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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玉虚宫向来是冷寂的。

此地却有光。

暖融融的,照得人心底也泛起微微的暖意。

推门而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清寒孤绝被瞬间隔绝,满目皆是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富丽堂皇。赤金色织锦帷幔层层叠叠垂落而下,流光溢彩,分外夺目。烛台上手臂粗细的红烛缓缓燃烧,不经意滴下殷红的烛泪,衬得此地亮如白昼。

满室都是光,晃得人眼角眉梢都亮堂堂的。

其间最为醒目的莫过于中间摆着的一张分外宽大的云床,鲛绡帐如烟似雾,帐顶缀着大颗的浑圆明珠,泻下柔和的珠光。那明珠也不似凡品,缓缓流动着云霞般的光泽。

墙角立着錾刻着缠枝莲纹的鎏金熏炉,袅袅缠绕着清甜馥郁的香息,如梦似幻,几乎令人恍惚出神。

在这样一个素来远离红尘俗世,高不可攀的仙家圣地,何来一片极尽繁华与奢靡的靡靡之地?

又或者说,他兄长又想把什么人珍藏在其间,秘不示人?

通天:“……”

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已经开始思考元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东西的了。

什么?你说刚准备的?

这话拿去骗他弟子,他弟子都不会信的。

元始轻声在他耳旁问道:“喜欢吗?”

通天:“……”

“倘若我说不喜欢呢?”

元始道:“为兄只是问问。”

这个人真的很欠揍耶!

通天瞪着他,却被他温柔地抚了抚发顶,轻轻安置在云床之上。

刚一触及那云床,他的身体便不自觉地颤了一颤,仿佛被底下传来的寒意侵蚀。

元始的动作顿了一瞬,重新将他揽入臂弯:“是为兄疏忽了。”

“当时准备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你一点法力都没有的情况。”

你看看!你看看!

他刚刚怎么说的来着?

这人就是狼子野心!

通天睁大了眼,很是愤怒地盯着他看!

元始又叹了一声:“通天,不要这样看我。”

“想把你关起来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他道,“就像是想囚禁住一缕自由自在的风,想要把天上的月亮据为己有,又或者妄图留住一个永远也留不住的人,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千万年间,同样的剧目一遍又一遍地上演着,不单单是元始,也不仅仅是通天。

悲剧总是这样。

人人求而不得。

“要是大家都能如愿以偿,我也就不必想方设法把你关在我的身边了。”

元始道:“不得不说,虽然这是一场意外,(还是他弟弟自己作的死),但为兄确实对此颇为高兴。”

通天面无表情:“你倒是坦诚。”

元始莞尔一笑:“毕竟什么也瞒不过你,不是吗?为兄心里的想法,通天总是能第一个猜到的。”

他又忍不住揉了揉弟弟柔顺的黑发,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

通天又下意识地盯着他身上的伤口看了。

眼睛一眨不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大抵是他终于调整好了此地的阵法,方才小心翼翼地把他弟弟放了上去。

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他,没来由地让人感到安心。

通天开始感到困倦了。

最近发生的事情未免有些太多了,也着实……令人感到疲惫。

失去了法力的身体总是那么脆弱,但不得不说,他对此已然颇为习惯。并不如曾经那样茫然无措,需得他师尊日日陪在身旁,否则他就会一不小心弄伤自己。

他极其自然地合上了双眼,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俨然一副“朕要睡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别烦老子”的姿态。

元始注视着他,修长的手指却无声地搭上了他的衣襟。

通天猛地睁开眼睛!

“你要做什么!”

元始放缓了声音道:“你身上还有伤……”

通天警惕道:“师尊他老人家都没有管过我,你给我把手放下!”

元始眸光微微一闪:“师尊是师尊,为兄是为兄,他不管的事情,我总是要管到底的。”

说着又要去解他的衣袍。

通天:“……”

他怒极反笑:“在管我之前,你就不能先管管你自己身上‘被猫挠的’伤吗?”

他当时怎么就没直接挠死他呢!

真是扼扼扼腕叹息!

元始淡淡一笑:“通天这是在关心我吗?”

通天道:“不要自作多情。”

元始微微颔首,从善如流:“我明白了。”

不是我说,你又明白了什么?我怎么没有明白?你说的明白又是哪个明白?

念头未落,下一刻他就看见元始站起身来,神色平静至极地解开了自己的外袍,露出了底下坚实却遍布着伤痕的胸膛。

通天:“……”

通天:“…………”

不要脸!

耍流氓!!

登徒子!!!

他死死闭上眼,胸膛急促起伏,又忽觉这反应不对,猛地翻身欲从云床下去,妄图夺路而逃。

足尖尚未沾地,手腕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扣住。天旋地转间,他又重重跌回那个熟悉的怀抱。

通天:“……”

通天面无表情。

他还是反了吧。

反了吧。

委曲求全真的不适合他。

他果然还是更适合去砍人诶!

“通天在怕什么?”元始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耳廓。

通天豁然睁眼,直直撞入元始低垂的眼眸。

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见过山川草木,万里河山,也承载过宇宙星辰,无尽寰宇,此时却独独映入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深邃的眼底翻涌着他熟悉的执着,以及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像是无底的漩涡,无人能从中逃脱。

“怕?”

通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笑了一声:“难道不该是兄长你……怕我离开吗?”

“我觉得该畏惧的另有其人,不是吗?”

