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通天淡淡地垂下眼,两指一并,快准狠地揪住了这缕魔气,稍一用力,就将它整个揪了起来!
隐约听到什么动静的敖广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圣人?”
通天若无其事地将它塞了回去:“啊,一只蚊子罢了。”
敖广:“……”
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
东海底下有蚊子吗?
什么蚊子能在这么深的海底还能活着啊?
不敢问,一点都不敢问。
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叭!
敖广什么都没有说,只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蚊子的动静啊!”
通天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和罗睺对话:“想死就直说。”
罗睺的声线幽幽传来:“元始命真好,一句不想你走,你连着哄了他半个月;我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你回我一句想死就直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通天:“……呵呵。”
罗睺幽怨道:“好啊,你现在连敷衍我一句都不肯了!小通天,当初明明是我陪着你走过你最艰难的那段时光的,事到如今,你竟是要始乱终弃了吗?”
通天:“你能不能少讲一些令人误会的话?”
罗睺大怒:“什么叫做令人误会的话!难道不是本座陪着你待在紫霄宫中三年又三年的吗?”
通天:“难道不是师尊陪的我吗?!”您老人家分明是来引诱我入魔的吧?
罗睺捂着心口,神情愈发悲怆:“罢罢罢,终究是本座错付了——小通天,你就这么信任那个东海龙王敖广吗?”
魔祖大人一个急转弯,放下手,神情忽而正经了起来:“万一他骗了你呢,小通天。”
“这个地方……”祂意味深长了起来,“可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呢。”
通天不动声色:“怎么说?”
他抬头朝前望去,黑黢黢的一片映入了他的眼中。
这黑暗从先前开始,便一直蔓延到了此刻。愈是往前走,那黑暗便愈发的深重。眼角余光已然瞧不见他的来路,那座隔着数丈便熠熠生辉的水晶宫,早已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得一干二净。
行走在深海之中,听着自己轻微的心跳声,油然而生一种孤独之感。
天与地皆消逝得彻彻底底。
这是属于原初的海的气息。
海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那是生命的另一种源头。在那亘古以前的天地间,这里诞生了洪荒最为强大的族群之一。
罗睺的声音如同那冰冷的海水一般,在他耳边缓缓响起:“如果本座没有猜错的话,这里便是祖龙的诞生之地。当初他便是在这里诞生,并独自孕育出自己的种族。”
“龙族渐渐繁衍壮大,又逐渐死去。在它们的尸骸上,又有更多的海洋生灵诞生。于是才有了斑斓壮阔的海洋。万物生息,源源不绝。”
通天问:“危险?”
罗睺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不声不响地带你来到这里,一看就是打算做些什么,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大阴谋,我跟你说——”
通天道:“不用说了。我已经看到祖龙了。”
罗睺:“?”
什么祖龙,哪里来的祖龙??
魔祖顿了一顿,倏忽抬头望去。
在那黑暗的尽头,忽而浮现出了淡淡的微光。
愈是靠近,愈是明显。
微光漂浮不定,漫天飞舞,渐渐地,它们一起落在了一处地方,将那片地方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敖广抬头望去,神色肃穆,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吾皇!”
通天静默不语,同罗睺一道抬头望去。
在这昔日祖龙的诞生之地,如今,也无声无息地埋葬着属于这位昔日洪荒霸主的,庞大而望不到边际的……尸骸!无尽的微光落到了那依旧威严的头颅之上,那双眼睛,却永远也不会再睁开了。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他永远地埋葬在了这里。
通天忽而在想:倘若有朝一日他死去之后,是否也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地方,再无人知晓呢?
不过若是圣人真的死去的话,是不会留下尸骸的,他们的一身修为会重新归于天地。这就是洪荒圣人对这个孕育他们的世界,最后的慈悲。
……
元始站在紫霄宫前,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宫阙。
许久,他尝试着抬起手来,轻轻叩响了那沉重的大门:“师尊?”
第376章
一方洞府之中。
石矶看着她面前的太乙真人和哪吒陷入了沉思。
但见一大一小两个蚕茧正努力地在地上蛄蛹,一蹦一跳,奋力地挣扎着,却始终挣脱不开那层看似薄薄的一层蚕丝。远远看去,像极了两个巨大的蚕宝宝。
“这……”
她转头去看金灵:“师尊他……”
金灵温和地笑道:“师尊说把他们两个交给你。”
石矶:“……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两个究竟是怎么落到圣人手上的?
总不会师尊他真的打上玉虚宫了吧?
金灵圣母轻轻叹了一声,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了几分:“这个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过石矶师妹放心便是,有师姐我在,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但凭师妹你高兴。”
金灵道:“想必师尊也是这个意思,才把他们两个交到你手上吧。”
此话一出,太乙真人的茧蛄蛹得更用力了一些。
想必他也还记得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吧?
金灵的目光冷了冷。
几许之后,又轻轻笑开。
她的目光落到了面前一袭大红八卦衣的女修身上,后者浅浅地蹙着眉头,神情恍惚之中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怅然。
“师尊啊……”
石矶叹道:“我都要忘记了的事情,难为他老人家还替我记得。”
金灵道:“师尊向来都是这样的。”
他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一件他承诺过对方的事情,即便他嘴上不说,心底却剔透如明镜一般。
可是有的时候,记住那么多事情是很累的一件事。
人们之所以会遗忘掉过去,是因为人们需要遗忘。
石矶看着面前的两个蚕茧,缓缓闭上了双眼。
“太乙真人……”
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隐约回想起了当年。
当年,哪吒一支乾坤箭,误杀了碧云童子,她欲要为碧云童子讨回一个公道,对方却误将彩云童子当成是她,先下手为强,一不做二不休,又一次重伤了彩云童子。
她收了哪吒的乾坤圈和混天绫,追着他到了太乙真人的道场,再一次尝试着为她两个童子讨上一个公道,谁曾料想……这一次,竟连自己的性命也赔了进去。
石矶的心仿佛隐隐颤抖了起来,身体也无声地颤抖着,几乎又回忆起了那一刻被太乙真人的九龙神火罩生生炼回原型的痛苦。
千载修行毁于一旦,却终究……连句道歉都得不到。
尖锐的痛苦充斥在心间,令她的目光之中也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身着大红八卦衣的女修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两个蚕茧,忽而拔出剑来,干脆利落地朝着它们劈了下去!
