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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在你们身处的那个时代,洪荒……怎么样了?”

盘古问道。

祂一眼就看出了通天和元始二人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们自遥远的未来而来,不知何故来到了这个世界。

未来之事令人好奇,可祂最关心的还是这个由祂亲手创造的世界。

她仍然美丽如初吗?

她可会生出苍苍的白发?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盘古垂下首,望着站在肩膀上的三个人影,为首的那人红衣烈烈,眼眸明亮纯粹,毫不畏惧地望向了祂。下意识地,祂微笑了起来,一阵微风轻轻拂过通天的头顶,像是有一只大手在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

通天眨了眨眼睛,感受着这阵落到他身边的风,耳畔传来盘古温和的声音:“告诉我吧,通天。未来的洪荒,究竟是什么模样?”

通天扬起脸看祂,道:“我正是为此而来。”

他确实是为此而来。

在这天之尽头,通天盘坐在盘古宽大的如同城墙般巍峨的肩膀之上,同祂讲起了未来的洪荒。

元始的目光落在他弟弟身上,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垂下了首,一言不发地坐在红衣圣人身旁。

通天道:“……洪荒是个非常美丽的世界,它孕育了许许多多的生灵,江河湖海中居住着白龙,火红的凤凰在天际间翱翔,麒麟一族奔跑在大地之上,无数的走兽追随着他们。”

“在那太阳星和太阴星上,金乌一族在缓缓地生长;昆仑山上,我与兄长们一同居住在茅草屋中,毗邻而居,推开门就能瞧见彼此。”

他抬眸望向了元始,后者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身上。

通天笑着道:“我有两个哥哥,大哥叫老子,二哥叫元始,我是最小的那个,从小他们就很照顾我,有什么好东西都先让我挑选,然后他们才会把剩下的东西一起分了。”

盘古问:“你大兄没有来吗?”

通天摇了摇头:“他分别给我们炼了好多丹药,让我们随身带着,他自己倒是没有来,只让我二哥陪着一道过来。对了,大兄他最擅长的就是炼丹了,他很喜欢炼丹,也很擅长医术,以前我们兄弟三人有什么磕了碰了的,都是大兄采来草药小心翼翼地为我们医治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手指微微蜷缩着,仿佛要握住什么东西似的,却又无奈地松开。

“二哥擅长炼器,我擅长阵法,我们几个齐心协力,把昆仑山围得跟个铁桶似的,谁也别想进来找我们兄弟的麻烦。”

盘古若有所思:“听起来洪荒也很危险?”

通天眨巴眨巴眼睛:“还好吧?我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哥哥们总是对我说:通天啊通天,你还小,小孩子是不能出门的,要乖乖待在家里,等到长大了才能出去。”

“然后我就问他们什么时候才算是长大了呢?哥哥们说只要我有了大罗金仙的修为,就允许我下山逛上一圈。”

“我问他们这话是认真的吗?洪荒如今最强的也不过是大罗金仙的修为吧?”

“哥哥们说,是啊,他们当然是认真的。不到大罗不准下山,否则像我这样可爱的小孩子,很容易被人拐走的。”

“我接着问:那哥哥为什么能出去呢?哥哥们也没有大罗金仙的修为啊。”

“老子和元始就道:通天啊通天,你还小,小孩子是不能出门的,要乖乖待在家里,等到长大了才能出去。”

扬眉:“……”

他硬生生给听沉默了。

目光落在一旁的元始身上,分外的深沉:你们就是这么欺负小孩子的吗?

元始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视线直直地落在他弟弟身上。那么久远的记忆忽而从脑海中唤醒,竟令天尊有了片刻的恍惚。

他动了动手指,似乎也想抓住些什么。

通天摊了摊手,很无奈道:“总之他们就是怎么也不允许我出去,害得我在昆仑山上宅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后来,龙凤麒麟三族莫名打起一团之后,我就真的没办法出去了。”

“打成一团?”盘古问。

通天道:“大概是有些小矛盾吧,我也不太清楚。”

他边说着边看了看头顶的天穹,又谨慎地回忆了一下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无事发生。

龙汉初劫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隐约有些遗憾:看来,这种程度是无法改变历史的。

虽然魔祖大人跟他嘱咐过不能轻易改变历史,不能将未来之事告诉过去之人,但倘若真的有机会改变一切的源头,令封神大劫永远不会发生。哪怕是死,他亦是心甘情愿。

人怎么可能不妄想着改变过去呢?

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后悔,堆叠成一座山峦,沉沉地压在心头。

倘若能让这些遗憾得以弥补——

元始倏地伸手握住了他弟弟的手,紧紧的,一刻也不肯放松。

“通天。”他轻声唤着对方的名字,语气中仿佛带着警告的意味。

红衣圣人抬眸望向了他的兄长,微微一笑:“哥哥,放心好了,我不会做傻事的。”

元始没有信。

元始依旧抓紧了他弟弟的手,将微凉的手掌整个包裹在他宽大的掌心之中。

通天叹了一声,望向盘古,继续往下说:“后来,我们有了一个老师。”

盘古道:“老师?”

通天解释道:“就是教导我们知识,传道受业解惑之人。”

盘古想了想,赞同道:“确实,你们该有一个老师。”

正在林间穿行的紫衣道人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他皱着眉头望着周围的一切,心中隐约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总感觉好像被什么诡异的东西盯上了。

他停住了脚步,静静地思考着人生。

他好像要倒霉了。

为什么?

谁害得他?

通天忍不住炫耀道:“我们的老师可厉害了,他不仅是我们的师尊,也是整个洪荒的老师。他教导我们,也教导芸芸众生,洪荒因此变得更加热闹了,大家都在很勤快地修炼。”

紫衣道人:“……”

他倒霉的程度好像更严重了一点。

究竟是谁想害他??

给他等着,别以为他揪不出来这个王八羔子!!