元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禁锢着他弟弟的手臂愈发收紧,将他更深地嵌入怀中。

温热的肌肤透过薄薄的衣料,带着元始特有的冷冽如霜雪般的气息,却又混杂着说不出的炽热之感。

如此矛盾,宛如冰火两重天。

通天只觉他愈发的不好受起来。

他僵硬地被元始抱在怀里,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到他兄长胸膛那狰狞的剑伤上面。狰狞可怖,几可见骨的伤势,显然不是猫可以挠出来的。

猫听了都要叫屈,这是何等惊天一口黑锅。

是了。

这分明是他亲手所伤。

通天在心底想着。心脏仿佛又莫名地疼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太久,元始轻轻叹了一声,略略放松了禁锢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将其按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胸膛上。

天尊对着他弟弟撒娇:“好疼啊通天。”

你疼,我就不疼么?

难道我便愿伤你至此?

通天的嘴唇动了动,喉头却似被无形之物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掌心下是兄长温热的肌肤,亦是那一道道因他而生的,格外触目惊心的创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元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击着他的指尖,同那些伤痕一道,无声灼烧着他的心。

可他抬起头来,那片血色再次无声地洇染过视线。他弟子们的哭声,他们一遍又一遍唤着师尊的声响,悲戚而绝望。

那么清晰,清晰得如同他从未离开过界牌关。

……这么多年了。

人间王朝更迭,日月轮转。无论殷商也好,西岐也罢,都化作了尘埃灰烬。少有人记得他们辉煌璀璨的过去。

可他,似乎仍被钉在那段过往里。

故人散得散,走得走。唯有他,放不下,挣不脱。

仙神的寿命太过漫长便有这样一个坏处,他把一切都记得,他怎么也忘记不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怎么能忘记呢?

如何能忘记呢?

若连他都忘了,这世间,还有谁记得他们?

通天闭了闭眼。

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他猛地以袖掩唇,“哇”的一声,竟呕出一口灼热的心头血。

“通天!”

兄长惊惶的呼喊撞入耳中,却缥缈如一阵风,一场雨。

风过无痕,雨落无声。

他看见那人急急攥住他的手腕,如同不要命一般往身体里灌入玉清真气。

通天忍不住低叹,带着一丝无奈。

明明自己身上也有伤不是吗?这么不顾惜自己,是想先走一步,好叫他肝肠寸断么?

真是……

居心叵测。

存心不良。

老谋深算。

无……无情无义。

他道:“不过是刚刚挨了那一下天雷留下的淤血罢了,兄长何须这般惊慌失措,倒不像你了。”

元始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通天,声音静得像结了冰:“只要是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为兄总是放不下心的。”

话音未落,那固执的玉清真气便又源源不断渡来,仿佛恨不能将自身本源都剖开,整个融入他体内。

玉清和上清。

元始和通天。

他们生来便该如此相契,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通天又笑了起来。

冷不丁地问道:“哥哥这般爱我……那您当初算计我,算计我的弟子时,可有曾想过我的感受吗?”

“……”

元始的神色骤然惨白如纸。

仿佛从未预料到那些尘封的、不堪的过往,会在此刻被通天如此赤裸裸地撕开,强行摊在他眼前。

通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慢慢地垂下首,眸底闪烁着奇异的,又透着恶意的光芒。

冰冷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搭上了元始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四目相对。另一只手,则熟稔地探向元始束发的玉冠。指尖划过冰凉玉石,轻轻一挑,玉冠应声而落。

墨色长发瞬间倾泻而下,瀑布般流淌过元始宽阔坚实的肩背,也紧紧缠绕上通天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

发丝微凉,带着元始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拂过通天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通天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低眸,端详着他兄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面无表情地看了许久。忽地抬足,狠狠踩住了元始那如雪般洁白的里衣下摆!

衣摆被死死钉在地上,断绝了对方任何退避的空间。

“哥哥……”他拖长了音调,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蛊惑,像羽毛般轻轻挠着那人的耳廓。

“你欠我的……”

他微微俯身,唇瓣几乎贴上元始冰凉的耳垂。

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之人,笑盈盈问道:

“哥哥打算拿什么……来还呢?”

第392章

他们在欲望的漩涡中沉沦。

通天沉沉浮浮,意识混沌不清。

最疯狂的那刻,耳边传来兄长低哑的“对不起”。他闭了闭眼,全然当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依旧放任自己沉溺于这场迷乱之中。

元始垂眸凝视着他。

不知道他弟弟有没有听清他的话。

也许他应该换个时间再说的,可又怕到那个时候,他弟弟又不想听他说话了。

天尊无声叹气。

心想:下一次吧。下一次,他一定要认认真真同他弟弟道歉。

不管他弟弟原不原谅他,他总该同他道歉的。

如此想着,心绪才稍稍安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昏睡过去的通天抱起。怀中人轻轻哼了一声,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温顺地依偎进他的颈窝,脸颊蹭着他的侧脸,带着全然依赖的亲昵。

整颗心顿时柔软得不成样子。

他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稳,转而往侧殿走去。石壁堆砌的温泉涓涓冒着热气,水雾弥漫间,两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元始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漫过了两个人的身躯。那些激烈的、混乱的、带着痛楚与欲望的痕迹,皆被温热的流水给带走了。

他又低头看他的弟弟。

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眼尾的红痕,又轻轻拂开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下颌轻轻抵着通天濡湿的发顶。

下一次……

天尊的眸光幽深入骨。

他真的还有下一次吗?

