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小心翼翼地给元始涂完药,方才轻轻出了一口气:“好了,记得伤口不要沾水,不然就白涂了。”
元始认真地应了。
通天看了看窗外的景象,方觉暮色苍茫,夕阳欲坠。
白雪覆盖了整个玉虚宫,仿佛将它渡上了一层银辉。落日的余晖徐徐地落在茫茫白雪之中,粼粼波光闪动,肃穆庄严,令人不觉屏住了呼吸。
这是玉虚宫最为平常的一个落日,却是他隔着那么久的岁月,终于得以再见到的一个落日。
通天不觉有些出神。
元始的目光落到他弟弟身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陪着他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的景象。
许久,通天叹了一声,挪回了云床上,双手交叠,安详地躺了下来:“哥哥要是还有什么事情就明天再说吧,今日我累了。”
元始道:“不侍寝了吗?”
通天:“……”
刚刚涂了药呢侍什么寝?
他面无表情道:“不了,朕今日要一个人睡,请皇后娘娘自便吧。”
元始微微叹了一声,却仍然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我陪你一起。”
通天:“……”
他可以把元始踹下去吗?可以吗?可以吗?
元始侧过身来,将他弟弟轻轻拥入怀中,又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嗓音温柔道:“有我在,睡吧。”
通天:“……”
他真的好想把他踹下去啊!
……
……
通天睡着了。
又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396章
多宝站在不周山脚下,仰起首,望着眼前的废墟。
四境荒芜,风声呜咽。
长风吹起一片落叶送到他的脚边,悬崖峭壁上的小石块哗啦啦滚落了下来,也掉在了他的足前。
他低头捡起了脚下的落叶和石子,仔细地看了又看,方才把它们放在一边,继续朝前走去。
无当跟在他的身边,将多宝想要的东西一一递到他的手中,又不免担忧地询问道:“大师兄可有万全的把握吗?”
多宝道:“师妹不相信我么?”
无当摇头,眉头微蹙:“此事毕竟事关重大,又关乎到我们师尊的安危……”
她说着又叹了一声:“其实又何必师尊亲自前去呢?我去也可以啊。”
即便是在那个准圣多如狗,大罗满地走的时代,她也自信她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多宝看了她一眼,温和地揉了揉自家师妹的狗头:“小师妹挺自信的呀。”
“上一个这么自信的,感觉半章都没有活过诶。”
无当:“……”
她不服气道:“多宝师兄少看不起人了!我可是凭本事在封神大劫里头活到最后的!”
多宝含笑道:“是是是,我们小师妹最厉害了!”
“只是师尊不想我们两个去,你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你要亲自去玉虚宫劝他老人家回心转意?”
无当:“。”
小姑娘泄了气,神情恹恹地低下了头:“你说师尊他怎么想的啊……”
“他不相信我们两个吗?”
“就算他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多宝师兄你吗?”
“好吧,我知道师尊是担心我们……”
无当道:“但是,难道我们就不担心他吗?”
多宝摸了摸她的头,鼓励她道:“加油,努力把自己说服,为兄就不必花时间哄你了,然后记得把旁边那块石头也递给我。”
无当:“……”
她面无表情地把石头递了过去,又托着腮,深深地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师尊如今在玉虚宫情形如何……”
下意识就脑补了一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景象,鼻子抽抽,不觉哽咽了起来。
远在玉虚宫的通天圣人打了个喷嚏,面露茫然之色,不知道是谁在记挂正在玉虚宫当皇帝的他。
思考片刻,圣人果断道:“肯定是天道的错!”
正在满洪荒寻找罗睺下落的天道:“……”
喂,这种黑锅就不要扣给祂了吧?
还有谁会想念一个祸头子啊!
玉虚宫里。
通天打了第二个喷嚏。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元始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感冒了吗?”
又来摸他弟弟的额头,摸了一会儿没感觉,整个人又贴了上来:“没发烧啊。”
兄长决定这一天都要把门窗关严,不准有丝毫的寒风漏入屋内!
通天:“……”
何至于此啊!
……
“多宝师兄是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布置阵法吗?”
无当背着手,看着多宝又丢掉了一块石头,两人继续朝前走去。
多宝道:“是呀。”
“师尊选定不周山作为布阵之地,大概是想凭借它作为洪荒正中央的地理位置,以及……不周山乃是盘古大神的脊骨所化,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支撑着洪荒的天地。”
多宝慢悠悠地开口道:“洪荒上同盘古有关系的东西实在是很多,譬如我们师尊和两位师伯,就是盘古大神留下来的最著名的‘遗产’。昔日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居住的太阳星和太阴星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乃是大神的眼珠子所化,但……”
“确实没有比不周山同盘古更接近的存在了。”
昔日一头抵着九重天阙,一头连着蛮荒大地,在漫无止境的岁月里支撑着整个洪荒。
一如当初盘古开辟了洪荒之后,为了防止天与地再度合拢在一起,毅然决然地用自己的身躯扛起了茫茫的天地。
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然后祂轰然倒下,元神和身躯又化为整个世界的一部分。从此世人见这天地,便如见祂一般。
无当道:“可惜当初共工与颛顼争斗,撞倒了不周山。”
多宝叹了一声:“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了。”
截教大师兄抬起首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昔日天崩地裂的那一幕。
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啊。”他道。
因为这浩劫太过严重,哪怕是天道也牢牢地将这段经历给记录了下来,并代代流传了下去。但凡修行之人莫不以此为鉴,即便同旁人再怎么争凶斗狠,也再不敢去触碰这个世界的支柱。
所以他师尊想要重立地火水风这件事……嗯,很有勇气。
多宝想:那个时候,圣人一定很恨吧。
恨到宁可自己万劫不复,也要重开天地,从头来过。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
倘若一切可以重来,他师尊和二师伯的悲剧,是否也有了挽回的机会?