盘古赞叹道:“那可真是一位好老师啊!”

祂的眼里满是欣然之色,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一幕。洪荒欣欣向荣,众生认真求道,一位威严庄重,白发苍苍的长者站在众人面前,手持书卷,朗声为他们讲述大道。

紫衣华发的道人:“……”

差不多得了吧?

给我适可而止啊!!

元始摸了摸他弟弟的头发,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说太多东西,又将人不声不响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眉眼微垂,不动声色。

通天便又换了一个话题:“在老师的教导之下,洪荒愈发生机蓬勃,越来越多的生灵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人多了之后,纷争也就多了,于是为了治理好这个世界,洪荒便出现了天庭,也就是说——秩序。”

无论是妖皇帝俊创立的妖族天庭也好,还是后来由昊天主管的掌管三界事务的洪荒天庭也罢,归根到底,都离不开“秩序”二字。

混乱无序的世界总有一天会走向稳定。一如混沌被洪荒所取代,一如洪荒也将渐渐走向文明。

茹毛饮血的时代终究会过去,人人披上了华丽的衣袍,却仿佛比之前离得更加遥远。

通天微微喟叹着。

身旁之人注视着他的目光愈发执着了起来。炙热无匹,像是要令他们两人的灵魂与躯体一道熊熊燃烧。

哪怕他坐在那里,都能感受到来自于他兄长的目光。

盘古重复着这两个字,似恍然大悟,又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秩序……”

自由的生命受秩序所约束,可没有秩序,又哪里来的自由?

盘古道:“倒真是值得思考的一件事呢。”

究竟该如何让自由和秩序这两者和谐共处,让自由之花盛放在秩序的国度之中。

通天望着盘古沉思的模样,再一次闭上眼感悟自己的记忆。

他说的话是否改变了什么呢?又或者,无论他出现还是不出现,命运长河都会顺着原本的轨迹,永远地,一成不变地流淌下去?

通天并不清楚。

但他绝不会任由命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走下去。

他要改变命运。

以上清通天之名。

通天站了起来,仰起首专注至极地望着盘古,向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来意:“父神,其实我来到这里,是有一事相求。”

元始随之站了起来,他凝视着他的弟弟,不知是要开口打断他弟弟的话,还是任由对方就这么说下去。

通天不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在盘古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时,轻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听说父神征战混沌多年,身边有一柄名为‘盘古斧’的神兵相伴,您曾以它劈开整个混沌,开辟了洪荒……”

通天静静道:“我想向您借取这柄斧头,再一次劈开这个混沌不明的世界。”

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

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的目的。

第412章

“通天!”元始在唤他。

“盘古斧?”盘古陷入了思考。

通天并未说话,只静静地等待着祂的回答。

他并没有万全的把握。但,凡事总要试一试,不是吗?倘若在一开始就不去尝试,谁又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的。

如果借不到的话……通天想,他又该怎么尝试着说服祂呢?

在尽量不透露封神大劫的情况下?

这可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圣人的眼中有一簇火,火苗跳动着,在漆黑的眼瞳里熊熊燃烧。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但路过的人只看到烟,烟也好,火也罢,终究代表了一颗仍然不可屈服的心。

哥哥,你可曾听到这颗心跳动的声响?

它在我的胸膛里,永不止息地跳动着。

身后之人气息似乎有些不稳,通天听到他再一次急促地唤着他的名字:“通天!”

通天没有回头。

不知是否在害怕他一回头就会后悔。

哥哥难过他就会难过,元始悲伤他也跟着悲伤。

他不曾骗过他。

那都是真的。

盘古问:“你为何要借此斧?”

通天直视着祂的双眼:“为了悲剧不再重演,为了此间芸芸众生的性命,再不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所桎梏,也为了……我自己。”

盘古问:“为了洪荒吗?”

通天的神情似乎恍惚了一瞬,却仍然郑重地点了点头:“为了守护洪荒——”

洪荒不该是这样的。

无论是天道也好,魔道也罢,都不该以一己之心操纵芸芸众生的性命,祂让他们生便生,让他们死便死。以天数,以命运,一句天命如此,便让他的弟子们付出了无数血泪。

这是不对的。

父神创造这个世界,大道所希冀着诞生的洪荒,不该是如今这副模样。

如果他们真的有错,应当以他们的过错来惩罚他们,而不是一句“天命如此”,就草草地判定了他们的生死。凡间审判罪行,尚且还有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不会有人说一句“你命里该死”,就真的让人去死。

这是不对的。

倘若一个人之所以犯下罪行,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着他,用亲朋好友之死逼迫他们疯狂,布下重重计策诱导他们下山,那这个谋划一切的人,是否也有过失呢?

他的弟子们下了山,应劫而陨,是他们不尊师命,当有此劫。可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岸上无辜地感慨:“你们为什么要下山呢?不下山不就好了吗?”

更何况,三霄待在三仙岛上,十天君守在金鳌岛中,截教万仙均在蓬莱岛碧游宫内,难道他们在一开始的时候,不都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道场之中吗?

天命强行将他们卷入这场劫数之中,那么天命是否也有罪呢?

通天想了很久。

他觉得“天”也是有罪的。

至少,祂在这场居高临下的审判之中,也并没有做到公平公正啊。

他要劈了这天。

通天道:“未来之事,我无法向您诉说,但上清通天敢以性命起誓,断然不会做出任何危害洪荒之事。”

“……”

身后之人的呼吸格外的急促,像是气得狠了,连他的名字都不肯喊了。

可是通天还是没有回头,他仰起首,等待着盘古的回答。

天之尽头,天光淡薄近无。

高大的巨人顶天立地,支撑起广袤的天穹。

在若干年后,祂的身躯成为了洪荒的一部分;又过去了若干年,支撑着洪荒的不周山倒塌在争斗与硝烟之中。

通天忽而想问一句值得吗?