……

“我师尊他……”

多宝皱着眉头开口,对面之人目光淡淡地瞥来一眼。

“你师尊的意思,就是让我带你们走罢了。”

黑衣红眸的罗睺敛了面上的笑容,神色看上去并不怎么好看。

祂怏怏不乐地望着碧波微漾的海面,又忍不住叹了一声:“真是……小通天还真是一点都不信任我啊。”明明只要他肯握住祂的手,坚定不移地选择祂,祂就能带他走的啊。

天道罢了,难道祂会输给那位吗?

果然……还是对他心生芥蒂了啊。

早知道当初就不跟他说那么多有的没的了,真是令魔后悔。

这样想着,魔祖唇角勾了勾,却是笑得愈发明亮了起来。

祂想:啊,真有意思。

难道祂亲爱的小通天是想同时和道魔双方为敌吗?

这么嚣张,不愧是祂看好的人呐!

连带着对他两个徒弟都多了几分耐心:“与其在这里质问本座,不如还是去找一找盘古斧的下落吧。”

“早点找到,你也能早日见到你的师尊,不是吗?”

无当按住了多宝的肩膀,对着她师兄摇了摇头,示意他此刻不宜与这位产生冲突。

大师兄垂下首,攥紧了自己的手掌。

“当年盘古大神身死道消之后,身躯便化为了洪荒大地上的一花一木、万物生灵,却没有一个人知晓那柄曾经劈开整个混沌,创造洪荒的盘古斧的下落……”

多宝慢慢地开口道。

罗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通天家的大徒弟,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们找不到那柄斧头吗?”

“不。”多宝十分冷淡地回答了他,“我的意思是,这柄盘古斧可能已经不在洪荒了。若非如此,又如何能解释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它的下落。”

罗睺沉吟几许:“所以你的意思还是我们找不到那柄斧头。”

多宝道:“在这个时间段找不到,在过去也找不到吗?”

罗睺眯起了眼睛:“什么意思?”

多宝道:“布置阵法,回溯光阴,重回开天之时。”

“与其在如今的洪荒大海捞针,找一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斧头,不如回到过去,在它必然存在的时间点,将它带回到如今的洪荒!”

话音刚落,罗睺微微一震,竟是心中有感。

下落不明的盘古斧。

回溯光阴试图得到盘古斧的他们。

祂忽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柄盘古斧之所以会下落不明,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成功地回溯时间长河而上,将它从时间的彼端给带了回来?

所以它才会消失不见。

也就意味着……他们此行必然成功!

“有趣!着实是有趣!”

罗睺忽而笑了起来,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多宝看:“通天家的大徒弟,本座如今瞧着,你也是个妙人呢。”

“有没有打算弃暗投明,加入我们魔道啊!”

多宝:“……”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多宝生是我师尊的人,死也是我师尊的鬼。承蒙魔祖厚爱,多宝不胜荣幸。”但是弃明投暗就不必了,蟹蟹!他在碧游宫待着挺好的!

魔祖道:“再好好考虑考虑么,不要这么快就下决定啊!你看小通天当年也是铁了心不肯同我同流合污的,如今不也是从了我吗?”

什么叫做从了您啊!

多宝无语了。

他师尊心里明明从头到尾只有他们二师伯一个人好吗?

他看着突然兴奋起来,对着他展开了忽悠大法的魔祖大人,沉吟片刻:“您知道上一个逼迫我改门换派的人,如今下场如何了吗?”

魔祖:“哦?他下场如何?”

多宝:“人就在灵山上埋着呢,这些天过去了,坟头草都快有三丈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扫一扫墓。”

魔祖:“……”

祂叹了一声:“多宝啊,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本座难道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吗?想必你师尊也不会介意你加入我们魔道的……”

多宝道:“就是我师尊砍的他呢。”

话题就此终结。

魔祖若无其事地嘱咐他们:“好吧,那你们就做该做的事情吧,有什么地方需要本座帮忙的只管说。毕竟你们可都是小通天的徒弟呢,本座对你们也都是视如己出啊!”

说着很是亲切地拍了拍多宝的肩膀:“加油!好好干!你师尊还在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多宝没有躲。

他只是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缓缓出了一口气。

师尊……

魔祖背对着他,猩红的眼眸微微闪动,同样也在想那位红衣圣人。

说起来,祂要不要去看一看祂可爱的盟友呢?

正好可以嘲笑他一下呢!

让他不相信罗睺大人!如今倒霉了吧!

不过说起来……

小通天,比起我来,你还是更信任你的哥哥吗?

……

通天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微微有点亮了。

他又在云床上躺了一会儿,方才慢吞吞地起身。行动间听到有锁链轻微的响动,便又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又是一叹:哥哥啊哥哥,你就这么怕我离开你吗?

他当初在紫霄宫的时候,师尊都没有拿锁链绑过他的。

“所以你最后逃走了,不是吗?”

元始道。

他从屋外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清粥。

“起来了就先吃点东西。”

通天慢吞吞地开口道:“话虽如此……”

难道不是魔祖大人干的好事吗?他充其量也只是助纣为虐罢了。

又探过头看元始给他端了什么过来:“哥哥就给我吃这些么?我要闹了啊!”

元始道:“你身上有伤……”

“我要闹了!”

元始:“……先把这个吃了,等会再给你拿别的。”

通天怀疑地看他:“哥哥不会骗我吧?”

元始叹气:“不骗你,我发誓。”

“哥哥真好!”