想到此处,多宝的眸光不觉深邃了几分,半晌,又是深深一叹。
罢了,如今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师尊到底是没能重开天地。
他在紫霄宫中。
看着日月轮转,碧游宫前潮起潮落,人间的王朝代代更替,而他永远也无法离开这座华丽冰冷的囚牢。
无当也是经历过那段日子的。
她想了起来:“那个时候,女娲圣人四处寻找五色石,以此来补苍天。圣人们也纷纷派出门下弟子,帮助挽救那些在洪水和猛兽口中苦苦挣扎的生灵。”
那个时候阐截两教都还住在昆仑山上,所以元始和通天吩咐下来,他们两教弟子也是一道下的山。
曾经他们的关系也是很好的,远不是后来的相看两厌,彼此仇恨。起初好像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矛盾,但矛盾越来越多,越积越大,最终师尊当机立断,带着他们离开了昆仑山。
无当记得那日昆仑暴雨滂沱,风雨飘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她跟在师尊的身旁,被他牵着手。某一个瞬息,她忽而想回头看一眼她住了那么久,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的昆仑山。
然后她看到了元始的眼神。
冰冷怨毒,带着刻骨的恨意。
无当仿佛被那个眼神给吓到了,下意识缩到了师尊身边,又被他轻轻揉了揉脑袋。
通天问:“怎么了?”
无当摇了摇头,道:“弟子无事。”
后来她鼓起勇气再回头去看,却见他们二师伯仍然同往常一样,冷淡平和,无悲无喜,仿佛万事万物都不能入他的眼。
不,无当想,至少这位天尊的眼中,始终都是有他们师尊的。
她一直以为当初所见的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那位尊贵傲慢的元始天尊,怎么可能会流露出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夺走了的眼神。他那么恨,恨到无当以为,倘若她那时站在他的面前,他真的会动手杀了她。
又或者说,是“他们”。
渐渐地,无当将当初所见的一幕忘到了脑后。
也许是因为后来一直平安无事,哪怕三清分了家,旁人提起他们时,仍然尊称他们为三清圣人。
通天时不时地也会回昆仑山小住一段时间,紫霄宫里,他们兄弟三个也是常常碰面的。坏消息是阐截两教的关系渐渐疏远,好消息是他们也终于不会吵个你死我活了。大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所以……
无当想:当初所见的那一幕,大底真的是她的错觉吧?
直到诛仙阵前,兵戈相向。
她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当初,面对着天尊冰冷刺骨的眼神。她比曾经年幼无知的自己更加笃定,他们这位二师伯,是真的想杀了他们。
可是师尊呢?
二师伯,你不在乎他了吗?
又或者说,您早就已经疯了呢?
无当忽而停住了脚步,引得旁边的多宝讶异地投来一眼:“怎么了吗,小师妹?”
无当道:“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师尊。”
她早就该告诉他了。
哪怕她当初并不能十分肯定,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甚至生怕自己的话会引起两位圣人之间的矛盾……她也早就该告诉通天了。
别的人或许不会信她的话,但是,要是师尊的话,他一定会认真倾听她的话的。
也许……
他们曾有一次机会,不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多宝看着无当,动了动嘴唇,仿佛想问一问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下一刻,他神色顿变,立刻拉着她趴在了地上!
高高在上、冰冷彻骨的威压从不周山上方落了下来,来来回回扫视了数遍,每一处角落都没有放过。
无当毫不犹豫闭上了眼睛。
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了最低点。
良久,良久。
威压才从他们上方消失。
身后传来散漫的脚步声。
魔祖大人懒洋洋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怎么样,本座没有骗你们两个吧,你看,祂果然发现不了你们的存在吧。”
说着,祂又冷笑了一声:“有本事亲自下来找我啊,没本事下来就别怪自己找不到人了。”
无当想:其实魔祖大人是在嫉妒吧。
毕竟一个高居于三十三天之上,另一个只能在洪荒上东躲西藏,疲于奔命,等一个可能到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反败为胜的机会。
若是没有遇到他们师尊,这位魔祖大人大概仍然还被关在紫霄宫中,每天数着绵羊玩吧。
不过说起来……被关了这么多年了,变成变态了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件事呢。
罗睺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了无当:“通天家的小徒弟,你仿佛在想一些很不礼貌的事情啊。”
无当道:“看在我师尊的面子上,您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啧。”罗睺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很不爽的样子:“上清通天的面子……”
“好吧,你师尊在我这里确实有这个面子。”
“但是——”
祂眯起了眼睛,毫不迟疑地警告道:“不准有下次!”
无当无声地微笑了一下。
她道:“好。”
罗睺又“啧”了一声,很不耐烦地抱怨道:“小通天的徒弟,真是个个都跟他一样不怕死,本座难道不要面子的么?”
就这样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你们的阵法布置得怎么样了,找好地点了吗?”
“要我说,为什么非要在这片废墟上布置阵法,真不怕天道动作大一点,你们的阵法就塌了啊!”
多宝道:“想要准确无误地回溯到那个固定的时间段,不会被周围的时空风暴所扰,更不会迷失自己回归的方向,一定要选择一个同盘古关系密切的人,在同祂息息相关的地方布阵,这都是为了阵法的准确率可以提高。”
所以无当不可以,多宝也不可以。
唯有他们的师尊上清通天,昔日的盘古三清之一。
哪怕他们的阵法最终产生了偏差,生了谬误,同盘古冥冥之中的联系依旧会指引着他们的师尊,回到那个唯一正确的时间段。
隔着亘古的光阴,盘古的传承者与盘古得以相见。
多宝微笑道:“这是天意啊。”
自古天意难违。
所以他们注定相逢。
罗睺的目光不觉落到多宝道人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随即又嗤笑了一声:“天意……”
“倒真是有趣呢,多宝道人。”
罗睺道:“那就让本座来见一见你的天意吧。”
第397章
漫漫长夜之中。
通天在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流淌着牛乳般厚重的乳白色,静静悬在玉虚宫上空,仿佛在凝望着他。
他久久地望着月亮。
多年以后,通天圣人站在三十三天之上,准会想起他被兄长囚禁在玉虚宫里的那个遥远的晚上。那个时候的玉虚宫……
对不起,串场了,这里不是《百年孤独》。
通天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哪里值得他一笑。
身后传来簌簌的衣袂摩挲的响动,那人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许久,轻声问道:“怎么了么?”