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开口。

值得还是不值得,终究是不负本心罢了。

至少,他觉得是值得的。

又是一阵清风轻轻拂过通天的头顶,乌色发丝随风飘动,光洁面颊上还沾染着先前与混沌魔神们对战时黏上的血迹。红衣圣人看上去有些狼狈,可即便再怎么狼狈,他眼眸里仍然有明亮的光芒,那么纯粹,一往无前。

盘古静静地望着他。

在祂死后,祂的元神之一与至清之气结合,所诞生的便是这样的一个生灵吗?

上清,上清。

祂念着这个名字,忽而欢喜了起来。

像是有些高兴,又带着淡淡的遗憾。

祂终究无法亲眼见证洪荒的未来。但或许,会有人替祂去看。

盘古又摸了摸通天的头,看着青年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茫然与柔软地唤祂:“父神……”

盘古笑道:“等我七日。”

“七日之后,我会将盘古斧送给你。”

通天,替我去看这个世界的未来吧。

也替父神,守护好这个美丽的洪荒。

……

“通天,你疯了吗?!”

糟糕,又有人开始怀疑他美好的精神状态了。

通天道:“你发癫,我发疯,哥哥,我们两个是不是很般配?”

那可真是般配极了。

世上再没有这样般配的人了。

扬眉欲言又止。

元始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通天,手指都在打哆嗦,看上去很想好好地训他一顿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到底是没有动手,只是十分疲惫地垂下了眼帘。

“你……就是为了这个,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到这个时代?”

通天道:“是的,哥哥,是的。”

他就是为了一柄盘古斧,为了能够在和天道对战的时候拥有更多的胜算,为了保证大家的努力都不会白费,所以才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个时代。

他不敢再输了,哥哥。

上一次的失败他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多到哪怕连圣人自己都觉得有些承受不起。

通天望着面前的元始,又甚是怜惜地想摸一摸他的脸,手在半空便被他紧紧握住。

通天又换了一只手想拍拍他兄长的肩膀,劝他看开一点。果不其然,另一只手也被牢牢地抓住了。

糟糕,他没有手了。

要不踹他一脚试试?

通天的脑海里盘绕着糟糕的念头,耳边传来那人低沉的,疲倦的声响:“通天……”

“你到底想让为兄怎么办……”

元始松开了手。

下一瞬,又将眼前之人紧紧拥入了怀中。

扬眉摸摸了自己的鼻子,尴尬地笑了一声:“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火速开溜,生怕卷入两位的纠纷之中。

元始没有理他,照旧顽固至极的,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弟弟,手指轻轻抬起,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面容上的血迹,露出底下那张明媚粲然,容光艳艳的容颜。

神色恍惚不已。

他那么爱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永远也留不住他?

“通天,你不愿意原谅我,是吗?”

元始道。

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终于不得不坦诚地承认这一点:“你听到了我的道歉,但你,并不想原谅我是吗?你还是恨我,恨我在封神大劫中做的事情,恨到无论我做什么事情,你都不肯原谅我,对吗?”

通天道:“我不该恨你吗?哥哥。”

他抬眸望向了元始,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哥哥对我做了那么多坏事,难道我不能恨哥哥吗?”

元始怔怔地看着他,眉睫在风中微微颤着:“是了……你是该恨我的。”

“可是……通天,你不肯放过为兄,却也不肯放过自己吗?你做了那么多事,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你那些弟子吧?”

他望着怀中之人,又无意识地将人抱得更紧。

通天平静道:“天道不公,天地不仁,哥哥,你让我如何放得下?”

他直视着他的兄长,双眸烈烈如火,风一吹,便燃起了漫天的火烟,任何落入其中的东西都会被扭曲燃烧,直至化为灰色的卷着边的碎屑。

元始望着自己在那双眼眸中的倒影,只觉得那团火仿佛也要将他整个人都要烧尽了。他在他弟弟的眼中化为飞灰,寸寸燃烧殆尽,却依旧想停留在那双眼中。

谁会不想栖息在那双眼底呢?

仿佛疲惫了许久的灵魂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他住在他弟弟的眼里,心甘情愿地同他一道化为永恒的灰烬。

天尊紧紧地抱住了圣人,仿佛要将对方揉入自己的身体深处,轻轻的唤着他的名字。

“通天。”

就好像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做了似的。

通天望着他许久,也微微抬起手,回身抱住了他。

扬眉远远瞧见这一幕。

两个相拥的人影,影子重叠在了一处。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生死在他们面前划下沟壑,底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感情真的是很脆弱的东西,那么美,又那么脆弱,任何划在上面的裂痕都清晰可见,再怎么修补,那道伤痕都仿佛留在了心上,刻骨难忘。

“哥哥,我恨你啊。”通天道。

“我恨你!我恨你!”

“元始,我恨你!!”

却仿佛像在说他爱他。

爱和恨到底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面硬币的正反两面罢了,爱在正面,恨在反面,可它照旧是同一枚硬币。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爱就是恨,恨就是爱。

他那么爱他,至死不渝。

他那么恨他,此生难休。

通天反反复复地诉说着“我恨你”,神情却同跟他兄长说“我爱你”时一样。

元始听着那一声又一声落在他的耳边,像是一枚硬币落入了心湖。

他想了又想。

轻轻捧起了他弟弟的手,主动放在了他的颈项边上,又将他的大拇指分开,温柔地掐上了他的脖子。他耐心地帮助他用力,就像是多年以前在昆仑山上,他手把手教着他弟弟如何同他对战一样。

“来,通天。”

兄长温柔道:“来向我讨回我欠你的一切吧。”

第413章

元始的脖颈温凉。

通天的手指被兄长引导着,贴合在那致命的脆弱之处,拇指下清晰地感受到喉结的微微颤动。

元始的目光平静到了极点,就好像被掐住的不是他本人一样,视线专注地,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通天此刻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带着恨意的容颜刻进神魂最深处。

“用力,通天。”元始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和纵容。

他手把手地教导着他的弟弟,带他做完当初他没有做到尽头的事情。

通天总是狠不下心。

他弟弟心肠太软,哪怕恨他至此,依旧不肯动手杀了他。但是没事,他会好好地教导他,他会帮助他的弟弟……亲手杀了自己。

“元始……”

那人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茫然与疲惫。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眸怔怔地凝视着他,像是不理解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于是元始回答他:“你忘了吗?为兄在发癫啊。”

他揉了揉他弟弟的发,温和地哄他:“我发癫,你发疯,通天,我们当然是天生一对。”

疯子和疯子,如何不算是天生一对?