这样就真好了吗?他弟弟还是那么喜欢哄人啊。

元始想。

脸上却又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

通天瞥他一眼。

哼哼,他就知道他哥哥是吃这套的,他能不懂吗?他超懂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清粥,深深地叹了一声:算了,给点面子吃点吧。

通天喝粥的时候,元始就静静地坐在他弟弟的身边,专心致志地凝视着他。

通天偶尔抬头看他,总能看到对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喝粥的速度便会慢上一点。

谁也没有说话,却并没有觉得无聊。

只是下意识地希望着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这样的岁月永远也不会消逝。

前路会是怎样的呢?

不知道。

但起码,他们能把握住此时此刻,不是吗?

元始又叹了一声,终于下定决心,郑重其事地开口道:“通天,对于当年之事,我……”

他嘴唇微微颤着,袖中的手掌攥得生疼,却仍然坚定不移地准备同他弟弟道歉。

他不是那些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错误的人,他的一生也犯过无数个错误。但那些错误都没有眼前这个大,让他弟弟毫不犹豫地转身弃他而去。

他不希望这就是他和他弟弟的未来。

他们之间……本该有更好的未来。

“对不起……通天,我当初……”

“当啷”一声,通天失手摔了手中的碗筷。

他怔怔地低头,看着那碎成两半的白瓷碗,还未吃完的清粥流了出来。圣人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捡拾,又被元始匆匆忙忙地拦住:“别动!我来处理!”

通天摇了摇头,仍然尝试着伸出手去。

锋锐的瓷片轻而易举割破了他的手指。

他方才恍惚地想起:哦,他如今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往日绝不会伤到他的东西,此刻却能无比轻易地伤到他。

“通天……”

他兄长这次连斥责他都来不及斥责了,只握住了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那伤口里是否嵌入了细碎的瓷片,轻轻地在那伤口上呵气,又将他的手指含入了温热的口中。

通天垂眸看在他兄长担忧的模样,一言未发。

“哥哥……”

元始叹息着,动作轻柔地抚过他的发顶:“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重新准备点吃的,再找点膏药过来,绝不会让你留疤的。”

“……”

他是在意留不留疤的那种人吗?

通天想。

他哥哥是不是完全搞不懂重点是什么?

但他也没有阻止。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兄长离开了。

殿内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寂静。

天光澄澈,缓缓落在圣人的身上。

第393章

通天看向了窗外,定定地出神。

抛开他哥把他锁在殿内这件事以外,不得不说,他在这里的待遇比在紫霄宫里倒是好了不少。

毕竟当时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对方死死地盯着他,师尊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常常来陪他,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就把整个紫霄宫都给拆了。

但是玉虚宫是他哥哥的地盘……

“所以说,罗睺你是怎么进来的呀?”

红衣圣人深深地叹了一声,托着下巴问道。

“我吗?我当然是来找小通天你啦。”

魔祖大人如是道。

祂在殿内显出了身形。熟悉的黑发红眸,熟悉的笑盈盈的姿态。

——紫霄宫都拦不住祂,玉虚宫难道就能拦得住祂了吗?

通天道:“来看我死了没死?”

“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咒自己做什么?”

罗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恍惚能从那双眼里看到红衣圣人的倒影。

兴致勃勃地开口道:“我当然是来关心你的啊!”

通天笑道:“是吗?”

魔祖大人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自然!”

顺势就溜达到了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手腕上的锁链。

“啧啧,你哥哥可真够过分的呀。不像我,我可只会心疼你呢通天。”

通天道:“有事说事,废话不要那么多。”

罗睺:“被我戳中了心事所以恼羞成怒了吗?”

墨色长剑横于罗睺的颈项上。

“不,我只是觉得你已有取死之道了。”通天抬眸看向了他,笑着开口道。

罗睺低头看了看那柄熟悉的长剑,目光又望向了面前懒洋洋地坐在云床上,执着长剑对着他的人身上,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居然没把灭世黑莲收走?!”

“真不怕你趁着深更半夜突然捅他一剑啊!”

通天道:“我哥哥他胆子大,你有意见么?”

罗睺道:“那可不是一般的胆子大啊……”

那得胆子超大才行的啊!

祂顶着那柄横在他脖颈上的剑,硬是转悠了两下,很是新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半晌,十分遗憾地叹了一声。

“这么说来,看样子你并不需要本座出手,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了?”

通天道:“怎么,你很想当救世主吗?”

“需要推荐你去魔法世界取代某个额头上有着闪电疤痕的神秘婴儿当救世主么?”

“还是想去奇迹大陆,穿梭无垠星海,当那个拯救无数次毁灭又无数次再生的世界的天选粉毛救世主?”

罗睺道:“……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比起拯救世界的那个,还是毁灭世界更适合我吧?”

“不过……与其说拯救世界,不如说,本座还是更想救一救你呢,通天。”

黑衣红眸的魔笑盈盈地对着圣人道。

祂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面前之人,伸手握住了冰冷的剑尖,寒光闪烁的剑刃深深嵌入掌心深处,竟无半滴鲜血流下。

通天垂眸注视着这一幕,神色未变,也没有将剑收回,只平静地抬起眼同祂对视着。

“救我?”他道。

红衣圣人攥紧了手中的长剑,手腕一转,骤然朝前刺去!顷刻间,漫天血雾弥漫,徐徐落在他的衣袍上。

一点猩红的血沾染着圣人光洁如玉的面容,顺着面容慢慢淌下。

通天缓缓抬起头来。

罗睺的呼吸顿时一滞。

祂一向是知道上清通天生得极好的,说实话……祂选择和上清合作未必没有那张脸的缘故。

合作伙伴长得好看可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啊。

哪怕对方犯蠢了,或者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哪怕是看在那张脸的份上,祂都能消气——当然,对方没用了之后祂还是会抛弃他的,祂又不是那些只看脸的庸俗之人。

但是……

罗睺端详着圣人染血的面容。

忽而想着:如果是上清通天的话,祂一定能容忍他更长时间的,哪怕对方竟敢对着祂动手,祂也……不忍心就这么放弃了他。

罗睺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一定是祂以前的合作伙伴长得还不够好看!