通天道:“哥哥,你这样我会怀疑你根本就没有睡,一直在盯着我看的。”
这是什么级别的阴湿男鬼啊!
男鬼沉吟了几许,平静地回答了他:“我只是怕你在这里睡得不好。”
通天不信:“是吗是吗?哥哥说这话自己心里信吗?”
男鬼叹了一声,很坦诚地回答道:“不信。”
“通天刚刚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倘若我说在想你?”
男鬼静默了一瞬,弯起了唇角。
月色之下,他兄长的面容盈盈生辉。
“那为兄……会很高兴。”
通天道:“我想也是。”
他又躺了下来,靠在元始的身边,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太舒服,干脆翻了个身,径直滚进对方怀里。
元始仿佛极轻地叹了口气,手臂却无比自然地收拢,把他抱在怀中,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如今时候也不早了,还是早点随为兄休憩吧。”
通天道:“好呀。”
十分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元始却没有闭眼。
他仍然凝视着他的弟弟,一遍又一遍,千遍又万遍。
哪怕圣人闭着双目,仍然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贪婪地流连在他的眉目之间,反反复复描摹过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唇瓣,又落至微微敞开的衣襟深处。
片刻之后,他兄长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敞开的衣襟仔细掩好。
通天:“……”
他真的好怕他着凉哦!
未免有些不解风情了呢,我亲爱的哥哥。
通天闭着眼睛,又翻了个身。这次整个人干脆直接压在了元始身上。
元始:“……”
“通天?”他唤道。
通天睁开眼。刹那间,仿佛万千月华落入那双惊心动魄的琥珀色眼眸深处,流转着惊世的华彩。
“哥哥,”他望着身下的人,眼中光华流转,“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元始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捕捉着这抹华光,试探着问:“你不想睡了么?要是你不想睡了,我陪你出去看看月亮?”
通天:“……”
通天感觉自己被气笑了。
他盯着面前之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低头亲了上去!
元始……元始总算有了反应!
他仰躺在云床上,抬眸看着他弟弟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劲瘦紧致、白皙如玉的胸膛上的伤口,指尖流连而下,若有若无地挑逗着他,又低下头,耐心至极地吻上了他的唇。
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这一幕如梦似幻。
元始不敢惊动这一场梦境。
他更想亲手抓住那一场荒唐大梦。
天尊蓦地收紧了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的弟弟,仰起首毫不犹豫回吻着他。在唇齿交缠、气息紊乱的间隙,他猛地发力,将怀中人重新压回柔软的云榻。云床陷下浅浅的弧度,圣人的三千青丝如泼墨般散落满榻。
通天低低地笑出声,带着挑衅唤道:“元始天尊。”
元始没有回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通天……”
他痴迷般地看着他。
目光如同被黏住一般,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哥哥,”通天微微喘息,唇边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看起来……已经为我神魂颠倒了呢?”
“是啊。”元始道,“我为你神魂颠倒,几乎忘记了一切。”
那么通天呢?
你又怎能置身事外,独看我一人苦苦挣扎?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轮倒映在眼中的明月。
他紧紧拥住,抓住了他的弟弟。
他吻着那轮明月。
他吻着他的爱人。
茫茫洪荒,万物失色。唯有他转身望来的那一刹,天地方染上瑰丽色彩。
是他主动朝着他走过来的……
明明一开始,就是如此……
月亮奔他而来,他又岂能辜负那轮明月?
元始垂眸,平静地凝视着怀中人染上薄红的脸颊,听着那断断续续、压抑又动人的声响,俯身,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
月上中天,又是一夜。
……
通天醒来时觉得自己浑身酸痛。
他老老实实地平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简称为:“活该。”
俗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也。
但也有人说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
通天琢磨了一下,愉快地决定还是作死更适合他。
他环顾四周,不见元始踪影,扭头就喊来了白鹤童子:“你们家老爷呢?”
白鹤童子把头垂得极低,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瞥向面前随意披着外袍,里衣松松垮垮的通天圣人。
您好像穿的是我师尊的衣服……
不要命了么白鹤童子!这种事情你也敢说出来!
你疯啦!
白鹤童子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恭恭敬敬地回答通天的问题:“师尊去处理要事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弟子便是。”
通天重复了一遍:“处理要事啊……”
他并未在意说话含糊不清的白鹤童子,只是淡淡地望向了远处。
他兄长如今还能处理什么要事?大底是在思考怎么抓住魔祖大人吧?
真是……
通天唇角上扬,对白鹤道:“你下去吧,我没有什么需要的。”
白鹤童子反而不放心了。
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历历在目,天尊对他的弟弟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堪称是予取予求啊。
整个玉虚宫都绕着圣人转,连累得他这童儿都瘦了好几斤呢。
“您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师尊说了,无论您想要什么都可以。”白鹤童子道。
通天挑了挑眉:“什么都可以?”
白鹤童子点头:“只要是玉虚宫里有的,您想要什么都可以,便是宫内没有的,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这就去为您取来。”
他果然是玉虚宫皇帝。
这个梗真是过不去了么(×)
通天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叫元始早点忙完事情过来陪我吧。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罗睺啊罗睺,贫道只能帮你到这了呢()
白鹤童子应了一声,表示一定会把圣人您的话原封不动带给天尊,便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通天懒懒散散地撑着侧脸发呆:“也不知道多宝他们如今境况如何……”
快了快了,他们师徒总会碰面的。
……
元始在敷衍天道。
找罗睺是要找的,但怎么找,找到之后该怎么办,天道总得给他一个说法。
至少,那位魔祖大人的事情,绝不能危害到他的弟弟。
他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平静地思考着:他弟弟有什么错?