通天动了动嘴唇,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被人轻轻吻住了唇。四目相对,双方的神色一览无余。

元始专注地凝望着他,按在他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松懈过半刻。

很快,他兄长的呼吸便急促起来,面容泛起窒息般的苍白。

可天尊笑着,望着他弟弟的神色愈发温柔:“咳……咳咳,通天,你总算承认你对为兄的恨了。”

他那么惶然,又那么畏惧着失去,事到临头,却忽觉一种慷然赴死般的坦然。

通天凝视着那双清亮的眼眸。

看着那双眼睛中的自己。

乌发垂落,分外狼狈。

元始把自己的命放在他弟弟手边,没有半分犹豫。

通天望着他的手掌搭在那白皙的颈项上,听着底下脉搏清晰的跳动声,一声又一声,却几乎以为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真奇怪啊,通天想。

为何他兄长脉搏跳动的声响,竟同他心脏蹦跳的动静是同一个频率呢?

就好像,杀了他,便如同杀了自己一般。

没来由的,他嘴里蹦出一句:“哥哥可真够恨我的啊。”

“你明知我不可能杀你,不愿意杀你,你此般作态,又能为何?”

元始道:“我想要你高兴啊。”

通天,我想要你高兴。只要你高兴了,为兄做什么都可以。

通天冷笑道:“既为了让我高兴,怎么不干脆捅自己个百千刀的,来消我心头之恨?”

元始望着他,嗓音低哑:“倘若你喜欢这样,也不是不行。”

“元始!”

元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声音听上去却有些无奈:“怎么了吗?”

他弟弟怔怔地看着他,神情似哭非笑:“倘若哥哥,我不高兴呢?”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我们如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才会让他和元始走到这么不死不休的局面?

“哥哥,我恨你。”

元始“嗯”了一声,温和道:“我知道。”

“我恨你一辈子!”

元始无奈,却又小心翼翼地将人抱紧,珍惜至极地亲吻着他的发梢:“好,恨我一辈子。”

多好啊。

他玉清元始何德何能,能让他弟弟一辈子都把自己放在心上呢?无论爱恨,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了。

通天睁着眼睛望着面前之人。

他好像真的想死。

他的兄长……当真想心甘情愿地死在他的手上。

那他呢?

圣人的手隐隐有些颤抖。

他真的能动手杀了他吗?

通天本能地松开了手,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一步步地,试图远离他发疯的兄长。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抗拒着什么呢?

他不知道。

可是……他不想元始死啊。

再怎么怨恨他,再怎么不满他的所作所为,他都不想元始死。那是哥哥啊,保护他,呵护他长大的哥哥啊。他生命的一半全都是他的身影,失去了他,就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半身。

通天攥紧了自己的手掌,指甲掐入掌心之中,泛起刺骨的痛意。喉咙里头也仿佛泛起了鲜血的味道,腥味扑鼻,令人作呕。

圣人几乎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元始,你他妈的发疯也不要找我发疯!”

“想死就自己去死,逼我动手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惶然的风,就要跌跌撞撞地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离他兄长越远越好。

一步,两步。

离那温凉脖颈上残留的冰凉触感,离那双平静得近乎贪婪的眼睛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不想……

他终究是不想……

哪怕再怎么恨他,他依旧无法想象世上会没有玉清元始。

所有人都可以不复存在,哪怕是他自己也是一样。可是,可是这个世上怎么可以没有他的哥哥呢?

他的哥哥,他的……

“噗嗤!”

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到刺耳的利物入肉声自身后响起。

通天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比他自己臆想中的浓烈千百倍,霸道地侵入了他的鼻腔,瞬间盖过了喉间的腥甜。

他猛地回头。

元始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那身素净的道袍上,心口的位置,突兀地绽开了一朵刺目的猩红。那红迅速晕染开来,像一株在雪地里疯长的凄艳梅花。

红得像血,滴落在大地之上。

而他兄长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他曾经用它割伤过自己的手臂,如今,又平静至极地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多宝师侄的建议确实不错,不是吗?

元始淡淡地想着,看着他弟弟再一次地为他回头,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看,他还是为我回头了。

早知如此……

天尊的脸色因失血而迅速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比方才窒息时更加苍白,近乎透明。他微微低头,看着那没入胸口的匕首,然后抬眼,望向僵立如石的通天。

通天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堆积在心头的怨恨,那些多年的不解与困惑,乃至于痛苦的挣扎,都仿佛在刹那间轻若鸿毛一般,轻描淡写地从他面前飘落了下去。

眼前唯余一片血红。

“元始!!”

“你——!”他目眦欲裂,几乎是撞到了元始身前,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元始握着匕首的手腕,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混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滔天的怒火砸在元始染血的衣襟上。

“疯子!疯子!元始天尊!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他用力想要掰开元始的手,阻止那匕首更深地刺入,可元始的手指却像生了根,死死攥着匕柄。

温热的,带着天尊气息的血液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染红了通天的手,也烫伤了他的魂魄。

一滴眼泪滴落在掌心之上。

冰冷而炙热。

“不要哭……”元始望着他弟弟因惊怒和泪水而刹那变色的面容,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悲悯的温柔之色,“通天,不要哭。”

元始道:“我不会有事的,通天,你不用害怕。”

“元始你这个疯子!!”