太乙真人心下一惊,下意识地运转法力,却发觉整个人都提不上劲来。
下一刻,那个他怎么也挣脱不了的蚕茧,竟在外部被轻而易举地撕破了。
天光徐徐地落了下来,映着那身灼灼如烈火般的衣袍,一时之间,竟令他恍惚以为又瞧见了那位红衣圣人。
他的弟子,一向是同他一样的。
“太乙真人!”
石矶饱含着愤怒的声音落入了他的耳中。太乙真人迅速地回过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长虹般的剑光穿透身体,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墙壁之上。
“师父!”是哪吒的声音。
石矶道:“你还记得碧云和彩云吗?!”
谁?
太乙真人在巨大的突如其来的痛楚之中不曾反应过来,大口大口地吐血,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认识她们吗?”
石矶看着他,冷冷地一笑:“你果然不记得了。”
没有什么期待,更没有什么失望。
那般渺小若尘埃的生灵,又岂会被高高在上的阐教仙人所记住。
太乙真人看着她的模样,思绪微微一动,却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想起了那两个早已陌生至极的名字:“你说的……难道是当初那两个被哪吒所杀的童子?”
他似是不可思议:“你在为她们讨还公道?”
敖丙就算了,毕竟他也是东海龙王的亲子,痛失骨肉,自是悲伤难抑。
可碧云和彩云……她们两个难道不就是一个童子吗?
石矶道:“是了,她们确实只是童子,是你徒儿千百杀劫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劫,可事到如今,你因她们而落到此般地步,又何尝不是因果报应,屡试不爽呢?”
她语气冰冷,锋芒毕露,说到“因果报应”一词时,又露出了一个无比讽刺的笑容。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因果报应呢?
倘若真的有报应,她的童子便不会惨死,试图为碧云和彩云讨还公道的她也不会惨死。高坐莲台的依旧纤尘不染,成仙成圣,可作为杀劫之一的她们,却注定被当成垫脚石,以此磨炼那位阐教的“杀神”。
世上终究是没有什么公道可言的。
若是没有她的师尊,她的师姐……她也绝不会有如今这个机会,将阐教十二仙之一的太乙真人重伤到如此地步!
“石矶!你若是有恨皆可以冲着我来!碧云和彩云皆为我所杀,又与我师父何干!”
哪吒怒吼道。
石矶的目光静静落到了他的身上,无悲无喜,仿佛透过了他,在看一些别的东西。
哪吒似乎怔了一怔,抬起头来同她对视。
“哪吒,你乃李靖之子。而我昔日同李靖亦有一段缘法。”
石矶缓缓开口。
哪吒攥紧了双手,面上隐隐浮现出不忿之色。
石矶注意到了,却依旧平平淡淡地讲了下去:“或许你不会相信,但当初我欲为碧云童子讨还的,也不过是一个公道罢了。至少,并没有让故交之子为此付出性命的意思。”
可是仅仅是一句“对不起”,一句简简单单的道歉,他们都不肯给她。
事到如今,她当亲自讨回这个公道!
她目光一转,重新看向了太乙真人。
冰冷的手指握紧了剑柄,生生将那柄剑再度拔出。
太乙真人又吐了一大口血。
抬起头来,只觉整个人都晕眩得不行。
整个过程中,金灵圣母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师妹身边,看着她的愤怒,看着她的怨恨,也看着她……满心的怅然,与彻骨的悲伤。
复仇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吗?
也许吧。
可复完仇之后呢?
过去之事无法挽回,逝去之人已入轮回,滚滚江流奔流不息,无人可再度踏入那条曾经的河流。
往事已矣,徒留伤悲。
她轻轻叹了一声。
抬头望向天穹,仿佛又回忆起了她的弟子闻仲惨死在绝龙岭的那日。
冥冥之中的命数早已定好,而她的弟子……终究没能逃过他的死劫。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茫茫的天地,轻而易举地便可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有的人像是生来要做别人的垫脚石,成就他人的千百杀劫,功成名就;她的弟子为商朝付出了一生,于国于民有益,可到头来,亦终究逃不出他的命数,不能逢“绝”者,便注定陨落于“绝”处。
是他执迷不悟吗?还是死不悔改?非要背负起这个被仙神们判决注定要灭亡的王朝,妄图挽大厦于将倾之际?
可就算躲到了这碧游宫中,自以为此处乃是世外桃源,远离红尘是非,可终究……她也未能逃脱她的劫难。
如此,便连责怪她弟子的话,也再也说不出口了。
金灵又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石矶的肩膀:“师妹还有什么想做的吗?有师姐在,就一并做了吧。”
石矶抬头看了她一眼。
实不相瞒,她从前和金灵并不怎么熟悉,作为顽石化形的她,一贯是离群索居,远离碧游宫阙,独自在深山石洞中修行。便是同旁的截教弟子,也没有积攒下多少深情厚谊。
可此时此刻……
石矶郑重地点了点头:“有劳金灵师姐相助!”
金灵欣慰地笑了一下。
石矶又看向了太乙真人,视线落在那些被她一剑劈开的“蚕丝”之上,眸光闪了闪,心中忽而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她吩咐碧游宫中的小童为她寻来了一只还未能破茧的蚕茧,捧在手心之上,对着面前的太乙真人心平气和地开口道:“太乙真人。”
“你当初说哪吒一箭恰好射中碧云童子,乃是天命难违;哪怕是彩云童子被其重伤,也是理所当然,合该如此。”
“而我追着哪吒跑来向你讨还公道,却是不识天数,不讲道理,一点都没有将师尊和师伯们商议的封神大劫放在心里,竟敢对天命之人动手,便是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石矶道:“此刻我的手中有一只蚕茧。”
“我并不知道里面的生灵是否能破茧而出,或许你的天命会告诉你答案,若是你猜对了,我就放你走,若是你猜错了,你今日便要死在这里。”
“那么太乙真人……”石矶缓缓道,“请你告诉我,这只蚕茧中的蚕蛾,是否能破茧而出呢?”