要不是那位魔祖蛊惑通天,他弟弟怎么可能答应同祂勾结?
说起来能不能把他弟弟在封神大劫中逆天而行的锅也甩到魔祖头上,就说其实在那个时候,魔祖便已经在尝试着对他弟弟动手了。
怎么动手的?自然是通过诛仙四剑。
那本就是魔祖罗睺的法宝,后来才被鸿钧交到了通天手上。
想到此处,元始连鸿钧一道也给骂了。
竟把这等不祥之物交给他的弟弟!
找件更好的法宝很难吗?虽然诛仙四剑已经是洪荒最顶尖的法宝了,但事在人为,鸿钧难道就不能亲自再炼一柄足够好的法宝给他弟弟?不是口口声声最疼通天么?
真是没用的东西!
鸿钧:“……”
天尊目空一切,睥睨众生。
广成子只觉得周围的温度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堪称是冰火两重天,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师尊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微微抬起了头,眼角余光扫过面前的桌案。白衣的天尊静静地坐在案后,望着手里的那张纸,仿佛在出神,眸底又沉浸着寒冰似的冷意。
唯一有些过于显眼的,甚至是格格不入的……则是天尊颈项上几道鲜明的红痕,仿佛是被猫抓出来似的。
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又听得白鹤童子进来的声响。
天尊道:“通天唤你过来的吗?”
白鹤童子低眉垂目:“圣人思念于您。”
元始顿了一顿,神色顷刻间温柔了下来:“我知道了,我等会就回去陪他。”
白鹤童子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天尊的心情看上去都十分的好。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将诸项事务条理分明地罗列好,便同广成子道:“派人去盯着这些地方,寸步不离,一旦瞧见什么异动,立刻通知为师。”
广成子道:“师尊,弟子们未必能发现魔祖的痕迹。”
元始道:“为师知道,所以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多宝他们几个。”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物犹如此,人又岂能全然不留痕迹?我会给你法宝,足以让你们感受到准圣修为之人的波动。一经发现,即刻禀报为师。”
广成子的神色微微凛然了几分:“弟子明白了。”
他往外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问道:“师尊……”
“您……会要多宝他们几人的性命吗?”
元始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广成子顿了一顿,赶忙低下了头:“弟子失言,还请师尊责罚!”
“……”
漫长的沉默过后。
元始平静地回答他的弟子:“不会。”
同样的错误,他此生不会再犯第二次。
第398章
广成子离开了。
徒留天尊一人待在殿内。
元始坐在案后,继续处理着面前的诸项事务,思绪却不自觉地飘散到了天边,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某一刻,他忽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神色淡漠地凝视着窗外的麻雀。
麻雀无忧无虑地栖息在玉虚宫的枝头,小小的身影在簇簇红梅间若隐若现。它们一贯是这样随意地飞来飞去,不知哪一天就不见了踪影。
无人会注意到一只麻雀的消失与否,只在不经意回首的那刻,方知对方已经消失不见。
物是如此……人,也是一样吗?
元始微微垂眸。
他忽而有点想见通天了。
他要去见他。
天尊拂袖起身,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抛在了一边,径直去寻他的弟弟。
……
广成子看着元始交给他的那张纸,一件一件地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最后他念道:“不周山……”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邈邈的天地,想起了记忆里那座巍峨高大,仿佛会永远支撑着洪荒的脊梁。
它从开天之初便矗立在那里,却在众生的私欲之中轰然倒塌。可见不管神通如何强大,再怎么得尽天地厚爱,也终究逃不过人心难测。
师尊是觉得多宝他们可能会藏身在此间吗?
广成子心念微微一动,阻止了将要离开此地,前往不周山的阐教门人:“这里我亲自去。”
门人不解,却也应了一声是。
广成子将手中的纸张往袖子里面一塞,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他如今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也许他要很久很久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或者……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
天庭上。
气氛十分之凝重。
昊天恭敬地侍奉在“鸿钧道祖”身前,用眼神示意其余人等都退了下去,唯有瑶池王母留了下来,假装没有看懂他的眼色。
昊天:“……”
行叭,一起来迎接疾风吧!
但还是稍稍挪动了一下脚步,把对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鸿钧道祖”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紫衣华发的尊者闭着眼睛,指节轻叩扶手,面上不带半分情绪,不见欣喜,亦不见愤怒,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平平淡淡。
昊天无法从那张脸上得出任何的讯息,但很显然,“鸿钧”是为封神榜被毁一事而来。
他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只是很快又坦然了下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小师兄想要造反,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啊,难道他能拦得住吗?
就算是道祖亲自出马,恐怕也拦不住他亲爱的小徒弟,更别说旁人了。
所以说……
师尊啊师尊QAQ,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想的啊!您就认命了叭!
但是昊天没有说话。
他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个晦暗不明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再一次闪过:面前的鸿钧道祖,真的是鸿钧本人吗?
道祖那么宠爱通天师兄,当真会因此事而动怒吗?
好吧,话也不能这么说。道祖是一个多明事理的人啊,肯定不会纵容偏心通天师兄的对不对?最多也就是揪着对方的耳朵狠狠骂上一顿,然后把人关在紫霄宫里闭门思过顺便再开点小灶,这一节就当过去了对吧?
昊天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悄无声息地和瑶池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对着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便又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等待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昊天觉得自己的腿都有点站麻了,方才听到头顶的人唤他:“昊天。”
莫名的,他打了一个寒颤。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但直觉告诉他,万万不能同“他”为敌。
昊天道:“老爷。”
“鸿钧”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仿佛在打量着他:“对于封神榜被毁一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昊天道:“天庭已对金灵圣母下了通缉令。”
他一回到天庭就把通缉令发下去了,贴遍九州四海,现在就缺一个敢于揭榜的勇士了。
很可惜,洪荒的人看上去胆子都不怎么大的样子。
“鸿钧”道:“拿来我看看。”
昊天便恭恭敬敬地把通缉令递了上去,“鸿钧”定睛一看,开头就是一行字:“截教金灵圣母,准圣修为,现居东海蓬莱仙岛碧游宫中,岛屿周围有昔日通天圣人布下的护岛大阵,内有诸位截教大能坐镇,危险程度五颗星!”