天尊仿佛叹了一声,他抬起另一只未染血的手,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通天被泪水浸湿的脸颊,指尖冰冷,触感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那么温柔,就像是对待他一生中最为珍贵的珍宝,他的心中所向,他的此生唯一。

“通天,为兄真的很后悔,早知道这样就可以把你留下来,我当初就该这么做的。”

通天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他哥哥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眼前的世界是颠倒的,错乱的,血色弥漫在眼前,一如当年那场封神大劫。

为什么……

他问道:“元始,你当初在封神大劫中算计我的门人,你让我教毁人亡,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弟子。碧游宫从此空置一方,再无万仙来朝之盛景,唯独余下东海波涛滚滚。而我自己又被师尊带回紫霄宫中,自此再不得出。”

“我恨了你那么久,恨你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起你曾经对我的好。”

“我受了那么久的折磨,几乎以为自己恨透了你。”

他问:“可我下了界,你又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甚至恨不得以伤害自己来挽回我。元始,你究竟想要我怎样?你到底还想从我手中夺走什么?”

他惨然一笑:“你看我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心里是不是很高兴?!”

“元始天尊!!”

“你看到我为你担心的样子,你他妈是不是高兴死了!?”

通天死死地盯着面前之人,心口仿佛漏了一个大洞似的,风呼啦啦地往里吹,泛着刻骨的凉意。

原来他还是恨的。

那么恨,却不肯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他又能同谁说出自己心中的怨恨呢?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这样糟糕透顶的怨恨,又如何能对旁人说起?不过是让自己本就不堪的境遇,变得更加不堪罢了。

他那么骄傲,他不容许这一切发生。

通天看着元始,喃喃道:“倘若当初……没有喜欢上你就好了。”

后来怨恨那么深,只因当初相遇那么美。

第414章

通天仍然记得他化形那一日的情景。

漫天的紫气云霞之间,他第一次睁眼望见元始。

他的一生中有无数次遇见,遇见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任何一次遇见让他付出过如此沉重的代价。

就好像,你我的相逢,本就是一场冥冥之中的劫数。

相逢是劫,离别是劫,哪怕是此刻四目相对,将心头的怨恨尽皆倾吐而出的刹那,也是一场命定的劫数。

他遇见了元始,从此劫数难逃。

闷雷划过天际。

洪荒又落起了倾盆大雨。天色晦暗至极,淅淅沥沥的大雨落在圣人身上,蒸腾起湿漉漉的水汽。他的头发被打湿了,衣袍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模样瞧上去格外的狼狈。

天尊的血落在这场雨中,顺着雨水流淌而去,只在地面上留下了淡粉色的影子。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通天抬起手,平静至极地抹去了自己脸上湿漉漉的泪水,手背上却又留下了更多的水痕。天上的雨还在下,无人分得清这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元始望着他,一时之间竟如哑巴了一般,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通天却又朝着他低下头来,双手坚定至极地握住了那柄没入他心口的匕首,这一次元始并没有阻拦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颤抖,方才稳稳地把它拔了出来。

“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了地上。

血色蔓延开来,顺着雨水,弥漫在两人之间。很快便形成了一个缓缓晕开的圆圈,将他们一起圈在了里头。

元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又抬头去看他弟弟手上沾染的鲜血。那么鲜艳,近乎刺目。

圣人的手指蜷缩在掌心之中,颤抖得愈发厉害了。可他的面容是冷的,就好像完全不在意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血腥味。

他弟弟喜欢红色。

可元始忽而想:恐怕通天一辈子都不会再去喜欢这种颜色了。

它和血太像了。

鲜血落在天尊惯穿的白衣上,自是格外的醒目。

通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抬起手,上清灵气汇聚到掌心之中,形成了一个乳白色的光团,这是灵气凝聚到极致方才出现的景象。

他将手掌轻轻按上了他兄长的心口,沉默而不发一言。

雨声代替了他们之间的话语。

暴雨倾盆,转瞬将整个世界淹没殆尽。

元始一直看着他的弟弟,一瞬也没有移开目光。

上清灵气在治愈他心口上的伤。

他们三清之间的本源之力本就是可以互相补充的,也许是因为他们同出一源,同气连枝,哪怕后来走到了同室操戈,恨不得同归于尽的地步,玉清之气仍然承认着上清之气,一如上清之气同样承认玉清之气一样。

它们比他们更加坦诚,也更加眷恋着彼此。

本源之力什么都不懂,但它们知道谁才是最爱它们的人,它们也同样深爱着彼此。

元始动了动手指。

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小心翼翼地唤着他弟弟的名字:“通天……”

他弟弟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他给了他一巴掌。

元始微微侧过脸去,手指轻轻摸上了自己的脸颊,整个人半晌不语。倏忽伸手紧紧攥住了他弟弟的袖子,低头强行吻上了他的唇。

通天偏开头,似乎想避开这个吻。

元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他,固执至极将自己的手指塞入他的指缝之中,同他紧紧地十指相扣,谁也分不开彼此。

他们在大雨中接吻。

天地间暴雨如注,底下的两人亲吻彼此。

恨意如藤蔓缠绕着残存的爱意,爱意又滋养着锥心的恨。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泥泞里,他们如同两株共生的毒花,根茎纠缠,至死方休。

通天的呼吸愈发急促,眼底流淌着爱恨交织的色彩。

没有人分得清里面的爱恨到底分别占据了多少分量,即便是圣人自己,也不可以。

“元始——!”