太乙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这局中的关窍。
在地上挣扎着起身的人嘶声开口:“倘若我说这只蚕蛾会破茧而出,你就可以当场杀了这只蛾子,所以我必然会猜错。”
“倘若我说它会死在茧中,永远也不会变成蚕蛾,你就会放任它破茧,而我依然会猜错。”
太乙真人道:“石矶,你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让我今日死在这里罢了。”
石矶看了一旁的金灵圣母,轻声问道:“师姐,我可以这么做吗?”
金灵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你当然可以。”
“师尊什么都没有说,便是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为你承担最终的后果。”
石矶重新转过头去,冷冷淡淡地看向了太乙真人:“你只有三分钟的时间,三分钟之后,如果你仍然没有做出选择,我同样会杀了你。”
“我很期待,太乙真人,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第377章
“什么,哪吒又出事了?”
李靖眉头紧锁,语气焦灼:“他这次又惹上了谁?”
底下的人战战兢兢回道:“听说是那位截教的……石矶娘娘。”
“石矶娘娘?”
他向外踏出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微晃,脸上瞬间掠过一片复杂的情绪,怅然、悔恨、痛苦……诸般情绪交织翻涌,一时之间竟是难以平静。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沉声道:“你可打听清楚了,果真是那位石矶娘娘?那位娘娘素来不爱惹事生非,又深居于洞府之中,哪吒是怎么又犯到她手上的?”
“听说是三公子他自己去了东海……”
李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情绪:“替我准备披挂,我要去拜见昊天玉帝。”
“是。”
底下的人纷纷应道。
……
“太乙师弟被抓了?”黄龙真人急得原地转了好几圈,“怎么办,我们要去救他吗?”
玉鼎真人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望着一旁的杨戬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戬恭敬垂首,将前因后果同他师尊详述一遍,末了,他道:“如今截教门人皆在碧游宫中,听说那位圣人……如今也已经回了碧游。”
玉鼎真人长长地叹了一声,面上不无忧心之色:“师尊没有什么吩咐吗?大师兄呢?”
“广成子师兄让我们稍安勿躁,耐心等候,切勿轻举妄动。”赤精子接口道,眉头同样紧锁,“师尊他……如今并不在洪荒。”
黄龙真人不甘心:“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
赤精子道:“不然呢?难道你还想就这么直接闯进碧游宫吗?那位圣人可不介意顺手把我们几个都给收拾了。”
他皱着眉头,看上去也不是不担心太乙真人的。
黄龙真人迟疑道:“你说……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或许通天圣人他……”
赤精子呵呵了一声:“可是当初师尊也没有给他弟弟情面啊。”
黄龙真人:“三霄立而不拜,不敬圣人……”
赤精子摊了摊手:“这话你还是留着跟通天圣人说吧。”
黄龙真人:“……”
黄龙真人闭上了嘴。
玉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赤精子,轻抚着自己雪白的长须,无奈地叹了一声:“罢了,凡事都要往好处想,通天师叔一向是明事理的,当初若不是被他那些弟子所迫,也不会立下诛仙剑阵同我们师尊一较高下。太乙师弟此去,应当也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话音未落,心神忽而一颤。
阐教师兄弟的面色齐齐一变。
“太乙师弟!”
……
“只剩下最后一分钟了,太乙道友还没想好自己的答案吗?”
石矶淡淡地开口道。
她垂眸俯视着太乙真人捂着心口,狼狈不堪地在地上喘息的模样。
旁边的金灵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地方坐,还吩咐童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自觉自己越来越有反派大师姐的架势了,准备明天就干掉多宝彻底上位。
嗯,一山不容二虎,一公一母也不行。
师尊座下最宠爱的弟子,合该是她才对呢~
多宝:“啊嚏!”
多宝:“……”
怎么感觉又有人暗搓搓地想跟他争宠了?
大师兄皱紧了眉头,看底下的哪个师弟师妹都觉得对方颇有几分不安分,不觉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幽幽地叹了一声。唉,师弟师妹们都回来了也有一点不好,总觉得我大碧游宫的后宫争霸赛又要拉开序幕了呢。
#到底谁才是圣人最爱的毛茸茸#
不过……
多宝微微一笑,眼底浮现出温柔如春风般的笑意。细细碎碎的阳光落入那双眼中,愈发纯粹潋滟。长风吹拂衣袂,杨柳枝条郁郁摇曳,悄然落进他宽大的袖袍。
回来了,便好。
我碧游弟子,纵历尽劫波,终有重逢之日。
……
太乙真人指节攥得发白,脑中思绪飞转,拼命寻求着脱身之策。
他并没有怀疑石矶的话,也许是她表露出来的杀意过于明显。一时之间,只奋力地思考着该如何从这场死局之中脱身。
倘若他还能动用法力就好了,只要他还能动用法力……直接把那只蚕蛾杀死在它的茧中,那无论石矶有什么妙法,都无法令那只蚕蛾当场起死回生。
而他只需要回答“它无法破茧而出”,便能赢了此局。
只可惜……
“时间到。”石矶平静地宣布道。
太乙真人猛得抬起头来,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提着那柄如寒光冷雪似的长剑,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掌心,倏忽冷笑出声:“如今落于你手,不过是我太乙倒霉罢了。石矶,昔日我杀你一次,如今你也杀我一次,你我两人便算是扯平了。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太乙无话可说。”
他的语速忽而快了起来:“只是哪吒与此事无关。是我这个做师尊的不好,你看在元始圣人的面子上,也当放过你的师侄,不然等我师尊来了……”
“师父!”
哪吒又喊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懊丧的神色。也许是他终于后悔不顾师父的告诫又来到了东海吧?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天命对吗?”
石矶道。
“什么?”
太乙真人没有反应过来。
石矶看着他,居高临下,眉目悲悯:“太乙真人,你当初之所以杀我,其实只是为了包庇你犯下大错的弟子罢了。根本没有什么天命,也没有什么命中注定,只是那一刻,你动了杀心,一定要杀我罢了,是吗?”
“就像是此时此刻,我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欲要杀你一样?”
