地注视着他。
酒鬼静默了许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空了的酒坛“哐当”一声发出了沉重的声响,在月光之下碎成了两半。
……
通天看着自己手中的山河社稷图,对着旁边的多宝道:“这是后土送来的?”
多宝点了点头。
通天抬头望向了娲皇宫的方向,想了想,将它收入了袖中,又对着旁边的金灵道:“你们离开的时候,天道不曾出手阻拦?”
金灵道:“弟子也颇有几分奇怪,但想到凡事迟则生变,便还是迅速地带着师弟师妹们离开了。”
通天赞许地颔首:“你做得不错。”
心下却也觉得奇怪:“不应该啊,天道怎么到了现在还没有什么反应。都过去那么久了,就算是头猪也该给点反应啊。”天道不管怎么说也是比一头猪强的。
想不通。
通天对此感到困惑。
随即很是阴暗地想到:难道祂是在别的地方挖好了坑等他吗?那很恶毒了哦。
“师尊是觉得……”多宝微微蹙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冰冷之色。
通天摇了摇头,拍着他徒弟的肩膀道:“想开点,万一天道突然傻了呢。”
多宝:“……”
那可能吗?嗯?我亲爱的师尊。
多宝以眼神控诉着他的师尊,后者若无其事地哈哈笑了一声,转而对着金灵招了招手:“好徒儿,来,让为师好好检查一下你的魂魄状况。”
金灵很乖地走上前来,又被师尊温柔地揉了揉头发。
“来,放轻松,不要紧张~”通天慢悠悠地安抚着自家徒弟,动作愈发的轻柔。
金灵只觉得有一阵暖洋洋的微风从魂魄之中拂过,无声润泽着天地万物,还未察觉到什么异样,便又被温柔地摸了摸脑袋。抬起头,红衣圣人含笑注视着她。
不知为何,她忽觉眼眶湿润了起来。
“师尊……”
“嗯?”通天应了一声,拿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多宝幽幽地注视着他,忽而道:“这样哄孩子的歌,师尊你从来没有对我唱过……”
通天:“……”
少看点宫斗剧好不好,我的好徒儿?
又忍不住道:“你二师伯就不会这样同人争宠。”
话至一半,忽觉失言,神情竟有几分恍惚。
多宝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却想。
他二师伯还不会争宠吗?倘若他真的不争,此时此刻,您又怎会满心满意念着他呢?
金灵瞪了多宝一眼,后者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转过头对着神情怔然的通天道:“师尊,要不要让几个师弟师妹们也都过来看看,多检查几个,也能看看大家的身体状况如何?”
通天道:“如此也好。你安排便是。”
金灵便下去安排了。
转过身的刹那,又不禁轻轻叹了一声。
元始师伯啊……
昔日的神仙眷侣,又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
通天仍然伫立在原地,看着周围飘来飘去的白云,又慢慢地叹了一声,对着一旁的多宝道:“如今才知道,为师也不过是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罢了。”
多宝道:“何至于此呢?”
通天道:“无嗔无痴者可为神圣,动了痴嗔妄念的,终究也只是芸芸众生之一。”
“多宝,为师的心不静。”
他终于坦诚地对着他的弟子开口道:“为师……仍然爱着玉清元始天尊。”
他爱着他的哥哥。
他无法背叛自己的心。那每一声心跳,都在诉说着他对那位天尊的爱慕。
多宝仿佛轻轻地叹了一声,却道:“师尊,我知道的。”
您看着他的眼神和看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样……那双仿佛在闪闪发光的眼眸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
——芸芸众生之中,唯有元始天尊是独一无二的。
通天道:“你不怪我吗?时至今日,我仍然执着于痴嗔之中。”
多宝慢慢地,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弟子又有什么资格怪您呢?不仅仅是我,便是旁人,也是没有资格的。”
“若论陪在您身边的时日,无人能比您的兄长;若论对您的心意……”
他顿了一顿,却仍然道:“依旧是无人能比您的兄长。”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伤您至深?