天尊不语,更加执着地亲吻着他的弟弟。他掠夺着那柔软的唇瓣,反复汲取着里面的甘甜,近乎绝望般的姿态,却依旧执着到不肯就此认输。

牌局上输掉了所有筹码的人都是这样的,苦苦哀求着庄家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可人人都知道他没有机会了。

没有任何人能永远赢下去,只要他仍然坐在牌局上,他总有一天会输得一塌糊涂,连自己最初的筹码也不得不交了出来。

可是,谁又甘心就此放弃呢?

倘若在一开始没有得到过那么珍贵的东西,倘若人人都知道何谓贪得无厌,要珍惜眼前之人,倘若……

元始想,实在是怪不得他的。

天地间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线砸落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交握的手掌心,却始终无法将两位圣人强行分开。正如他们之间早已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元始的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掠夺。

他用力地吮吸、啃噬,像是要将通天整个人都拆吃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口那个刚刚被匕首刺穿,又被上清灵气勉强缝合的空洞。

可是他心中的空洞呢?

在他弟弟说出那句“倘若当初……没有喜欢上你就好了”时心上猛然裂开的口子,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弥补?又有什么东西,可以弥补他那一刻的痛楚?

元始低头看着怀中之人。

他倏忽咬破了通天柔软的唇瓣,咸腥的血味瞬间在两人口中弥漫开来,与雨水、泥土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这味道刺激着元始,让他更加用力地索取,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通天紧抿的牙关,深入那温热的,独独属于他一个人的领域,反复地掠夺,直至彻底沉沦在其间。

两个人一道,永远地沉溺在这场虚幻的梦境之中。

通天的身体僵硬着。

声音被暴雨和彼此的唇舌吞噬。

他望着元始,后者的目光亦落在他的身上,紧紧地,不愿放过片刻。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初见的那刻,他们便仿佛这样彼此对视过,他们用目光描摹着对方,像是第一次瞧见彼此,又仿佛隔了经年,久别重逢,再一次用目光确认着那人的存在。

他们很久很久曾经拥有过对方。

他们同为盘古的元神之一,他们在一开始便在一起;他们曾经共同作为至清之气存在,玉清包裹着上清,上清包裹着玉清,直至清气与浊气分开,上清之气与玉清之气也逐渐分开。

可当他们化形的那刻,他们又见到了彼此。

原来你从未离开。

我也不曾离去。

终有一日,我们会再度相逢。这一次,谁也不松开谁的手。所谓的一生一世,少上一刻钟,少上一须臾,都不算是一生一世。

通天闭上了眼。

感受着身躯内上清灵气的雀跃与欢喜。

两股同源而出的力量在两人紧贴的身体间无声地交融、流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而明亮的漩涡。这感觉是如此熟悉,如此熨帖,仿佛回到了昆仑山巅,三清未分,鸿蒙初开时那最纯粹、最亲密的时光。

灵气比他们的主人更坦诚,它们欢呼雀跃,本能地亲近着彼此,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在两人伤痕累累的躯体间编织着一张温柔的网,试图抚平一切伤痛。

有那么一个瞬间,通天竟下意识地回应了他。

可是下一刻,他便回过神来,皱着眉头想推开元始。

天尊却捕捉到了他弟弟那一瞬的松懈。

他没有强行去追索那逃离的唇,反而收紧了紧扣的十指,将通天因为挣扎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拉向自己,几乎要嵌入骨血。

低下头,滚烫的唇舌沿着通天被雨水冲刷得冰冷的脖颈一路向下,带着一种近乎啃噬的力度,落在凸起的喉结上,留下清晰的红痕和齿印。

通天倏忽一颤。

他被迫仰起首看他,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喉结在元始的唇齿间艰难地滚动。圣人顺理成章落入兄长的目光之中,渊沉如海,游龙落入海中,亦将被海整个吞没其间。

“元始?!”

天尊静静地凝视着他:“通天……”

“为兄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你不要生气,下一次,我会做的更好的。”

他紧紧地抱着他的弟弟。雨水顺着他们的发丝、脸颊、紧贴的身体不断流淌,他们浑身湿漉漉的,浸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狼狈得不像他们原本的模样。

不再是高坐于云端之上,俯瞰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的洪荒圣人,此时此刻,待在此地的,不过再平凡不过的,世间一对有情人罢了。

他们同每一对有情人一样,有过亲密无间的时光,有过激烈到恨不得就此分开的争吵,他们之间的矛盾很大,但他们之间的情意同样深重如山。

爱令人平凡。

不是庸庸碌碌的那种平凡,而是剥去了外界一切光彩华饰的,每个人最本质,最纯粹的模样。没有那么华丽张扬的姿态,也不再尊贵得好似神龛里供人顶礼膜拜的神像。

红尘千万丈,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415章

“通天……你恨我杀了他们。”

“可你为何又要为了他们,而选择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暴雨倾盆,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水幕,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里头。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天尊与他怀中的弟弟。

元始低下头,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清浅的莲香自怀中人身上传来,无声漫入呼吸。

他曾在昆仑山上遍植莲花,可那么多的莲花,都比不上此时此刻他怀中这一朵。清极,也冷极。是他穷尽一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幻梦。

雷声在浓云深处翻滚,却压不住元始低哑的质问。怀中人始终沉默,墨色长发凌乱地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像一道渐渐晕开的水墨痕迹。

他轻抚通天的发,又将手臂收紧几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大概早已不记得了。”

“那日在昆仑,我们的弟子又争执起来。”元始语气漠然,“总是吵,无休无止地吵……逼得你我一次次出面调停,然后下一次,仍是如此,吵来吵去,没个消停,实在是令为兄生厌。”

“早知收了徒弟之后如此麻烦,为兄当初便该学大兄,只收广成子一人便罢。”

他低头看向通天:

“而你,也只收一个多宝,便已足矣。”

通天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闻言冷笑了一声。

“两个徒弟就不吵了吗?广成子和多宝吵起来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一万了吧?兄长莫不是忘了我们最开始收徒的那段时光。”