太乙真人:“……”
他抬头望向了石矶。
她素手执着长剑,剑锋的一端对准了他的咽喉,冰冷的锋芒已然划破了他的颈项,鲜血顺着锋锐的锋芒自剑身缓缓淌下,鲜艳的,妖异的,近乎刺目的鲜血。
“碧云童子之所以会死在轩辕箭下,是你徒儿胡乱使用了这件当世神兵,对空射出一箭,而我徒儿不幸中了那只箭。”
石矶语气平静:“可你们都说,这是我徒儿的错。一定是她有哪里哪里不好,不然那支箭怎么不射别人,偏偏射中了她。轩辕箭怎么会杀好人呢?所以死在箭下的,一定是个坏人。”
“小儿手持利刃,行于闹市之中,误伤了他人,我不欲责怪那小儿,却不得不恨那令小儿握住利刃之人……”
石矶道:“太乙真人,你确实不是一个好师父。”
剑刃又逼近了一寸,伤口愈发得大了。
鲜血涓涓流淌而下,眩晕感越发加重。
太乙真人看着石矶一身如血的衣袍,恰似残阳似血,绚染了大半个天穹。
他忽而明白了什么似的,挣扎着开了口:“石矶……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是想从我身上讨回你曾经没有得到的公道?”
太乙真人的语气充斥着一种不可思议。
石矶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很难理解吗?”
她轻声道:“对于那些背负着污名死去的,事到如今还被污蔑着的人来说,想要为自己讨还一个公道,难道是什么很可笑的事情吗?”
“你们阐教是名门正道,做了无数件好事,也曾庇护天下苍生,教化万民,为众生指引一条明路。可是就算是名门正道,也不代表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起码……对当初明明只是出门去采个药,却被凌空一箭夺去性命的碧云童子来说,你们就是很坏很坏呀。”
石矶道:“对莫名其妙就被当成我,因而被你徒儿重伤的彩云童子来说,同样是很坏很坏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重新握紧了自己手中之剑,继续往前推进了一点:“怪只怪,石矶无能为力,终究无法为她们讨回公道罢了。”
“不——!!!”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令哪吒挣脱了束缚,惹得金灵讶异地投来一眼。
石矶转过身去,平静地看着哪吒赤红着眼睛冲到了她的面前,一如当年一样,催动八卦云光帕将他整个拿下。
她低下头去,视线同他平齐,看着他怒目圆睁,眼泪却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浸透着悲怆至极的血泪:“求您,别杀我师父!”
“事到如今,哪吒师侄是否能切身体会到,何为失去至亲之痛呢?”
石矶一字一顿地询问道。
哪吒怔怔地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石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干脆利落地把他打晕了。
金灵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了她的身旁。
她看了一眼被打晕的哪吒,又看了一眼失血过多同样晕了过去的太乙真人,对着石矶开口道:“不杀了他们吗?”
石矶道:“就这样吧。”
“只要他们没有死,尽管被我打成了半死,就不会给师尊带来很大的麻烦吧。”
金灵道:“师尊不会在意这个。”
石矶抬眸对着她微微一笑,坚定道:“可是师姐,我在乎啊。”
本就是她的私仇,如今大仇得报,又何苦再连累他人。
金灵轻轻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摸了摸石矶的头发:“师妹啊……”
“罢了,就先把他们两个关起来吧,等阐教那边来人了再说。”
截教大师姐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决定。
石矶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金灵又看了看她,语气愈发的温柔:“你自己也记得去换身干净衣裳,都被血溅到了,着实有些不美。”
石矶低头看着自己的大红八卦衣,溅在上面的三两滴鲜血轻轻一勾勒,便似春杏灼灼盛放。桃李纷飞的季节里,淡粉色的小花轻盈地点缀着枝头。
碧云生前最喜杏花。
她点了点头,道:“好。”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又将先前那只蚕茧给捧了起来,重新放到了桑树上。
其实太乙真人猜错了一点。
她并不会杀了那只蚕茧中的蚕蛾。
但是他不敢赌。
所以,终究是她赢了这局。
第378章
通天仿佛侧首望向了远处。
回过神来,却是一片平静如水的神色。
面前的敖广一脸慨然之色,对着他讲起了那些曾经的过往:“当年,龙凤麒麟三族遭天道算计,三族之间争斗不息,连累得洪荒生灵涂炭,我族也因此背负上了无尽的冤孽,至今仍是一蹶不振。”
“待到后来,吾皇终于从数不胜数、纠缠不清的仇怨中醒悟过来,却是为时已晚,入目所见,山河倾覆,战火纷飞。昔日故人,今成仇敌,族群凋零,四境哀恸。”
“吾皇悲痛不已,却已无力回天。”
通天静静地听着,并未插上一言。
敖广接着道:“他思虑良久,方觉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操纵着一切,无形中引导着三族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他叩问天地,又寻访故人,最终才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茫茫无际的混沌。”
圣人抬起头来,顺着那片深邃无边的海域往上看去。
静默无言的目光中,倒映着那片苍茫无垠的天穹。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敖广长长地叹了一声,神色渐渐显出几分迷茫,“吾皇并不知道天道为何要催动三族争斗,为此曾亲自叩问天道。”
“然后呢。”通天终于接了一句。
敖广:“然后……先天三族共同叛乱,最终一道被天道镇压。吾皇身陨于茫茫海域深处,元凤被镇压在南明不死火山,而始麒麟一族则彻底下落不明。”
通天想起了多宝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轻轻叹息了一声:“节哀。”
敖广望着那座巍峨庞大的,历经无数元会依旧不曾腐朽的尸骸,几乎生出了错觉,就仿佛这位曾经的龙族霸主会在漫长的沉睡之后再度睁开那双威严的,统摄四方的眼眸。
可是他死了,连尸骸都静悄悄地埋葬在了这里。
他转过身,望向了一旁的红衣圣人:“通天圣人……您所要面对的,便是这样强大的一个敌人。”
“龙族多年以来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天道之下,日复一日地为自己的罪过赎罪,此乃我等背负的罪愆,敖广对此心甘情愿。可当年之过……分明不只我们一族之过啊!”
悲凉的语气之中,浸透了多年的不甘。
通天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门下弟子人数众多,良莠不齐,常为一腔热血鼓动,就毫不犹豫地下山为同门讨个公道。他们不听他的嘱咐,一厢情愿奔赴他们命定的劫数,到头来,终究落得残魂一缕,归于封神榜上。
自然,他们有错。
可那些在暗地里算计着他们的,根据他们的心性布下重重杀招,引诱他们入劫的人,为何却能独善其身,反过来嘲讽他们的愚蠢和无知呢?