通天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他忽而怀疑那疼痛是否是从他兄长身上而来,却莫名地延续到了他的身上。
许久,他又轻轻放下了自己的手,叹息着望向了他的弟子。
多宝缓缓道:“……倘若您想的话,您仍然可以回头,二师伯他……”
通天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话:“我已无法回头。”
抬首,东海近在眼前。
“便当做……此生是我负他吧。”
圣人缓缓开口,随手挥了挥衣袖,率先朝着下方走去。
*
“他回了碧游宫?”元始问着面前的人。
“还带走了他那只猫?”轻轻浅浅地一笑。
底下的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据说人间的习俗就是这样的,猫是属于一方的婚前财产的,要是分手了的话,对方一般都是会把猫带走的。”
“当然若是天尊想要那只猫的话,我们这边可以派人出去把那只猫给绑架回来……”
元始问:“去碧游宫绑架上清圣人的猫,你们还有这本事?”
底下的人:“……”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坚强地开口道:“我们可以派人混进去……说不定可以趁他们看管得不严的时候……”
元始道:“绑猫可以,绑人呢?”
底下的人:“……那可能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元始“哦”了一声,慢慢道:“看来你们是没办法把我弟弟绑架出来了。”
“噗通”一声。
哎呀,又有什么东西倒下了呢。
元始索然无味地收回了目光,手指轻轻敲打着身边的扶手,摆一摆手,便让这些人都下去了。
他对那只猫并没有兴趣。
一定要说的话……
“竟是连只猫都不忘记从我身边带走吗?”他喃喃自语。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能把他也给带走?难道带走那只猫比带走他还容易?
元始闭了闭眼。
半晌,又冷笑了一声。
再度睁开眼时,已然是无悲无喜。
片刻之后,广成子又被拎了进来。
广成子:“……”
师尊,您还好吗!
元始问:“天庭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那些阐教弟子现在状况如何?”
广成子:“……”
他花了一段时间方才接上了天尊的思路:“……金灵师妹是把整个封神榜都毁掉了,但凡是一丝真灵寄托在榜上的,如今皆得了自由。别的人不说……至少哪吒师侄看上去挺高兴的,说他终于不用再上班了。”
“还说天庭任用童工是违法的,要去太乙师弟那里告状。”
元始:“……他算是哪门子的童工。”灵珠子的前世再加哪吒的现在也不只几千岁了吧?
广成子:“师侄说他永远都是七岁小孩。”
糟糕,是不是有点地狱了。
元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压抑住自己吐槽的欲望:“随他高兴吧。”
“其他人呢?”
广成子一一道来:“……我们阐教这边的人倒还好,本来上榜的人也不多,负责的事情也少。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截教那边的人虽然都走了个一干二净,但该做的事情却是丝毫没有乱掉,听说是天才少女琼霄娘娘研究出了什么全自动运行的阵法,打算用AI取代人工呢。”
元始:“……”
他无力地揉了揉眉心:“为什么是天才少女,三霄死的时候……也起码有个几万岁了吧?”
广成子道:“因为女孩子永远都是十七岁的花季年华呀师尊!”
元始:“……”
元始:“…………”
他深深地看了广成子一眼。
广成子默默地缩了缩脖子,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唉,也不知道他师尊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了,他可是努力在活跃气氛了呢。
听说那些为情所困的人下场都是很惨的啊,不经历生离死别,荡气回肠一番,都是没办法得偿所愿的。
怕只怕……即便历经了磨难,到头来仍是一场空谈。
那他师尊怕不是真的要疯了。
广成子心想:而他估计也要被折腾死了吧。
元始沉默了许多:“所以……天道至今也没有反应吗?”