通天慢悠悠地擦掉了剑上的血:“如此,魔祖大人觉得我还是需要你拯救的弱者吗?”

魔祖定定地看着他,愉悦地笑了起来:“当然不!”

“小通天……毫无疑问,你是本座最信任,也最可靠的盟友啊。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帮助我,摆脱那个该死的紫霄宫!”

最信任吗?

通天微微一笑:“各取所需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罗睺的面前,锁链随之响了一路。

魔祖垂眸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脚踝上也一圈一圈缠绕着银白色的锁链,像是昆仑山上皎洁的月光,徐徐地落在他的足边。

但是,这一次罗睺并不觉得这些锁链可以束缚住他了。

或许他那位兄长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将他弟弟绑得严严实实的吧?

通天问:“多宝说了什么?他有什么打算吗?”

罗睺道:“你倒是很信任你那个徒弟。”

通天道:“对于这种问题,我一般只会建议对方抓紧时间,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避开我哥哥进来的,但是他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

就算他哥哥亲自挽起袖子为他下厨,也用不了那么多时间吧?

所以对方不会真的在亲自下厨吧?

通天的思绪发散了一瞬,又很快投入到了罗睺所说的事情上:“……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徒弟打算布置一个阵法,回溯时空,回到鸿蒙开辟之初,亲自从盘古手上取得那柄盘古斧。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勇士,勇敢地踏入这个来不及经过检验的三无阵法之中。”

通天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我去。”

罗睺叹道:“你果真很信任你的徒弟呢。”

这一次祂倒也没说什么,只耐心地询问道:“你有什么话想叮嘱他的吗?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同我们汇合?”

通天倒是反问了他一句:“你们如今没什么事吧?天道找到你们的下落了吗?”

罗睺道:“有本座在,你放心便是。”

通天点点头:“也是,毕竟您也在洪荒上逃窜了那么多年了,能够躲过我师尊的耳目,想必也是很有经验的。”

罗睺:“……”

魔祖大人攥紧了拳头,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上清通天,把你刚刚说的话给本座撤回去!”

通天撤回了刚刚说的话。

通天道:“想必有您在,我那两个徒儿必然平安无恙。”

罗睺面无表情:“是是是,他们两个一定平安无恙。”

那你呢?

上清通天。

你就心甘情愿被你哥哥关在这一方囚笼之中?

祂看向了通天。

后者拧眉垂眸,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让多宝把阵法布置在不周山脚下,到时候我会亲自赶往不周山。”

不周山吗?

罗睺心念微微一动,认真地答应了下来。

转身离去之前,祂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通天:“……小通天啊。”

“你哥哥刚刚是想跟你道歉的吧?你怎么不理他啊。”

什么手滑摔了碗筷。

祂看得真真切切。

祂可靠的盟友分明就是故意的!

通天顿了一顿,目光看向了黑衣红眸的罗睺:“魔祖大人,窥探别人兄弟之间的纠纷,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啊。”

很可能会被他们联起手一起揍一顿呢。

罗睺道:“本座只是好奇你心里的想法罢了。”

“上清通天,你心里在想什么呢?你哥哥对你道歉,看着也挺情真意切的,你不该感到高兴吗?”

通天道:“如果是魔祖大人的话,会感到高兴吗?”

罗睺想了想鸿钧跪在祂脚边痛哭流涕,忏悔自己过错的模样,再想了想天道也跪在祂面前,真心实意后悔把祂关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大概会很高兴吧。”

鸿钧道祖!你踏马也有今天!

天道!你这玩意儿也给本座等着!

“不过这只是本座的看法罢了,毕竟你和你哥哥的关系,可比本座和鸿钧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多了。”

罗睺笑吟吟道:“就算感到不高兴也是可以的哦。”

祂可是世间最阴暗最负面的心绪所孕育出来的魔啊。

比起“高兴”这样的情绪,还是“不高兴”更对祂的胃口呢~

通天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罗睺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自己代替鸿钧承担了他徒弟心灵导师这一职责而感到颇为兴奋。

所以小通天他明白了什么?

祂怎么不知道。

算了不管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魔祖罗睺并没有和玉清元始夹路相逢的打算,倒也不是怕他,只是被天道发现了的话,祂大概会很麻烦吧。

“再见了小通天,到时候多宝布置好了阵法,我就通知你一声,如何?”

通天道:“劳烦魔祖大人了。”

罗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熟悉的气息消失了。

窗外的阳光再度照在了他的身上,暖融融的,透着生机盎然之感。元始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赤足站在地毯上的通天,登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不把鞋子穿好就下来?”

急匆匆地把点心放下,就把人抱回了云床上。

通天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完全没有沾染丝毫的血渍。

剑倒是早早地收了回去,并没有被他哥哥发现。

魔祖大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比起天道来,魔道又是一个什么态度呢?