“鸿钧”:“……”
不是我说,这能怪大家没胆子吗?给他们一万个胆子都不敢硬闯碧游宫啊!
还是那句话,你以为人人都是广成子呢。
更何况,如今通天圣人可不在碧游宫中,圣人不在,底下的人估计手撕上万个广成子都不在话下。
祂陷入了沉思。
祂低头看着底下的昊天:故意的吗?
眉目微微一冷。
登时昊天就跪了下去。后面的瑶池一见,也跟着一道跪了下去:“老爷息怒!”
瑶池王母恳切道:“此事并非我等不愿出力,实在是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她情真意切地开口:“金灵圣母乃通天圣人之徒,自身又是洪荒上数一数二的大能,就算是我们不说,旁人就不知道了吗?若要捉拿圣母,势必就要前往碧游宫,这也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一件事,岂是我等可以狡辩的?”
“鸿钧”沉声问道:“难道在她叛乱之前,你们竟不曾收到半点风声?”
瑶池道:“天庭中截教弟子甚众,他们若是沆瀣一气,齐心协力要将此事瞒下来。我和昊天便如蒙上了眼睛的老牛一般,哼哧哼哧转了一圈,也辨不清眼前的方向。”
“归根到底,还是他们仍然对昔日封神大劫的结果心存不满,所以一寻到机会就要趁机叛逃。人心如此,防……也是防不住的啊。”
人心……
昊天看了眼瑶池,也跟着道:“诚如瑶池所言,我等虽然坐镇天庭,看似统御三界,为三界之主。但底下人心不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那些截教门人,仗着昔日通天圣人的威势和同门情谊,几乎自成一体。金灵圣母这等核心弟子行事,莫说是我们,便是他们自己教中寻常弟子,怕也未必能提前知晓分毫!他们内部传递消息,自然有他们自己的渠道,绕过天庭耳目轻而易举。”
瑶池垂下首,声音仿佛带着微微的颤抖:“恳请老爷明鉴!封神榜被毁一事,事发突然,震动洪荒。我等对此也是十分意外,措手不及之间,只能匆匆地发布通缉令,以示天庭立场,绝不与这些截教余孽为伍。”
“只是……只是我们实在是力有不逮……”
“鸿钧”道:“废物!”
两人齐齐拜下,均缄默不言。
废物就废物,废物吃你家大米了吗?
“偌大的天庭,难道连一个能站出来处理此事的人都没有?”
是呀,你在指望我们什么?都是废物了。
我打金灵圣母,真的假的?
“鸿钧”道:“她既已经身死道消,唯独余下一点真灵上榜,修为必然大不如前,你们怎么可能拿不下她!”
昊天低头道:“还有整个截教呢。”
我一个人打整个截教吗?那很有勇气了。
“鸿钧”:“……”
“鸿钧”:“废物——!!!”
知道了知道了,您消消气啊,消消气知道不,要是气出事情了该怎么办?那通天师兄岂不是要笑死了?
“罢了。”
“鸿钧”忽而冷静了下来。
祂垂眸看着底下跪得端端正正的两个人,语气之中不辨喜怒:“既然你们自觉力有不逮,那此事……便由吾亲自过问!”
“此后天庭的一切事务,都交由本座来处理。”
昊天神色微怔,又被旁边的瑶池快准狠地掐了一把。
他赶忙回过神来,恭声应下:“昊天……遵命!”
突然被辞退了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
难道还要问道祖要离职补偿吗?
“至于金灵……”
“鸿钧”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份标着“五星危险”的通缉令,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她敢于违背本座的意思,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您的意思?
还是天道的意思?
昊天心念微微一动,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似的。他眼角余光瞧见瑶池的裙摆也动了一动,知道她也意识到了什么。
眼前的人当真是鸿钧道祖吗?
他的疑问仿佛已经有了唯一的答案。
但昊天什么也没有说。
他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威压消失了。
紫衣华发的道祖一如他来时的无声无息,去时也不曾惊动任何人。如潮水般汹涌的威压退去了,就好像从来不曾在凌霄宝殿之中存在过一样。
良久,昊天和瑶池二人方才敢站起身来,彼此搀扶着站稳,交换了一个胆战心惊的目光。
如此令人心惊的事实……
瑶池道:“你打算……”
昊天摇摇头,止住了她的话:“此事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
他望向了远处玉虚宫的方向,眼底带着说不出的担忧:“通天师兄……”
道祖他老人家被天道夺舍了,那你该怎么办啊?
通天师兄。
你该怎么办啊。
第399章
通天师兄道:还能怎么办?就这么办呗。
圣人神情淡然,凝眸于面前的棋盘,双手各执一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黑白子落在棋盘上,甚是清脆的一声。窗外的白鹤惊动着振翅而起,溪边留下几片雪白的鹤羽。
天下事,本如一场豪赌。赌输了,便是一败涂地;赌赢了,自是应有尽有。
他既已押下赌注,便要赌个酣畅淋漓。自然,他赌自己会赢。
——他一定会赢。
黑子,无声地吞噬了白子最后一隅生路。
通天缓缓站起了身。
圣人的视线微微低垂,落到了他手腕缠绕着的银色锁链上,手腕轻震,那沉重锁链便自行脱落,砸落在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目光再移向脚踝,如法炮制。很快那锁链也无声地裂成了两半,委顿于地,被他轻轻一步跨了过去。
其实后来元始还是给他换了另一种材质炼制的锁链,比起之前的那种好受了不少……但是,还是那句话,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那样不堪一击。
通天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昆仑山漫天的飞雪倒映在圣人静谧的眼中,巍峨的宫阙覆盖着连绵不绝的寒意。万籁俱寂,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
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屋门。
如同每一个寻常日子一样,他从容地踏出了这座囚禁他数日的冰冷宫阙。
白鹤童子讶异地望向了他,张口仿佛要说些什么。
通天自他身旁走过,指尖在其额上轻轻一点:“定。”
白鹤童子:“???”