广成子顿了一顿,不禁望了望头顶风平浪静的天穹:“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师尊,是的。”
广成子道:“天道没有任何反应。”
那位鸿钧道祖……对此也没有丝毫的回应。
不知道的人或许会以为那位道祖对他小徒弟的纵容程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算他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几乎把那场封神大劫定下的结果推翻了个一干二净,却依旧对此不管不顾,无动于衷……
可聪明人已经嗅到了那丝不详的气息。
不是毫无动静,而是更大的风暴正在背后缓缓酝酿成型。
而且……
广成子是亲眼见到那位魔祖罗睺的出现的。
祂就那样静静地跟在他们小师叔的身旁,除了那身隐隐的魔气以外,看上去是那样的人畜无害,柔弱可欺……
最后动手的也是他们小师叔,祂不曾插手,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那位红衣圣人,意味深长地开口道:“不愧是本座选定的人呐,小通天……你终究没有让本座失望。”
“选择本座,是你这辈子做出的,最为正确的选择。整个洪荒的秩序……都将因我们而改变。”
那一刻广成子不寒而栗。
他并不知道通天为何选择了这条路,而不是选择他们师尊……
不,他是知道的。
广成子微微闭了闭眼。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也是……其中最为糟糕的一个共犯。
广成子:“师尊……”
元始没有回答,许久许久,方才淡淡地道了一句:“我会去紫霄宫一趟。”
他站起身来,又道:“你替我继续盯着通天的动静。”
广成子:“……弟子,领命。”
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第374章
哪吒高高兴兴地从凌霄宝殿出来时,已然将近日暮时分。
温柔的晚霞徐徐染遍洁白的云朵,令他有那么一刹那想起了陈塘关里轻柔的晚风。爹娘呼儿唤女的声音回荡在大街小巷,一个个跟着他玩的小孩子都被领了回去,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在最后,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
“哪吒。”
身后仿佛也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唤他,等待着他回家。
哪吒下意识回过头去,所见的却是凌霄宝殿巍峨的宫阙。四周空空如也,并无一人。
哪吒:“……”
他忽而不高兴起来,重重地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气势汹汹地朝外面走去。
周围并没有人敢去招惹明显在气头上的哪吒。
只有不曾察觉到他动静的人尚在窃窃私语:“听说那位华盖星君也跟着截教门下一起离开了天庭呢。”
“平日里也不曾见到他同截教弟子有什么私交啊?”
“唉,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关系就好起来了,毕竟龙也算是毛绒绒的一种嘛。”
“是吗?”那人不禁挠了挠自己的头,面露怀疑之色。
“是的。”对面那人郑重其事地点头,试图对他洗脑,“龙当然是毛绒绒!”
哪吒:毛个屁?!
分明滑不溜秋的,就跟条泥鳅似的。
他皱起了眉头,隐约觉得华盖星君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再想起那一句毛茸茸的龙……
一个生疏的,早该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又隐隐浮现了出来:“敖……丙?”
他回了东海?
哪吒冷笑了一声,冲到了众人面前,拨开人潮往里看:“敖丙去哪里了?”
“不会是趁此时机溜回东海了吧?”
“我要去把他抓回来!”
终于赶过来的太乙真人不禁长吁短叹,连连作揖:“我的小祖宗哦!你又何苦再和他过不去?”
人家连命都赔给你了,你还不肯放过他吗?
哪吒理直气壮道:“可我也把命赔给他了啊!”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洋洋洒洒地落在那汪洋大海之上,魂魄无所归依,飘飘荡荡在尘世之间。那般疼痛仿佛仍然印在记忆深处,哪怕是成了无魂无魄的莲藕之身,依然对此记忆犹新。
一命换一命,难道不算是两清吗?
太乙真人:“……”
可人家是被你害死的,你只是在赔罪啊我的小祖宗。
哪吒并不管。
他兜兜转转一圈,倏忽唤出了风火轮,火尖枪一拿,乾坤圈一挂,混天绫缠绕两臂,其上烈火腾腾,端的是威风凛凛,神气十足,顷刻间,便纵身往东海方向而去。
“我要去找他去!”
太乙真人心下一惊,当即喊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那位圣人可是已经回了碧游宫啊!”
可是哪吒已经远远地离开了九重天,俯身往下,云海渺渺,飞鸟来去,万千碧波泛着金色的霞光。
……
敖丙见到了他的父亲。
老龙王当场老泪纵横,握住他的手不放。
“我的儿啊。”
“你可算是回来了!”
敖丙亦是含泪道:“父王!”