做下错事的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甚至过于沉重的代价;可引诱他们的人,却仍是纤尘不染,做着他们逍遥自在的神仙。
如何能不恨呢?
通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无悲无喜地看着面前的天地。
自然是该恨的。
可他抬起头来,看着老龙王满腔悲痛的神色,神色微微一晃,却又在一刹那间瞧见了元始低眸朝他微笑的模样。
哥哥。
元始。
红衣圣人笑了一下。
好似春花潋滟。
敖广道:“圣人,东海龙族,不,整个龙族愿意为您赌上这一回。只要您一声令下,吾族自当听奉您的号令!”
他说着,郑重其事地闭上眼睛,掌心上浮动着月白的光芒,顷刻之后,一片淡淡的,晶莹剔透,流光内敛的龙鳞浮现在了他的手中。
老龙王的面容骤然苍老了数分,脸庞苍白,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眼底却仿佛有一团火焰在无声无息地燃烧。那团火焰映在干枯的眼眶之中,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难道还要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吗?随便来上一个神仙,都能让他们战战兢兢,惶恐上好几个日夜吗?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也不想他的孩子们……像他们这个没用的父王一样,继续过着这样苟且偷生的日子。
他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为他的孩子们换来一个自由的,不受束缚的未来。
敖广的手微微颤抖着将自己的逆鳞递了过去,一瞬之间,心底闪过的不知是对未知命运的惶恐,还是尘埃落定,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通天垂眸看向那枚龙鳞,半晌,伸手接了过来。
无形之中,契约达成。
“龙君的意思,通天明白了。”圣人开口道。
老龙王深深地拜了下去:“愿吾族与圣人……皆能得偿所愿!”
……
通天离开了东海。
回到碧游宫的路上,圣人沉默不语。
许久,他对着他的衣袖自言自语道:“当年三族之事,除了天道以外,你也插手了对吗?罗睺。”
魔祖:“……”
通天道:“我记得的,你同我说过——‘鸿钧以先天三族定我之罪,焉知三族为祸洪荒多年,众生怨声载道,早已背负了滔天业果。就算我不在背后推动,他们迟早也会自取灭亡,却不知在此过程中,又有多少生灵遭难。’”
“所以……”他轻声道,“其实不仅仅是天道,你也在暗地里动了手。”
魔祖:“……小通天,你说这话,是想质问我吗?”
无尽的幽邃之中,祂的眼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莫要忘了,你我才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你离不开我,也拒绝不了我,只有我才能给你想要的,当初若不是我……恐怕你这辈子都无法离开紫霄宫。”
通天轻轻叹了一声。
目光直视着前方:“是啊,没有你,我永远离不开紫霄宫;没有我,罗睺,你也只能永远地被我师尊关在那座冰冷的宫阙之中,直至洪荒毁灭的那一日为止。”
罗睺的声音顿了一顿,几许之后,愈发显得缠绵悱恻,动人至极,仿佛情人耳鬓厮磨,交相缠绵之际时亲昵的耳语。
“没错,通天,事情确实如此。你帮了我,我也帮了你,我们是这世上最好的同盟,最亲密无间的盟友,我们谁也不背叛谁,一起将这个秘密瞒得天衣无缝——”
不知何时,魔气又轻轻漫溢了出来,有着猩红眼眸的魔笑吟吟地望着那位红衣圣人,温柔地抬起手,挑起了一缕冰冷的墨色长发。
抵在唇边,神情专注地凝视着通天。
通天停住了脚步,微微抬起首来,无声地同他对视着。
黑色和红色,多么相配的颜色,世界毁灭那日,整个洪荒都将充斥着这两种令人心醉的色彩。
魔祖定定地注视着他,再一次明确了祂最初看到通天时的想法。
这个孩子,盘古最小的孩子,确实十分适合同祂一道毁灭这个世界。
更美妙的是,将他亲手递到祂面前的,正是他所挚爱的兄长。
祂又怎能忍住不去握住他呢?
令魔祖微微感到遗憾的是,要是祂面前之人能够不那么执着于元始就好了,要是他肯移情别恋……那他一定是一柄,更加顺手,更加好用的刀。
“可惜,你还是那么喜欢你的哥哥。”甚至会为了他生出片刻的动摇。
真该死啊。魔祖想。
世上为什么会有玉清元始。
罗睺有点忧伤,再一次朝着面前之人发问道:“小通天,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本座吗?其实本座也很喜欢你的,若是你愿意的话,我甚至可以做你哥哥的替身,保证可以扮得一模一样!你想要什么模样,本座都有!”
通天:“……”
“正主还活着呢,他也没有出国。”
找什么替身,是正主死了吗?
罗睺幽幽地开口道:“唉,这哪里能一样呢。就算有了正主,也不妨碍再养一个替身,玩些‘虐身虐心三百章,幡然悔悟真爱原来是替身’的戏码啊!”
通天:“。”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他脸上了啊。
“滚。”他言简意赅地开口道。
罗睺摇头叹道:“真够痴心的啊小通天,明明他都这么对你了,你却仍然心心念念着他。”
祂低头凝视着面前之人,却是愈发的蠢蠢欲动。魔气缓缓蔓延,似贪婪,又痴迷,仿佛要将眼前之人吞吃殆尽。
下一瞬,冰冷的剑锋已无声无息地贴上祂的颈项,寒芒刺骨,一如圣人冰凉的语气:“安分一点,罗睺。”
通天淡淡道:“不然我不介意帮你安分一点。”
罗睺:“……呵。”
“好吧,看样子本座又失败了一次,不过小通天,我是不会放弃的。”
祂幽幽地注视着他:“不要妄图背叛我,也不要尝试着欺瞒我,遵守我们昔日在紫霄宫中定下的契约,从此我们永不相弃。”
魔祖低下头来,丝毫没有顾及那柄横在祂要害处的长剑,亲昵地依偎在圣人的耳边:“——这才是你最好的选择,上清通天。”
通天握着剑的手一动不动。直至那缕魔气彻底消散在了他的身旁。
圣人抬眼,望向天穹。
清冷的月华无声洒落,笼罩他一身红衣。
他像是在想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许久,通天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收起了剑,径直往碧游宫的方向而去。
第379章
琼霄娘娘抓住了三个不速之客。
好消息,琼霄娘娘认识这三个人。
坏消息,琼霄娘娘同他们有仇。
那么问题来了……
“你们几个为什么会在这里?”琼霄大惑不解,拿着剑戳着面前被绑成粽子的玉鼎真人、黄龙真人还有一个赤精子。
玉鼎真人:“……”
黄龙真人:“……”
赤精子:“……”
此事说来话长。
实在难以启齿。
碧霄趁此时机给她二姐进谗言:“不如把他们三个都给煮了吧。”
玉鼎真人:“!!”