通天道:“再会了,白鹤师侄。”
白鹤童子面露惊恐之色,嗓子却被无形的力道扼住,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说……通天师叔,您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了吗?
那我们师尊呢?
您走了,我们师尊他……他又该怎么办?
圣人步履微顿,仿佛读懂了他眼底的惊惶与疑问,不由轻轻一叹,声音飘渺如风:“这世间,何曾有过谁离了谁便不行的道理。”
话语出口,他却又兀自莞尔。或许,他那哥哥,是真的离不了他?
通天弯起眼眸,难得地流露出几分近乎温柔的浅笑,低语道:“我等他来找我。”
他一定会来。
诚如他,一定会走。
……
风雪愈发急了,漫天琼玉狂舞,几乎要遮蔽视线。
元始天尊的身影,在通天离去后片刻,便已出现在这片茫茫大雪之中。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玉虚宫中,只剩一片空茫。
元始回头看了眼那被他弟弟随意抛弃在地上的锁链,那扇洞开的门扉,如同一个沉默的嘲弄。
白鹤童子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元始站在那里,任凭风雪落满白头,亦是一言不发。
他想:要是他早点过来就好了。
又想:无论他来得怎么早,他弟弟总是要走的。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永远……永远也留不住他的。
“师尊!”
元始平静地拭去了唇边的鲜血,对着白鹤童子问道:“他同你说了什么?”
白鹤童子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抖着声音回答天尊的话:“通天圣人说,说……”
元始很耐心地等着,甚至还安慰了白鹤一句:“不要急,慢慢说。”
白鹤童子哭丧着脸道:“师尊,您放弃吧!”
圣人心中有您。
可他同样……同样也恨着您啊。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您又何必再这么执迷不悟?
“放弃?”
元始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地反问:“放弃什么?”
放弃他那早已深入骨髓,刻入神魂的执念?放弃这注定无望的爱恋?还是说……放弃他的弟弟?
他哪个都不要。
那是他的弟弟,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便互相拥抱。玉清和上清,本就该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在一起的。那些阻碍在他们之间的,无论是谁,都该远远地从他们的世界里滚出去!
谁挡在他的面前……他就杀了谁。
元始垂眸看着他的弟子,眼底竟带着几分悲悯之色:“白鹤,你小师叔同你说了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童子不敢看他师尊的目光:“师叔他说,说……他等您来找他。”
等我去找他么?
元始微微一笑,道:“好。”
为兄亲自来找你。
……
不周山转瞬即至。
通天到时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广成子,怎么哪哪都有你?”
通天诧异道:“你是故意来搞我心态的吗?”
广成子:“……”
这话难道不是我该问您的吗?
您怎么会在这里啊!!!
不详的预感一闪而逝,广成子扭过头去,一眼便瞧见了笑吟吟对着他打招呼的多宝道人:“师弟,你有事么?”
广成子:“我,我……”
“我有事啊!”他哽咽道,“我感觉我马上就要见到马克思了。”
马克思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感觉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救命啊!为什么非要让他来承受这种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啊!
他做错了什么?!
多宝道人很恶霸地摸着下巴一笑:“大概遇到我们,就是师弟你的劫数吧。”
诚如那场封神大劫之中,撞到广成子手上被取了性命的火灵圣母。
她做错了什么呢?
只好说命中该有此劫了吧?
广成子:“……”
别以为我没有看到你在偷偷暗笑啊多宝道人!你给我等着!等我师尊来了……
通天眉头一蹙,惊呼道:“糟了,这种情况,我们是不是要杀人灭口的啊。”
多宝闻言,立刻挽起了袖子:“师尊您在一旁站着,这件事让弟子来做就行了,千万不要脏了您的手。”
无当在一旁偷笑。
广成子:“……”
广成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啊!我的意思是说……好汉饶命!”
无当越过多宝站了出来:“让我来!本姑娘不是好汉!”
广成子面无表情:“女侠饶命!”
通天摇头轻叹:“师侄可真是能屈能伸啊。”
他笑吟吟地看着多宝把广成子捆成了粽子,对着一旁的无当道:“阵法怎么样了?”
无当道:“随时都能启动。”
通天道:“领我过去。”
无当应声:“是!”
……
魔祖大人正蹲在阵法旁边掐算天机,口中念念有词,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通天见了不免意外:“你在干什么?”
罗睺没好气地道:“给你算启程的良辰吉时呢!”
通天更加震惊了:“你还会这个?天道居然还会理你?”
“少看不起人了上清通天!”魔祖大人宛如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似的,登时跳了起来,大声地反驳道:“你难道没有听过大道至公吗!”
“天道也好,魔道也罢,皆是冥冥之中支撑着洪荒运转的法则,缺一不可,本座怎么就不能测算天机了!”
“好好好,您当然可以测算天机。”
通天赶紧举手投降,好奇道:“所以你算出了什么?”
罗睺一脸深沉之色:“本座观之,你近来乌云罩顶,似有血光之灾。”
通天道:“路边那些算命的术士们也是这么说的。”
罗睺大怒:“你拿我同那些街头术士比?”
通天继续举手投降:“倒也不是这个原因,就是你说的那个血光之灾,我怎么一点预感都没有啊,贫道好歹也是一位圣人呢。”
罗睺呵呵,斜着眼睛睨他:“怎么,天道都不理我了,难道还会理你?”