通天边想着,边仰头看向身边之人:“哥哥,我饿了。”

元始道:“等会就给你端过来。”

通天问:“哥哥喂我吗?”

元始:“……”

通天:“哥哥?”

元始咬着牙应了:“好……喂你。”

第394章

通天在逃避。

元始垂眸,为沉睡的弟弟掖好被角,随后静静坐在床边,目光凝在他脸上。

夜风吹动窗棂,拂过帐幔,也拂动了元始额前垂落的发丝。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为漫长。

天尊静静地想着。

为什么?

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道歉来得太迟了吗?他不想听了?还是说,他已经不需要这个道歉了?

他不愿意听……是因为对他心中还有怨恨吗?

元始低头看着那人。

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缓缓抬起手,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仿佛想要描摹那人沉睡的轮廓。指尖微颤,最终却只是停在咫尺之外,迟迟未能落下。

他眼底的困惑与探究渐渐沉淀,化作更深、更沉的静默。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他弟弟不愿意听他的道歉。

可是通天……我又该怎么办呢?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啊。

元始无声地阖上眼眸,将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尽数封存。

悬在半空的指尖终是无力地蜷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僵硬,无声无息地收回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长夜漫漫,又是一夜无眠。

翌日。

通天又神采奕奕地醒了。

圣人睡得极好,与一旁枯坐着想了一夜心事,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的某位天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通天讶异道:“哥哥这是怎么了?都能同蚩尤家的那只大熊猫相媲美了。”

元始:“……”

拜你所赐啊,我的好弟弟。

他道:“无碍,只是有些失眠罢了。”

通天盯着他看,很是好奇的模样:“圣人也会失眠吗?要不要喊大兄过来给你开点安眠药?”

元始微微垂眸:“不必了。你睡得好就行。”

“哥哥?”

元始叹气,用筷子拾起一块荷花酥就塞到了他弟弟嘴里:“好好吃饭,不要问东问西。”

通天被荷花酥堵住了嘴,只好开始了嚼嚼嚼。

边嚼还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哥哥也吃。”

元始温和一笑,道:“好。”

他凝视着他的弟弟,也陪着他一起用早餐。

不知不觉间,也吃了好几块点心。

荷花酥很甜。

但到底不及他弟弟甜。

元始想:明天给他弟弟准备点什么呢?总不好日日都吃一样的。

这样一想,倒当真有些犹豫了起来。

白鹤童子一脸魔幻地进来了。

又一脸魔幻地出去了。

元始看着被削好切成一盘的拔丝苹果,又拿竹签戳了一块来投喂他的弟弟。后者凑了过来,靠近了他,“啊”的一声张开了嘴。

他弟弟喜欢吃甜的。

真是从小就这样。

元始一边想着,一边问道:“中午打算吃什么?准备个暖锅可好?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一起吃锅子了?”

通天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在这里吗?”

元始眉头浅浅一蹙,很快又放松了下来,不容置疑地开口道:“没事,我们到时候去庭院里吃。”

行吧,玉虚宫是他哥哥的地盘。

通天道:“都听哥哥的。”

等到太清老子匆匆赶到玉虚宫中,所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他两个弟弟亲密无间,十分和谐地坐在一起吃暖锅。

没有带他。

老子抽了抽嘴角,看着元始专注地凝视着身旁的人,将暖锅里沉沉浮浮的鲜滑羊肉捞了起来,蘸了调料,温柔地递到了通天面前:“啊——”

通天也很配合:“啊呜——”

老子:“……”

老子:“…………”

太清圣人真心实意地发问道:“上清通天,我亲爱的幼弟,你来玉虚宫是来当皇帝的吗?”

不是我说,这是个什么昏君妖妃名场面啊?

是的,没错,我就是来当皇帝的!

通天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转头就问他二哥道:“哥哥今晚愿意侍寝吗?弟弟我定然扫榻相迎。”

元始看上去很是无奈,却也道:“好。”

不是,你好什么啊?不要随便什么事情都答应我们弟弟啊!

太清老子的目光惊恐了起来!

通天皇帝笑盈盈地拉住了元皇后的手,眼神发亮,眉眼飞扬,语气甜得像是摻了好几斤的蜜:“梓潼~”

元始温柔地看着他的弟弟:“陛下。”

“……”

“???”

啊!啊?你们就这么演上了吗?考虑过为兄的感受吗通天你这个昏君!

又很是严厉地看向了元始:还有你!

元始你这个,你这个,妖后!!!

不是妖妃,是妖后捏。

所以我是个什么东西呢?

老子陷入了沉思,作为昏君和妖后的长兄,他——

通天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大兄的肩膀,毫不迟疑地开口道:“朕,打算封你为大内总管!”

老子:“……”

他捏紧了拳头,咯吱咯吱地响着。

元始扶额轻叹,却在通天转过头,两眼闪闪发亮地看着他时,肃穆地点了点头:“陛下圣明。”

够了啊!

差不多得了吧?!

你们两个不要太过分了啊!

纣王和妲己都要在你们两个面前甘拜下风了知不知道!!

老子瞪了一眼通天。

转头又去瞪元始。

元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弟弟,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老子:“……”

欺人太甚!

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愤怒地一拍桌子:“元始,你给我等着!”

……

……

片刻功夫之后,白鹤童子默默地出来收拾满地狼藉。

*

“大兄来找我们可是有什么事情吗?”元始平静地问道。

新晋的大内总管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看起来并不是很想理他。

元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继续哄着他弟弟玩。

老子的目光落到通天身上。

着重又看向了他手腕和脚踝上银色的锁链。

皇后把陛下囚禁了。

这叫个什么事啊?