父子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是无语凝噎。
周围一圈的人都在陪着落泪,龙女敖真哭得最是伤心,先前她与这个兄长最是要好。
通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是被他们的氛围感染了一般,沉吟着对旁边的多宝道:“为师要不要也哭上一嗓子?”气氛都到这里了,不哭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多宝:“……”师尊,您还是省省吧。
吓到人家多不好啊。
老龙王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自己咕咚咕咚往外冒的眼泪,那眼泪在海中往上浮去,落在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海面上,几乎令人误以为是海水中浮着晶莹的珍珠。
哪吒的目光不觉落在了上面,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那海天之间的碧波,一时之间,竟是迈不动步子。
“是本王失礼了。”东海龙王先是对着通天致歉,又温声细语对着敖丙道,“吾儿,你先同你妹妹一道下去,换身衣服梳洗一下再来吧。”
敖真站起身来,牵着她哥哥的手一道离开。
周围又跟着一堆黑压压的虾兵蟹将们。
通天的目光落到他们两人身上,不禁感慨了一句:“令爱和兄长的关系倒是不错。”
东海龙王笑道:“小女一向喜欢同她哥哥一道玩耍,当年他身死在东海之上,也是她哭着去寻回他的尸骸的。”说着又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通天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微微一笑道:“如今你们一家也算是团聚了,往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东海龙王感慨万千:“承蒙圣人吉言了。”
又禁不住对着他拱手道谢道:“还未谢过您施以援手,救我儿脱离天庭。”
通天道:“龙君既然选择了贫道,贫道自然不会辜负龙君。只愿龙君待我之心,依旧如同当初一般。”
东海龙王望着面前的红衣圣人,神色微微凛然了一瞬:“但请圣人放心,敖广断然不是那些忘恩负义之辈!”
墙头草到哪里都讨不到好这个道理,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而且……事到如今,他也想为自己赌上一赌。
赌赢了,彻底翻身;赌输了……也不过是要他一条命罢了。
都活了那么久了,难道他还顾惜这一身的性命吗?
老龙王环顾了一圈,想着那又回到灵山的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又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封神榜上脱身的小儿,终究是下定了决心:“本王有一事欲要告知圣人,还请圣人移步——”
话音未落,就听得外面的夜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哭丧着一张脸道:“大王,坏了坏了,那个三头六臂的踩着两个火轮,还拿着一杆会喷火的枪的魔头又来找三公子的麻烦了!”
远远的,哪吒的声音传入水晶宫中,分外的中气十足!
“叫敖丙出来见我!”
东海龙王当即脸色大变。
通天挑了挑眉头,却是和旁边的多宝对了一个眼神,又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哪吒?”
“他怎么来了?”
东海龙王亦是如临大敌,眼泪汪汪道:“我儿又怎么惹到他了?何苦又把这冤家招来!”
夜叉也是一脸的如丧考妣:“大王,怎么办啊!我们这水晶宫可挨不住他几下啊!”
一龙一夜叉仰望星空,好不忧伤。
下一刻,东海龙王如梦初醒:“快快快,先让我儿寻个地方好好藏起来,众人随我出去,见一见那不速之客。”
通天动了动手指,旁边的多宝站了出来,温和地对着老龙王道:“不如让我陪龙君出去见一见他吧?”
东海龙王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多宝笑道:“没事的没事的。”也不多言,就推着老龙王一道往外走去。
龙宫之外。
哪吒遥遥站在宫门前头,说完那句话后,竟是很耐心地等着。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来找敖丙,但既然他想来,那就来上一趟好了。
身后的太乙真人匆匆追了过来,想要将人带回去,却又听得自家徒儿不耐烦的一句:“师父别闹。”
太乙真人:“……”
磨了磨牙。
徒儿,你看上去真的有点欠揍啊。
怎么,不上班了就这么生龙活虎了吗?看来人还是需要上班的对吧!先前你在天庭打完工后回乾元山金光洞时的样子,真的好像一条死掉的小狗哦。
为师看着都觉得可怜巴巴的!
现在小狗活了,为师的心,却跟杀了二十年的鱼一样冰冷。
太乙真人捂着自己的心,幽幽地开口道:“哪吒……”
“哎呀师父你不要吵嘛,我又不做什么。”哪吒捂着自己的耳朵,踮起脚尖就往水晶宫里看,左顾右盼的,十分不耐烦的样子。却仍然在外头老老实实地等着,一边等一边道,“怎么还不出来?”
太乙真人:“……”
人家会出来就有鬼了。
说不定早就跑了吧?
这么想着,一抬头,整个人“呀”了一声。
怎么还真的出来了?!
敖丙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哪吒,旁边的龙族公主敖真很小心地扶着他,一脸警惕地望着面前踩着风火轮,杀气腾腾而来的煞神。
他在听到哪吒的声音的那刻,便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去。
——总不好以一己之身,再牵连龙族上下。
敖丙皱了皱眉头,语气还算平和地开口道:“不知中坛元帅寻我……”
哪吒道:“我辞职了。”
敖丙:“……”
敖丙:“不知哪吒三太子寻我……”
哪吒道:“敖丙,你哭了啊。”
敖丙:“……”
不是我说,这话题怎么聊啊?