祂拿通天刚刚说的话噎他。
通天:“……”
圣人摸了摸鼻子,眼神略微有点飘忽:“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两个同在天道黑名单上的人对视了一眼,莫名有点惺惺相惜之意。
通天退了一步,道:“你算出的吉时是什么时候,我可是没有多少时间了啊。我哥可是随时都会追过来呢。”
罗睺道:“再等个三刻吧?能等吗?”
通天道:“能再少点吗?”
罗睺道:“哦,在你刚刚说话的功夫里,它又少了几秒。”
通天:“……”
通天道:“还能再少点吗?”
罗睺道:“你再跟本座多说几句话,时间就会越来越少了。”
通天道:“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睺道:“但本座就是这个意思。”
通天:“……”
他叹了一声:“好吧,这有什么说法吗?”
罗睺道:“你要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同逆天而行没有什么区别,比起反抗天道来说,这说不定更加危险。稍有不慎,你就会彻底迷失在过去,再也无法回到如今这个时空。”
通天道:“我知道。”
罗睺道:“你不能改变过去发生的任何事情,也不能救下任何必死之人,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总之,任何会导致未来改变的事情,你都不能做,明白吗?”
通天道:“我知道。”
罗睺道:“说起来……拿走盘古斧其实也算是改变未来的一种,但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告诉我,这就是我们如今这个未来的一部分,所以,不管如何,你都是可以拿到盘古斧的,这是注定的命运之一。”
通天托着腮看他:“魔祖大人,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神神叨叨了?”
罗睺瞪他,语气幽怨:“真是不识好人心呢上清通天,本座这都是为了谁?”
通天笑道:“为了我,为了我,好不好?”
罗睺满意了:“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为了增加你的成功率,防止出现不必要的危险,你最好在本座算好的良辰吉时出发。”
通天沉吟道:“因为,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吗?”
罗睺看着通天,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或许,在某条命运线上,你就是在那个时间回到了过去,才顺顺利利地拿到了盘古斧呢?”
通天道:“哪怕不需要三刻,一刻之后我哥哥就会杀到不周山?”
罗睺道:“那就意味着,元始的到来,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呢。”
通天沉默了片刻,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无当:“那你呢,无当,你好像也有什么话想同为师说?”
无当看了看魔祖,又望向了通天:“师尊……”
通天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好吧,希望你能在一刻以内把话讲完。毕竟,你二师伯他可是真的要来了呢。”
第400章
一刻钟的时间不长,大概足以让无当把过去的事情讲给她的师尊听。
通天保持着高度的沉默,静静地听着他弟子的话。
无当说完之后,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师尊?”
通天“嗯”了一声,揉了揉他弟子的头发:“就这事吗?我知道了。”
无当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其实弟子也不能完全确定……”
她至今也无法确定当初所见的一幕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她幻想出来的一幕。因而不希望她的话会误导通天。
通天笑了笑:“没事的,为师会自己判断的,你只需要把这件事告诉为师便好。剩下的事情,为师会想办法处理好的,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无当望着她的师尊,认真点了点头:“弟子知道了。”
通天还想说些什么,话至嘴边,又停顿了一瞬。
罢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终究是……
他笑了一下,道:“走吧,皇后娘娘追过来了呢。”
无当茫然:“皇后娘娘?”
“哦。”通天镇定地回答道,“事情是这样的,为师在洪荒的隐藏身份其实是玉虚宫皇帝,你想不到吧?”
无当:“???”
师尊,都这种时候了,您一定要搞点抽象的吗?
她顿了一顿,努力接上通天的思路:“那,那皇后娘娘……”
通天道:“哦,是你们二师伯。”
无当下意识追问:“……二师伯他对此怎么看?”
元始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平静地响起:“贫道自然是很高兴。”
通天的回答几乎同时落下:“我想他挺高兴的吧。”
两人的话语重叠在一起,无当猛地抬头,望向了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元始天尊。
天尊没有看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通天的身上,嗓音柔和:“有的人嘴上说着想见我,却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通天,你说为兄该拿他怎么办呢?”
通天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尘埃,也很坦然地回答他:“若不是为了见哥哥一面,恐怕我早就已经走了。”
元始的目光落到了他身后的阵法上:“走?走去哪里?”
“你就非要同我对着干?”连生气的口吻里都透着几分温柔。
通天道:“为什么不是哥哥非要同我为难呢?”
“我之所以想法设法,不惜同魔祖结盟也要从紫霄宫回到洪荒,所为的不过是如今这一刻罢了。”他迎上元始的目光,神色异常平静,“西方的圣人们阻碍不了我,天道也无法强迫我低头,哥哥,你也是一样。”
元始喃喃道:“我也是一样……”
“通天,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元始道:“对你而言,我同这芸芸众生,究竟有何区别?”
通天道:“你是我哥哥啊。”语气理所当然。
元始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只是如此吗?”
通天想了想,又道:“我喜欢你。”
元始仍然问:“仅仅如此吗?”
通天叹了一声,神色隐隐有些无奈:“好吧,我承认,哥哥我恨你很久了,我这辈子最恨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谁也不能越过你在我心中的仇恨第一的宝座,这样够了吗?”
元始道:“还不够。”
通天问:“那哥哥还想要什么呢?”
爱和恨都是你,哥哥,你还想同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就一定要……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元始道:“为什么不能?通天,为何你的心里,不能永远只有为兄一个人?”
通天沉默了许久,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哥哥,你想要的东西,如今的我给不了。”
他望着元始,眸光清亮又纯粹,元始几乎能透过那双眼看到他弟弟那颗热烈真挚的心,在那同样炽热的胸膛里,张扬恣意地跳动着。那样的决绝,一往无前。
他的心却隐隐地沉了下去。
通天道:“哥哥,我们在此做个了结吧。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往后余生不必挂怀,如此可好?”
元始道:“不好。”
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
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呢。
通天叹道:“好吧,看来我们还是要打上一场了。”
那就来吧!
元始!