大内总管这时候应该干什么?他该听皇后的还是听陛下的?

还有天道……

老子深深地叹了一声,面露怅然之色。

最后他还是看向了通天:“对于最近洪荒发生的事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通天?勾结魔祖,撕毁封神榜,还抓走了你几个师侄……”

“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长兄目光沉沉,神情间隐含告诫之色。像极了一个眼睁睁看着弟弟误入歧途,却对此无可奈何的兄长。

通天抬眸看他,笑道:“大兄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呀。”

他看上去像是那种丝毫没有计划的人吗?

他都快要成为洪荒头号反派头子了!

老子又叹了一声:“为兄的意思是……”

“够了。”元始简洁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来,对着一旁的通天道:“我先送你回去。”

通天仰起头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半晌,又轻轻地一笑:“好呀,我都听哥哥的。”

他又说了一遍。

这是今日的第二遍。

元始凝视着他,目光愈发的柔和了下来。他低头牵起了他弟弟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

掌心上的纹路镌刻着命运的痕迹,他也想……握住属于他的命运。

“元始,通天抓的可还有你的徒弟!”

老子看着他两个弟弟相携离去的背影,朝着他仲弟喊了一声!

后者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

老子眉目沉沉,长叹一声。

……元始,你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如今一味地纵容通天,他日倘若他真的将天都捅破了去,你又将如何收场?难不成……你还要陪他一道赴死吗?

真是疯子。

……

殿内。

通天坐在云床上。

元始低着头,单膝跪地为他弟弟脱下鞋袜。紧紧缠绕着白皙足踝的银色锁链随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寂静的殿内,分外清晰。

他的动作不觉一顿。

待目光瞧见那足踝旁的红痕时,眉心不觉深深地蹙了起来,下意识地就要伸手为他解开锁链。

通天道:“哥哥这是打算放了我吗?在天道那里恐怕说不过去吧?”

元始仍然专注地盯着锁链看:“这个不好,我给你换一个。”

通天不觉一笑,懒洋洋道:“就算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换来换去也都是一个样。”

说着,他故意似的晃了晃脚上的锁链,听着它们叮当叮当地响着,甚是清脆动听。后者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不能好好地为他解开锁链,一时之间,不由深深一叹:“通天……”

通天道:“哥哥,我没吃饱呢,大兄来得未免太不是时候了。”

元始道:“我等会把他赶紧送走,再给你做上一份。”

通天托着腮,笑吟吟地看他:“那你什么时候过来给我侍寝啊,哥哥可是答应了我的!”

他可是玉虚宫皇帝啊!

太清圣人亲封的呢~

礼尚往来,他大兄必须是他最信任的大内总管!

至于他二哥。

通天低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正宫皇后!必须是正宫皇后!

至于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什么的就别想了,他哥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鲨了,转头他就能进小黑屋日日夜夜同他兄长相伴了。不过说起来……如今也未尝不算是小黑屋呢。

他无聊地把玩着那人的长发,反反复复地唤他:“哥哥~你说句话啊哥哥~”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元始道:“……送走我们长兄我就回来陪你。”

通天眼前一亮,直接松开了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元始叹气:“……好。”

他安置好了他的弟弟,方才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出几步,又不觉回头。

“那通天呢……通天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元始轻声问道,话语里透着连他也未曾意识到的期待。

通天道:“会吧?”

在他徒弟布置完阵法之前,他会一直待在这里吧?

元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通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面前。

忽而垂下首,满目茫然之色。

第395章

老子道:“洪荒要乱了。”

他对着他仲弟道:“天道此番铁了心要把魔祖罗睺给揪出来,几乎将整个洪荒翻了个底朝天。要是仍然找不到祂的下落,祂迟早会回来找通天的麻烦。”

老子长叹一声:“我并非全然不念及手足之情。当初通天将罗睺藏匿于身侧,我也替他遮掩过一二。只不过……”

“元始,你终究需要做个决断了。”

玉虚宫中,元始静默无言。

老子见他不语,不觉微叹:“我兄弟三人,缘何竟至今日这般田地?”

元始道:“大兄不知么?”

太清圣人默然良久,轻轻叹道:“是了,我是该知道的。”

“可是时至今日,元始,你又能怎么办呢?”

元始道:“同他道歉。”

老子敏锐地看了他一眼:“那他呢?我们弟弟可愿意接受你的道歉?”

元始不说话了。

老子便已经知道了结果:“看来你已经尝试过了。他不接受么?还是完全不想理你?又或者说……既不接受也不想理你?”

元始的面色难看极了。

老子摇了摇头:“或许这也是天意的一部分吧,冥冥之中,我们谁也避不开,逃不掉。”

他的神情看上去又苍老了数分。

元始却道:“我不信天意。”

他语气平静,面带讥诮:“天道说什么,我们就要做什么?若是当真如此,我们又何必去修这个道!不如在一开始就随便找块石头撞死算了!”