还有,我们很熟吗哪吒??
敖丙满头问号,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哪吒看了他许久,忽而道:“你爹是不是很想念你啊?你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敖丙面无表情:“我久不归家,家中之人自然想念,难不成你爹不想念你吗?”
哪吒道:“不想。”
这话题真的继续不下去了啊摔!
敖丙:“呵呵,节哀。”
哪吒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侧过头去看他身旁的龙族公主,觉得没有意思又转了回来,继续盯着敖丙看:“你爹真的很喜欢你哦!”
敖丙:“呵呵。”
哪吒道:“当初我杀了你之后,你爹转头就找上门来,害得我被我爹臭骂了一顿,说我杀了他世交之子。敖丙,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敖丙:“可能是你活该吧。”
哪吒道:“敖丙,我没有听清,你要再说一遍吗?”
敖丙:“怪我,算我倒霉。”
哪吒道:“是啊,你可真倒霉哦。”他幽幽地感慨了一声:“明明你打不过我,你爹也打不过我,到头来,他找上玉帝,拼死求了一道法旨,却硬逼着我为你赴了死。那天东海上漫天都是血雨,我爹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明明都是爹。为什么一个可以为自己的孩子做到这个地步,另一个却能无情至此呢?”
敖丙:“呵呵。”
哪吒道:“敖丙,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敖丙:“呵呵。”
哪吒道:“你除了‘呵呵’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敖丙:“呵呵。”
太乙真人不知不觉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敖真扯了扯自己的嘴角,甚是无语地看着面前的哪吒。
后者见敖丙始终不肯开口同他交流,忽而歪了歪头问道:“倘若我在这里杀了你,你爹是不是又要找我拼命啊?”
太乙真人:“!!”
敖真顿时警惕了起来,赶忙拉着敖丙后退。
哪吒:“哦,我开玩笑的。”
不过又往旁边看了一眼:“不过你爹确实又来找我拼命了。”
老龙王一边焦急地喊着“枪下留龙”,一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哪吒端详了一下他的姿态,转头又对敖丙道:“按照你爹的跑步速度,估计你真凉了他也跑不到。”
敖丙:“……”
哪吒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确实很爱你。”
“很爱,很爱。”
他的眼里似闪过了一瞬的寂寞。
太快,太快,快得敖丙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他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哪吒,又收回了目光,赶忙和敖真一起去搀扶东海龙王:“父王,您别急,儿臣没事。”
老龙王颤颤巍巍地握着他的手,再一次老泪纵横:“儿啊。”
为父只怕不过是这短短的一面,便又与你永绝了啊。
旁边的多宝慢悠悠地从一旁踱了过来,对着对面的太乙真人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太乙师弟。”
太乙真人:“……”
坏了,多宝怎么会在这里?!
还未等他开口说话,多宝的身后又慢慢地转出来了一个正在围观看热闹的通天圣人:“呦,太乙也在这里啊。这算不算是自投罗网?”
太乙真人:“……”
好了,这回他和他徒弟彻彻底底地凉透了。
他满怀着悲壮的心情,看向了旁边丝毫不在状态的哪吒:“??”
后者仍然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面上难得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怅然来:“果然,爱与不爱就是这么明显。”
太乙真人:“……”
要是他还能脱困的话……
回去一定要把李靖揍上一顿!
徒儿啊!咱们师徒俩被人做局了啊!!
……
收到消息得知太乙真人和哪吒被扣押在东海的广成子:“???”
天塌了!
师尊,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第375章
通天倒还是挺高兴的。
圣人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两个阐教弟子,又对着旁边的多宝道:“你说元始愿意付出多少代价来赎回他的弟子?哦,还有他的徒孙?”
“不如把太乙师侄交给石矶吧?我看他们两个也挺有缘分的。”虽说是一场孽缘。
太乙真人闻言顿时蛄蛹了起来,但见一个白色的,胖胖的,如同“蚕茧”一样的东西在地上奋力地挣扎了起来,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另一个小上几号的“蚕茧”倒是安静许多,只是通天朝里面望去,就瞧见里头的人正在谨慎地尝试着把那些“蚕丝”都烧个一干二净。
他挑了挑眉,似是觉得有些有趣。
“问问石矶,她要一个还是两个,要两个的话把这一大一小都给她送去。”
多宝道:“以石矶师妹如今的修为……”
通天道:“让金灵替她看着。”
多宝笑着回道:“有金灵师妹在,那就再好不过了。”
随即熟练地把这一大一小的蚕茧收入了袖里乾坤之中,又对着通天行了一礼,转头对着东海龙王颔首示意,便笑着踏上了祥云,径直往碧游宫而去了。
老龙王殷切地望着这一幕,直至多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更加坚定了踏上教主这条贼船的决心!