黄龙真人:“!!”
赤精子:“!!”
这种事情不要啊!!!
琼霄断喝道:“还不速速从实招来!难不成你们几个还当真想要进锅?”
旁边的碧霄已经十分卖力地把铁锅架上,添油加柴放盐一气呵成了!足以装下好几个人的大铁锅咕隆咕隆地沸腾着,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看得玉鼎真人三人那是汗流浃背,面白如纸啊!
“不说是吧……”
琼霄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威严地扫过在场的几人:“碧霄!把人丢进去!”
“好耶二姐!这就把他们都给扔进去!”
还未等几人面露绝望之色,远处便传来云霄的声音。
云霄:“你们两个又在干什么。”
琼霄:“……”
碧霄:“……”
两姐妹的动作忽而凝滞了一瞬,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可怜巴巴地看向了自家长姐:“阿姐~”
琼霄悄悄挡住了她背后的玉鼎真人三人。
碧霄悄悄挡住了她身后的大铁锅。
两人齐声道:“我们什么都没干啊阿姐!”
云霄:“……”
她看了看她们两人的身后,默不作声地把她刚刚捉到的李靖给放了下去。
一家子人整整齐齐地待在一块,一个都没有少~
“说吧,你们来碧游宫有何目的。”云霄嗓音轻柔地问道,顺手拿出了混元金斗,神色淡淡地望着面前的四个人。
琼霄和碧霄跟在她身旁,一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玉鼎真人终于没办法继续装死了,他咳嗽了一声,刚要开口,又被黄龙真人抢了先:“明明是你们先抓了我太乙师弟!”
他目光炯炯,愤愤不平道:“我师弟哪里冒犯了诸位,你们非要抓他!还将他打成了重伤!”
云霄不语,侧头看向旁边的李靖:“你呢?”
“你又是为何而来?”
李靖低下了头,长长地叹了一声,拱手行礼道:“启禀云霄娘娘,犬子无状,冒犯了石矶娘娘。李靖正是为此事而来,还请诸位娘娘手下留情,饶他一次,李靖日后定好好教导于他。”
琼霄道:“这话听上去有点耳熟。”
碧霄道:“依稀仿佛什么时候听过似的。”
琼霄道:“你说的那个儿子,是你的三儿子吗?”
碧霄道:“就是那个生了三年才出生,性烈如火,嫉恶如仇,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乾坤圈手中拿,混天绫身上缠,人称少年英雄小哪吒,以上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跟我们截教有仇的那个哪吒?”
李靖:“……”
真是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啊。
他憋了一会儿,避重就轻道:“我那小儿哪吒……”
琼霄道:“果真是他!”
碧霄道:“果真是他!”
继续对着她们大姐进谗言:“把他也给抓了吧,感觉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对着李靖道:“李天王,你有没有考虑和尊夫人再生一个啊。听说你那三儿子早就不认你这个爹了,放言道但凡你敢放下你手上的塔,他就敢把你往死里打。都这样了,你这又是何苦来哉呢?”
李靖:“……”
李靖木然道:“话虽如此……”
旋即不禁哽咽了一瞬。
琼霄摇头晃脑,绕着他们几个人转了一圈,啧啧感慨道:“就这么几个人,也敢来闯我们碧游宫。没看见旁边竖着的牌子吗?”她顺手往旁边一指。
玉鼎真人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了过去。
豁!好大好醒目的一个牌子啊!
上面的字清晰极了:“广成子和狗不得入内!”
写这个的人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又用红笔认认真真地把“狗”给涂掉了,重新起了一行写道:“毛绒绒教教主做出郑重批示,小狗狗没有错,还是广成子太讨厌了,碧游宫允许小狗狗入内,但广成子不行!”
玉鼎真人:“……”
大师兄,你的地位还不如狗啊!
远在八景宫的广成子:“啊嚏!”
广成子:“???”不是我说,又发生了什么啊?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玉鼎真人连连摇头叹气。
黄龙真人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你们这,这分明是歧视我们大师兄……”
琼霄娘娘双手叉腰,冷笑道:“就歧视,怎样!”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嗯?”
三霄娘娘的目光齐齐落了下来:“谁说的,站出来!”
长风卷着落叶飘过。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碧霄娘娘抱着手臂,又冷笑了一声:“你们还有什么想交代的吗?没有什么想交代的,就老老实实待在这碧游宫里吧,什么时候有人来领你们了,你们再什么时候回去。”
黄龙真人又挣扎了一下:“太乙师弟……”
“哦,把你跟你太乙师弟关在一块,如何?”
黄龙真人:“……”
黄龙真人再次闭上了嘴。
这回终于老实了。
云霄看了看他们几个,回头同她两个妹妹商量:“你们去把这件事通知我们大师兄,我把他们几个交给金灵师姐,你们看怎么样?”
两个妹妹都没有异议。
云霄微微颔首:“那就去吧。”
旋即又对着面前的几个阐教门人微微一笑:“几位道友,请吧。”
……
通天回到了碧游宫中。
通天听说太乙真人受了重伤,哪吒晕了过去。
通天又听说还有几个阐教弟子在碧游宫外头狗狗祟祟,徘徊不去,被三霄娘娘一并给擒拿了。
一时之间,不禁感慨了一句:“好多人啊。”
又叹道:“真热闹啊。”
多宝道人侍奉在他师尊身旁,闻言道:“师尊可有什么打算吗?”
通天望了望头顶的天穹,询问他的弟子:“天道还是没有反应吗?”