……
天色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向洪荒大地,仿佛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狂风肆虐,草木呜咽。
在那昏暗无光的天地间,骤然迸发出了一道雪白的剑光!
元始的衣摆被肆虐的风扬起,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道红衣的身影。他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了三宝玉如意冰冷的玉质。
天尊闭了闭眼。
再度睁开眼时,已是平静无波。
盘古幡在他身后展开,混沌罡风刮开无尽的寰宇。天尊迎面看着他弟弟红衣猎猎,如同一场焚世的烈火,不仅焚烧了整个世界,也将他自己也一道点燃。
值得吗,通天?
你为何总是这般……执迷不悟?
爱意与痛楚在他眸底翻涌,炽热得几乎要灼穿这肃杀的天地。剑气扑面,割裂空气,传来刺耳的尖锐声响。天尊不闪不避,只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袍袖轻拂。
“铛——!”
金玉交鸣!
无形的屏障与剑尖碰撞,火花迸溅!气浪炸开,脚下大地寸寸龟裂!
通天手腕一振,剑势如瀑!连绵不绝的雪亮剑光泼洒而出,像是画师笔下最绝妙的泼墨丹青,每一剑都带着割裂天地的锋锐。他腾挪闪跃,红衣在狂风中划出惊心动魄的轨迹。
长发飞扬,衬得他侧脸线条干净凝练。
每个梦里,元始都曾亲吻过那张熟悉的面容。每个清晨,他同那张脸的主人彼此相拥。
剑尖点、刺、撩、抹,快得只余一点极淡的残影,编织成一张致命的剑网,劈头盖脸罩向元始。
元始的身影在剑网中飘忽。玉清仙光流转,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到一丝不差。他那么熟悉对面的人,他们比过无数次的剑。太熟悉,也许就像是这样,谁都知道对方下一刻的招式会是什么。
剑气纵横,撕裂云层。雷声闷响,迟滞半拍。
通天旋身,一剑斜撩!剑势刁钻狠辣,直取元始颈侧。红衣似血莲怒放,美得惊心,杀气凛冽!
元始终于侧身。那柄曾令无数仙神胆寒的三宝玉如意并未祭出。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清辉,不偏不倚点向袭来的灭世黑莲剑脊!
“元始……”
那人轻轻唤着他的名字,眼里仿佛拢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如水中捞月,似临水照花,纵使是一场镜花水月,亦教人此生无怨无悔。
元始忽而想:便是死在此刻,他或许也是甘之如饴的。
通天的剑势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元始指尖微蜷。方才那一触,剑气冰冷,但他指尖残留的,却是那人衣袂拂过时,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
他凝视着通天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因激斗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紧抿的唇线。
他微微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通天却忽而笑了起来。
“哥哥啊哥哥,你这样,可是没办法把我抓回玉虚宫关起来的啊。”
元始道:“与其让为兄抓你,你就不能乖乖跟我一起回去吗?”
通天摇头:“那可不行,要是跟你回去了,那我可不就要前功尽弃了吗?哥哥教过我的呀,做人做事,都不能半途而废。”
元始道:“若做的是错事,半途而废,未尝不是迷途知返。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也。”
通天微微歪头,望着对面一派肃然的天尊,不禁感慨道:“哥哥无论是什么时候,看上去都那么的有道理呢。”
元始答他:“有没有一种可能,为兄说的本来就很有道理。”
通天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终究是同元始道:“可惜了……”
“哥哥,我大概是要在这条错路上越走越远了。”
下一瞬,更凌厉的剑意自通天身上爆发!灭世黑莲嗡鸣,无尽杀伐之气冲天而起,搅动万里铅云!
元始的神色一凛,再度握紧了手中的三宝玉如意。
满目灼灼如烈火的红,与对面沉凝如渊的白,仿佛要再次碰撞在一起。
就在这时。
罗睺道:“通天!”
圣人的剑势一转,连片刻凝滞都没有,便毫不犹豫地朝着身后的阵法纵掠而去!宛如一只轻盈自在的飞鸟。
元始的面色骤变,惊怒不已:“上清通天!”
天色晦暗,乌云压顶。狂风怒号,暴雨如注。
雷霆如银蛇般穿梭在天穹之上,愤怒地咆哮着,轰隆隆降下了天谴!
——有人要在此,行逆天之举。
通天出现在了罗睺的身旁,侧首问他:“时间到了?”
罗睺语气急促:“你走吧,你徒弟我替你看着。”
通天侧眸看他,却并不急着踏入阵法,反倒又问了罗睺一句:“魔祖大人,我可以信任你的,对吗?”
罗睺定定地同他对视,恣意一笑:“当然啦!”
“不是说好的吗?我们彼此盟誓,永不背叛!”
通天颔首。
下一刻,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阵法之中,身形顷刻消失不见!
“通天!!”
元始紧随其后,连一刻的犹豫都没有,竟是将三宝玉如意抛出,强行止住了阵法的运行。下一刻,他亦踏入了阵法之中!
罗睺:“……”
“哎呀,一不小心好像买一送一了呢。”祂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多宝匆匆地赶来,瞧见这一幕亦不禁皱起了眉头:“你……”
不会是故意的吧?
真的很令人怀疑啊!
罗睺笑了一笑,猩红的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面前的多宝道人:“通天家的大徒弟,你可以猜一猜本座是不是故意的呀?”
多宝:“……”
多宝面无表情地盯着祂看,视线冰冷,一步不退。
“真是的,”罗睺摇了摇头,“就好像我把你师尊吃了似的。”
“放心好了,我坑谁都不会坑我们家小通天的,我还要等他回来……一起来推翻天道呢。”
黑衣红眸的魔笑得格外的甜美动人,一步步地朝着外面走去。
祂撤下了屏蔽天机的屏障,对上了姗姗来迟的“鸿钧”愤怒的目光。
祂扬起了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来吧,接下来就是属于道魔的战场了!”
白龙自东海升天。
凤凰从不死火山越出。
顷刻间,洪荒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