元始静默片刻,终是轻声道:“是,所以那时为兄常想,若是一个徒弟都不收,或许反倒清净。”

他和他的弟弟,也不必走到如斯地步。

他们真的很能吵。

吵来吵去,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像他与通天。

他们从来不吵。

通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面上清清楚楚写着:继续说,我听着你编。

元始又忍不住揉了揉他弟弟的发,方才在那人炯炯的目光之中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不管如何,弟子少上一些,麻烦也会少上许多的。”

他始终觉得,自己与弟弟之间绝大多数的争执,皆因门下弟子而起。

若是当初……

可这世间,从无当初。

“那本是极寻常的一日,我的弟子,你的弟子,双方照旧争执不休。”元始继续道。

天尊对此已经司空见惯,甚至早就想好到时候阐教和截教各抓几个典型倒吊在昆仑山门前头,吊个七天七夜的,也好叫过往的人都瞧见他们的下场,以儆效尤,方能永不再犯。

方法简单粗暴,但效果颇为明显。

后来阐截两教的人都跟他们师尊/二师伯学,在封神大劫里头把同门师兄弟挂在墙头上,来来回回挂了一串,画面很美,就是让人有点不敢看。

另一方的人就恨得牙痒痒,半夜不睡爬起来偷人,偷到了就跑。

此乃封神大劫里头不得不品阅的一景。

元始低眸浅浅一笑,似冰消雪融,刹那惊心。

通天凝视着他,目光微微一颤,竟恍惚了片刻。

兄长的声音落在他耳畔,渺远得像是一场隔世经年的梦。他仿佛看见东海波涛之上浮起又破碎的泡沫,碧游宫上空白鹤纷纷扬扬掠过,一片飞羽悠悠落在他掌心。

而他抬头望去,似乎真的有一片浮光片羽似的飞羽落在他的掌心之上。

也像是一场梦境。

荒诞至极。

“……那时,为兄也以为,那不过是万千寻常日子中的一天。”元始道。

阐教和截教总是要吵来吵去的,他弟弟奉行有教无类,凡来求道之人皆传其大道;而他素来讲究跟脚品性,认为唯有跟脚和品行皆上佳者方可传承大道。

他阐扬天道至理,光明正大;通天却截一线生机,向死而生。

道不同,如何不争?这世间观念相左之人,总要辩个分明。

持着一种看法的人会习惯性地觉得自己才是对的,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能够礼貌地听完别人的意见已经是实属难得了,至于接受旁人的想法,那却是千难万难,再也不可能达成了。

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而要将一个念头塞进人心里,最好在他仍是一片空白的时候。一旦错过,人就会长成另一种模样,再也回不到当初。

就连元始自己也不敢断定,他所坚信的一切,是否从未被傲慢与偏见蒙蔽?

是否也曾因偏执,滋生出不该有的骄横之心。

“可世事往往如此——偏偏就在最寻常的一日,陡生变故。”元始一字字道。

他凝视着他弟弟的双眼,看着对方沉默不语的姿态:“他们不止动了口,更动了手……甚至还见了血。”

冲突骤然升级。

再也不能用一句“同门争执”轻轻揭过。

元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他一句句道来,往昔画面历历在目,竟是从来不曾忘却过片刻。又是怎样的一种执着,令他将此事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为兄座下一个不算起眼的弟子,性子或许有些急躁,双方口舌之争间,被你门下那个牙尖嘴利的青毛狮子,哦,你给他起名叫做虬首仙的那个,给激得彻底失了分寸。”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通天一缕散落的发丝,那动作轻柔,与他话语中的沉重截然不同。

“争执推搡间,不知是谁先祭出了法宝。光华乱闪,道法轰鸣……等为兄赶到时,看到的便是玉虚宫门前,广成子最珍视的那件,由我赐予他的法宝——番天印,它……它砸落下去,并非冲着虬首仙,却阴差阳错,将你一个刚化形不久、原身是只白兔的小徒儿……打得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了。”

通天闭上了眼。

一语未发。

暴雨冲刷着他苍白的面颊,水珠沿着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太久远的过去,早该埋葬在岁月的角落里头,此刻偏偏又被元始翻了出来,再度摊开在他们两人之间。那是阐截矛盾愈演愈烈的开端,亦是……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和兄长分家,前往碧游宫独自开辟道场的开端。

每一件事情的开端,或者说导火索都是这样的,它发生在平平常常的一日,毫无端倪,谁也不知道它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可它发生了,于是那一刻,什么都改变了。

元始缓缓道:“为兄当时……怒极。”

“同门之间,有何矛盾,竟需至如此地步?”

“我怪广成子行事不知轻重,误伤了你门下弟子,更恨两教弟子积怨已深,以至于酿成此祸。盛怒之下,为兄……为兄亲手惩戒了广成子,罚他面壁思过千年,并下令严查当日所有参与争斗的弟子,无论是阐教还是截教,一律重责!”

“我以为这样就是给你的交代了。又想,倘若你还是不满意,尽管可以同我来说,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元始凝视着面前之人,思绪却仿佛回到了当年。

当年……

阐截双方的矛盾终于爆发在他眼前。那日昆仑山上一片死寂,众人皆战战兢兢地跪在他脚下,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广成子低头沉默不语。

多宝跪在他的身旁,亦是一语未发。

他把他们两个都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又派人去请通天,等着他弟弟过来再将此事诉说给他听,同他一道处理此事。

原本是不必如此麻烦的。

倘若通天只是通天,并非截教的教主,玄门的圣人;倘若元始也只是元始,不曾执掌阐教,做了那掌教圣人。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何必分得这般清清楚楚,近乎锱铢必较。

元始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白鹤童子捧给他的一盏茶,却是半天没有喝上一口,直至那茶水彻底凉透。

思绪近乎恍惚。

他们兄弟两人之间,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仍然是那样亲密无间,却仿佛隔了那么一层莫名其妙的东西;分明彼此信任,能够将一切都交给对方,却在此时此刻忍不住顾及对方的心情,担忧他的看法。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分别选择了自己的大道,收下了自己的门人弟子,各自成立了教派之后,被永远地改变了。

他们担负着掌教圣人的责任,便再也做不了曾经的元始和通天。

……是吗?