多宝摇头。
通天:“现在连元始也没有反应了?”
多宝道:“是。”
圣人便叹了一声:“真是风雨欲来啊。”
微微垂下首来,手指笃笃地敲打着桌案,神色一半掩盖在阴影之中,看不太真切。
多宝等在一旁,低垂着首,视线映入圣人一角殷红的衣袍,迤逦于玉阶之上。月光穿透碧游宫的窗扉,静静洒落一地,是久违的宁静,也是难得的太平时光。
通天忽而问了他弟子一句:“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多宝微微抬眸,望着他师尊含笑的目光,声音极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很久,很久了……”
落在空空荡荡的宫阙之中,竟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涩然。
通天看着多宝,又抬首望着碧游宫上四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陪为师出去走走吧。”
多宝道:“好。”
一路上,不少截教弟子纷纷同他们师尊打着招呼。
圣人含笑点头,一一回应。
走出去很久,仿佛依然能感受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深切的眷恋,发自内心的敬仰,以及坚定不移追随他的决心。
通天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悄无声息地将之握紧,又徐徐地叹了一声:
他何德何能呢。
多宝落后他师尊一个身位,微微抬起首来,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东海上的沧海明月高悬在紫芝崖上,而他的月亮……一直在他的身边。
光辉万丈,普照人间。
待至寂静无人之地,通天放慢了脚步,思绪万千,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只静静地,近乎痴痴地凝望着眼前这片天地。
他用半生创立的截教,他一心一意守护着的碧游宫,时至今日,他是否仍然能庇护他那些弟子,好让他们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呢?还是在一开始……他就不该立下为众生截取一线生机的誓言,也就不必将他们也卷入这纷纷扰扰之中?
当初……
老子并不赞同他的志向,但他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有说。
元始似乎同他说了那么两句,但他捂着耳朵跟他二哥撒娇,最终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唯有一声亘古的叹息穿越了漫长的时间长河,仍然萦绕在他的耳畔。
通天仰首望去,仿佛又听见了他兄长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喟叹:“通天……”
“罢了,有我在,你总会平安无恙的。”
元始低眸注视着他,冰凉的指腹抚过他的面容,轻柔的仿佛在触碰着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就像是稍一用力,就会将他碰坏了似的。
那人捧起了他的面容,宛如捧起一捧一不小心就会从指缝里溜走的水:“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有我在,你总会安然无恙的。”
他说了两个“无恙”。
他便仿佛真的安下心来。
哪怕他最终失败,身后仍然有人相伴。
可是时至今日……
时至今日。
通天幽幽地叹了一声,侧首望向了一旁的多宝:“你仍然相信我吗?多宝。”
红衣圣人站在月光之下,询问着他的弟子:“哪怕身死道消,万劫不复,也要陪我一道走上这条路吗?”
多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
截教大师兄望着他的师尊,目光近乎虔诚。
您的道就是我的道。
您的方向就是我最终的方向。
无论您想做什么,多宝都会朝着您做出的抉择,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通天静静地看了许久。
温柔地抬起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发。
——可是多宝,为师更想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啊。
…………
娲皇宫中。
女娲娘娘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向了面前之人:“真是稀客啊。”
“好久不见,通天师兄。”
第380章
紫霄宫里没有人。
元始目光所及,一片萧索之色。
他不禁停住了脚步,皱着眉头望去。
“师尊?”
仍然无人应答。
元始低头沉思了几许,方才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低沉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宫阙之中,透着似有若无的寂寥之感。
……
通天坐在女娲的对面。
师兄妹仿佛在低声地交谈着什么。
梧桐叶沙沙地响着,树上的小虫细细声地啃食着汁液,偶尔警惕地抬起头,在麻雀落下之前匆匆地逃走。
未能抓住小虫的小雀气恼地叫了两声,原地蹦跶了好几下,歪歪头,目光又落在了底下那位红衣圣人身上。
片刻之后,它也拍拍翅膀飞走了。
……
元始路过了一间屋子。
奇异的直觉令他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那扇没有任何花纹修饰的大门看了许久,理智告诉他这里面并没有他要找的人,可是不知为何,他始终无法迈开脚步。
那就进去看看吧。天尊想。
左右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他踏入了屋内。
元始的目光陡然凝滞。
……
正在和女娲交谈的通天目光微微一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遥遥望向了三十三天外。
女娲看了他一眼:“师兄?”
通天摇摇头,道声“无事”,便继续和女娲说着他们接下来的安排。
娘娘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顺着他先前望去的方向,投向了那渺渺无垠的天地。
“师兄,你当真无事吗?”女娲问。
通天支着下颌,懒懒散散地开口道:“不管为兄有事没事,师妹,留给我们的时间可都不多了啊。”
“那位虽说不知道去了哪里,可祂随时都会回来的。”
通天干脆利落道:“抓紧时间,不要问东问西。”
……
元始静静地看着这处寂静的,空空荡荡的殿宇。
那人还未喝完的茶水就这样随意地搁置在了桌案上,一方蒲团铺在底下,另一面就是墙壁。仿佛能瞧见那人累极了就往墙上一靠,整个人瘫在桌案前的景象。
他的手指微微颤着,不自觉地轻轻抚过那有些粗糙的紫檀案桌,双脚机械地迈动着,掀起雪白的衣摆,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整个屋舍里弥漫着一种久久的,还未消散的苦涩药味。
于是他恍惚想起。
那个时候,他弟弟应是受了重伤的。
——拜他所赐,伤得极重。
天尊低垂着眉睫,那冰冷的眉峰极轻极轻地抖动了一下,视线似有若无地朝着地面上投去。
有一处石砖的颜色较别处的更深,就像是有什么鲜艳的东西曾在上面停留过一段时间,又被苏醒过来的那人给随手抹去了。可痕迹尚在,所有曾经发生过的,留在身上的痕迹,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展现出它存在过的迹象。
元始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过久,终于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触碰着那块青石砖,感受着他弟弟留在上面的残留了千年的温度。
月光泠泠地照了进来。
落了他满身的寂寥。
他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元始想:原来鸿钧道祖把他弟弟带走,却只把他关在这样的地方吗?