老子道:“这话听起来倒像是通天会说的,你们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竟是越发的相像了。”

元始:“……”

天尊一时之间拿捏不定要不要给他这位兄长一点好脸色。

虽说他这句话说得还算得他心意,但总的来说,唠唠叨叨的老子还是十分令人讨厌呢。

老子道:“总觉得你心里在想一些很糟糕的事情呢,元始。”

天尊淡淡道:“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走,我还要回去陪着通天。”

老子摇头喟叹:“真是有了弟弟就忘了哥哥啊。”

元始:“……”

他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拳头。

老子见势不妙,果断掸了掸袖袍,抓紧时间说完他最后一句台词:“也罢,事已至此,为兄只愿你们二人好自为之。”

言罢,太清圣人飘然离去。

临走前,他为两位弟弟各自留下一葫芦九转金丹,又备下了不少精心准备的疗伤圣药。看来太清圣人确实旁观过他两个弟弟之间的那场纠纷,只是无人知晓圣人心中的想法。

元始倒出一枚九转金丹放到鼻尖闻了闻,又将丹药重新放回了原处。

天尊眸色晦暗不定。

他何尝不知道呢?

可是,那是通天啊。

世上独一无二的,他最爱的上清通天啊。

……

通天在看雪。

昆仑山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絮絮的飞雪。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纷纷然落在窗台之上,不多时便已积起厚厚的一层白霜。

他托着腮,凝神望着窗外,看得格外入神,连元始悄然步入殿内的细微声响都未曾察觉。

天尊也不觉放轻了脚步声,走得愈发慢了,唯恐惊扰到眼前这一幕。

“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通天忽而回头看向了他,眉眼弯弯,几片晶莹雪花从他长长的睫毛上簌簌落下,眼中含着轻快的笑意。

恍惚间,元始几乎以为他又回到了从前。

他并未直接答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柔地拂去落在通天乌发与肩头的几点晶莹。

又在他弟弟身旁坐了下来,低头将红衣圣人轻轻拥入怀中。

“看雪看得这般入神?”元始问,“这雪就这么好看?”

通天道:“昆仑山上的雪,终究同别处的不同。”

元始仿佛笑了一下。

倒似比这漫天的飞雪更为动人。

“通天喜欢的话,可以常来玉虚宫看看。”他抚摸着他弟弟柔顺的长发,将他整个人抱在自己的膝盖上,牢牢圈入怀中。

天尊深深地抱着他的弟弟,像是从这个动作之中得到了无比的满足。

通天没有动,任由身后之人抱着。屋内暖融融的,再加上一个人炙热的温度,便热得有些过了头。

但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季节里,两人彼此相拥,外界的寒意便丝毫不能沾染到他身上,倒也挺不错的呢。

所以他也微微侧过首去,姿势有些别扭地回抱住了他的兄长。

后者微微一怔,片刻之后,又低下头,深深埋入了他的颈窝之中:“通天……”

通天道:“大哥哥同你说了什么吗?哥哥看上去情绪不是很好呢?”

他也不想问的,但是元始表现得太明显了,哪怕他想装作看不到也不行。

元始道:“……他给我们分别留了一些伤药。”

通天想了想,道声“哦”。

圣人很是镇定,丝毫看不出他刚刚才和元始打生打死过:“那哥哥吃药了吗?”

元始将他抱得更紧,声音闷闷的:“没有。”

“我不吃药。”

这人怎么这个样子?!

通天尝试着挣脱他的束缚:“不行,药还是要吃的。”

“快拿来我们一起吃了!”

元始刚刚还想拒绝,听到后半句话又顿了一顿:“通天要陪我一起吃药?”

是是是。

我们一起吃药。

问就是药不能停。

再问就是我想陪你一起。

这世上遇到一个疯子是很容易的事情,但遇上两个人一起发疯的情况实在是太少太少。每每遇到后面这种情况,哪怕他们两人在旁人看来实在是可笑得很,也称得上一句“真爱”了。

是真爱啊。

通天在心里叹气: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想让他哥哥死,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必须是真爱!

元始也必须得吃药!

通天严肃道:“哥哥以前都是怎么教我的?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任性妄为了?说好的以身作则呢!”

元始被他弟弟教育了。

很新奇的体验。

天尊静静地品味了一番,悄无声息地压下了眸底的笑意。

他道:“好。”

两人就一起坐下来吃药()

白鹤童子只得一脸魔幻地给他师尊和小师叔端来了茶水,两人优雅地品着茶水,然后拿起盘子里的药丸,和着茶水一道吞服了下去。

白鹤童子:“……”

真希望自己眼睛瞎了啊。

他赶紧溜了出去,把场地继续留给他们二位发挥。

通天看着元始好好地把药吃了下去才放心。

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还是怕他死。

那么恨他,又那么害怕,怕他真的死在了他的手上。

没有了元始,那他在这个世上,又该有多么寂寞?

通天想起了元始胸膛上的伤,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有忍住,凑上去扒他兄长的衣服。

元始:“……”

天尊无奈道:“别动别动,我自己来。”主动把外袍给脱了。

通天看着那些仍然还未彻底淡去的痕迹,迟疑道:“我给你上药?还是你自己来?”

元始看着他。

通天道:“哥哥说话,不要装哑巴。”

元始沉吟道:“其实不上药也可以。”

说着悄悄看了一眼通天的眼睛:“……天长日久,它总会慢慢好的。”

通天:“……”

通天面无表情:“……把药膏拿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上药过程。

元始低头看着他弟弟冷着一张脸,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地给他涂药,仔仔细细地,每一处地方都没有放过。突然在想,当时要是能让他弟弟多捅几剑就好了。

既能让他弟弟消气,也能……让他心疼,难道不是一举两得吗?

幸好通天听不到他哥哥的心声,不然天尊当场就要完辣。

就算是这样,圣人的脸色看上去也不是十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