元始带着几分不确定地想着:当真如此吗?

他站起身来,迎接着他的弟弟。

圣人出行,当有紫气东来三万里。

就像他自己出行的时候,从来都是坐着九龙沉香辇,旁人一眼瞧去便犹然生畏;他弟弟懒惰一些,不愿意每次都搞那么大的排场,便坐着奎牛过来,却也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底下众人皆道:“恭迎师尊/小师叔!”

元始唤他:“通天。”

他弟弟抬头看他,对着他微微一笑,从人群之中走了过来,又将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中:“哥哥。”

他总是喜欢喊他哥哥,明明他有两位哥哥。

老子对此分外不满,看向他们两人的眼神相当幽怨:“就因为我不受你们两个喜欢,就要被动失去‘通天の兄长’这个珍贵的名号了吗?”

老子总是喜欢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这个时候他和通天都不是很想理他。

虽然后者总是会托着腮,很无奈地补充一句“大哥哥”,来哄老子高兴。

但,总归他是他弟弟最喜欢的兄长这件事,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莫名的,元始安下心来。

他牵着他弟弟的手从人群中走过,他们两个坐在一起,肩并着肩,从来都不会和彼此分开。

如今如此,以后也会是如此。

那时,元始是这样想的。

第416章

暴雨如注,万籁俱寂。

外界风雨交加,寒意刺骨。通天被元始紧紧拥在怀中,竟从兄长那冰冷的怀抱里汲取到了些许微弱的暖意。

他眉头轻颤,缓缓合上双眼,静听元始讲述那个他们早已心知肚明的故事。

后来——

元始与通天并肩高坐。

下方阐截两教弟子垂首跪地,鸦雀无声。

许是瞧见自家师尊来了,他们自觉有了依仗,截教这边士气高涨,忍不住在作死的边缘试探着探出了一只脚:“师尊……”

通天道:“安分点,给为师跪好。”

截教弟子:“……”

忍辱负重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通天方才望向了元始,等待他兄长给他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

元始轻握着他弟弟的小手,轻声细语地给他讲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主谋是哪几个人,帮凶又有谁谁谁,以及他的处理办法,应对措施,又抬起首,询问般地看向了他的弟弟,等待着他的意见。

随时准备根据他弟弟的神情换个处理方式,比如把广成子关得更久一点让他弟弟满意。

广成子:“……”

师尊,您真是演都不演一下了。

大概这就是人治的弊端吧,就是那样的随心所欲。

还好后来都是依法治国。

不然广成子早就已经凉透了。)

通天沉默良久,方问道:“我那徒儿可还有残魂存世?”

元始将一个紫玉葫芦递到了他弟弟的手中。通天接了过来,低头朝那葫芦里头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如此,便仍有一线生机了。”

元始道:“我那里有上好的温养魂魄的灵药。”

通天微微一笑:“怎好劳烦兄长。”

元始道:“不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

通天便又叹了一声,转过身,垂眸看着跪在底下的广成子:“广成子师侄,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广成子道:“弟子知错,还请小师叔责罚。”

这种时候嘴硬是没有用的,再敢嘴硬一句,他师尊真的会把他给卖了的。

通天喃喃道:“责罚啊……”

他垂下眼睫,诸般情绪掩盖在眼底,看不太真切。周围便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真是奇怪。

明明圣人笑着的时候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可他生起气来,却令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广成子低头跪着,也渐渐觉得冷汗爬上了额头,黏糊糊的汗水紧紧地贴着后背,没来由地感到压力很大。一旁的多宝冷笑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跪在他的身旁,广成子也没空去管他,换做旁时,他早就一眼瞪过去了。

他和多宝的关系确实十分不好。

众所周知的那种不好。

明明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人的关系也没恶劣到这般地步,但后来却偏偏愈来愈糟糕了,一如阐截两教之间的矛盾,于无声处悄然蔓延,终成了燎原之势。

通天最终道:“便依兄长之意吧。”

下一句是对着广成子和多宝两个人说的:“你们两个自去领罚。”

多宝恭敬道:“是。”

广成子慢了一拍,亦垂首应了下来。

阐截两教首徒分道扬镳。

临行前还互相瞪了对方一眼。

这一幕尽皆被坐在上首的两位圣人收入眼底。

通天托着腮,又悠悠地叹了一声,眼底的迷雾如桃花纷扰,徐徐地落满了一整个春天。春天过去了,圣人眼底的迷雾却仿佛仍然没有消散的迹象。

元始静静凝视弟弟,似是不解他因何而叹息:“通天?”

他弟弟回首望来,温柔一笑:“哥哥不用担心我,我没有事。”

……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元始雪白道袍亦沾满泥泞,却仍将通天紧拥在怀,一字一句道:“后来为兄才明白,你并非无事。”

他语气木然:“你那是事情大了去了,却连只言片语都不肯和为兄商量。”

……

通天道:“哥哥,我们分家吧。”

老子当场就把他炼了好久的那炉丹炸了,明明之前那么珍惜他那炉丹,连让他们两个接近一下都不肯,(虽然元始对此完全不感兴趣,通天蠢蠢欲动但没能找到机会),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了他。

“你终于忍受不了你二哥的变态了?!”语气怎么听上去还有点欣慰?

元始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压抑着自己心头的怒气:“老子!”

老子道:“哎,为兄就是说说而已,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仲弟你不要激动啊。”