换做他就不会。
那个人合该以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精心供养,再怎么珍稀华贵之物都不为过。就算是被囚禁在一方,折断了羽翼,也该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珍惜着,生怕他在久不见天日的岁月里生出厌恶俗世之心。
他会待他很好的。
天尊压下了眸底的晦暗之色。
很好,很好。
好到他足以忘记他那些心心念念的弟子,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
元始掩着唇,低低地咳嗽了起来。
视线的交叠之处,却仿佛瞧见了那道红衣的身影同样蹙着眉头,咳出血来,染在如血的衣袍之上,愈发殷红似血,像晚霞,像枫叶,寂寥无边,旷古悲凉。
他的脊背微微颤抖着,身体像是不堪重负一般半伏在桌案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某一刻,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又忽地朝他的方向望来,似笑非笑的一眼,映着苍白瘦削,近乎透明的面容。
元始的眉睫颤了一颤。
下一刻,幻象消失在了他的面前。他仍然孤身一人置身于这间寂寥的囚室之中。
“……”
元始坐在他弟弟曾经坐过的地方。
看着他曾经看过的风景。
也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和鸿钧交谈,倔强到至死都不肯认错。
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倔强呢?
明明平日里最习惯同他撒娇卖痴,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常常让他忘记了要去责怪他。每一次,无论他弟弟闯出了多大的祸,只要他拽着他的袖子撒娇,他都能视而不见。
可是……
可是……
这一次,他不觉得自己犯了错。
元始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掌心。
又倏地移开了目光。
他不禁想:可是,他弟弟又有什么错呢?他什么错都没有,就算他真的要一意孤行毁天灭地,重立地火水风,难道他就不能陪他一起吗?
重开天地。
从头来过。
这一次,他一定会比以前做得更好。
至少……绝不会让他们两人再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元始静静地坐了许久,又低下头,审视般看着周遭的一切。
他拿起了那盏茶水。
放了千年还是万年的茶水,哪怕保护措施再好,也早就不能再喝了。
但天尊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仰首饮下了他弟弟的残茶,唇角润湿了一片,湿漉漉的,又轻轻地探出舌尖,慢条斯理,优雅至极地将那点残余尽皆吃尽。
茶水已无茶味。
他却仿佛嗅到了他弟弟的气息,仍然萦绕在这座冰冷的宫室里面。
现在他已经懒得关心鸿钧去了哪里了。
他们这位师尊,这么久不曾露面,大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至于天道也不见了……
正好,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妨碍他了,无论他想做什么,他弟弟想做什么,都没有人能管得住了。
元始慢慢地吃完了这盏茶,视线一一审视过这座偏殿,许久,又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
未果,又搜寻了一圈。
终于被他发现了一点端倪之处。
他弟弟从小就是那么乖巧可爱,天天向上,就算恨他恨到要毁天灭地,也记得要先跟鸿钧汇报,得到师尊的允许之后才去做。
——多么天真烂漫。
天尊幽幽地叹了一声:他就没见过正常人是这么做的。
不用想都知道鸿钧断然不会同意自家徒弟的无理要求,可他弟弟偏偏就这么做了。
这样的人会轻易勾结魔道吗?
定然是那魔头蛊惑了他的弟弟!
真好,被他找到了呢。
元始低头看着坚实的石砖之下,有一块被日积月累的魔气腐蚀得空空如也,踩上去就能听到底下的声音。
原来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接触到了通天啊。
元始找到了第二个鸿钧不适合养他弟弟的理由。
紫霄宫这鬼地方,居然能让魔祖罗睺来去自由,真是太危险了。
要是把他关在玉虚宫中,任凭他罗睺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越过三十三重天勾搭上他的弟弟吗?这两个人还能一起闹出这么大的祸事吗?
很显然。
不能。
鸿钧真的不适合养他弟弟。
看,现在遭报应了吧?
元始摇了摇头,再一次沉沉地叹了一声。
他把石砖塞了回去,心平气和地倒推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鸿钧把通天放回了洪荒——罗睺逃出了关押祂的禁制——罗睺和通天达成了某种协定——罗睺花了千年的时间蛊惑他的弟弟——当初鸿钧就不该把他弟弟带走!!
好的,一切回到了一开始。
结论很明显:都是他师尊的错。
天尊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缓缓地吐纳了一息。
真生气啊。
鸿钧这个王八蛋。
凭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仗着自己圣人之师的身份,就能把他弟弟带走!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长兄如父的吗??
等等,不对劲。
他是老二,他头上还有一个太清老子……什么?他仍然不是带走他弟弟的第一顺位人吗?算了,不如把老子一起干掉吧。
这样就没有任何人能越过他带走通天了。
元始仔细地思考了一遍。
确定这一回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要是能重来一次,先举报紫霄宫年久失修,导致魔祖罗睺蠢蠢欲动,有脱困的风险,再把太清老子干掉,这样通天的监管权就顺理成章地到他手上了。
然后,他就能带他回玉虚宫了。
一念至此,元始看着面前空白的,大概是用来给他弟弟罚抄黄庭经又或者是拿来写认错书的纸张,挥笔写下了以下一篇文章。
《我弟弟为什么会逆天而行》by元始天尊
“首先是犯下傲慢之罪的鸿钧道祖,自以为凭借道祖的身份就可以无底线地纵容我弟弟,解决他闯下的所有烂摊子,最终导致我弟弟义无反顾地走上了重开天地这条不归路……毫无疑问,鸿钧道祖必须为此事负责到底!”
洋洋洒洒三万字。
呜呼哀哉,道尽凄凉。
放下笔,元始完完整整通读了一遍,又纠正了一下几个错字,以及语法问题,方才将这篇文章放入了袖中,准备回头就让玉虚宫出版社出版。
呵,谁敢跟他抢弟弟?
敢抢他弟弟的都该死!
天尊缓缓闭上了眼睛,又轻轻地叹了一声。
几许之后,他静静地平躺在了通天曾休憩过的云榻上。
睁开眼,仿佛再一次地感知到了那人曾经在此处停留过的痕迹。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心绪不宁,睁眼直至天明。
他喃喃地,一如圣人昔日那般,缓缓重复着那个熟悉的,萦绕在唇齿间的名字。
“通天……”
那个时候,你也在心底想我吗?
情深似海,仇怨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