诚如哪吒之前所说的一样,他东海龙宫上上下下加在一起,哪怕是算上其他的三海龙宫,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如今连他的师父,那位惯常帮亲不帮理的太乙真人也来了。
若是没有圣人帮扶,恐怕他这水晶宫顷刻就要变成废墟了。
现在又不是封神大劫期间……便是再跑去天庭告他们一状,又能如何?
我告太乙真人?真的假的?
老龙王在心底唏嘘了片刻,目光炯炯望向了身旁的红衣圣人,只觉得对方仿佛身披万丈金光,脚踏七彩祥云而来,欲救整个龙族于水火之中!
不得不说,是心动的感觉啊!!
通天:“?”
他看我的眼神是不是有点奇怪?
圣人咳嗽了一声:“龙君?”
东海龙王终于回过神来:“对了圣人,我们之前说的事情……”
通天笑了笑:“那自然是要继续的。”
他也想听一听东海龙王还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呢。
或许,和那位曾经的那位四海霸主有关?
……
碧游宫中。
金灵见到了多宝。
也瞧见了他捎带回来的那两个正在地上努力蛄蛹着的“蚕茧”。
金灵:“。”
“这是什么?”东海龙宫的特产吗?
多宝若有所思地开口道:“特产吗?不得不说,师尊确实是在东海龙宫逮住他们两个的。”
金灵道:“什么东西?”
她上前几步,低头看了一眼,不禁讶异道:“呀,怎么是太乙师弟。”
“师弟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幸灾乐祸的口吻。
太乙真人:“……”
士可杀不可辱!
多宝道人和金灵圣母你们两个都给我等着!
他又奋力地在地上蛄蛹了一下,随即悲凉地看着自己又砸在了地上。最后只得挣扎着直起半个身子,对着金灵喊道:“有什么事情都冲着我来!别动我徒弟!”
哪吒:“……”
有没有一种可能,师父你不提他们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
他默默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旋即沉声开口道:“别动我师父,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都冲我来!”
多宝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怎么感觉我们两个超像反派的啊。”
金灵冷笑了一声:“什么叫做‘像’,难道我们不是本来就是反派吗?”
都当了多少年的反派了?真是一点自觉度都没有。
多宝叹了一声:“师妹说得极是,是为兄说错话了。”
旋即上前一步,对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蚕茧笑吟吟道:“怎么想的,都落到我们截教手上了,还想着逞个人英雄呢!你们两个见过哪个反派不斩草除根的吗?还‘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金灵:“……”
也不要太像反派了啊多宝师兄……
她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而道:“对于他们两个,师尊有什么吩咐吗?”
多宝道:“师尊说把他们两个交给石矶师妹。”
“石矶师妹吗?”金灵想了想,莞尔一笑,“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于是乎——
某年某月某日。
刚刚回到碧游宫不久的石矶娘娘收到了一份来自通天圣人的大礼包。
当当当!
看!是亲爱的太乙真人和他的宝贝徒弟哪吒呢!
石矶娘娘:“?”
师尊他打上玉虚宫了?
……
通天跟着敖广往水晶宫深处走去。
左拐右绕的,很快,他们便远远地离开了这座伫立在东海深处的宫阙。海域深处,不见半点光亮。黑黢黢的一片张牙舞爪地就扑了上来,转眼间将所有人都拖入了这无边无际的幽邃之中。
离开水晶宫的那刻,敖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圣人。
通天朝着他微微一笑,丝毫没有追问他为何带着自己往海域深处而去。
敖广顿了一顿,也便放下了心,继续在前方引路。
不知何时又蹲在了通天袖中的罗睺见状不禁挑了挑眉,一缕魔气试探着从红衣圣人微垂的广袖中探了出来,缠上了圣人白皙纤弱的手腕,顺着那光洁无瑕的手臂缓缓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